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抱上之前好一番闹腾,但真一抱上之后,两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已近正午,正是暑燥最盛的时候,男人的身上却温温凉凉的,抱起来很舒服、很乖,不出汗,不乱动,能叫心头最烦人的那些思绪都平复下来。
璃音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十足安慰的拥抱。
脑中不知怎地,蓦地掠过两人在林中初遇那日,她本该要嫁的那位慕郎,和平儿姑娘紧紧相拥在一起的画面。
璃音猛地从男人怀中探起头来,抿唇抿了好半晌,才道:“你之前,给别人这样抱过吗?”
为表不能吃亏,绷着下巴,又补充说明了下自己的情况:“我只给阿娘和秋莺抱过的。”
言下之意,抱过他的人,最好不要超过这个数。
“没有。”摇光垂下眼,看少女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轻声笑了下,“只给你抱过。”
璃音反听得一呆。
她问他这个,原也只希望数目别太多,万没想到在自己之前,真会一个也没有,反而令她生出怀疑了:“你的父母、老师,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他们都没有抱过你吗?”
“没有。”摇光平静地道:“我没有父母,师兄师姐们无事也并不会面。”
他口中的师兄师姐,是指北斗中的另外六位星君,漫天星辰散漫,即便同为北斗,无事亦从不会面。
“至于我的老师。”
他低头,看向怀中正仰面认真凝望着自己的少女,眸光倏然静到近乎滞住。
“老师她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不可以再抱我。”
三百年后的阿璃,有了心悦的仙君,她是那样喜欢他,他们甚至会在自己的面前,毫无顾忌地牵手、拥抱。
除此之外,像她的师姐、师兄……她好像还有了很多很多喜欢的人。
只是那些人里面,从来都没有他。
璃音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只是看到他那样空寂的眼神,就莫名一阵心慌。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凭着本能,忙重新将他紧紧地抱住了:“那也没什么的,你既然跟了我,以后就有我抱你了。”
当然,还有后半句,璃音没好意思往外说,但心里已是决定好了的:你再想让别人抱,我还不许呢。
正如此霸道地想着,璃音忽感到肩上微微一沉,是男人的下颌轻轻搁了上来。
于是一个单方面的安慰,不知怎么,好像演变成了一场相互间的慰藉。
于是两人又只是安静地抱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荒井枯败,遥遥地沉在地底,正午的日头一旦过去,即便是在盛夏的晴日里,井底也仍显得有些阴嗖嗖的。
但因为有人相拥,所以也察觉不到冷了。
璃音舒服到甚至有些泛起了午困。
蝉躁混着莺鸟的啼鸣,一声声自上方传送下来。
啁啾。
啁啾。
……
而就在又一声稀疏平常的“啁啾”自上方掠过,摇光猛地睁眼,抬手间,袖袍一展,便遮上了怀中少女的头顶。
却不想这一次是璃音的反应更快,少女一看就是经验丰富,且早有准备,几乎是在鸟鸣声落下的同时,她便一手向右疾探,从井底熟练地摸出一个大大的木头锅盖,飞速往两人头上一顶。
啪嗒——
一坨新鲜的鸟粪,便在锅盖顶上的同时,毫不客气地落了上去。
锅盖下,两人听着鸟粪砸盖的声响,四目相对,无言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终于在某一个时刻,都再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摇光就着这个姿势,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微垂下掌心,轻摸了摸怀中少女的头:“好些了?”
璃音笑得一半身子都软了,哪还记得自己给男人下过“不许从上面摸我”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规定。
她止不住地笑着,一面乖乖由男人给自己顺毛,一面懒懒地从他怀中抬起半边脸,能看出心情是真的好多了:“其实我也没那么难过,阿爹不喜欢我,这事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说着将锅盖往边上一丢,顺带还踢了一脚:“今天我算是想明白了,他不喜欢我算了,谁稀罕!喜欢我的人多着呢,谁差他那一个!”
看少女彻底恢复了活力,一脚下去,恨不能把井壁都踹穿,摇光拥着她,也笑:“是,喜欢你的人,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多。”
喜欢她的人,和她喜欢的人,总是那么多,多到若不是他做了弊,跨越三百年时空而来,都根本争不来她在怀中的这片刻。
璃音听着却是愣了下:什么叫“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多”?难道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人,在喜欢着她?
或许是此刻气氛实在太好,又或许是男人含笑的眼神太过澄静,加之周身井壁围立出来的这一方私密天地,狭小而暧昧,容不下一点亲密之外的疏离,仿佛天然便适合不谙情爱的少女在这里开窍。
璃音仰着脸看他,心里闷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好在她是个好学的姑娘,向来不懂就问:“是还有谁喜欢我吗?”
摇光的视线落在少女张合的唇瓣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牵手,拥抱,虽然他做了弊,但至少在这一刻,在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的这一刻,他才是更早与她做下这些事的人了。
只是可惜,隔着面具,他无法亲吻她。
在这个时空,他注定无法亲吻她的。
见男人盯着自己的眼神忽然幽暗下来,璃音一颗心也跳得快了起来,她双手紧张地捏住了男人腰侧的衣料,攥成了两个布团,轻晃了晃,催他给出回答:“是谁喜欢我?你快告诉我呀,是我不知道的人?”
摇光被少女晃得回神,星亮的双眸攫住她的,笑道:“嗯。”
知道这次还有下半句,在屏息等待的这刹那间隙,情窍欲开不开的少女,颊上已不自觉偷偷升起了温。
她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她只是在期待着他说出来。
他说出来之后,她又该如何回答他呢?
关于这个,她还没有想好。
总之,总之……先等他开口了再想吧!
谁知男人再开口时,说的是:“比如鹿蜀族中的那位大仙。”
璃音:“……”
璃音:“……啊?”
颊上的滚热瞬息退却。
鸣蝉不知疲倦的聒噪声中,啪——
少女刚开了一小道门缝的情窍,又给严严实实地拍上了。
摇光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促狭笑意,但仍是一本正经地淡声道:“嗯,那两个护身手印,就是她留给你的。”
璃音总觉得自己被他摆了一道,但具体哪里被摆了,她又说不上来。
狐疑地盯着男人看了半晌,她道:“鹿蜀大仙为什么要在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身上,留下这么厉害的护身手印?”
摇光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她对你很亲近,或许是你们前世结下的因果,他们,像是来报恩的。”
“他们?”
摇光没有点破云上真人的身份,只笑道:“她知道你昨日成亲,今早还特地派了族中一个少年过来,确认你对这婚事满不满意,若你对我表现出一点不满,恐怕那手印就会打在我身上了。”
璃音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你是说,这么多年,都有大仙在暗中保护我?”
