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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就不是因她而起!

耳边,熟悉的争吵声响起,阿爹和阿娘又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争执了起来。

可璃音这次就只想赖在阿娘怀里,哪里也不想躲了。

略侧过头,尚来不及收敛的笑眼,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自己的便宜夫君。

他就一直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吗?

不过,这家伙,又是看着不声不响的,总共就说了三两句,但鹿蜀这事,可不就是被他那三两句话给挑出来的吗。

她这林子里胡乱捡回来的便宜夫君,好像,真有点不简单。

璃音正把男人观察得起劲,全然不知在她身后的门上,两个血淋淋的红手印,就在这时,无声无息地显影,像是被一只透明的手,缓慢而仔细地摁了上去。

第126章

还是管家最先瞥见了门板上的动静,看清的那一瞬间,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都要炸开!

他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指着屋门,骇然惊叫:“门……门上……”

话也说不完整,腿脚一阵阵发软,向后连退数步,直到后腰抵挨上一只水缸,才撑靠着身子,勉强立定了。

璃音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回身一望,两扇乌檀雕花木门上,一边一个,赫然多了两个猩红潮湿的血手印!

璃音想凑近些去瞧,被杨夫人和秋莺一起拽住。

“就你贼大胆,什么事都敢往上凑!”杨夫人一把将她摁回怀里。

璃音确实贼大胆,加之知道了鹿蜀那一桩事,只觉这手印也未必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搞不好人家倩夫人早就安息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因妒索命,而是鹿蜀族中那位飞升的大仙,为着它族中遇害的同类复仇来了呢?

于是贼大胆便愈发大胆了,且自觉大胆得十分有理有据:“它要真有本事弄得死我,这手印早就直接摁我脸上了,何必还要装神做鬼地往门上抹。”

明明这时候还只是个凡人凡体,半点法力没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倒是一点没变。

摇光无声笑了笑,迈步上前,替她将门板上的两个血手印仔细看了一遍。

“不是血。”摇光抬手,修长的指骨曲起,往赤红的手印上一记轻刮,就着这个姿势,将指节凑去了鼻尖轻闻,“是用朱砂调制的颜料。”

不知想起什么,回头在璃音正殷切望着自己、等待着鉴定结果的脸上盯了好一会,才道:“是胭脂。”

杨夫人听得一愣:“胭脂?”

摇光轻轻点头。

璃音脸又热了热,所以他刚才盯了她那么久,是在看自己脸上的胭脂?

不过,知道了是胭脂,再看门上那两个一左一右,摁得还挺对称的红手印,倒是没那么森然可怖了。

但是,用胭脂涂成的“血手印”?

还挑在今天这样一个死了人,乱糟糟的日子涂抹上来。

这又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谁的恶作剧吧。

就在这时,身后一声惊叫,璃音回身一望,原本撑倚在水缸边好好站着的管家,身子突然像是被水缸烫着了一般,猛地向后弹起,奈何腿还软着,没了支撑,登时一个屁股蹲,摔跌在地。

他惨白着一张脸,刚颤巍巍指过屋门的手指,此刻又颤巍巍抬了起来,指向了水缸,说话时两排牙齿都在打架:“水……水缸里面……”

话又说不完整了,还总是在关键的地方断掉!

听得璃音干着急:您这副模样,谁能看不出是水缸里出事了,那水缸里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呀!

眼看着缸边几个站得近的家仆,向那缸小心翼翼略一探头,俱皆面色惊变,尖声大叫着跑开,心里越发着急了。

偏她被阿娘拽在怀里,又不好凑上去看,求助的眼神不知怎么,就自然而然地飘向了正在门前站着的,自己的便宜夫君。

更不知怎么,眼色一递过去,求助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使唤。

——你怎么还在那站着,快去帮我看看呀!

那催促的小眼神里,分明就在暗示着,他作为和她同一阵线的“同伙”,理当要在这时为她排忧解难的。

摇光笑着也用眼神回了她一个“好”字,在她急切的目光中,提步走近水缸,向里面望了过去。

缸里水装得有九成满,受了管家弹开时的大力一推,里面圆圆的一小片水面,还残留着些晃晃漾漾的余韵。

如一面微澜的水镜,而在那镜面之中,在“照镜人”自己随着水纹波动的倒影之上,还另有一张惨白扭曲、鬼气骇人的圆脸,正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你,咧嘴龇牙,森森诡笑着。

那脸同倒映在水中的“照镜人”一般,也只是一个虚影,水面摇动,那脸影便也随之弯扭、曲折。

唯一不在动的,大概就只有他那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拼命地向外睁着,仿佛仇视着探身向自己望来的每一个人。

摇光凝神看了一会,略侧过脸,微蹙了眉。

那样的神情,世间并不罕见,但它本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

在这个世上,他从未见过如此仇恨的眼神,是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的。

好不容易有个看完没被吓得弹开的,却又只偏了头不说话,璃音心里痒得厉害,连忙问他:“怎么了?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摇光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光微顿,又一折,望向了另一边的夏侯铮。

这种时候被他望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夏侯铮强装着镇定,缓缓吸了口气:“是什么?”

是落水丧子,从而恨上了自己女儿的小倩?

亦或是鹿蜀族中的那位大仙?

他闭了闭眼。

而就在这一阖眼的刹那黑寂之中,他听见了摇光微沉的嗓音。

“是一个婴儿。”

夏侯铮愣住。

除开先前几个被吓傻的,满院的人也都愣住。

只有摇光还在平静地向夏侯铮述说着:“男孩,六个月大,已经成型了。”

说罢,又补一句:“只有影子,不是活人。”

六个月大,已经成型,不是活人的男婴,又出现在这府中的,还能是谁?

脑子当然反应得过来,身体却一时半会僵住了,夏侯铮立在原地,呆怔了好一会,缓过来时,面上最先出现的神色,竟不是常人见鬼时该有的恐慌、惧怕,而是哀戚中,甚至混了一丝欣喜。

璃音将阿爹这一番神色变幻看在眼中,眸色默然微暗。

见鬼了又如何,管家会怕,家仆会怕,可夏侯铮却不怕。

那可是他的儿啊,即便在母亲肚中便夭折了,做了鬼,那也是他夏侯铮此生拥有过的、唯一的儿子啊!

他跌跌撞撞行至缸前,双手死死扒住沿边,眼眸晶亮,头一低,满怀期待地向内看去。

却不想一垂眸,蓦地里对上一双恶气滔天、阴寒诡异的黑眼,惊叫一声,虽不至摔跌在地,却也和先前那些偷看的家仆一般,飞速撤手,一下便弹开了。

一个自始至终都只存在于胎腹之中、从未沾染过尘世俗气的婴儿,怎么会有那般怨恨骇异的眼神!

