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音心里的气恼还没来得及酝酿出来,忽觉颊上有温热的触感覆了上来,是男人柔软的指腹。
“好。”
他不停在她眼下那块轻轻摩着,璃音觉得很奇怪,那里有什么好摸的?
“阿璃。”男人眼底的恻然,终于毫无遮掩地向她展露了出来,“别哭。”
*
半个月后,夏侯铮回府,朝服也来不及换,就把一家人都召到了前厅。
“阿横。”他瞥过女儿一路进来,都和女婿牵握在一处的手,淡淡道:“从今天起,无论谁来问你,你都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知道了么?”
璃音没什么意外地听着,只是沉默,没有说话。
而杨夫人惊呼一声,如一下被人抽走了脊骨,已是彻底瘫软进了圈椅里面。
第136章
“小姐,夫人说了,这药得趁热,快些喝了吧。”
一碗浓黑粘稠、一看就苦哈哈的汤药,被秋莺郑重端了过来。
璃音凑口过去,刚沾着唇,就轻“啊”一声躲开了:“烫!”
可秋莺不为所动,一脸“这可不是你撒娇能解决的事”的凝肃神情,举碗就又要往璃音嘴里灌。
“是真的烫!”璃音无奈又好笑,刚那一下,嘴都差点烫秃噜皮了,这可不是假的,她从秋莺手中把碗接过,端正搁在案上,“秋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把药留在这,等它稍凉一凉,我自己会喝。”
秋莺紧抿着唇,看小姐笑吟吟的、似乎没一点心事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惴然。
她已听说了,宫中已正式开始挑选人祭,听闻此次星象难解,大人们聚在观星台,观测了近半个月,都未能测算出一个具体相合的八字。
不过就在老爷回府那日,他们终于模糊着、界定出了一个范围:这次天上想要的,该是个十月出生的女子。
小姐在十月初九日出生,再加上过往的惯例,要寻找十六岁以内、品貌皆宜的少女,两厢条件一结合,简直是高危中的高危!
好在八字未定,又有老爷和夫人四下打点,夫人的父亲执掌太医署,连夜送来了能假作孕脉的药。小姐只需乖乖服下几天,待核查的官吏上门,确认过脉象,将假孕坐实了,便可在筛选在册适龄少女的第一步,就将小姐的名字给划了去。
所以,桌案上这一碗黑糊糊的药,搞不好就是能救命的,半点马虎不得。
看秋莺拧眉不语,璃音心下稍动,只仍是笑:“事关我自己的小命,我拎得清,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说着,把一旁站着的夫君拉了过来:“再说,不是还有夫君监看我呢么?”
也是,小姐虽有时行事诡僻,但在大事上向来是拎得清的,更何况是她自己的生死之事,想也不会乱来。
秋莺看了姑爷一眼,看到他慢慢向自己点了下头,心下稍安,又嘱咐了句“一会就喝,也别放得太凉了”,才拖着步子离开了。
待秋莺出了屋,璃音缓缓端起桌上瓷□□致的小碗,轻晃了晃碗中稠液:“夫君,你说这一夜之间,皇城里会冒出多少个像我这样,突然就有了身孕的小娘子?”
“听说太常寺卿家的小女儿,尚未婚嫁,竟也对外说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眉梢微挑,似是颇觉有趣,“这事不管是真是假,若放在以前,必定都当做家丑遮着,半个字不许往外说。如今倒成了护身牌,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宣扬得满城尽知了。”
官家女子,婚前私通,还怀了个父不详的私孩子,全家不以为耻,反松口气,并自发在街头巷尾大肆传扬,若不是在这旱情肆虐的特殊时日里,真是想都不敢想的荒诞事。
在这凡世间,女子的贞洁,素来是被男人们宣扬得比性命还宝贵的。
但看来遇上真爱女儿的,在贞洁和活命之间,也很是知道该如何抉择嘛。
摇光闻言也轻笑了笑:“这次毕竟不同。”
璃音晃着瓷碗的动作一顿。
是啊,这次毕竟不同。
一般人祭,虽说死是逃不掉的了,但作为被选去献给神明的使臣,锦衣华饰,无上尊荣,都是给够的,死状更是整洁端肃,不会让人经历太多痛苦。
但这一次人祭,是为攘除旱灾而设。
旱灾,相比于其余的任何天灾,都是格外不同的。
自尧时,有十日并出、炙杀女丑、暴尸于山,从而果真求得甘霖之事后①,历朝历代,天旱求雨,便都沿行此“暴巫”之法。
所谓“暴巫”,也就是要挑选一个少女,训而为巫,在祈雨时,使其静坐于山顶之上、烈阳之下,活活炙烤而死。
运气好些,最后还能剩下一具被晒得皮肉枯瘪的干尸,倘若运气不好,半途衣物被烤起了火星,最后人被活活烧死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如此又惨又丑又煎熬的死法,哪个妙龄少女能接受?
又有哪个父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此酷刑?
和这比起来,未婚先孕,背后被人戳着脊梁骨喊两声“失贞淫/妇”这类事,简直就像背后挠了个痒,还能算得上可怕吗?
正因为死状太过折磨,不就连和自己“冷战”了近十年的阿爹,也四处为她奔走起来了吗?听说还正努力联系着“道上的朋友”,一旦假孕事发,就准备把她送去边远深山里躲起来。
璃音看着碗中汤药,笑了笑:“是很不同,这还是十年来,第一次见阿爹对我如此上心。”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眼睛一眨,侧眸向夫君望了过去:“这药若是给你喝了,也能诊出孕脉吗?”
少女侧转而来的脸上充满好奇,眼中还满闪着不知该说是奇异、还是不怀好意的光采。
摇光面具下的长眉微挑了挑。
看了她一会,忽轻笑一声,缓撩起袍袖一点,将一截冷白的腕不紧不慢地向她递了过去,示意她来按。
璃音抿着笑,立刻放下药碗,从善如流地将指腹压上男人腕间,察看起他的脉象来。
这一摸,果然摸出了个喜脉。
简单的障眼法而已,夫君哄她玩呢,璃音当然知道,但还是笑得不行:“夫君,你有身孕啦!”
笑着笑着,支起下巴,又看着他问:“你们修仙之人,身体应该和常人不同了吧,那你真能怀孕吗?”
十六岁的人间少女,素来对世间万物都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好奇心。
璃音是真的好奇。
但此问一出,夫君原本含笑的眼眸却倏然一滞,这是……她说中什么不该说的了?
……不是吧,难道真能?
思绪正胡乱发散间,男人微抬起眸,看着她,说了一句:“府里有人来了。”
璃音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是夫君感应到府中进了客人:“是核脉的人?”
可又觉得不应该啊:“阿爹不是说,核查的官吏,最快也要三天后才查到这里的吗?”