说着,忽然兴奋起来,一下从男人怀里直起身来:“那这么说,我前世,是个大大大好人啦,连神仙都受过我的恩情的那种大好人!”
摇光笑着点头:“应该是。”
璃音兴奋过后,想着那红手印阴森森的品相,又忽觉想笑:“可大仙留下的这个符阵的样子,也太容易引起别人误会了吧。”
弄两个血红的手印,知道的是报恩,这不知道的,可不就铁定以为是有怨鬼出没,要向她索命来了吗?
出现的时机还总那么凑巧,每次都是死人出,它也出。
也不怪全府上下都揣着它要害她的这个错误想法,惴惴过了这么多年。
摇光想了想:“或许她是故意把阵法做成如此,也是故意要让你们误会的。”
或许她的目的,就是要让阖府上下皆知,有他们老爷为能有个儿子、而惹回府中的不干净的东西,正虎视眈眈地要向府中的大小姐索命。
这事本也是真的,只不过借着这一双血手印,从凡人窥不见的暗处,被摆上了明面。
如此,便可让该防备的人有所防备,也让该愧疚的人,好歹多少能生出一丝怜惜和愧疚吧。
或许正是这微弱的一点愧疚,才让夏侯铮在倩夫人之后,终是消停了好一阵子,没再继续纳妾生子。
摇光想到的这些,璃音自然也想到了,她心情颇好,十分自然地窝回男人怀里:“那这位大仙,看来还真挺喜欢我的,为我考虑了这么多。我回头得给她供个香案,好好谢谢她才对。”
摇光将她拥紧了些,垂下眼,认真地看她:“你开开心心地活着,对喜欢你的人而言,就足够了。”
璃音并没留意到他的眼神,只兀自忽地想起了什么:“不过,你之前不是说,大仙原本是要惩罚猎鹿的丁四他们的,但被鬼婴抢了先,这才作罢?”
璃音算着日子,觉得不大对:“鬼婴应该是在第三年上吃了手印的亏,心生忌惮,所以消停了七年,那这七年里,也没见大仙他们来惩罚丁四啊?”
摇光却道:“他们已惩罚过了。”
罚过了?
可过去的七年里,丁四一直都过得好好的,一点看不出有哪里被神明降下过惩戒啊!
“怎么罚的?”璃音讶然。
摇光淡道:“他们之中,常年有人护在你院里,鬼婴拽溺三人的时候,他们本可以施救。”
本可以施救,但他们三次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见死不救,已为降惩。
“大仙虽被族中牵绊,但毕竟是真正得到的仙人,不能真的在凡间随意杀生。”摇光清声给璃音解释着,“且凡人往往自有他们在红尘中的因果,就像丁四和那鬼婴之间,便自有命契,仙人也不便介入过多。”
“所以当年她来到府中,察觉到有鬼婴作祟,那时便该已知悉了其中因果,就只在你的长命锁中留下了护身手印,便离开了。”
璃音听懂了。
到这里,府中横跨了十年的所有疑云,才算是全都解了个透彻。
谁能想到这其间弯弯绕绕,竟牵扯了那么多进来。
丁四,婴鬼,鹿蜀……
有人不忿,有人不甘,有人来报恩,有人来报仇……
却唯独府中众人齐齐怀疑了十年的倩夫人,人家压根全程没参与,早已魂归冥府,安息了。
最后,璃音也只剩下一句感慨:“丁四他们当年要是没有进山,就好了。”
又在男人怀里赖着,玩了好一会他腰侧被自己揉皱的那团布料,才忽道:“夫君,那你呢?”
很是突然又顺口的一声夫君,摇光被她喊得轻怔:“我?”
“你跟我回家,也是来报恩的吗?”璃音向他伸出三根手指,“那日我哄你来和我成亲,许了你三个条件:钱财,权势,还有我会对你好。”
三根手指一一掰着数过,少女将手掌收起,一脸好奇:“夫君,你当时究竟是对哪一条动心了,才跟我回家的?”
第132章
起先把这便宜夫君骗回家时,璃音只当他是那日碰巧在林中路过的路人甲乙丙,故而诱之以钱、权,还动用了一点点她自认为款款的温情。
这三条,无论对哪一条动了心,都是人之常情。
可一旦得知他是个修仙的修士,那便不能以常人论了。
试想想,一个求仙问道之人,他能贪财?想权?还是能被她一句虚无缥缈的“我会对你好”就给说动?
总之,无论对哪一条动了心,都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可除此之外,她的身上,又还有什么是他可图的呢?
男人没应声,只垂着眼安静地看她,半晌,喉结微动,显是正要开口,却不想就在这时,秋莺气吞山河的一声吼,穿透层层院墙,穿过荒败泛灰的井壁,直直喊到了两人耳旁:“小姐!准备用饭了!”
摇光算是知道,秋莺这把豪气干云的嗓子,是如何锻炼出来的了。
谁叫府中有个专爱爬树下井,不走寻常路,四处乱钻乱藏的大小姐呢?
大小姐抛出的问题也委实不好回答,正好遇着秋莺这一打岔,摇光便借机停声,转而问她:“现在上去?”
眼看着男人是没回答自己的打算了,而且看他那松一口气的眼神,分明就是借机不答!璃音心生警惕,腾地坐起,一把揪住男人衣领。
“夫君,你修的什么道?”她表情凝肃,别的都可以不问,唯这一句,她必须得先问清楚,“不会修到最后,需要杀妻证道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理由,跟了她一个凡人回家?
修炼的事她虽没接触过,但平日里那些话本子,她也不是白看的!
摇光闻言一怔,继而失笑。
也不知她是从何处看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生出这一堆奇奇怪怪的顾虑,一会儿幻想自己被九十九道天雷追着劈,一会儿又觉得他要杀妻证道。
不过……
少女臂力惊人,衣襟被她揪住,原本靠在井壁上的半个身子,现在都被她凌空提了起来。
这个姿势,迫得摇光不得不仰起头来,看少女冷眉肃眼,对自己居高下睨。
绝谈不上舒服的一个姿势。
但也不知为何,一股久违的、熟悉的餍足,像迟了几百年才终于轻拍上海岸的浪,自他识海深处,一点一点、酥酥麻麻地泛了上来。
“快说!”