新生的婴孩,他们所拥有的,难道不应该是那种世上最柔软的,纯净的,最是天真而又无辜的眼吗?

就像刚出生时,被产婆抱出来的阿横那样。

夏侯铮惊异抬头,无意识地望向了自己的女儿。

可她却只是偎在母亲怀里,眸光冷滞,沉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他心有微怔,当年那个总爱眨着一双清透浓黑的大眼睛,满眼依赖地望着他的小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他彻底弄丢了,不见了的?

“看见弟弟了?”璃音见夏侯铮发怔,唇角微牵,忽地笑了,“阿爹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弟弟的吗,怎么也才看了一眼,就跑开了?”

说着重新回头看了眼屋门上的红手印,一副研究的口吻道:“大了点,倒不像是弟弟的小手能弄出来的。”

顿了顿,忽敲了下自己的脑壳:“哦,我怎么忘了,弟弟那么厉害,神通广大的,天下哪有他做不到的事,那这手印……”

正说话间,哗啦啦——

一道虚影劈开水面,鱼跃一般,从缸中钻跳出来,一个蜷手蜷脚,姿势宛若置身胎盘的男婴,像一颗被人抛掷而出的大肉球,凌空向璃音冲了过去。

那“肉球”冲得快,但璃音反应更快,一手拉住阿娘,一手扯过秋莺,忙向左边大步一个疾避,还大力按着两人的肩,迫着她们同自己一起,就势矮下了身……

果然“肉球”对她们的左避有所预判,空中向左一个偏拐,便如箭一般,直直狠撞了过去。

只没想到三人竟还同时往下一蹲,于是……

璃音发顶几缕墨丝微动,她甚至感觉到了物体飞速从她头顶掠过时,所激荡起的那一阵残风。

再然后,便是……

砰——

一声巨响!

璃音一抬头,就见那“肉球”声势浩大、不偏不倚地,刚巧砸在了左边门板的一只猩红手印上。

一击不中,璃音只当它还会折返,已飞速从发间拔了一根银簪下来,总之,他敢过来,她就敢把肉球戳成煤球,蜂窝煤的那种球!

不料,那“肉球”竟没回身,也不下坠,他身子与门板上手印接触的地方,竟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一般,任他脑袋猛锤,四肢乱挣,但就是被牢牢粘在了那个胭脂涂成的“血手印”上,脱身不得。

婴儿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是不会说话的,只有六个月大的“肉球”更是不会,只见他脑袋一扬,小嘴一张,放开嗓子,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

吵死人了。

璃音被这哭声吵得脑壳子里嗡嗡的,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上去,实施自己的蜂窝煤计划,就见右边门板上另一只舞爪张立的“血手印”,竟仿佛听见她脑中所想一般,蠕蠕地动了起来。

像一张大红的手形窗纸,被人拈了一角,轻轻揭下,然后啪的一声,狠狠扇在了“肉球”的后脑壳上。

小儿聒噪的啼哭声顿止。

再一看,哦,小儿也晕了。

而它那圆溜溜、肉鼓鼓、长着稀疏胎毛的后脑勺上,一个五指大张的猩红手印,胎记一般,赫然烙在了上面。

璃音呆了一呆,虽然一时还看不懂眼前这是个什么情况,但只觉机不可失,下意识就想要寻个什么东西,趁机把那“肉球”捆了。

于是回身四下里一望,就见那头水缸边上,自己那并不简单的便宜夫君,仍旧覆着面具,气质沉静,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噎了一噎。

所以,方才自己身陷险境,他竟一步也没挪动一下!

甚至现在,他连看也没在看着自己这边,而是微垂着眼,似乎在望着水缸后面的什么。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在空气里悬停了一会,五指微拢,像是正揉着谁的发顶一般,轻柔地摸了一摸。

第127章

“大哥哥,姐姐在看你。”

少年的嗓音轻轻怯怯,他蹲藏在水缸后面,只探出一点脑袋,把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在缸沿上方怯怯露着,小心探看着院内的动静。

少年才刚化出人形不久,虎斑鹿角还未能褪得完全,但方才,身边这位戴面具的大哥哥在他头顶轻轻一拍,竟把他一身的兽纹斑角都给拍没了!以后,他在外行走,便可与常人无异,再不必费力隐身了。

于是作为回报,他很自觉地将自己探看到的每一点动静,都向大哥哥汇报了起来。

眼看着管家一路飞跑出了小院,他连忙报道:“老东西喊人去观里请道士了。”

喊摇光和璃音是“哥哥姐姐”,喊夏侯铮就是“老东西”。其实夏侯铮今年还未到四十,正值壮年,所以,一个称呼,亲恶尽显。

不过其他人在做什么,摇光并不关心,只听见少年说璃音在看他,便收起搭在少年头顶的掌心,也回头去看,不料少女却把头一撇,不想和他对视似的,将原本望向他的目光,默默移开了。

明明没出声,却仿佛能听到她哼的一声,就响在了自己耳边。

摇光眉峰微动。

她这是在,生他的气?

思索片刻,没能思索出哪里惹了她不高兴,便直接几步走近她身侧,清声问她:“怎么了?”

明知男人走了过来,但璃音眼神在院内左飘右飘,好一阵逡巡,偏就是不看他:“什么怎么了。”

摇光好笑:“在找什么?”

“绳子什么的。”璃音一副用眼睛找东西找得很忙的样子,反正就是没空看他,“不得把那坨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捆一捆?”

“不用,它跑不了。”摇光看一眼门板上的鬼婴,“手印里有阵法,已把鬼婴镇住了,等请的道士过来,做场法事将它超度,便可了结。”

这话说得神叨叨的,但从他口中说出来,莫名就有种分外可信、且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还好还好,镇住了,院中好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夏侯铮也稍有定心,先前猛一下被阴森鬼面惊了魂,如今回过神来,虽已着人去请了道士,但想起旁人口中的“鬼婴”,是自己未能有缘出世、承他家业的孩儿,面色仍是复杂。

“阵法?”璃音听摇光说得笃定,也终于忍不住转回头来看他。

摇光视线回转,刚好迎上少女装满好奇、再顾不上闹小脾气的目光,笑了笑,朝她轻轻一点头:“嗯,所以它今日才会显影。”

是手印里的阵法逼鬼婴现了身,还用一个巴掌止住了他适才的发疯?

还有……

璃音盯着男人从容的眼,忽然想到:适才鬼婴向自己冲来的时候,他是早知那手印中阵法的威力,知道院中不会有危险,所以才那样淡定,步子也没挪动一下的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这遇事不慌的样子,作为自己的“同伙”,倒还是挺……

好吧,挺合格的。

璃音自己是个喜欢被人夸奖的,于是只要心里满意了,夸起别人来自然也是毫不吝啬。

当下对着男人,眼睛一弯,就小声凑去他耳边夸了起来:“夫君,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真厉害!”