摇光神识外放,一面感应着,一面摇了摇头:“有三个人来,一家三口,看起来不像是宫里派来的人。”
说到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向璃音的眸色渐转复杂:“三人中有个少年,你爹称呼他为,贤侄。”
璃音缓敛了面上笑意。
贤侄,一家三口……
她已大致猜出来人的身份,和他们此时来此的意图了。
果然,夫君下一句便是:“他们来找你爹商量过继的事。”
她的阿爹,想保她的命是真的,但万一保不住了,给自己另找个“儿子”的迫不及待,也是真的。
只没想到他当真就迫切到如此程度,八字还没一撇呢,等着被过继的“儿子”就先喊上门了。
白瓷小碗中的汤药已温热得刚好,璃音重新将碗端在手中,眼底掠过一丝略带嘲意的笑:“夫君,你知道林中相遇那日,我为什么那么着急,一定要把你带回家吗?”
慕郎心思不纯,并非良配,他和平儿的事,自己若告与阿爹知晓,这桩婚事也必定是黄了的。
外头适龄的男子大把,她又各项条件都不差,慢慢物色,总能再寻出个好儿郎,但璃音却不能再等了。
因为从去年开始,阿爹脑中,除了招赘抱孙,还一直同时起着另一个念头:从夏侯家一些清贫些的旁系中,挑选一个瞧着可心的子侄,过继到他的名下。
璃音对这种行为完全不能理解,若是为照顾提拔贫寒的亲眷,那她无话可说,可阿爹的心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她尚且不想接受,这半路杀出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弟弟”,竟也比她更有资格得到父亲的赏识、继承府中的一切吗?
凭什么?
璃音一手端着药碗,视线落在那浓黑的药汁里,被映得晦沉一片:“阿爹同我说得清楚,反正今年一定要有一个新人进门,这人若不是我的夫君,就要是那位贤侄,来当我的野弟弟,所以我才……”
心里一口气怄得非同小可,所以原本可以慢慢来的婚事,她才如此囫囵着速战速决了。
摇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只没想到根本没什么用,该来的野弟弟终归还是要来。”
少女抬起脸来,一声轻哂过后,端着碗缓缓站起身来,慢步走去半掩着的窗边,腕骨一倾,将一整碗不烫不凉刚刚好的药汁,都倾在了窗台边栽着清新绿植的花盆之中。
*
砰——
“胡闹!”
厅房中,杯盏碎裂的脆响,随着中年男人的怒喝声一齐传了出来。
父女十六年,虽说“冷战”了也有十年,但“冷战”之所以是冷战,就是因为哪怕在彼此最看不顺眼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哼一声、板个冷脸。如此疾言厉色、怒到摔起了杯碟茶盏的父亲,璃音还是头一次见。
“什么叫你不想骗人!如今上了册子,回头若真被选去了,就是要送去坐在日头底下活活烤死!那是好玩的吗?!”
夏侯铮高声厉喝着,看女儿纤瘦的身影在堂下跪得笔直,茶杯砸到了身侧,有几点碎瓷片溅上她的衣裙,她也不躲,不吭声,只觉气血都快供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反倒是一开始听说宫中要选人祭后,忧心到站也站不稳的杨夫人,此刻坐在圈椅中,看着静跪在地的女儿,格外地沉静。
摔完杯子,夏侯铮又开始在厅内乱踱,呼吸紊乱,给璃音继续做着安排:“今晚你别睡了,叫秋莺给你收拾几件衣服,我待会就知会彪老三过来,带你去凌州大山里躲一躲,连夜就走……”
璃音垂眸听着阿爹急促微颤的嗓音,很奇异地,心里竟没能被激起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灵台之中,夫君冷而不疏的声线,骤然响起:“来了。”
来了啊。
璃音长睫轻颤了下,垂落。
同时,有家仆飞跑进来,站定后,抹了把额头上的满头虚汗,战战兢兢禀道:“老爷,宫中……宫中有人来了。”
夏侯铮仿若自语的藏女儿计划被打断,乱踱的脚步滞住,他呆望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家仆,忽地膝骨一软,跌坐进了椅中。
口中还在喃喃着:“不对……没这么快……没这么快……”
杨夫人自始至终,只是沉默地望着女儿,没说一句话。
璃音却笑着将脸仰了起来:“阿爹,我被选上了,你要升官啦。”
第137章
璃音是被一乘华舆,恭恭敬敬“请”去宫中,面见圣上的。
紫宸殿中,璃音手掌交叠缓举,覆贴额上,俯身,向着天子,郑重跪拜而下。
殿内,天子、司天台、以及太常寺诸臣皆在。
夏侯铮亦在。
少女拜而不起,额头紧紧抵覆于手背之上,叫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只有一道山溪般清灵的声线,徐徐朗朗、端沉肃穆地传了出来:“臣女有三事相求,若陛下应允,则臣女愿往。”
诸臣闻言,皆是一愣。
人祭入宫,说好听点是“请”,说难听点,那就和被选入屠宰场的牛羊猪狗没什么区别,管你愿不愿意,这祭坛你都是上定了。
给她尊荣,是圣上仁德,感念她为牺牲,也是为她作为“使臣”,上天时别灰头土脸的,在众仙家面前丢了人皇的体面。
不想这小姑娘倒会顺杆爬,还在圣上面前提起要求、拿起乔来了。
所求一事不够,还三事?!
夏侯铮被女儿这一跪一求弄得始料不及,更是脑子一嗡,忙上前道:“陛下,小女无状……”
“哪三件事,圣女不妨说来听听。”御座上的人倒是没恼,这任天子确实仁德,他闻言一笑,看着殿中跪得端方的小姑娘,打断了夏侯铮的话。
天下大旱,川井干涸,九月仍如酷夏,据州郡来报,灾情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已有大批的百姓只是躺在家中,就一个个脱水中暑而死。
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最后这一场人祭上。
司天台精推细算一月,才锁定的这一个“祭品”,可谓是当今举国上下最珍贵的一副肉躯。
所以,“祭品”有些不痛不痒的小要求,允了就是。
不意外会被允准,璃音缓抬起头,肃然端跪,铺开的裙裾亦绽得端严,她迎上天子温和打量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朗声:“第一件,臣女斗胆,伏请陛下垂赐哀荣,承诺为臣女身后追封阴爵,敕庙立祠,享万姓香火供奉。”
说完,盈盈叩头一拜。
满殿议论声顿起。
璃音所求的这一件事,其实算不得出格。历朝历代所行人祭,过后都会为“圣女”追封一些东西,选陵厚葬,立祠建庙,以示尊荣与感念。
但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都是圣上仁德,追赐给你的。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哪个“圣女”,竟会腆着脸来为自己求的!
这小姑娘看着知书达理的,求出的事,也真是奇了。
司天台监是个耿直古板的老头,当下便不悦皱眉,第一个出列上前,向天子道:“封爵立祠,皆为圣恩,岂有自求。怀揣如此功利之心,如何配出使天宫,担得‘圣女’二字。陛下,依臣看,需赶紧将此女送往太常寺训导,修剪心性才是。”
换言之,就是在告诫璃音:小姑娘,你说的这些,我们可以给你,但你不能向我们要,懂了吗?