身子又被往上提了提,方才还乖乖躺在自己怀中、蔫蔫怏怏的少女,此时满脸警惕,语气也凶恶起来。
摇光笑了笑,但见她问得认真,所以也认真地告诉她:“世上从无此道。”
“世上从没有只牺牲旁人,而可以成就自己的道。”
若有,那也从不是天道,而是欲念熏心的人,自己所心生心信的魔道。
知道她的顾虑,摇光抬起手来,指了指她颈间的长命锁:“若我果有此心,大仙留给你的手印也不会放过我。”
放下手,他笑着仰头看她:“所以,娘子尽可放心。”
这倒是,自己可是有神仙庇佑的人!璃音觉得他这一句还算有点说服力,面色和缓下来,攥在他襟前的指骨一松,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不过该有的戒心还是有:“究竟有没有这个道,我会去查证的。”
一面说,一面反手在被她抓成一团皱布的衣领上拍了拍,拍完他的,又拍拍自己的衣裙,站起身来,很自然地向他把双臂一张:“夫君,我们上去吧。”
这是示意“人肉绳梯”赶紧起来干活,该抱她上去了。
被鬼婴一番折腾,从早上起来到现在,璃音还没能吃上一口东西,腹中空空,确实是有点饿了。
好在工具人很有工具人的自觉,男人听话地整了整衣衫,站起了身。
其实带她上去,不必非要抱着,但摇光没说什么,只是顺着璃音的话,乖巧地环搂上她的腰,带着她一个闪身,便直接落在了院外。
已晓得他是修仙之人,那会些瞬移腾挪也就不足为奇了,于是璃音也就省了“夫君厉害”这一句,直接从男人怀中跳身下来,便一迭声喊着“秋莺秋莺”,奔进了院中。
院中道长正在设案做醮,符纸飘了一地。
秋莺终于等到了自家小姐,忙告诉她今日院中不方便进食,饭食摆在了花厅。
午时酷热躁涌,没几步,便跑得身上热了起来,璃音自小就畏暑,一路行至花厅,就咽着喉咙,拽过秋莺,贼兮兮地把人拽到了屏风后面。
不必等她开口,秋莺就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从屏风下面脚垫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食盒来:“快些,一会夫人过来,别叫发现了。”
“好秋莺!就知道你最疼我!”
璃音往秋莺身上蹭了蹭,就迫不及待揭开食盒盖子,虔诚地伸出双手,从里面捧出一碗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饮子来。
小饮一口,只觉肺腑都被沁润,暑燥顿时消了大半。
璃音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喟叹。
再没什么比酷夏里的一碗冰饮子更沁人的了!
偏阿娘规矩多,不许她在饭前饭后饮,说太过贪凉,对姑娘家的肠胃不好。
璃音时常腹诽:饭前不许,饭后也不许,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允许嘛!而且,怎么肠胃还分姑娘家、小伙家的?她觉得家里就她的肠胃最好呢!
害得好好一碗饮子,总被她喝得跟做贼似的。
当然,好东西她也不独享,自己抿一口,就把碗凑去秋莺嘴边,让她也喝。
秋莺喝了一口,也觉舒爽,忽而感叹道:“今年这夏也是怪了,自入夏以来,半场雨也没有,比往年都热!婢子听说,望州那边好些地都晒裂了,许多大老爷都在愁着秋租收不上来呢。恐怕再过半月,这冰也难取了。”
往年夏日也热,却从没经历过滴雨不下的,璃音本也察觉到有些反常,只没想到在望州,竟已晒得如此严重了!
农民看天吃饭,这一番严暑过去,只怕今年收成要困难了。
她自觉在府中过得不顺心,却还能在这里捧着冰饮子,优哉游哉地喝,又哪里能和真正困苦的人比苦呢!
只是此等天降祸福的大事,她一介凡人,忧不忧心,也实在无力改变什么,大概只有天上的神仙,才有本事出手管得了一二了吧。
心里有些沉重,喝起饮子来便也慢了,不经意间一个侧头,竟猛地瞧见屏风上静静映出一道站立着的人影!
惊得璃音一口饮子差点呛进喉管。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立在那里的?!
怎么能来得一点声息没有!
看身形,高高挺挺的,也不像阿娘。
璃音忙向秋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藏起了碗,鬼鬼祟祟从屏风边上探出半颗脑袋,向外边张去。
看到熟悉的身影,且不是阿娘,璃音松了口气,但仍做贼似的,嗫声唤他:“夫君?”
所谓一事同伙,一世同伙,璃音不等男人应声,就忙一把将人也拽进了屏风里面,冲他也做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道:“嘘!你别说话,不能叫我阿娘撞见。”
好在她的夫君,在关键时刻总是很乖,很镇定,很拿得出手,被她突然这么一拽,也不喊不叫,不问她在做什么,就乖巧点头,自动入伙,开始遵循她的安排。
璃音见他听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便重新把藏回食盒里的半碗冰饮子,无声而又郑重地掏了出来。
摇光:“……”
在一片默契的沉默中,和秋莺默默喝到最后一口,璃音抬起头来,看了眼旁边乖巧静立的男人,迟疑了下,还是把碗递了出去:“你要吗?”
一口不给,怎么能叫同伙呢?
喝了她碗里的冰饮子,那才叫彻底的同伙,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能再向阿娘告状了!
眼前少女捧着碗,眨着眼,一脸鬼精鬼灵要贿赂自己的模样,在这一刻,和当年瑶池宴上、桃树林中,那个鬼头鬼脑往自己手里塞桂花小麻糕的小仙子的面影,在摇光的脑海中,渐渐地重叠到了一处。
那是他们的初见。
不过她很快便被旁的仙君牵走了。
只徒留他立在那一株巨大的蟠桃树下,被簌簌落下的花瓣拂了满肩。
目光落定在眼前再不会被旁人牵走的少女身上,摇光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笑着向她摇了摇头。
对哦,他戴着面具,不方便吃喝,璃音反应过来,便不再客气,一口喝掉了碗里的饮子,又问他:“那一会吃饭怎么办?”
“辟谷。”
一个永绝后患的回答,摇光并没有折腾太史令府中厨子的打算。
璃音听得一愣。
修仙之人辟谷,倒也合情合理,只是……
璃音忽然撤后一步,和男人拉开一点距离,重新从头到脚将自己的夫君打量起来,几番欲言又止之后,终是忍不住,问了句:“夫君,你今年多大了?”
修仙之人的寿数亦不能以常人论,所以,她的夫君,该不会已经好几百岁了吧!
但看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脖颈,白皙修长,肌肤紧致,似乎暂无老龄的迹象,看来不管实际年纪如何,至少保养得不错,很是驻颜有术。
摇光被少女审视的眼神看得抬了抬眉。
问他今年多大么?其实他自己也没具体数过,反正每年寒暑都是一样地过,他一时竟也说不出,自己活了多久,现年多大了。
幸而有秋莺再一次解救了他。
“姑爷今年二十岁年纪,两家过帖的时候,这些上面都有写的呀,小姐,你怎么把这个也忘了?”
秋莺拉过自家小姐,在旁自以为小声地提醒着。
璃音一下反应过来,秋莺还不晓得夫君已被自己掉包了,在她面前不方便盘问这些。
忙干咳一声,把手中的碗藏了,自言自语着,大步转出屏风:“好饿啊!饿得不行了,开饭,嗯,开饭!”