连阵法都知道,当然得赶紧夸他两句,讨个交情,看改天能不能向他请教请教,好让自己也学学这本事。

正想着,也没顾得上看男人是个什么反应,就听见门板上倏地咚咚两下撞响,紧接着一声啸叫传来。

原来是那鬼婴醒了,又用脑门猛敲了两记门板,只仍是不得挣脱,便鬼哭狼嚎起来。

看来那手印的威力确实很大。

鬼婴嚎声尖厉,璃音扭头去看时,那鬼婴也正好一个回头,满眼的怨毒、愤懑和不甘,便都如森寒的霜箭一般,直直射入了璃音的眼底。

璃音被这眼神瞧得一激灵,登时一阵恶寒爬上全身。

他在恨她?!

一个仅在胎腹中存在过,与她根本从未谋面,且尚未出生就受尽了父亲偏宠的婴儿,居然在恨她?且记恨了整整十年!

他能记恨自己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

更气人的是,婴儿这种生物,根本不会用语言表达自己,除了哭,还是哭,而且就只冲着璃音一人哭,哭得那叫一个受尽委屈、肝肠寸断。

跟受了她多大欺负似的。

秋莺也看出不对来了,拽着璃音的胳膊,小声道:“小姐,他好像是有话想要对你说。”

这个“说”字还是用的委婉了,那阴寒的眼神,那一声声的怒嚎,分明不是有话想说,是有脏话在对着璃音狂骂。

璃音觉得真是岂有此理:“我都还没说过讨厌他,他倒是先‘骂’起我来了。”

当然,比起“挨骂”,更叫她受不了的是,这小东西叽哩哇啦一通聒噪,她还是不晓得自己究竟何时何处得罪了这位小爷。骂她可以,总得让她知道个理由吧!

不然,这一番血泪控诉般的场景看在别人眼里,肯定很快就会有人开始瞎猜,是不是她曾用阴毒术法暗害过这弟弟了!

啊,这有嘴说不清的感觉,想想就来气!

摇光看她把手中银簪捏的死紧,不用想,就知道她在气什么:“他想说的话,一会来超度他的道长会听到的。”

其实能不能听到,也要看道长的修为,只不过即便道长法力不济,他也会确保道长一定能听到罢了。

这样啊,璃音点点头,气消了些,那只要等道长过来,一切真相就会明朗了。

就是那哭声,委实吵了些,要是能……

啪——

心里念头才起了一半,那本已烙在鬼婴后脑勺的红手印,便又一次高高扬起,然后对准了婴儿娇嫩的脸蛋,重重落了下去。

哎呀,这手印简直能读自己的心似的,难道是自己人?

不过……

璃音心虚地咽了咽喉咙。

下这么重的手,打一个这么小的婴孩,这不太好吧……

毕竟就目前看到的,这鬼婴也只是叫唤扑腾得厉害了些,虽然表情很凶恶,但人是一个也没能伤到,倒是老大的巴掌吃了两个。看他现在瘫趴在门板上,半边脸肿起老高,眸光呆滞,嘴巴大张,却不出声,显然是被打懵了。

再被门上还未来得及揭下的大红囍字一衬……

还真有几分阴森森的可怜。

可自己方才也只是阴暗地设想了一下,没想到真会被实施啊!

一瞥眼,果然瞧见阿爹又是踌躇,又是心疼的眼神。

身边阿娘也惊得“唉哟”了一声。

璃音撇了撇嘴,自己和这弟弟当真八字不合,活着死了都不合!

有点自责,又觉得为什么要自责,是他先冲出来招惹自己的,自己除了正当防卫,又没对他做什么!

心里正拧巴,忽听身侧传来咚咚的鼓声,循声一看,是丁四嘴里塞着的那只拨浪鼓,竟自发敲转起来了。

鼓声响动间,那鼓也自丁四口中慢吞吞旋了出来,一路咚咚敲响着,径直敲去了鬼婴跟前。

然后突然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猛地加速狂摇,两根绳牵的小鼓锤都被转出了残影,一下一下,轮流狠砸在泛黄的鼓面上,砸得鼓声骤急,疯狂躁响!

一声声,响得声势震天,如泣如诉。

都响在鬼婴的耳边。

那鬼婴原被红手印一个巴掌扇懵了,现下被鼓声一震,又回过神来,那脸上的表情,似是惊惧,又似是不可置信,两只刚成形的小手死命捂住耳朵,脑袋狂甩,口中啊啊惊叫着。

这场面,一鼓一鬼,鬼的脑袋甩到哪边,那鼓便追着往哪边敲,这样的敲法,就好像是在……

璃音突发奇想:就像是在击鼓鸣冤!

若果真是击鼓鸣冤,那么,是谁在击鼓?为谁鸣冤?想要昭示的又是什么冤情?

鼓声越敲越急,鬼婴的叫声也愈发凄厉,秋莺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向璃音和杨夫人悄悄凑了脑袋过来,压着嗓子,小声道:“这鼓敲成这样,你们说,丁四,还有前些年那两个,会不会……”

她偷觑了眼夏侯铮,怕被听见,忙将嘴巴用手虚掩了,脑袋又往近处凑了凑,几乎是在用气音向两人说道:“会不会就都是被他给害死的啊?”

好秋莺,竟和自己想得一样!璃音真想给她竖个大拇指,但这动作有点不合时*宜,忙也偷觑了眼阿爹,发现有被看见的可能,只好忍下了,换作一个赞许的眼神,毫不吝啬地投向了秋莺。

秋莺收到鼓励,精神大振,立马滔滔不绝地给两人分享起了自己的分析。

“你们看,那死掉的三个人,是不是都死在水缸里?而那鬼婴,刚刚是不是就从水缸里冒出来的!说不准就是他专埋伏在水缸里,等人取水的时候,拽人进缸,把人溺死呢?”

秋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天衣无缝:“还有那倩夫人,是不是就是跌进水里没的!所以他跟着一起,也能算是在水里溺没的,我就听说有一种水鬼,自己淹死了,不肯去投胎,专爱等在淹死的地方,拽人下水……”

“别胡说!”杨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忙也凑着脑袋,压低着声音道:“那孩子才几个月大,哪会有那般作恶的心思和本事……”

说着,想起鬼婴方才嚎叫时凶狠的眼神,还有冲着阿横杀气腾腾的那一撞,那可不是要心思又心思,要本事有本事么?