璃音懂了,但她只仍是端跪,一双眼睛沉默注视着御座中的天子,并不理会那老头的话。
司天台监所言,便是殿内众臣所想,只是对于小姑娘提出的这个要求,他们倒也都稍可理解:别的圣女都是体体面面被送上的天宫,唯独去祭旱灾的,受烈阳炙烤而魂升之后,躯壳仍需留在山顶,往后风吹日晒、鹰啄蚁食,直至消腐,亦不得搬动。
依例,他们把“祭品”叫作“圣女”,把“宰杀”叫作“出使”,把“断气”叫作“魂升”……
但说白了,就是要眼前这活生生的少女死无葬身、曝尸荒野……
当然,圣上仁德,会为圣女收殓衣冠厚葬,但小姑娘心有不安,想提前为自己求个保障,虽不甚体面、不够心无杂物,但似乎……也无不可吧。
毕竟要取的,是人家的命不是吗?
天子沉吟片刻,见司天台监还欲谏言,一抬手,将他的话压下:“此事可准。”
老头惊怔间,璃音已抿唇一笑,谢过陛下后,朗声续道:“第二件事,臣女斗胆,求陛下金口玉言,敕令夏侯氏永不得过继子嗣,待臣女双亲百年后,家财需半数追葬入臣女墓中。”
此言一出,满殿惊寂。
女不许父过继,开口就要半数家财陪葬,此等忤逆纲常、狂悖贪欲之言,回荡在这端肃威严的紫宸殿中,简直是大逆不道,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殿内所有的视线,都缓慢而无声地……聚集到了夏侯铮的身上。
除了璃音。
她仍只是静跪着,一双黑静的眼眸,除了天子,谁也不看。
众官俱愣,夏侯铮也愣。
他怔望着跪得笔直的女儿,她是他这一生中,真正拥有过的唯一一个孩子。
可自她进入殿中,便没向自己投来过一眼。
没有依赖,没有求助,仿佛他站在此处唯一的身份,便只是太常寺下的一名官员,和殿内那些所有身着朝服的大臣们一样,而不是她的父亲,她的阿爹。
他张了张嘴,心绪翻涌间,面色亦几经变换,但最终,他只是看着女儿倔强跪着的侧影,抑下了所有的言语,一无所动。
他能说什么?
驳她?
她已被选为圣女,驳她的要求,便是为守一家之利而损万民!
驳不得,附不得,夏侯铮竟有仰天大笑一声的冲动。
十年父女相争,到这一刻,竟是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而这一要求,再有逆伦常、贪心不足,在社稷苍生面前,于圣上而言,仍不过不关痛痒的一桩家事而已。
他扫过缄默垂首的夏侯铮,淡声一笑:“此事可准。”
璃音叩首再谢,直起背脊,清声说出了她的最后一个请求:“第三件事,臣女斗胆,请陛下信任,允臣女于薪台之上时,可使手脚不缚。”
此言一出,又一次满室骇然。
无有绑缚,不许挣扎,若非石人石身,那种死法,仅凭人志,如何苦熬得住?!
司天台监当即驳谏:“陛下,暴巫一切仪式,皆有祖制旧例,今既行暴巫古法,便需依循旧日阴阳绳墨。更何况炽日灼身,纵其手足,圣女若中途熬受不住,逃下祭坛,那时却要如何说法?岂非是对神明大大的不敬!”
璃音觉得这老头真是聒噪,满嘴古制,不是“这个不行”,就是“那个不许”,说了一堆,没一句真正可行的建议。
璃音好心,替他建议了:“陛下若有顾虑,自可请人监看。”
其实这也不必她说,“祭品”上了祭坛,哪里还有跑得掉的,直到确认圣女魂升,本就会有人轮流隐于山林中监看。
偏那老头要一惊一乍的。
而天子眼神温淡,将眼前“祭品”的每一处轮廓举止,都细细描摹着,半晌,缓声启唇,威仪万方:“此事亦可准。”
所求三事,三事皆允,璃音面上无喜无乐、无情无绪,只再一次俯身长拜,叩谢了天恩。
天子自御座中起身,点了太常卿,谕令即日起,圣女便送由太常寺调教,务必严规举止,在斋浴之日到来之前,习学完巫祝礼法,将其培养成合格的巫女。
璃音直到此时,才略转过头,抬眼,对上了父亲面色苍白、神思凝滞的一张脸。
四目相接,此刻,却唯有无言。
璃音静望着阿爹,两息后,微微侧转过双膝,双掌交叠,覆额高举,然后,珍而重之地,深深拜了下去。
从小到大,她一个独生的孩子,却一直在和一个不知何时就会多出来的弟弟争,争父亲的关注,争父亲的疼爱,争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可这么多年来,她却一次都没有赢过。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向内争,她是永远也争不赢的!她要向外争,争一个青史留名,争一个轰轰烈烈,她要做整个夏侯氏在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那一个名字!
百年后,夏侯铮这个名字渐渐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而她夏侯璃音的名字,仍会在祠庙史书之中,长久不衰地存在下去!
日影透窗,斑斑驳驳地洒落进来,洒落在少女向父亲端身俯跪的身影之上。
凡尘十六载,男人的记忆却仿佛还停留在小女孩幼时,被他抱在手中、吵着要麦芽糖吃时的那个样子,而在这光影的一刹那间,夏侯铮才恍觉:他的小阿横,原来就在他们一日日的冷漠相对间,早已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
司天台再一次择定了吉日,将祭天大典定在了十月初一日举行。
璃音被留在宫中,每日随太常卿习学巫典。
虽是如公主一般,拨了奢华的殿宇,好衣好食地供着,但谁都知道,她是被软禁起来了。
殿内无窗,她不被允许踏出殿门一步,门外还有一队羽林十二个时辰盯着,以防她逃跑。
不过圣上还是顾念人伦,在大典的七日斋戒之前,每隔三日,她被允许探视一次。
阿娘每次都来,阿爹只来过一次,夫君有时也会来,今日他便随着阿娘来了。
而夫君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他做的绿豆糕,夫君的手艺越做越好了,璃音一迎上,就去抢他手里的食盒:“正想着这口呢!”
大概是人之将死,吃一顿少一顿,璃音只觉入口的东西都比以往美味些,拈起一块,就是一大口,跟饿了八辈子似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淑女样都没有。
杨夫人平日里最爱管教女儿的吃相坐相各种相,这时看璃音大口嚼咽,却忽地眼眶一热,忙别过脸,勉撑着笑向女婿道:“阿横爱吃,别每次都只一小盒的,下次多做些。”
摇光点头应下,顺便伸手替璃音一抹,抹掉了她吃到脸上的一点酥渣。
璃音又咬了两口,问道:“秋莺呢,还是不让来吗?”