嗐,几百岁就几百岁吧,人骗回来了,堂也拜了,就今日种种表现来看,还是中看又中用的,就先凑合着过吧!
*
午时夏侯铮还躺着,到用晚饭时,他又背脊挺直地在桌前坐着了。
鬼婴已被道长一场法事送走,这玩意在府中闹腾了十年,至此总算是彻底清静了。
璃音原以为,经过此事,阿爹能看透一些东西,把那些荒诞的执念放下一些,没想到效果恰恰相反,鬼婴的出现,竟叫阿爹重新勾动心事,变本加厉了起来!
当然,他也知道儿子是盼不来的了,于是在饭桌上,七拐八弯地催起了孙子。
“阿横。”
夏侯铮给璃音碗中夹了筷肉,一抬头,一脸慈父的微笑。
他温和地笑着,向女儿道:“昨晚房中可还和顺。”
正在认真嚼饭中的璃音,差点一口嚼了自己的舌头。
此刻她唯一庆幸的是,夫君他辟谷,没来用饭,否则那巨大的尴尬,真是难以想象!
夏侯铮还在继续:“我让厨房炖了滋补的汤,一会你喝了再回房,今晚也别急着,到时我会叫张婆……”
“我吃饱了!”吓得璃音筷子一搁,“汤我喝不下,张婆也不必来!”
说罢,落荒而逃。
要命,这该死的洞房!
夫君倒是没说什么,不曾想先被阿爹敲打上了。
他甚至还要派张婆来监视他们行房!
果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璃音一路心慌意乱、唉声叹气、惴惴惶惶地奔回房,反手就把门栓插了个死紧,防备着有什么张婆李婆闯进来。
风风火火做完这些,一回身,却见夫君正长腿懒屈,一派自得地坐着,手里拿着卷什么书在看,似是察觉到她脚步声里带了情绪,这才悠悠地抬起头来,一派清闲,问她:“怎么了。”
第133章
方才离席离得匆忙,璃音只觉一口饭还在喉管里不上不下地噎着,忙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温茶,把气顺了,才抬起头来,对上了夫君那双淡定的眼。
但璃音有些淡定不下来,她一脸大难临头,踌躇着向男人开口:“夫君,你昨晚睡哪儿了?”
鬼婴突袭时都没见她摆出这副神情,摇光觉得好笑,也约摸猜出她在担心什么了,放下手中书卷,一面提壶去给她添茶,一面说:“我夜晚一般修行打坐,不上榻。”
打坐?
这就是在拐着弯告诉自己,他没有男女间的那种世俗之欲了?
璃音顿觉捡到了宝。
简直事事都和她一条心,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如此合她心意的夫君!
只可惜外边还有阿爹在虎视眈眈,璃音接过男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开始思量起对策来:“夫君,那你有没有修过那种,可以把别人的眼睛和耳朵隔绝在外的术法?”
功效描述得有些抽象,但摇光还是领会了:“结界?”
璃音猛点头:“对!结界!让人偷窥不到我们屋内的那种结界!”
其实跨越到有本体重叠的时空而来的人,最该做的事,就是保持低调,最好少用些本命灵力,更别闹出什么大的动静,以防把本体吸引过来,导致神体互融互噬。
但他被少女脱口划为了“我们”。
除了“我们”,都是“别人”……
“有。”
摇光屈起两指,交缠一*叩,一道冷蓝色的流光立时自他指尖迸出。
咻——
像一捧漫散开来的冷蓝烟火,只一瞬,点漫成面,一点流光变作弯曲的清蓝光壁,如一面倒扣下来的穹顶,无声无息地罩下,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其间。
光屏落定,蓝光最后轻轻一闪,消隐不见。
其实她都插上门栓了,防个张婆而已,哪里还需要什么结界?但璃音就是一下觉得安心多了。
她看得眼睛亮了又亮,搁下手中茶盏,上身向男人的方向倾了倾,还不自觉搓了下手:“夫君,这结界除了隔音防窥,还能做些别的用处吗?”
她眨眨眼:“比如,解暑降燥?”
八月酷暑,即便入了夜,闷热仍是不退,今年尤甚,空气都被热气熏得黏糊糊的,人被浸在这样的闷燥里,无处可逃,好不舒服。
不过,此时话音一落,璃音就觉屋内有丝丝的清凉泛起,渐压住了满室黏热。
她注视着男人指腹上一闪而过的湛蓝光晕,目光炯亮得惊人。
竟真有这样的术法!
修仙,好像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呢。
她若是也修仙,是不是,就有可能过上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了?
自在,随心,可以去往宇宙中任意的角落,看云,数星星,逃离那些不断用世俗标准窥视着自己的眼,逃离一切拘束。
这么想着,不禁心潮一阵阵翻涌起来,许是受了心境的影响,璃音忽觉有一阵难言的燥热,随着心潮起伏,也自体内深处缓缓翻涌了上来,渐渐渐渐,竟蔓延至了全身……
屋内明明在结界的作用下变得清凉无比,体内的燥热却仍不断升腾,甚而横冲直撞起来!
难不成这结界还有副作用?
而且……
好香。
大概是身子前倾,离得近了,桌对面,男人身上淡淡的幽香,一丝一缕,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璃音突觉口干舌燥起来,不由得吞了吞喉咙。
可吞喉咙也不顶用……
他好香。
这香味,越清淡越撩人,是比桂花小麻糕的那种馥郁浓烈,还要诱人上百倍的香。
璃音盯在男人身上的眸光渐转炽热,她盯他修长有力的指节,盯他线条优美的肩颈,又盯他微微凸起的喉结……
她无声盯了他好一会,倏地起身,面无表情地向他凑了过去,状若无事地道:“你在看什么?”
但根本不等他答话,也没去翻那书卷的封皮,就一把将男人按在椅背上,看准了喉结,头一低,往那处啃了下去。
男人很乖,没有推拒,但也因此吃了苦头,少女柔软的唇舌追着他,偶尔也会放出尖厉的牙齿,碾着他,轻轻地咬。
直到某一下咬得重了,他才终于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夹杂了微痛的闷哼。
璃音这才猛地睁眼,如梦初觉。
视线落去男人的颈间,璃音一怔之后,骇得惊叫一声弹起,连退数步,恨不能就此退去墙壁之外。
那里已被她吮得一塌糊涂,各种痕迹都有,暧昧的齿痕,靡艳的红,和黏湿的水光……
这这这……都是她干的?