于是心里也没了底,忙也拿眼偷觑了下不远处的夫君,掩了嘴,用气音提醒道:“总之,没影子的事,先别乱说。”

璃音倒觉得秋莺分析得很对,不停向她点着头。

只是,若府中三个家仆都是被鬼婴拖拽进水缸,溺水而亡的,鬼婴算是作恶方,那他的母亲倩夫人去哪了?是早已入了幽冥,还是也和鬼婴一样,至今仍在府中?

若倩夫人尚在府中,她扮演的又是个什么角色?鬼婴、红手印和拨浪鼓,看起来似乎是三拨截然不同的势力,倩夫人,她又是属于这里面的哪一方呢?

正思索着,不经意间一个抬头,看见身侧一直安静站着的夫君。

璃音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嚯,他这是怎么了?

好红的一只耳朵!

第128章

璃音这边三个脑袋凑一块嘀嘀咕咕了半天,自以为隐蔽,那头夏侯铮其实早看见了。

拜托,每说个几句,就有一个脑袋看似鬼鬼祟祟、实则明目张胆地抬起来,往他这里觑上一觑,真是……

想不注意到都难!

而且,就眼前这情景,她们几个背着自己会在说些什么,真是不用想也知道。

无非就是觉得,丁四之死可能与那鬼婴有关。

可见过了鬼婴那般不忿的怒号,夏侯铮心里缓缓升起来的,却是关乎另一桩旧事的猜测:当年小倩落水,果真只是她自己一时不慎,失了足吗?

当年出事之后,府中不是没有过风言风语,他也不是没有过猜疑,可最终,为了维护妻子,还是强逼着自己,将那些可怕的想法都压了下去。

可今日,他见鬼婴如此嚎啕,曾经强压下去的那些猜忌,不禁重又翻涌了上来。

若非当年之事有冤,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何以会生出如此强大的怨气和恨意?

一转念间,芥蒂重生。

又想自己这么多年来,顶着族中压力,对杨夫人百般维护,不过换来她对自己近十年的不理不睬。

今日两人说话算是多的了,但有一多半都是在指着鼻子互骂。

虽说吵架是比不说话好,她重又愿意和他吵架,吵到后面,他竟有些鼻酸眼胀的冲动,甚至回嘴时,说的好些重话也不是真心,只唯恐说得轻了,她下一句就要懒得回骂。

可她呢,当着一众家仆的面骂他的时候,那叫一个句句真心,毫不留情!好像他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

再看杨夫人此时背着自己和别人说小话的模样,心里一下子像是窜了把火,面色一沉,便向着那边三人喝道:“有什么话不好当面讲,凑在那里唧唧哝哝的,像什么样子!”

他这次是真怒,一开口,语气便不免难听起来。

那边璃音呢,本来正好奇地端详着自己夫君红红的耳垂,一会想着是不是他面具的绑绳勒得太紧,一会又忧心他是不是受了鬼气的影响。

毕竟这人也只是看起来懂得多,八字却未必有自己这么硬,这院里鬼气森森的,出于“同伙”的情谊,或许也该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把他庇上一庇?

但现下自己怀中一个秋莺、一个阿娘,左拥右抱早已满了,又哪个都不能舍弃,实在腾不出手来,“同伙”嘛,和真正的家人还是不能比的,于是这想法也果然只是想了一想,便即作罢。

猛地听见阿爹这一声喝,璃音回神扭头,面色也立马一沉,沉得比夏侯铮还厉害。

一见女儿摆出这副不讨喜的冷脸,夏侯铮愈发不悦,心里那团火正撑着没处发,于是冷笑一声,沉声向着杨夫人道:“杨茹,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当年小倩的死,真和你无关么?”

这话一出来,就是真的宣战了。

杨夫人当即冷下了脸。

家仆们一个个屏息垂手站着,深怕哪一下呼吸重了,大气也不敢出。

一片死寂。

杨夫人不答话,只将夏侯铮冷冷望着,这与先前的大声互骂不同,府里待久了的老人都知道,像这种沉默的对视,才是真正的硝烟。

璃音冷着脸,正想说些什么,唇才掀起一半,夏侯铮突然眸光一侧,看向了她:“杨茹,这么多年,无论我怎么问你,小倩当时是如何掉进池里的,你总推说不知道、没看见……”

璃音心中立刻有了某种预感。

果然,下一息,就见阿爹缓缓抬手指向了自己,语气沉冷:“是因为小倩的死,和你无关,但和她有关,是吗?”

此问一出,院中原本正忙着屏息的众家仆,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年只有六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了,早已懂得了什么是厌恨,什么是嫉妒。

甚而有时,因着有些道德观念尚未形成,且还不懂得如何伪饰自己,孩子一旦发起狠来,那就是纯粹的恶意宣泄,直比许多大人还厉害!

而在这个府中,要说嫉恨倩夫人和她腹中胎儿,嫉恨到要他们母子去死的,除了杨茹,可不就只剩下那位曾经独占过阿爹宠爱的大小姐了么!

正因为是她害死了倩夫人母子,所以七年前,血手印才会出现在她床头,而今日,鬼婴也才会如此憎恨和针对她。

一切都说得通了。

“看来阿爹觉得,当年是我因为嫉妒即将出生的弟弟,所以把人推下了水,而阿娘为了包庇我,才一直对此缄口不言,对吗?”

璃音面无表情地说着,结霜的一张脸上,连冷笑都没有了。

早就料到有人会这么想,却没想到第一个把这想法说出来的,会是自己的父亲。

可真正让她无法接受的是。

原来在阿爹眼中,她是这样一个人吗?

一个狠心到可以把孕妇推入水中、任其挣扎、直至溺死的人?

可她明明从小到大,都从未做过伤害别人的事。

而那个鬼婴,却就在刚刚,才满眼怨毒地攻击过自己。

结果在阿爹心里,没做过坏事的她,才是那个更有可能的坏人。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似乎是委屈、是生气的,却又好像已经麻木,感受不到自己的任何情绪。

只是有一点点累,浑身提不起什么力气,本该在生气时攥紧的银簪,此时也没气力去握,璃音缓缓抬手将它簪回发间后,平静地说了一句:“阿爹忘了,那年阿娘在府上为我请了先生,每日巳时,我都要跟着先生读书,没空去推人下水。”

倩夫人在巳时落水,当时她正在馆中念书,这事都不必找出当时的先生来对质,恐她逃课钻空子,因为她是个从不偷懒逃学的乖学生,开馆以来,每课都学得认真,没缺过一堂课!