杨夫人摇头:“她今日也跟着来了,但就是进不得,不让进。”
璃音放下手中糕点,顿了顿,忽道:“阿娘,等十月过去,就销了秋莺的奴契,给点银子,送她出府,去过点好日子吧。”
说着,忽又笑起来:“但我猜她肯定死活不愿意,若她不愿,就让她以后跟在阿娘院中好了。”
“往后就让秋莺当您的女儿,替我陪着阿娘,你说好不好?”她慢慢蹭进阿娘怀里,整张脸都埋进了阿娘颈窝,隔了好一会,才又有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但阿娘也要答应我,有了秋莺,你就不许再有别的女儿了,只有秋莺,我才不吃醋的……”
杨夫人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强撑着不掉的眼泪一点点滚落下来,声音却仍是笑着,手拍着璃音的背轻哄:“好,不要别的女儿。”
璃音慢慢抬起脸,视线越过阿娘的肩,落去了没怎么开口的夫君身上。
她只需向他投去一眼,他好听的嗓音便自灵台轻轻传了进来:“知道了。”
璃音便弯眼笑了。
她那一眼对他说的是:今晚,想办法过来陪我。
第138章
殿内无窗,天色暗下之后,便只靠几支烛火撑着一点微弱的光亮。
夜来无事,璃音也没有躺下入睡,而是盘膝端坐在榻上,温习着夫君教给她的入定、以及吐纳运气之法。
而就在她榻旁,还另摆着一张小榻。
一个宫人嬷嬷面朝她侧躺在上面,双目虚阖,手里抓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每隔一会,便把眼睛睁开条缝,向璃音眯觑一眼,见人还在,便又耷上眼皮,打会儿小盹,静静盘算着下一次的突击检查。
天子怕圣女跑路,派人监看,璃音可以理解,但这监看得,睡觉都不放过,叫人从早到晚,是一点隐私也没有,未免也太夸张了!
璃音在心里不自在地叹一口气,忽觉身旁被褥轻轻往下陷了陷,登时双眸一亮,转过脸,看见来人,就朝他欢喜地笑开了。
夫君。
怕惊动嬷嬷,被瞧出异样,她不便出声,亦不敢有大的动作,所以只能用这笑和眼神,代替了语言唤他。
意思是:他过来,她很开心。
夫君不是第一次来陪她过夜了,早已熟门熟路,对除她以外的人都隐了身形,安静在床沿坐着,只叫她一人能看见。
知她不能说话,摇光便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仔细盯她晶亮的眼神,去猜她眼睛里的话。
好在第一句总是不难猜的,他看她坐得端正,笑了笑,传音问她:“打坐,练得如何了?”
璃音先暗瞥了一眼旁边的嬷嬷,见她仍闭着眼,才转回脸来,对着他一扬下巴,抬手无声地在胸前拍了拍,意思是她很厉害,进展大着呢!
她在天子面前放下了大话,要求祭仪上不设绑缚,可她其实也是怕痛的,很怕很怕……倒时要是熬受不住,在祭台上又哭又爬,那可就台太丢人了!
所以比起害怕,终究还是心底那一点关于尊严的倔强占了上风。
她是个万事都爱准备好对策的人,所以,为了十月初一日不给自己丢脸,也为了能少受点痛,她这一个月来,每晚都会练习入定,努力强健自己的心性和耐性。
只没想到胸脯拍到一半,嬷嬷那半耷着的眼皮突然弹了起来,察觉到榻上的璃音似有动作,微欠了身,竟有要起身看个究竟的架势。
璃音一个激灵,忙顺势把手伸出,去床头小案的碟子里摸了块绿豆糕过来,咬一口,一面嚼,一面冲嬷嬷赧颜一笑:“……饿了,垫垫肚子。”
嬷嬷半撑起身子,探视的眼睛扫了一圈,又盯着璃音看了好一会。
按规矩,半夜里是不该进食的,但想到这位“圣女”的归宿,又眼见着小姑娘平日里乖巧,嬷嬷心下一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新摇起扇子,耷了眼皮躺下,随她去了。
绿豆的清香,无论何时咬进嘴里,都是叫人舒服的。但手里是最后一小块夫君做的绿豆糕了,璃音看一眼空了的碟子,迟迟舍不得咬下第二口,只把手中这块拈在手里,轻轻嗅着。
这么热的天气,糕点本也放不长久,两天就不能吃了,这样能抚慰她心燥的绿豆香,就没什么办法,能让它留得再久一些吗?
少女缓侧过眸,略带遗憾和低落的眼神,就这样向身边的夫君飘了过去。
这明显是不高兴了,摇光立马凝起心神,认真去读璃音眼底的情绪。
每次过了那打招呼的第一句,少女接下去的每一个眼神,便都像一场考试,小娘子看着乖巧,其实脾气大着呢,这要是考不合格,可是要出大事的。
好在他比她想象的要更了解她,是以她的心思,他并不难读懂,他看少女轻嗅着绿豆糕的模样:“喜欢这个香味,想能时时闻见?”
夫君真厉害,她在想什么都知道,璃音抿出一点笑,冲他一点头。
猜对了,摇光也笑,想了想,传音给她:“不难,明日我给你带一些过来。”
香味也是可以带一些过来的?
但夫君神通广大,璃音毫不怀疑地雀跃起来,在这不剩几个明日、最不该期待明日的时刻里,她却笑着,已经在期待明晚的到来了。
看着夫君漂亮含笑的眼睛,她不自禁抬手,伸向了夫君脸上一直覆着的那一张冷银面具,指尖轻触,触到了一片寒凉。
夫君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呢。
是不便示人,还是……真是因为貌丑?
可她实在想象不出,长了这样一双眼睛的人,能丑到哪里去。
她都要死了,若到死都没能看上一眼夫君的样貌,那下辈子他若食言不来找她,她岂不是连追杀都不知该照着哪一张脸去砍!
思及此,璃音唇一抿,指腹悄悄后移,抚上了男人面具和下颌处扣得严丝合缝的那一条边线。
男人察觉到了,原本含笑的眸光似乎顿了顿,数息后,还是轻轻偏过头,第一次,躲开了她的触碰。
小气鬼,把脸露给她看一眼都不肯!
璃音唇线一下绷得死紧,但还是收回了手,没有硬上弓。
只是看向男人的眼神,难免不友善了起来。
大小姐的脾气还是上来了,不过才刚翻上一点,就听灵台里摇光轻笑一声,手被他抓过,轻轻按上了他修长的颈……
然后她的手就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指引着,在他颈上缓缓摩动起来。
璃音脸一热,忙把手缩了回来。
这人真是,自己现在又没被下药,谁要摸他了!
璃音瞪他,他却只是笑着给她传音:“阿璃想看的,以后都会看到的。”
说罢起身,璃音知道他这是要走了。
虽然清楚他这是在多留时间让她练习入定,但这么快就走,璃音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偏这时候嬷嬷又把眼皮弹了起来,璃音只好正襟端坐,拉一拉小手也不行了,早知如此,夫君刚让她摸的时候,她就该使劲摸个够本!
看少女后悔又难舍的目光,摇光笑了笑,趁机伸出*手去,在她柔软泛红的耳垂上□□流连了好一会,欣赏着她微瞪着自己、痒又不敢动的样子,笑着给她传了一句:“娘子实在想我的时候,可以抬头看看星星,我就知道你在看我了。”
璃音在嬷嬷打探的目光下强忍着不动,恨不能用眼神踹男人一脚:快走吧你,自恋狂,谁要想你!