璃音努力回想着刚才的场景,简直跟突然被人夺舍了一样,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只觉整个人热腾腾、晕乎乎的,夫君又一阵阵地向她散发着惑人的香气,神思恍惚间,就……
璃音忐忑抬眸,小心地去寻他的眼神,一双被欺负的水亮的眸子,像隔着一层濛濛的水雾,却也没有责怪,只是沉静地,缓缓地向她望了过来。
看看,人家是修道之人,早清心寡欲了,自己却突发恶疾一般将人扑倒,还……还对他做下了那种禽兽之事。
“抱歉,我也不知是怎么了……”
璃音尴尬地走近了些,试图解释,却发现根本解释不了,只觉口中发干,忙又把桌上茶盏端起来,刚要入口,猛然间,脑中似有白光一闪,茶杯在她手中顿住。
“夫君,这茶水是哪来的?”她扭头向他问道:“是秋莺送来的吗?”
摇光想了想,摇头:“是一个自称张婆的沏来的。”
果然!
璃音顿时明了。
她还是大意了!
还以为不让张婆进屋就算安全,没想到人家早有先手。
她有些无力地将杯盏搁回桌上。
见她如此,摇光也反应过来了:“茶水里加了东西?”
璃音忍耐着体内旺盛的邪火,无奈点头。
好在张婆也没那么离谱,应该只是往茶水里添了些能调动兴致的东西,并不是多烈性的春药。她虽一时晃了神,但清醒得也快,还不至于真的化身禽兽,把男人给生吞活吃了。
自己咬了牙,定下心,忍一忍,也就捱过去了。
其实,夫君身段长得好,她哄了他回家,虽是权宜急智,但也是认真把他当作夫君的,没有折腾着还要再去嫁谁的想法。若不出意外,这辈子,也就他了。
所以,和夫君做亲密的事、快乐的事,她也并没那么抗拒。
在井底时,他们不也很和谐地拥抱了吗?
虽说在井底拥抱,和在床榻上拥抱是很不一样,但这足以说明,她对他的身体并不抗拒。
只是……
纯粹为了造人而产生的亲密,那就很不一样了。
所以她不抗拒亲密,但只要一想到亲密后,有怀上孩子的可能,就叫她不受控制地浑身都抗拒起来。
想想府里两个怀过孕的女人,阿娘生她时九死一生,倩夫人失足落水,更是大着肚子,就直接去见了阎君。
虽说落水这事是她自己不小心,但若非怀胎六月,身子笨重,她也未必就会滑倒,甚而未必就爬不起来吧。
总之,生孩子这种事,真真正正的鬼门关上走一遭。她才十六岁,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要开始启航呢,实在不想急着去走这一遭。
不过……
她侧眸去看身边的夫君。
刚被自己一番凶恶扑咬,他的衣襟被扯得敞乱了一些,他也不赶紧拉好,就把那玲珑美好的锁骨半遮半掩地袒露着。
这什么意思?这不害她吗!
璃音看得心火旺盛,觉得这人真是一点不体谅自己,几步上前,一把替他将领子拢好。偏凑得近了,清幽的香气又钻入鼻腔,惹得她好一阵心猿意马。
所以说,这种情况下,要定心,也是很不容易的。
“夫君,你再给我抱抱吧。”她拽他起身,轻轻搂了上去,蹭着他低语,“不碰你,就抱抱,一会就好。”
这话说的,也太像浪荡子轻薄良家时的鬼话了……
话一出口,璃音自己也听出来了,于是在男人胸前埋着脸,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夫君不愧是修仙的,定力非常,听了这么好笑的话,居然都能不笑,是觉得被冒犯了吗?
璃音抬起头,遇上夫君安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眼里倒没有生气,见她望了上来,就轻声问了句:“还是难受?”
璃音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就把脸又埋了回去:“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药劲没一开始那么强劲了,但后劲绵密,像不断有小钩子在挠。
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
而且,即便捱过了今日,保不齐以后还会中招。
得想个能靠自己解决的法子……
“夫君。”璃音仰起脸来,认真道:“打坐,你能教教我吗?”
*
入定算是修行的一个入门技法,但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有些人神思飘散,天生爱走神,难以专注,就入不了定,那就是没有修行的缘分了。
而璃音掌握得极快,甚至都不必摇光怎么指点,几乎是无师自通,没一会,便摒除了所有杂念,心神合一,无波无扰地在榻上打着坐,入定了。
璃音觉得这也太简单,这不就和她平时一个人待着时,惯爱做的“发呆”,是同一个东西吗?
呆着呆着就清心寡欲了,挺好。
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夜。
翌日一早,璃音梳洗了出来,做好了迎接阿爹盘问的准备,却不料被秋莺告知,昨儿个半夜,就在自己入定的时候,府中来了个宣旨的太监,茶也不及喝一口,就急匆匆地将夏侯铮召入宫中了。
半夜召太史令入宫,是出了什么大事?
头顶白日酷烈,璃音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忙跑去了阿娘院中。
“走得太急了,来不及问什么,只听来的公公说,该是与最近各地的旱情有关。”杨夫人也拿不准,只能按着情况推测,“大概是被叫去观星台了吧。”
每每天象有异,太常寺底下的吏员们就都要忙碌起来,观星的观星,卦卜的卦卜,这也是惯例了。
可璃音不知为何,心里仍是安定不下来。
或许是今年的夏日果真太反常的缘故吧,而且,周身无处不在的躁动热流,也总是更容易叫人不安的。
她这么想着,回到自己房中,坐下时,看到桌案上静静放着的一本书卷,好像就是昨日夫君拿在手里,悠闲翻看的那本。
是一本教人拆解星象的古籍拓本。
璃音认得这本书。
这书是她前几日看了一半,随手放在屋里的。
昨日,夫君不停翻看的,会是哪一页?
还有,连夜赶召入宫去的阿爹,在那方巨大的观星台上,仰头之际所看到的,又会是怎样一片星空呢?
若天象果真有异,那接下来,宫里各种祭天祭祀,阿爹恐怕要忙上好一阵了。
果然,夏侯铮午时回府,饭也用得匆匆,便又要入宫去了:“要预备开坛祭天了。”
他差家仆挑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示意包了带走,叮嘱杨夫人道:“接下来至少得有大半个月不得闲,我若过了午时没回,便不要等,你们自己用饭。”
临走时,又看了璃音一眼:“你自己的事,自己上点心,趁着……”
说到一半,忽又打住,似乎叹了口气,最后只道了一句:“早些有动静,这也是为你好。”便转身匆匆走了。
“别理他。”杨夫人拍拍女儿的肩,“那种事,顺其自然就好。”
璃音却第一次,没有在这个话题上顺杆爬,去驳夏侯铮。
她静默半晌,才抬眸喃喃道:“宫中,恐怕要选人祭了。”
第134章
所谓“人祭”,便是以人作牲,去祭神明。
每逢大灾,当畜祭不顶用时,便要开始准备人祭了。
毕竟神仙也不是时时刻刻注意着下界的动静,有时在哪处宴会上贪了酒,倒头醉个三五年,也是常事,这时的人间便是祭一百头牛上去,也是白搭。
所以,当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于神明之际,惯例的牛羊猪狗就不够用了,往往还要再挑选一个人,同为牺牲,一起祭到天上去。
如此,这人便可作为凡间传递急信的使臣,将下界苦难、所求之事,都一一及时地向仙长们当面陈禀。
而人祭选人,也不是闭着眼睛随便选的,规程十分精细繁杂,年纪、性别、心性、八字,甚至是相貌,都要经过仔细核选。
毕竟是有求于人,派过去请求庇佑的,弄个浑身皱巴巴、还杀过人的抠脚大汉过去,还没开口,人家神仙的眉头就先皱起来了,那怎么行!