先生走时,还将这事在阿爹阿娘面前好生感慨了一番,说若是个男孩,如此勤学,搞不好状元都中来了!听得阿爹好一阵嗟叹。

显然夏侯铮还记得此事,听完这一句,自知璃音绝无推人下水的可能,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去,不说话了。

可眸中的疑虑却仍是不消。

这时,杨夫人突然开口了:“小倩那日来我院中,是来托我,允她入学的。”

璃音和夏侯铮听得俱是一愣。

杨夫人忽笑了下,续道:“她看我院中几个小鬟都读过些诗词,能在喝酒时,与我一起唱和行令,她却是小户里出来的,一个大字也不识,每每便融不进这热闹,又看阿横每日上馆,心下羡慕,便也想像阿横一样,拜个先生,念书习字。”

她看向夏侯铮:“她说这事先求了你,你不允肯,才又求到我这里,只此事也非我可允,她已为人妇,又有身孕,不适合再拜先生,入馆习学。”

“我看她心情实在低落,所以就与她说,往后巳时,阿横去馆中念书时,她可以来我院中,若不嫌弃,就当我是她的先生,粗浅教她认几个字。”

“那天她走时很高兴,与我约定好,明日巳时,彼此都要穿正式的衣服,她也要像所有入馆的学生那样,正正经经地向我拜师。”

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夏侯铮的眸光变得复杂:“临走时,她又折回来,说家主觉得念书耗神,不利于养胎,不喜她总想这事,故而特地求我为她保密,我应下了。”

她想要念书识字,或许也不仅是艳羡别人可以吟诗作对,她出身不高,算是机缘巧合才入的府,见自己学识连府中小鬟都不如,或许她心里也藏着深深的不安,深怕夫主得了子嗣,自己便没了吸引力,所以才迫切想要学点什么吧!

杨夫人一声轻叹:“可不想她才出了房门没多久,我就听见外面有人惊叫,去到院中看时,小倩已溺水了。”

“我曾答应过小倩,要替她将拜师念书的事保密,所以这么多年,我都不曾说过她到我院中的来意,我知道你因此一直对我存有疑虑,这些,我都可以无所谓,可是!”

杨夫人眼神陡然锋锐,她没有抬手,目光却有如指戳:“可是夏侯铮,你怀疑我便罢了,如今竟怀疑到阿横身上,你太也过分!莫说阿横当时才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你女儿品性如何,难道你一点都不了解!你连年爱说她性子古怪,我也懒得驳你,你可以觉得她怪,说她是个怪孩子,但你睁开眼睛好好想想,她可曾真的做过什么错事,你真有脸说她是个坏孩子吗!”

那日杨茹共答应了小倩两件事,一件是教她念书习字,可惜这事她没能完成,于是她便想尽力为她完成另一件事,她守着一个承诺,为小倩保守了十年的秘密。

可如今为了女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不可能让阿横一辈子都活在亲生父亲充满疑虑的目光之中,杨茹心想,便是小倩知道了此事,想必也会谅解自己的吧。

夏侯铮听完,已是呆怔住了。

若杨茹所言是真,那么小倩去往杨夫人院中,起因竟是自己坚决否决了她想要念书的想法,她才只得转而去向杨夫人求助。

这因果不能细想,若想下去,那么如果自己当时同意了小倩去念书识字的请求,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的儿子也已平安降世了呢?

璃音也颇有些意外,没想到当年倩夫人去找阿娘,会是这样一个缘由。

一个孕妇,不过想在闲时念点书,识点字,竟也会在夫主那里遭拒。

那如此看来,倩夫人和阿娘的关系,哪怕算不得好,也绝算不得坏的。要说她和她儿子的怨魂徘徊在府中,专杀阿娘和自己院中的人,便更没道理了。

正想着,空中蓦然一道银蓝色的冷光划下,如白日里的一颗流星,精准地落入了这方小院正中。

所有人都是一惊,忙转头向那道光芒看去。

“老爷!道长……咳咳……道长请来了!”

人影未见,管家那一把抑着惊惶和咳嗽的嗓音,先从那团冷蓝的光晕里传了出来。

说着,管家那熟悉的身影便跑了出来,大概是来的路上被风呛着了,他捂着喉咙,往稍远处狂奔出几步,便是一阵狂咳。

接着,清光渐散,在那微弱的残光之中,一个身穿灰蓝色破旧道袍的白头发老道,拄着一截粗壮泛黄的竹拐,携着满身的道骨仙风,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

夏侯铮忙口中称着“道长”,恭敬地迎了上去。

道长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她老而不浑的视线缓慢地扫过院中,掠过水缸,在缸后稍顿。

又再掠过丁四的尸体,没作停留。

继而掠过门板上被两个红手印夹住、动弹不得的鬼婴,这次,她盯着看了好一会。

最后,一双与这副年迈身躯全不相符的、小鹿一般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去了摇光的身上。

摇光不动如山地被她看着,对这位道长的到来,没给出一点表示。

道长按捺着额角跳动的青筋,努力保持着众人眼中仙风道骨的完美风姿,但一道仅有两人可以听见的传音,已毫不客气地向着摇光扔了过去:“神君,您要半路给小仙加速,小仙也能理解,但下次,提前给个声行不行!”

可怜她这身子骨,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正倒腾着,就被神君动用星辰之力,一道强光给掳了过来。

真是的,她留下的阵法这不是好好的,璃音姐姐不也好好的吗?

云上真人装作捋发的样子,默默擦去额角被惊出的一滴冷汗。

急什么呢这是!

第129章

定过了神,云上真人从摇光身上收回视线,也不去看殷勤迎来的夏侯铮,径直向前一步,提起手中竹棒,一指丁四的尸体,没半句废话,直奔主题道:“这人是被鬼婴脐带绕颈,拽于缸中,溺水而亡。”

话音一落,鸣冤的咚咚鼓声立时止息,拨浪鼓一个飞旋,啪的一声,便掉落回丁四身上,再无动作了。

话中真假,已尽昭然。

院中众人见此情形,皆不自觉屏了声息。

丁四,还有前些年死去的那两个家仆,竟真是被这鬼婴害死的!

是啊,他们忽然意识到,往年缸中死了人时,他们往往都只想到那是倩夫人的忌日,便自然觉得是倩夫人的冤魂索命来了,却无人注意到,那分明也是这鬼婴的忌日!

这时,被困于门板上的鬼婴,忽又凄声大叫了起来。

“道长,是不是弄错了,这怎么可能……”夏侯铮闻那哭声,心下恻然,跟上一步,抬手指向哀哭不住的鬼婴,“他才是个不足六月的胎儿,能有什么理由要害这些人?”