等男人真走了,她扫一眼黑黢黢、空荡荡的殿内,又撇嘴:这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叫我去哪里看什么星星。
第二天夜里,夫君如约过来时,给她带来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香囊。
接过来,扑鼻都是绿豆幽淡的清香,解开抽绳一看,原来是满满一包晒过的绿豆。
璃音拈起一颗,左看右看,绿豆小巧可爱,被晒走了水分,看上去可以保存很久的样子。
她将绿豆香囊系在腰间,每日佩戴着,直戴到九月廿四,从这一日开始,她需潜心斋浴七日,不再被允许探视。
夫君开始每晚都来,也不再急着走了,只要她用眼神留他,他就会陪她坐上一整夜。
七日后,祭坛高筑,鼓铃大响,璃音被宫人们换上素白的祭服,清妆打点,坐上了驶往惘山之巅的华美车舆。
十月初一,秋分都该过了的天气,此时却在高空炽日的照射下,翻涌着滚滚的热浪。
地面上,树杈一般的皲裂随处可见。
有不少百姓顶着遮阳的斗笠,都跑出来看圣女的车撵,而当人们好奇地凑来,看到的却是一个姿容清丽、眉目沉静、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时,都不约而同噤了声。
如此年轻啊,那张端凝肃穆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少女在这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褪完的一点婴儿肥。
大家默默目送着,待车舆驶过,忽有一人滚了滚干渴的喉咙,拱起手来,向着车马离去的方向,深深下揖,无声地拜了一拜。
人群寂静,头顶酷热,脚步也俱是能不动就不动,唯有一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姑娘,一下从旁边窜了出去,她也不出声叫唤,只追着车撵,一步不停地跑动起来。
秋莺跑得满头满身都是汗,脸上不停有水珠蓄向下巴处滚落,仪队威严,她不敢冒然高声,扰了礼制,但她没有探视小姐的资格,更不被允许参加皇家祭祀,唯有这一路,唯有这一路上,她还可以再送小姐一程、再多看她一眼。
她就随着缓缓而驶的车队,不停跑着,跑着……
直到某个心有灵犀的一刻,小姐忽然侧头,看见她,微怔之后,给了她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而后很快便挪开了视线,端视前方,再不旁视。
圣女不可乱了仪态,在这一天里,哭或笑都是不被允许的。
有泪淹没在如雨的汗珠里,像是最后一个执念忽地断了线,见到那一个笑后,秋莺脱力般停下步子,目视着车队彻底驶远,在视线里消失成蚂蚁般的一个小点之后,猛地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九天,本来再有九天,就是小姐十七岁的生辰了。
她自己不记得生日,小姐就说把自己的生日分给她。
所以小姐每年十月初九的生辰,她们都是一起玩闹、一起过的。
只是今年,还有以后的每一年,她都再不会来陪她了。
秋莺撑伏在高温热烫的地面上,掌心很快被烫成了通红一片,可她无知无觉,只是一直在想:没有了小姐,她自此,也就再没有生辰了。
*
山路早已铲过,一路无颠无簸地抵达惘山之巅,天子携诸臣皆身着祭服,早已肃列于祭坛之下。
一声声高昂的诵喏传来,璃音随司天台监指引,一步步登上高高的祭台,于满台薪柴之上,端坐而下。
巫觋们又在高声唱诵着什么,明明近在耳边,但却仿佛隔着千万重的渺远,璃音一句也听不真切。
酷烈的日光直往身上晒,像兜头罩下了一个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的巨大蒸笼。
再喝不到秋莺藏给她的冰饮子了。
璃音这么想着,最后看了一眼百官列队中,正身着祭服、随天子叩拜的父亲,在他起身向她望来的前一瞬,她无情无绪地收回视线,在十月胜似酷刑的热浪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按着晚上随夫君练习了无数遍的吐纳之法,她深深呼吸了几下。
昨晚,她用眼神警告夫君不准来看了,也不知他读懂了没有。她会死得很丑、很难看,别人来看她都无所谓,可就是不想给夫君看见。
他嫌她丑,约好的来世也不来找她了怎么办。
手中攥紧了偷带出来的小香囊,璃音呼吸渐转轻慢,终于,在热风扑面不停的闷燥中,阖着双眼,缓缓入定……
第139章
人间德武二十一年,十月初一日,大吉。
惘山之巅,祭台高肃,日光似流火,毫不怜惜地将酷热向人间万物洒落。
高高的祭台之上,身着祭服的少女在一片唱念声中宁静端坐,她仿若一尊塑像,自始至终,除有几根发丝偶被滚热的山风拂起之外,全身一动不动,直至天子百官行完祭典,下山回朝,她也没把眼皮掀动一次。
人在入定时,会身无外扰,心神宁和,进入一种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
所以第一日,尽管山顶上人来人往,唱呼不绝,璃音自阖眼之后,便没有从入定中醒来。
第二日。
喧腾散尽,空山寂寂,偶有几声鸟语,再不闻一点人声。
唯有一座祭台肃立,炽日高悬。
璃音的面颊、脖颈、手背……所有祭服遮掩不到的肌肤上,都渐渐开始浮起大片熟肉一般的红色斑块。
但她依然只是沉静坐着,双目紧闭,脊背挺得笔直,没有醒来。
第三日。
仍是寂静。
少女原本最是水润饱满的嘴唇,渐渐枯瘪了下去,翘起了无数干燥枯白的皮屑,待日头升至正午时,赫然一下,一个巨大的豁口,自唇瓣中央,绷裂了开来。
官家小姐精心养护出来的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如今也已渐转枯黄,毛躁地随山风摆动。
发顶有烧心的灼烫感传来,璃音眉心微皱了皱,调整加深了吐纳时的呼吸,仍是没有醒来。
如璃音所料,入定果然为她减少了许多苦楚。不过她也知道,入定状态并不能永续,当躯体陷入极端环境中时,依然是会被强行“吵”醒的。
第四日。
山顶兽鸟都已避暑撤离,连鸟语都不再闻。
璃音颈后开始泛起连片烫伤般的水泡,经日光暴晒,又迅速干瘪下去,在少女原本白皙娇嫩的脖颈上,留下一大片皱皱巴巴的干皮疙瘩。
再不多时,颈上那一片坑洼斑驳的肌肤,便如地上晒至干巴的硬土,再黏连不住,在某一个水分散尽的时刻,骤然开裂。
像遭受噩梦袭扰,少女眉心猛地攒蹙,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好一阵快速移动,然后在某一个身体快要痛至极点的时刻,璃音抑下一声呻/吟,蓦地睁开了眼。
烈日下曝晒四日,又整整四天水米未进,少女此时双唇开裂、血色全无,面色更是惨白如金纸。
凡人的躯体,再有入定加持,至此也已撑到了极限。
而按祭典仪制,圣女是不能哭、不能叫,也不能动的。
所以璃音仍是一动未动,发顶烫得好似随时都要燃起,喉间一片砂摩似的割痛。
她意识已不算清明,双目虽然睁着,眸光却已近凝滞,只透过晕沉的视线,朦胧看到,正对着惘山的前方,于那渺渺云雾之间,似乎另有一座高山耸立。
惘山对面,那是什么山来着?