是以人祭的人选,向以心性澄净、八字合适、又品貌出色的妙龄少女为佳。
虽然璃音觉得这选人的标准很扯,少女可以,怎么少年就不行?
光顾着送姑娘过去,让男神仙们看了赏心,就不能送个漂亮少年上去,让女神仙们也悦悦目吗?
但千百年来的惯例就是如此,事关神灵,也无人敢去破除前例。
于是一个个少女就这么被献祭了上去,也不知她们最终有没有抵达天宫、得见神明,她们被献祭给神的魂魄,最后又都如何了,去了哪里?
这些,凡人们都无从得知。
所以阿爹临走时,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欲言又止,璃音读懂了。
畜祭早有定例,按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步步去做就好,哪里需要阿爹一忙半个多月,日日忙到用饭都回不来家。
只有挑选人祭的流程复杂,光是测算八字、再找到适龄的少女就很不易,没个把月选不好。
人选出来了,虽说最后也不一定就用得上,但有备无患,宫中此时,一定已经在着手挑选合适的少女了。
而真到了要动用人祭那时,灾情必已到了天地覆灭的地步,莫说高官之女,就是公主,若是锁了八字,也是一样要被无情地推上祭台。
但这时若能有孕在身,便可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倒不是出于人道的保护和怜悯,而是当权者们认为,一个女人一旦有孕,她的身体便必然不再“圣洁”,不再适合被献给神圣的神明。
璃音觉得这依然很扯。
神仙难道还能歧视孕妇、或生育过的女人吗?那也实在枉自为神了吧!
反正这一条条要求下来,又看八字又看脸的,还不许给别人生过孩子,在璃音看来,哪里像是在挑选“使臣”,分明就是在给神仙挑媳妇。
大概最初定下这规矩的人,他自己被求办事时好这一口,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肖想神仙亦是如此了吧。
璃音慢慢地叹了口气,捧起了桌上那一册书卷。
这时她才注意到,屋内只有自己一个人。
夫君呢?
怎么一早起来,就一直没见着他人影?
不会是昨夜受了她一番轻薄,忍无可忍,趁她入定,跑路了吧……
不过是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但璃音不知怎么,竟被这毫无根据的猜想弄得面色一绷,豁然站起身来。
要么一开始就别答应,答应了做她的人,半路再想跑?呵!
她看他是想死!
书卷被拍在桌上,拳头也不自觉攥了起来,少女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偏执与可怕,只那幽暗的眼神冷得吓人。
“怎么杀气腾腾的。”
就在这时,清泠的男声混着一抹食物的酥香,一起慢悠悠飘进了屋里。
差点就被她莫名其妙判了死刑的夫君,闲步踏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点心,轻轻搁去了案上。
璃音垂目一看,是一碟卖相颇为古怪的绿豆糕。
府里厨子的手艺这是怎么了,不稳定成这样?
而且……
璃音狐疑地看了摇光一眼。
他不是辟谷吗?
辟谷的人,也吃这种糕点?
见少女的目光一会冷凝,一会狐疑,摇光笑了笑,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绿豆糕,送去了她嘴边:“尝尝?”
才用过饭,璃音没什么胃口,刚才又莫名对着虚空生了一场气,实在没心思吃什么点心,刚想推拒,却听男人低低缓缓地说了句:“我做的。”
璃音一愣。
他还会下厨?
她惊诧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男人向来淡静的眼神中,居然隐隐掺杂了一丝……期待和紧张?
再看他伸来的手,原本干净的袖口上,好像……还蹭上了一抹锅灰。
所以他一大早就不见人,是跑去厨房做这个了?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鬼使神差地,璃音就把嘴乖乖一张,由着男人喂了一大口糕点进来。
摇光看少女慢吞吞地嚼着,她很能吃,吃相却文静,他很爱看她吃东西,但他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文静也能折磨人。
等她咽下这一小口的这片刻,时时都在悬心她嚼到某一时刻,那好看的眉头会蹙了起来。
简直就是在熬心!
“第一次做,也未必好。”他看她面无表情地细嚼慢咽着,上战场都从不紧张的人,这时心里竟也没底了起来。
他想着她昨日喝冰饮子时,还有在望仙镇吃到炸得酥脆的小黄鱼的时候,看起来总是那般快乐又满足。
看来想要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他还需多加努力才是。
其实璃音不喜这类甜腻腻的糕点,但夫君做的这个,卖相虽然一般,却一吃就知道,是为她特制的减糖版。
糖放得少了,一口咬下,满口都是绿豆原本的清香,谈不上多惊艳的味道,但却有一股很是自然爽口的风味。
且绿豆清热解暑,真是最适合在这个时节里做成小点心,投喂给畏暑的她来吃了。
没怎么加糖,但璃音吃得甜滋滋的,至于什么落跑夫君,什么死刑,这会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面上终于有了神色,眉眼一弯,凑着男人不曾收回的手,咬下了第二口绿豆糕。
有种考试通过了的奇异感觉,摇光一颗心落下,也随她弯了眉眼:“喜欢?”
“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这时的少女还不懂作伪,不会口是心非,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世上的任何欢愉,只笑得真心,满意地冲自己夫君点着头。
她是真的喜欢。
但随即,眼角余光扫到被璃音随手拍在案上的书卷,摇光刚挂上唇边的那一抹笑意,便不由地一敛。
他来自三百年后,对下界德武年间这一段历史,虽没有刻意了解过,但有一件天上人间都曾传扬得轰轰烈烈的大事,他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凡间太史令之女夏侯璃音,在德武年间,凭借着身上三桩极大功德,直接飞升入了昆仑。
只不知为何,她上了昆仑山之后,就把在凡间的许多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在她心里,总以为自己能飞升,凭的全是净化玉横之功而已。
甚至她都不曾注意到过,在三百年后早已司空见惯了的“请神令”,在她飞升之前,根本都是不存在的。
在她向西王母求设“请神令”之前,凡人对天宫但有所求,要么烧香后默默等着,要么就祭一个活人的魂魄上来,以为信使。
但被祭了天的神魂,是献给神明的奴隶,自此便超脱了轮回,可她们又无仙体,无法在神仙之地久留,若在几年里修不出仙身,那些被献祭而来、正值青春妙龄的少女,便只得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永远地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璃音觉得这很荒谬。
神欲佑护苍生,难道那少女不是苍生中的一员?就因为神仙爱走神,看消息不及时,为了往天上递个信,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就要受此折磨?而她献祭了自己的神魂,才得以换来的安宁人间,她却又一星半点也享受不到!