云上真人闻言微微一笑,笑出一脸高深莫测,旋即将竹棒向前一点:“大人若是不信,那便听他自己来说吧。”

语毕,握于棒首的一指轻叩,一道淡黄色的流光自她的指尖弹出,游鱼一般,沿着棒身迅疾划过,最后往前轻轻一跃,正正落去了鬼婴额心之上。

黄色光晕流散,沁入鬼婴灵台识海之中,霎时间,哭声竟化作了人语,清清楚楚地自那鬼婴口中嚎了出来。

“我……我的!”鬼婴猛然回头,一双不甘的黑眸,再一次恶狠狠地向璃音盯了过去,“还给我……谁允许你抢我的东西!该死,抢我东西的人,都该死!”

璃音听得莫名其妙,倒没多少焦恼了,鬼婴既已能口出人言,她便不怕与他对峙:“我何时抢了你什么东西?”

“阿爹总对我说,我的,这府中的一切,夏侯家的一切,以后全部都会是我的!”鬼婴盯紧了璃音和她身后的摇光,眸中似要喷出火来,“是你!是你把属于我的一切给抢走了!凭什么,你凭什么!还给我,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鬼婴说话时,整个面庞都因愤妒而扭曲了,那样狰狞,那样丑陋。

而他说出的这番话,更是把夏侯铮听得一愣。

不错,这些话,确实都是自己曾对他说过的。

在他还在小倩腹中时,自己最喜欢做的,便是把耳朵贴在小倩柔软的孕肚上,与尚未出生的儿子,说这些交定未来富贵的大话。

谁能想到,这些话竟真入了他的耳,甚而成为了一个胎儿的执念,以至于死后成为怨灵,徘徊在这座本该属于他的府中,至今不肯消散。

璃音见阿爹怔愣,倒是反应过来了另一桩事,轻勾了勾唇,将身后的摇光拉来自己身边,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迎着鬼婴杀人般的目光,好整以暇地道:“所以今年你不挑在自己的忌日,却专挑在我和夫君洞房之后的这一日作乱,是怕我怀上夏侯家新的男胎,自此往后,你在阿爹心中,便连最后一点怀念也不会有了,所以你害怕了,我猜得可对?”

摇光突然被少女挽了胳膊,袖下指骨微拢,徒劳地抓了把空气,隔了一会,又再松开。

云上真人看着,在心里不住地摇头:这若是在六百年前,小侯爷早就趁机一把牵住姐姐的手了,哪里会有这般扭捏。

神君,您这……身份变高了,怎么反倒不行了啊!

鬼婴望着亲密无间、交臂挽在一处的两人,双眸一凛,喉间挤出一声厉吼,接着腹部一缩一鼓,一条湿淋淋、黏糊糊的脐带,便自他肚中唰地射出,直劈璃音面门而来。

脐带来势迅疾无伦,早已超出了凡胎肉眼可以做出反应的速度,摇光双眸微眯,向云上真人瞥去一眼,便反手一把抓住璃音的手,眨眼之间,已带着她斜退数步。

“噫,好脏。”

云上真人嫌弃地一挥竹棒,轻飘飘将那脐带自璃音身前格开,然后棒身竖转,棒尖穿透脐带,狠狠望地一戳。

那脐带便如被钉住的一条游蛇般,任它如何挣扎动作,都只被竹棒插住了身子,牢牢钉在了地上。

“我不过平常地活着,就值得他这样恨我?”璃音反应过来之后,恼意也随之升腾,手也不及抽出来,就望着满身愤恨的鬼婴,一字一句道:“问我凭什么,就凭你还只是什么也不会的一坨肉,未来学识不知如何,而我早学透了父亲的本事,他会的,没哪样是我不会的,我会的,他还未必就会!”

而鬼婴似乎根本没听懂璃音的话,只一个劲地嚎叫:“我的!我的!”

“他其实还太小,并不懂得这些。”摇光轻轻捏了捏少女气得微颤的掌心,给她安抚,“正因为不懂,所以父亲说什么,他便自然而然把那些话当做了天条,在他眼里,你只是逆反了天条,他才会这样恨你。”

璃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鬼婴的鬼哭狼嚎声中,转头瞥了一眼仍在呆怔的阿爹,一时只觉心中好一阵疲累,再无话可说。

云上真人看璃音没了兴致,便将目光射向叫唤不止的鬼婴,不耐地掏了掏耳朵,道:“别叫了,还有什么话赶紧说,一会到了阎君那,他可没真人我这么好的脾气,能容你怨气冲天地乱嚎这么久。”

杨茹心中这么多年,一直记挂着倩夫人落水之事,知道这是接近真相的唯一机会了,忙抓住时机,向那鬼婴问道:“你母亲当年,究竟是如何落水的?到底是她滑足不慎,还是有人要害她?其间若有冤情,你何不趁此机会,与她诉说明白。”

鬼婴一听,分明无牙无齿的一张脸上,竟突然现出了咬牙切齿的神情:“那个蠢货!阿爹让她万事以我为重,不许她乱走,她偏不听,结果脚滑,她自己死不足惜,却把我也害死了!蠢货!蠢货!”

这一番话,算是终于还了自己和女儿清白,但也直听得杨茹大皱其眉:“没有你母亲辛苦怀胎,你又从何而来?本就是她给了你生命,她因意外丧命丧子,又非故意,本已悲极痛极,哪里又轮得到你来骂她这一声‘蠢货’!”

转头向云上真人一揖,道:“道长,此等弑姐辱母的恶婴,还请您快快送他超度去吧!再多留一刻,都是污了我府门楣!”

至此,丁四等三位家仆之死,倩夫人之死,各自真凶为谁,皆已明了,再无存疑之处。

云上真人一瞥眼,看见摇光与璃音不知何时牵在了一起的手,嘿嘿一笑,向杨夫人道:“好好好,烦请夫人摆下香案,贫道这就做下九幽醮,送这恶鬼去给阎君发落。”

看来神君的脸皮是没在人间做慕小侯爷时那么厚了,记忆也失散了许多,但对着姐姐时,那闷声不响、有隙便乘的本事,倒还是一点不减的。

云上真人老怀甚慰。

在这份轻盈的心绪中,手中竹棒扬起,向着鬼婴后脑上欢快地一敲,便把他敲成了一摊肉饼。

夏侯铮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院中众人一半被夫人领了去设香摆案,一半忙跑上来搀扶老爷,一时间,好一阵手忙脚乱。

璃音看得意兴索然,欲要转身时,才发现手还被人牵着,不禁愣了愣,低头一望,望见了和男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去哪。”摇光察觉到她的动作,握着她的手反紧了紧,“我陪你。”

璃音低着头盯了半晌,最后还是把手挣开了。

不大开心的时候,她还是更习惯一个人找个地方呆着。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见院中各人都有事忙,唯他那么长一条人影,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遗弃在了那里似的。

璃音看了他一会,终是败下阵来,丢下一句:“井底,要来就跟着。”便转身走了。

过于荒诞的地点,却是独属于她的秘密基地,就连秋莺,她也没邀她去过的。

再没见过比她还心软的姑娘,摇光眼中含着笑,不紧不慢地提步跟了上去。

璃音七拐八弯,把人带至府中一处荒园,园中什么也没有,只一口枯井,孤零零地在地面上开着一个小口。

“真要陪我?”