她此刻脱水脱力,思绪昏沉,脑中眼中的一切都不成逻辑,就连一座山的名字,也已再分不出力气去想了。
只有一个荒诞的念头在此时不着边际地冒了出来:怪道世上有一个词叫作煎熬,煎熬煎熬,现在的她,可不就是被头顶的大太阳煎得难熬么?
这时,随着一阵热风扑面,忽有一股幽幽淡淡的绿豆清香,自她虚攥的掌心之间,若有似无地拂了上来。
混乱的脑子里霎时掠过一丝清明。
夫君……
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这一个月来,她习学的那些巫典中都说,圣女魂升之后,是可以上天宫、见天神、飞升成仙的。
若真是如此,那她岂非要比日日修仙练道的夫君,还要更早成仙了?
她若成仙,那和夫君约定好的来世,自己岂不是要爽约了?
要不成仙就算了吧,怎么能抛下夫君,独自成仙呢?
唉,不对不对,还是成仙好啊,从此无病无灾,无父无子,这样的日子,真是想想就快乐,所以,怎么能为了夫君,就放弃成仙呢?
到时候她若先去了天宫,就偷点秘笈下来,督促夫君好好修行,早日飞升来陪自己好了。
这个好,这事就这么定了。
璃音就这般迷迷糊糊、来来回回地想着,心神重又宁定,安静地闭上了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直到这副躯壳死亡,就要全凭自己的意志往下熬了。
而此时,摇光凝目垂手,就静立在惘山对面、那座被璃音朦胧一瞥、耸入云霄的山巅之上。
她在惘山一动不动地静坐四日,他便亦在此处一动不动地静立了四个昼夜。
而在方才少女双眸睁开又合上的这一眼之间,他终是忍不住指骨一拢,掌心一只有着长长触须的草蚱蜢,便随他的动作,长须轻轻颤了一颤。
第五日。
璃音终日昏沉,心跳越来越慢,每跳一下,都在璃音耳边跳出微弱但清晰的“咚”的一声。
渐渐地,她呼吸微弱得连空气都快拂不动了,人却仍旧坐得笔直,全靠一缕心气撑着,不肯气绝。
第六日。
身下坐着的薪柴滚烫,透过单薄素净的祭服,似乎把她腿上的肉都烫得坏死了大半。她开始幻想自己正坐在府中荒院里的那一口井底,夫君陪在她身边,在和她一起数着星星。
一颗,两颗……
千颗,万颗……
第七日。
过久的曝晒,让她身上连汗都已再蒸不出来。
秋莺,秋莺呢……秋莺最疼她的,她都快被烤死了,秋莺为什么还没有给她送冰饮子过来?
星星也数不动了,好像有大队虫蚁顺着薪柴爬上了她的身子,开始啃食她的血肉。
好痛啊……
她是不是要被啃成骷髅了?
但比起痛,更多的,仍是煎熬。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全天下只有她,要被送来受这样的煎熬呢?
要不然,逃跑吧。
只需一步,只需跑下祭坛,就会有藏在树荫中、日夜轮流着监看她的羽林卫张弓搭箭,一箭射穿她的心脏。
那样,她就可以解脱了。
可那样,她也就输了,不知道输给谁,反正就是输了,很丢人,以后世人提起夏侯璃音这个名字,便全是讥嘲,再不会有真心实意的夸奖,那怎么行呢!
所以,再忍忍吧,再忍忍,很快就可以死了。
看着吧,这世上,只有她能忍过这个的,她父亲不行,她那些活着的、死了的、亲生的、野生的弟弟,也通通不行!
只有她……只有她才可以做到……
于是少女没有逃跑,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背脊倔强地往上挺了挺。
第八日。
她好像真的成为了一座干硬的雕像,这一日,璃音便是想动,也再动不了了。她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昏迷,只余一丝渺远到了天际的意识虚虚飘着,像一只风筝,而系着它的那根细线,颤颤巍巍,似乎只消一阵风吹,就要彻底断裂。
模糊虚幻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随着生命力的流逝,竟愈发清晰了起来:要结束了吗?好像是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啊……
她的一生,如此短暂的一生,还没来得及绽放出什么,竟就要这样结束了。
结束也好,不,应该说,真是太好了。
她好难受,身上的痛她已渐渐麻木、感受不到了,但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五脏六腑的衰竭,更是时时刻刻生发着钝刀子割肉般的窒息感,她真的太难受了。
管它什么遗憾,什么不甘,她只求这一切快点结束,快一点,再快一点……
天子,百官,乃至天下的百姓,应该也都等烦了吧,平常“祭品”最多也就撑个两三日,她撑着活那么久做什么呢,赶紧死了去天上报信才是正事,她早死一日,灾情便快一日可解。
这可真是抱歉啊,她太能撑,太能活了。
不过别急,很快,很快了,她能感觉得到的,很快她就应该会……
可偏在这时,在午后最是浓炽的日光之下,蓦地,少女卷翘的睫毛之上,嘶地一下,窜出了一抹细小的火星。
对面山上,摇光指骨猛地收拢。
男人探出面具的眼睫,也随那一点火星的燃起,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那小小的一点火星,仿佛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山风助力,少女的眉毛、发尾、素薄的祭服,还有她身下那一捆薪柴,都争先恐后地,腾出了一簇簇微弱的火苗。
扩张到极致的五感,让摇光将对面山上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感知地清晰。
就在这时,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坐上祭台后便再没发出一点声息的少女,自喉间溢出了一声闷抑到极致、也痛苦至极致的、低低的哼吟。
以为早已失去了痛觉的躯壳,被火苗灼舐着,翻天覆地般、剧烈地烧痛起来。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死了啊,那时任它火烤风吹、鹰啄蚁噬,她都感觉不到、也就不怕了。
是上天嫌她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吗,否则为什么偏偏,偏偏要在她意识尚存一线的时候……
火势渐大,像一团会吃人的大舌,很快,少女纤薄的身影,便被完完全全吞噬了进去,再瞧不见了。
只有皮肉不断被灼出滋滋的声响,和少女极微弱、极偶尔的几声呻/吟,还在自那嚣张狂舞的火舌之中,不停传入摇光的耳中。
“阿璃,别怕。”
他轻声向她传音,可惜再看不到她灵动的眼,来给他作出任何回应了。
夫君?
在最后一抹意识快被炽火燃烧断裂之前,璃音似乎听见了夫君轻柔唤她的声音。
她有点生气,不是警告他不许来看了么?他怎么这样不听话!
小姑娘最是爱美、也最是要面子的,这么丑的样子被他瞧去了,叫她如何受得了。
而且,她才不怕呢。
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骄傲。
这么难熬的酷刑,她都一路熬过来了,而且很快,就要熬到头了,就说这世上除了她,还有几人能做得到?