这难道不够荒谬绝伦吗?
确实荒谬绝伦。
她在西王母面前据理力争,于是自此之后,人间与天宫之间,便有了一道“请神令”。
“请神令”出,从此,再没有人间的任何一个少女,再被推上祭天台。
夏侯璃音,便是人间最后一个,被万民献祭给了上天的少女。
当然,“请神令”烧去了仙子神君们的眼前,要不要应,也全凭他们自愿。那些不欲搭理凡尘俗世的散仙,只需将这小令屏蔽了,那写了他名号的请神令便烧不起来,或是一刻之内无有回应,请神人自然也心中有数,该去另寻别的仙人帮忙了。
但一般而言,也不会有神仙真去把“请神令”给屏蔽了。
神仙们平日里受凡人香火供奉,以此可以稳固仙身,增加修为,既得了好处,那凡人大难临头之际,稍加庇佑,本也是应该的。
毕竟,若人家逢难相求,你却事事不应,那几次下来,供奉你的香火,便也就断得差不多了。
要知道,凡人对待神仙的态度,也实在得很,平日虔诚地供奉着你,就是万一有事,要求你庇佑的。结果每到要用你的时候,你都啥用没有,谁还来捧着你?不砸了你的塑像,那都算是客气的了。
香火断个千八百年,曾经再威风的神君,仙身估摸也就能剩个薄薄一层,再不作为,也得去见阎君了。
摇光眼帘轻垂,看向手上垫了帕子,正一口一口、斯斯文文吃着绿豆糕的璃音,眸中有某种磅礴的情绪,在安静地翻涌着。
只是所有这些,这些天宫中因她而起的巨大变化,三百年后的她,似乎也完全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也不记得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只是终日安静地待在昆仑山上,很努力地修炼。
璃音吃完,抬起脸来,见夫君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一怔之后,轻笑了笑,突然对他提议道:“夫君,今天晚上,陪我去看星星吧。”
说着,她慢慢拿过帕子擦了手,重又拾起桌上那一册拆解星象的书卷,随手翻了几页:“你一定还没在井底看过星星吧,很漂亮的。”
阿爹的欲言又止她听得懂,而夫君从昨夜开始,就对她超过限度的包容,她亦察觉到了。
她亵弄他,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为她做来爱吃的糕点。
而他的那种“不生气”,分明和一直以来的淡然是不同的。
自她昨夜回房,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就总有着极轻微的、可能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恻然。
而此刻,夫君仍是用那种略带恻然的眼神看着自己,想也没想,就应着她说:“好。”
他这副模样,就好像……
在哄着一个将死之人。
愿意包容和满足她的一切遗愿一样。
夫君是修仙之人,他一定是看到了一些自己尚不能看到的东西。
但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就是昨夜自己错过的那片星空吧。
第135章
夜静天遥,漫天星火如萤。
璃音抱着专属于自己的“人肉梯子”,一入井底,便熟练地铺开稻草,屈起一只膝盖,悠悠懒懒地躺下了。
枕臂而卧,一转头,竟见夫君半坐在幽狭的井底,显是想在她身旁躺下,但一连艰难比划了好几个姿势,都摆弄不开他那两条长腿……
虽然就连这样的时刻,都从他身上瞧不见一丝局促,但看他欲躺却躺不下来的模样,璃音还是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身子往边上稍略挪过,把中间最能容人的空间让出来,伸手在身旁轻拍了拍,示意他赶紧挨着自己躺过来。
总算顺利躺下,摇光也学身边少女的姿势,折一只胳膊,慢悠悠枕去了脑后。
璃音发觉夫君有一点挺厉害的:好像无论多尴尬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他都能有种自己绝不尴尬的淡定与超然。
当然,现在的璃音还不知道,夫君此刻这种令她称羡的特质,会被三百年后的她哼着声、撇着嘴,无情地称之为:厚脸皮!
慢慢转回目光,井口外那一小片澈然的夜空,便清晰映入了眼中。
窝在井底看星星,这种事,也只有她想得出来了吧。
摇光静静躺卧,视线被高直灰白的井壁塑成笔直的一线,遥遥上望,夜幕分明比在地上时离得远了,但那些星星落入眼中时,或许是小小的一片更能叫人专注的缘故,看起来果然仿佛更明晰了一点。
“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漂亮。”
少女望天伸出一只胳膊,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像是在拢着一汪星斗。
摇光侧眸,看她认真望着夜幕、近在咫尺的半张侧脸,轻轻嗯了声:“很漂亮。”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这些与自然有关的事物。
一颗星星,一片树叶,一朵浮云,乃至一只萤火,一滴落雨……宇宙中任何一处小小的景致,她似乎都能看得入迷。
可这些,在他眼中,向来都是没什么意思的东西。
紫府中的云海万年翻涌,星辰每日每夜高悬,冬寒暑热,潮汐按时涨退……这些凡间诗人们笔下雄奇宕阔的丽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些一成不变的壮阔,若没有她在身边,都只是些徒增孤寂的死景,他不至于觉得讨厌,却也感受不到喜欢。
只是……没什么意思而已。
就在这时,忽然,耳边传来几声窸窣奇异的“札札”声响。
听见这声音,璃音立马坐起身来,探手往稻草堆里拨了几下,两指一拈,精准地拈出了一只青碧色的硬虫。
“八月,是该有蚱蜢了。”
小蚱蜢被璃音捏住了身子,两条后腿猛蹬,踩着风火轮似的,璃音凝目看了一会,倏然转头向身侧的男人道:“夫君,它吵到我们看星星了,你能把它扔出去吗?扔得远远的。”
蚱蜢听不懂人话,但直觉不妙,兀自把腿蹬得更猛了。
摇光一指轻抬,指尖浅浅一道冷蓝流光划过,刚还在少女手中挣扎个不停的小蚱蜢,就随着光晕,消失到不知哪处无穷远去了。
目送着蚱蜢走远,璃音从身下摸了根稻草出来,七折八扭地,没几下,竟就编了个草蚱蜢出来,活灵活现,简直与方才的真蚱蜢一般无二。
她慢慢躺下,手中高举着那一只草蚱蜢,炫耀似的,在男人眼前不停晃着:“照着编的,还算像么?”