璃音说着,几步上前,熟练地扯过井槛上一根绳索拉了拉,试过结实之后,便往自己腰上系了起来。

摇光跟了上前,探头往井里望了望,道:“我可以带你下去。”

“带我下去?”璃音手上系绳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嗯。”

在少女看不见的面具之下扬了扬眉,摇光从璃音手中接过绳子,往手掌上缠了两圈,便一手掣绳,一手环搂过她的腰,纵身轻灵一跃,向井底稳稳地落了下去。

转瞬便平稳落地,省去了以往攀缘井壁时的许多狼狈。

“夫君,你真厉害!”

璃音眼睛亮了亮,拉着他一起坐下前,还不忘先给他铺上一层稻草,大方地与他分享着自己的秘密基地。

有了这个人肉梯子,以后再要下来,可就方便多了。

“夫君,你好像会很多东西。”璃音在膝盖上支起一只胳膊,撑起脑袋,歪着头,好奇地看向他,“说起来,我都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以前又是做什么的呢。”

这话,今早若不是被鬼婴的事打断,她早就问了。

拜过了堂,却还不知夫君姓甚名谁,大概全天下,也就他俩了吧。

摇光想了想,挑拣了些能说的,告诉她:“我姓慕,向日随老师修仙,老师说我在师门中排行第七,故而平日里,就唤我作小七。”

“你也姓慕?”璃音惊叹,“有这样凑巧的事。”

原来他是修仙的修士,难怪懂得那些阵法,还有这么好的身手。

不过……

璃音疑惑地眨了眨眼:“你们修仙之人,也是可以入世娶妻的吗?”

随即用双手一把捧住了自己的脸,睁大了一双清透的眼睛,担忧地道:“那咱俩这事若是被你老师发现了,不会找上门来,怨我耽误你修行,一刀把我给砍了吧!”

少女越说越来劲,竟是一脸期待的样子:“还是说,天道看你久不飞升,以后哪一天,会突然降下九十九道天雷,就只追着我一个人劈,那我得有多风光!”

人间少女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摇光好笑地看着她道:“不会。”

“我可以娶你,我的老师不会来杀你,你也不会被雷劈。”

“哦。”

璃音颇有些失望地收回放飞的神思,下巴搁回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又歪过头来,看着摇光,开口道:“小七,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摇光听她喊自己小七,无声地顿了顿,才道:“什么?”

璃音微蹙了眉,这事她百思不得其解:“你说,那鬼婴恨的明明是我,怎么杀害的却是丁四他们呢?还有那个胭脂涂成的红手印,又是怎么回事?”

第130章

这些话,其实璃音早就想问了,但偏那手印看起来行事诡异,竟似与自己是一伙的,出于没来由的护短心理,刚才在院中时,便硬是将这团疑云强行咽下了,没问出口。

而且,或许可以算作是“同伙”之间的灵犀吧,她就是有种直觉,自己这神通广大的夫君,关于今日府中发生的这些腌臜事,指定是还知道些什么的。

摇光确实看到得、知道得比凡人多一些,也没打算瞒她:“你还记得,府中死掉的那三人,都是十年前,去杻阳山中猎过鹿蜀的么?”

璃音点头,这个她自然记得:“所以他们的死,果然还是与鹿蜀族中那位大仙有关?”

但同时也更困惑了:“那最后怎么又是鬼婴杀了他们?”

人是鬼婴杀的,这个论断有道长坐实,鬼婴也没有辩驳,已是板上钉钉了。

两人肩挨着肩,靠坐在狭小的井底,长长的发丝自身侧披散开来,有几缕便不可避免地覆缠在了一处。

摇光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纠缠在一处的发尾,清声为少女解惑:“因为等鹿蜀族中派人赶到,要行惩戒时,发现府中有一个鬼婴,已对那些人先行动手了。”

所以,竟是有两拨人都要杀那猎鹿的三人,不过让鬼婴抢先一步,将人给杀了?

但还是那个老问题,璃音歪撑过头,发丝便也随她动作倾动,在她毫没注意到的地方,轻轻挠在了男人的手背:“鬼婴与那三人无冤无仇,若不是他们猎来的鹿蜀,他自己还未必能成型呢,为什么要杀害丁四他们?”

“当年那三人进山猎鹿,并不是受你阿爹点派,甚而用鹿蜀求子这个念头,在此之前,你阿爹也从未有过。”摇光的视线掠过璃音颈间的长命锁,而后微抬,迎上她略有怔忡的眼神,“是他们三人合计之后,拿这说法说动了你阿爹,主动请缨去的。”

还有这事?

这倒是璃音未曾料到的,且听得她越发不懂了:“我阿爹有没有儿子,和他们三个有什么关系?要他们那么积极做什么……”

摇光看了她一会,才缓缓地道:“你阿娘为人和善,对待身边的随侍总是很亲和,他们三人,原本都是你阿娘院中的人。”

“啊……”话说到这里,璃音已自明白了,“他们是为了阿娘?”

摇光点头,轻轻“嗯”了声。

三人进山猎鹿前的那几年,夏侯铮与杨夫人之间虽还不曾爆发出什么太大的争吵,但随着夏侯铮人到中年、膝下仍然无子,他一年胜过一年、无处发泄的焦虑,就都渐渐不自觉地化作日常琐碎中种种的挑剔和不满,拐弯抹角地发泄在了妻女身上。

某种紧张而微妙的气氛,就在那些小事中一点点、一日日地累积。

莫说璃音和杨夫人,但凡府中有些眼力见的,都该察觉到了。

于是三个受过主母恩惠的家仆,为了他们敬爱的主母,私下里凑在一处,便为着这事商议了起来。

他们的想法也简单:母凭子贵,只要有了儿子,主母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再加上里边还有个猎户出身的,遂脑门一拍,竟真让他们商议出了个大胆却可行的计划:说服家主,进山猎鹿。

看着少女仍未完全解惑的神情,摇光动了动手背,清淡续声:“可他们没有想到,自己冒着触怒神明的风险,只为解你阿娘之困而猎回来的鹿蜀,最后却是被倩夫人享用了。”

“此后他们每每私下聚在一起喝酒,难免便要为着此事,说几句不忿的话。”见璃音开始恍然,摇光笑道:“倩夫人落水后,他们还偷买了好酒,夜深人静时,聚在那小池边上,小小地欢庆了一场。”

这可不是作死么!