“值得吗?”
正得意着,夫君的嗓音又一次轻轻飘了过来,但这一次,却好像带了点轻微的颤意。
“阿璃。”他又说:“我依然可以带你走。”
值得吗?
她也不是那么圣人心肠,做这一切,有太多自私的因素推着她走,有对父亲的一点点倔强的反击,有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渴念,还有对受万民感念、留名史书的渴望……
所以,为了苍生之类的大话,她不敢说。
但越接近生死交割的这一刻,她也愈发明白了,支撑着她坚持到现在的那一根坚不可摧的支柱,究竟是什么。
皇城的河已干了九成,不出十日,惨酷的灾情便要蔓延至城内,蔓延至她们府中。
即便她不为缥缈的苍生,但她想守护的每一个人,却都在这苍生之中啊。
阿娘,秋莺,那些飞掠过井口、猝不及防就往里面投下鸟粪的坏鸟,还有她和夫君安静看星星时,非要跳出来叫个不停的小蚱蜢……
还有……
还有总是用清淡含笑、好像在夸她鼓励她的眼神,安静凝望自己的夫君。
她的夫君,就连她编给他一个草蚱蜢,他都看得认真而新奇,会用夸她厉害的眼神不停望着她,仿佛她弄出了多了不起的东西似的。
就是那样的眼神,让她在那一晚,有了向他索要来生的冲动。
因为每每透过夫君向自己望过来的眼神,她都好像,又更喜欢了自己一点点。
所以,值得吗?
能守护住他们,怎会不值得。
至于夫君说的,可以带她走,她都坚持到这里了,怎么能在终点处放弃,而且,她想,现在,应该也已没有这个必要了。
而就在她这么想着的下一瞬,噼啪——
某根薪柴燃断的脆响。
响起在她意识如同脆纸般断碎的这一刻。
就成了她在这有爱有怨的人间,听到的最后一道声响。
*
十月初八日晚,子时将至。
就在人们或抱着冬瓜睡觉,或正用指腹沾起一点点的水、小心节省地润着口唇时,屋外忽地一阵大风呼啸,墨云狂卷。
有人正探了身子要去关窗,一抬眼,却见漫天清润的甘霖,倾盖而下!
就在无数百姓惊呼着奔出屋外,涌入街巷的同时,城中巨大的钟鼓楼之上,子夜的钟声,被徐徐敲响。
子时到了。
一个有雨的十月初九。
直到这时,摇光才于山巅之上缓缓转身,他没有撑起结界,雨滴不断打上他的肩头、他的面具,他抬起手,指尖触上金属薄壳的那一霎那,在一片冰凉的濡湿中,沾手似有一行温热。
那个平日里最是畏热的姑娘,她的生命,在炽烈火光中,终止在了十六岁的最后时刻。
再没能迈入她的十七岁。
值得吗?
她已经用行动给出了她的答案。
草蚱蜢还被他握在掌心,指腹轻摩上去,似乎就能看见她将其高举,逼问他可不可爱的样子。
为什么明知她最后会食言,会去喜欢上别的仙君,却还是停止不了地向她靠近。
也许就是因为,每每透过她望向这个世界的眼睛,他都好像,也更喜欢了这世间一点点。
挥袖将草蚱蜢拢入袖中,摇光身形一晃,便追着那一抹魂魄之前悠悠攀升的方向,与她一起,向着昆仑山,慢慢地奔去。
第140章
摇光抵达昆仑山时,璃音拖着一抹幽幽的魂魄,早已向西王母请完甘霖,争取下请神令了。
按理,就如璃音用眼神警告过他的那般,她如何献祭、如何上昆仑、又是如何去与西王母玉帝呛声,他其实都没有必要去看,也最好不要去看。
尽管来到这个时空前,他做了一些准备,但毕竟仓促,只来得及弄出一个面具,勉强抑了气息,和当时那偷画贼全身包得只剩一只眼睛的小心谨慎比起来,远非万全。此时上到天宫,若是不小心迎面撞见此处时空里的那一个“自己”,引来神魂相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其实,在他拿到璃音十六年来贴身佩戴的长命锁的那一刻,他此行之事便已了结,早该启动昆仑镜,回去三百年后了。
那里的阿璃,也正在等着他去唤醒。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总想着送一送她,再送一送她,于是送了一程又一程,直送到了这昆仑山上。
一路旁若无人地行至西王母处,摇光没有太过近前,只在昆仑玉阶下、少女跪姿挺拔的背后遥遥立定,略微颔首,便算向上首的西王母和玉帝行过了礼。
然后,也压根没管那两位看没看见,目光便自顾自移开,轻轻落去了身前少女纤拔的背影上,再没挪移过一分了。
而摇光走近时,西王母正笑望着台下端跪的少女,问她:“你想成仙?”
王母笑弯的眉眼里,颇藏着几分兴味。
千百年来,被凡间推着献祭上来的少女亦不少,她们之中也有许多人说要成仙,她也平等地给了她们每一个人机会,但可惜的是,最后能修成正果的却是寥寥。
成仙从来不是件易事,即便有大功德傍身,没有坚韧的心性,一生行“道”的彻悟,也终究难以成仙的。
飞升,不是给谁受了苦难后的补偿,更不是向谁发放的享福的机会,而是让你拥有更大的能力,活得更舒服的同时,也要去做更大的事。
欲要成仙,就要先领悟这一点,但要真正自行领悟这一点,又谈何容易。
毕竟,那些被绑缚了手足、强行献入天宫的凡人,踏上祭台时,能有几人是真正自愿?
不自愿的人,总觉命运不公,觉得受了天道的亏欠,心中终日自苦,而会为了这种事而自苦的人,便注定无法领悟,她们是一个个可怜人,却远远成不了圣人。
她们确实也受了亏欠,但她们没能想清楚的是,亏欠她们的从来不是天道,而是把她们推上祭台的那些人,是代代沿袭、奇怪却无人敢驳的那些陈规陋俗。
可台下的这个小姑娘却不同。
她竟是自愿的。
炽日炙烤,烈火加身,她亦能无需绑缚、不动如山。
真是千万年都难见的大倔种一个,天生便该是来她昆仑当神巫的料。
西王母一手拢去袖中,寻摸到里面那一只作孽作到她几百年都没睡好的白玉葫芦,慢慢地摩挲起来,同时,她的眼中,有璃音看不大懂的灼亮精光,猛地迸射而出!
西王母的目光诡异,但神仙嘛,有点怪模怪样也正常,那女娲不还是人首蛇身呢么?所以这丝毫没妨碍到璃音成仙的决心,她跪在台下,答得响亮而坚决:“是,我想成仙。”
她想成仙。
在凡间,她也学了不少本事,自认为不比外公、阿爹他们差,但他们可以平步朝堂,她却连入朝为官也不敢肖想。
但成仙了,那些她在凡世不想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束缚,便通通不再存在,很多从前她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她都可以一一去做了。
她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为凡间的少女们求下请神令!