“像。”摇光接过草蚱蜢,也把它高高举在手里,凑着星辉,仔细地看。
看了一会,忽侧头笑道:“怎么把真的赶跑了,又自己编一只假的出来?”
璃音“唔”了下,道:“其实真的也挺可爱的,就是太吵,我不喜欢太吵的东西。”
顿了顿,也侧转过脸来,对上男人沉了星似的双眸,笑道:“但想到它会在某个我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聒噪地吵着,也还是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吗?
摇光不是太明白。
而眼前正与自己对望着的少女,不知蓦地想到了什么,忽看着他,抿嘴一笑。
摇光不由问她:“在想什么?”
想的东西其实有点幼稚,但看着夫君净澈漂亮的眼,璃音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忽然想到,每晚星星一出来,这世上的人,不管白日里是好人坏人,彼此间是恩人仇人,都像接收到了统一的指令一样,都得齐刷刷找个地方躺下,然后乖乖闭着眼睛睡觉……”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下:“夫君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很可爱吗?”
她光是这么想着,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世上千千万万活着的人们,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看似瑰丽壮阔的人间画卷,不就是从一颗星星、一片树叶、一点萤火开始,再由这些一个个小小的、努力生活着的生灵,一点一点织就组成的吗?
“夫君?”
看夫君不应声,只是望着自己的眸中,似有一片惘然闪过,璃音不禁面上微赧,果然她平日里想的这些东西,很幼稚,很可笑吧。
可她才十六岁,有些想法幼稚一些,那又怎么了?
于是轻哼一声,不服气地夺回男人手中的草蚱蜢,擦着他浓黑的睫毛,就在他眼前好一阵猛力乱晃:“不可爱吗?”
睫毛被她没轻没重地蹭下好几根,摇光轻眨了下眼,抬起一只手臂,凌空一把抓住少女作乱的手。
少女手中那一只草蚱蜢,栩栩如生,便被定格在了他的眼前。
可爱吗?
不可爱吗?
摇光凝目看着。
突然,草蚱蜢身子微微一抖,又颤几颤,在他眼前颇具神气地晃动起来。
原来是少女被他制了手也不安稳,轻抖着手腕,又用草蚱蜢长长垂下的“触角”,去轻轻搔弄他的面颊。
虽隔着面具,面上还是仿佛被稻草的尖须挠得发起些微痒意。
而撇过头,能看到她正抿着嘴,憋着坏,一脸不服气地望着他。
好像是……可爱的。
因为她的可爱,连带着她手里的蚱蜢,她望过的夜空,她躺着的这处荒井小院,还有……还有她深觉可爱的这个人间,以及人间里那些一到星星出来、就齐刷刷倒头睡去的人们,好像也都被她一一点亮,变得可爱了起来。
他伸手,再一次,将草蚱蜢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是很可爱。”他淡声点评道。
草蚱蜢……
明明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稻草,在她手中,却可以编出这么多花样。
就是一件件如此带点新奇、却又微不足道的小事,编织成了一整个庞大的、新奇的世界吧。
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学少女将草蚱蜢高举,摇光缓缓向身侧探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寻到少女温热的指尖,试探着触了触。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很轻地向他眨了下眼。
不是安慰,没有情势危急,也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借口的因素,这一刻,星辉寂静中,他只是很纯粹、又很迫切地,想要和她牵手。
可是他们还没有……
“你喜欢?那我把它送给你了。”
少女有些满意又得意地笑着,指节轻动,寻回他撤走的指尖,忽而轻盈地缠上,先他一步,将他的手,牢牢地牵住了。
璃音牵住男人的手,便就转过了头,专注地望起了天上的星星。
夜渐渐深了,星象也愈发清晰起来。
若要占星解卦,此时便是最佳的时机,这本也是她今晚来看星星的目的。
可是……
男人微凉的掌心被她牵握在手中。
她突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就算提前知晓了命运,那又能如何呢?
有些事,她可以逃,可以想方设法去躲,可还有一些,若她躲了,就势必会有另一个女孩替她遭殃,这样的事,她不会躲,也不屑去躲。
既然知道自己不会躲,那这结果,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又有什么差别?
今晚万物可爱,不如趁着这美好的星光,把还能攥在手里的日子,不留遗憾地好好过完吧!
璃音正看星星看得出神,忽觉指节一阵翻覆,自己的手便被男人轻轻反裹进了掌心。
耳边响起夫君如夜清沉的嗓音:“你知道,只要你向我开口,我可以带你走的。”
只要她想要,只要她向他开口,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带着她走,带她逃离前方任何可怖的命运。
他可以替她遮掩,甚至可以为她铺一条坦途,直接带她上去天宫,助她修仙!
凭借她的资质,不出百年,她一样可以上昆仑,一样可以成仙。
他有这个能力,也甘愿为她如此。
可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向他开这个口。
因为,那是她的路。
一条虽然艰苦,却该由她自己来走,也确实将被她走出夺目绚烂的路。
百年后,当她看到人间为她设立的圣女祠,*一定尾巴都会翘到天上去吧。他都能想象得出,她那挑着眉梢,得意笑着的模样了。
这是她的劫,亦是她的机缘。
是她用自己对这世间、对苍生万物的执念,换千万人的香火,将她直直送上了昆仑。
果然,少女微微一怔之后,微弯了眼,侧眸向他望来:“夫君,你对我真好。”
她早已做好了决定,可摇光还是能看见,她含笑的眼底,泛着浅浅的一层水光。
“可我都没有好好当过一天你的娘子,承诺你的那些话,也一样都没有做到。”
以后,也很有可能做不到了。
璃音向男人抱歉地笑了笑,感受到覆于自己手背之上的指骨握紧,她望着他,忽道:“夫君,你们修仙之人,应该能活很久很久吧?”
摇光轻嗯了一声:“很久。”
是太久太久了。
璃音眼睛亮了一亮,整个身子向着男人侧躺过来:“那如果侥幸,我还能有来世,而那时候你也还活着的话,你还来找我,好不好?”
摇光轻怔。
看他不应,少女反有些急了,轻晃了晃他的手,又拿出了那句话来诱他:“我会对你很好的,真的!”
尽管没有谈情说爱的经验,但璃音也深知,要遇上一拍即合的夫君,在这个全凭父母媒妁、盲婚哑嫁的世间,根本就是件撞大运的事!
现在这个夫君,她也说不上是不是撞了大运,但和他在一起,她很舒服,也很开心,所以,小运总还是算的。
她是个很容易知足的姑娘,也最喜欢未雨绸缪,所以,凭他们一起在井底看过星星的交情,提前预定个下辈子,总还是可以的吧!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