璃音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丁四那三人是如何把自己那鬼弟弟给惹怒了的。

只没想到,那三人的初心,竟是为了阿娘可以过得开心一点。

“他们做这些事,虽说是为了阿娘,却也还是不够理解阿娘。”璃音唏嘘,“阿娘可不是阿爹,能哄她开心的事多了,又不是只有生儿子这一件。他们自说自话忙活这一场,白给别人做嫁衣不说,还平白因此丢了性命!他们之中,哪怕有一个人能提前问上阿娘一句,事情也不至于如此了。”

虽然阿娘嘴上不说,但璃音心里知道,阿娘正是看到了自己那些年的处境,所以当鹿蜀被剥了皮割了肉送去她桌上时,她才那样坚决地推拒了。

阿娘早已决定,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女儿,她也一直都在用她的方式,心疼和补偿着自己。

所以,像丁四几人那般的行动,虽是一片好心,却全都只是想当然,早在他们进山之前,就注定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了,反倒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想到这,璃音又忽然觉出一处不对来:丁四不是今早才死的么?和前面那两人的死,隔了整整七年。为什么会隔了这七年?这七年里,不仅鬼婴没动手,还有鹿蜀族里那位大仙竟也没动手。若说死在前面的两人是被鬼婴抢了先机,鹿蜀大仙无法再行惩戒,那剩下的这个丁*四呢?怎么就放任他一个人,在自己院中,好好地又活了七年?

而且,仔细回想,府中连着两年死了人后,到第三年上,按如今的推想,死的便该是丁四了。

可那一年在鬼婴忌日里发生的大事,却不是死人,而是在璃音的床头,赫然出现了两个阴森唬人的“血手印”。

而自那“血手印”出现之后,就像是被画下了一个灵异非常的休止符,从此府内再无神怪之事出没,“血手印”本身,便是最后一桩了。

直到今日,丁四晚了七年,终于还是横死于鬼婴之手。

璃音单手撑着脑袋,把头一转,又转向了身旁坐着的摇光。

知道男人肯定是还有话没讲,少女催促的目光过于渴切,都不必等她开口,摇光已自觉将手抬起,轻点了点她颈间坠着的长命锁:“那两个手印,是被人存放在这里面的,算是一种护身的符阵。”

长命锁这种东西,本身就可算是一个护身符了,所以那两个手印,该算是……

璃音觉得好像套娃:“护身符里的护身符?”

“也可以这么说。”摇光听到她这形象的描述,笑了笑,点头,“不过是比长命锁更厉害的护身符,它能感应到邪鬼侵袭,也能直接听你的话,以手印的形式在你周围现身,替你驱恶诛邪。”

果然是自己人!

所以鬼婴挨的那几个大嘴巴子,归根结底,竟还该算是自己打的?

“咳咳。”

突如其来得知自己果真靠意念,暴扇了一个小孩,哦不,胎儿的璃音,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

不过,她也立刻反应出来了一些事:“所以第三年忌日,鬼婴原本要杀的那个人,不是丁四,是我?”

她不做洒扫,不会去院中使用水缸,要拽她溺入缸中比较困难,所以鬼婴一定是直接上了她的床,想要趁她未醒时,用脐带将她勒死,却不想触发了长命锁中的护身手印,将鬼婴一个大巴掌扇走了。

所以有一点,璃音之前倒是自我宽慰得没错:鬼婴一直都想要杀她,也一直都无法得手,所以这七年来,受尽折磨的不是自己,反而是那屡战屡败、屡败屡被甩一个大嘴巴子的鬼婴。

“那这个护身符阵……”璃音单手抚上颈间的长命锁,轻到有些飘忽的声音里,自己也不知道含了多少不该有的期待:“也是阿爹为我求来的?”

其实话一出口,璃音就晓得不是了,若是阿爹求来的,那鬼婴被手印制住嚎哭之时,他就不会有此前对自己的那一番怀疑。

璃音怏怏的,不说话了。

摇光是个天生天养的神君,生来便无父无母、万载孤身,想着不被父亲疼爱的滋味,大概和他心里的那一份孤独,也是差不多的吧。

可他只要这样和她坐在一起,就不会再觉得孤单了。

少女脑袋都快垂到膝盖上了,摇光静静看了她一会,忽道:“要来抱我么?”

“……?”

璃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慢吞吞从膝盖上抬起头,又慢吞吞扭过脸,慢吞吞看向了身侧的男人。

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却没遮住他那双黑澈的眼睛。

这人来认真的?

可一般安慰别人,难道说的不该是“要不要我来抱抱你”,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问对方“要不要来抱我”的?

这是个什么说法,自恋狂?

“不要?”

见她呆望着不动,男人嗓音里有清淡的笑意,说着,还向她微微张开了双臂。

璃音越发呆住不动了。

夏日的薄衫十分贴身,男人的手臂这轻轻一张,原本隐在衣袍下那结实美好的腰身,便一览无余地向她扑面展现了出来。

这是什么?

璃音不是没看过男人的裸腹,但那都是些死人,还无一例外,都是被外公剖开了的。

除了偶尔影响食欲,会让她晚上少吃两个菜,从没对她的心绪造成过什么太大的起伏。

所以,男人的腰,是可以长成这样……这样漂亮的吗?

蝉鸣鼓噪,璃音体内血液奔流的声音,也渐渐地鼓噪起来。

璃音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好像每每路过东街时,只要闻到桂花小麻糕的酥香,她就会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奔去摊头,一刻也等不得,立时就要买一块来塞进嘴里。

这男人现在在她眼里,好像就成了一块披着薄衫的桂花小麻糕,在拿馥郁的清香诱着她,要她赶紧把他塞进嘴里。

但人怎么能塞进嘴里呢?

尚不大开窍的人间少女,对此自然是没有答案的。

于是她又开始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哦,如果是有这样一把好腰,那他自恋一点,对别人说“要来抱我么”,好像……倒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他都摆好姿势,对自己发出邀请了,若自己不上去抱一下,那叫人家多尴尬!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为了不让对方尴尬,就去抱一下好了。

璃音刚说服自己,准备挪动身子,突然听见男人面具下传来颇为失落的一句:“不要算了。”

然后就见他头微微一低,作势就要收起双臂。

璃音莫名心里一紧。

“谁说不要!”

忙结结实实一个扑身,就把自己塞入了他的怀中,双臂沿着他腰腹美好的线条,严丝合缝地贴搂了上去。

发尾彻底纠缠在了一处,摇光轻笑着收紧手臂,将少女稳稳当当地接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