这感觉真是太好了。
而且,夫君也是修仙的,那么优秀,她最要面子了,可不想在这件事上落在他后面!
于是坚定答完,一抬头,却见西王母眸中迫人的精光不见了,而是正和玉帝一起微张着嘴,无声而又略带茫然地盯着她……
诶?
她想成仙,这事对他们两位,竟有如此大的冲击力?
璃音也茫然地歪了歪头。
头一歪,才发现,这上首二位怔看的好像并非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
循着视线偷偷扭过一点头,璃音余光一扫,扫到身后一抹玉立长身的熟悉身影,嘴巴一张,做了个和上首两位一模一样的表情出来,也呆了。
她呆望着身后那人,嘴巴张合好几次,才终于低低地、试探着唤了他一声:“夫君?”
男人便上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同时蹲身下来,寻她的眼,笑着应她:“嗯。”
璃音那一声“夫君”出来,玉帝瞳孔便是一震。
而待摇光轻嗯的那一声传过来,玉帝瞳孔震了又震,西王母却已有所领悟,看看目下这一对不知何时脑袋就凑在了一处、喁喁私语的男女,缓缓抬起袖子,掩嘴一笑。
笑着,眼中精光也愈发强盛了。
她说什么来着,这姑娘与天宫有缘,天生就该是来她昆仑当神巫的料。
而璃音此刻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理会什么王母玉帝,她脑袋发懵,拉着摇光的袖子,将他扯在身前,呆呆地问他:“夫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答案其实很明显,能在天宫畅通无阻的,根本就没第二种人。
所以璃音这句也不是要等他回答,眼中水雾一起,不等男人回话,就扯他的袖子质问:“所以你告诉我的身份,还有说什么跟着老师修仙,都是骗我的?”
连身份都是骗她的,那是不是在别的事上也骗她了?
说什么从没被人抱过,骗她心疼,给了他好大的一个拥抱。
明明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神仙,还说她编的草蚱蜢可爱,骗她心跳得好快,一冲动,把自己的下辈子都许给他了。
还有……
璃音忽然想到什么,脸一绿,袖子也不拉了,狠狠往外推了他一把:“我被火烤的时候,你是不是躲在哪里偷看了!”
大小姐发起脾气来,那张冷脸是真能叫人不寒而栗,摇光一见璃音面色不善,就料到她要动手,做了防备,这一推自然便没被推动,他好笑地覆握住她推来的手,认真向她反省:“抱歉,我没忍住。”
什么叫没忍住?!
他一个没忍住,害她最丑最狼狈的样子,被最不想被看见的人,看光了……
推他还推不动,璃音愈发没好气,话也懒的和他说,手上一个用力,就狠狠捏了他一把。
看过这双手布满水泡、毫无生机的样子,她捏的力气越大,摇光眼中笑意就越盛,他轻轻将它们包裹进掌心,看着她说:“阿璃勇敢的样子,很漂亮。”
他笑:“所以,我总忍不住想多看一看。”
璃音撇嘴。
又来了。
又说她漂亮,还又用那种眼神看她,那清亮的眼神,仿佛在夸她“捏人的力气真大、真厉害”一样。
莫名其妙的。
可是……
少女绷紧的唇线却柔和下来,然后,又微不可见地向上扬了一扬。
唉,谁叫她偏就吃他这一套呢。
他看她一眼,她就什么都原谅他了。
但面上自然不能就这样轻易饶了他,于是她一扬下巴:“那谁不知道我漂亮。”
自吹自擂到底还是脸热,少女脸皮薄,见夫君眼里含笑看她,便咳一声,重又板好脸,从男人掌心里探出一根手指,往他肩膀上用力戳了下去,点他:“下不为例。”
摇光乖声应是。
望向少女的眼神,却止不住地一点点放恣明亮起来,不知何时,竟已明亮到几近张扬了。
下不为例,也就是说,即便回到了天宫,她和他,也还是有下次。
璃音看着他这样的笑,不禁轻怔了一下。
一怔过后,体内便有一股熊熊的意志,腾地燃起!
夫君都已是正儿八经的仙人了,她也得赶紧努力赶上才行!
于是忙抽手出来,转回身去,向上首的西王母伏拜而下,朗声:“我愿留此地,恳请娘娘赐教修仙之法。”
就等她这句呢,西王母笑眯眯往袖中一摸,扬手轻挥,一只小巧莹润、闪着碧玉青光的白玉葫芦,便凌空悬停在了璃音的眼前。
“此葫吸食人魄,为祸人间,已近六百载,六百年来,天宫穷尽神力法宝,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人一物能将其净化。”西王母盯紧了璃音,眼中又射出那迫人的精光来,“小姑娘,你已有两桩极大的功德在身,若能以魂入盏,净化此葫,待出来时,便是三德聚齐,白日飞升。”
“而我,便准你留在昆仑山上,让你与这天下最厉害的十位神巫一起在我座下修行。”
璃音闻言,浑身精神一振,抬起脸来,却正对上玉横那张小小的葫芦口,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小嘴竟蓦地往斜里一歪,接着一咧,好似邪魅一笑。
璃音:“……”
小东西还挺有个性。
西王母见状,微微一笑,而后肃下面容,凝声道:“此葫可吸魂夺魄,邪性非常,你入此间,不知多少岁月可出,凶险亦难以预料,而我等在外,即便有心,也难施援手,一切都只凭你心性去熬。而且,一旦魂魄在内受其吞噬,便是永无轮回,魄散魂消。”
“故这净化之事,要么有进无出,魂为血水,要么三德聚齐,白日飞升。”
西王母看着璃音,再次微微笑起来:“如此,你可还想要成仙?”
果然成仙不是那么简单的,璃音转头看了眼夫君,看到了满眼“你能做到”的笃定,笑了笑,回头再次向西王母叩拜,她十分确定:“是,我想成仙,请娘娘成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连八日炙烤、活体焚烧她都能熬过来,这只有点个性的葫芦,熬过了便能成仙,她还能退缩了不成!
西王母抚掌笑道:“好好好,小姑娘有心气,有志气!”
说着便欲挥袖,要送小姑娘入玉横,忽而一瞥眼,瞥见摇光仍在少女身侧静立着,舞起一半的袖摆又顿下。
她目光折过,向璃音笑道:“小姑娘,这一进去,可不知要分别百年还是千年的岁月了,可要去与你夫君道个别?”
百年,千年?!
璃音一惊。
这实在是超过凡人认知中的计量单位了,要和夫君分别这么久,还不知有没有小命回来,那道别自然是要的!
谢过西王母,璃音起身,赫然发现上首两位看向她和夫君的目光,一个赛一个的炯炯有神,简直都快喷出射光来了!
一想也是,夫君是神仙,那和他们便也算同僚吧。八卦同僚的家事,就像是流淌在人们血液里的罂粟,看来哪怕是西王母和玉帝,竟也不能免俗。
被人双目炯炯地围观着,璃音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拉过夫君的手,脚下一蹭一挪地,默默往边上挪远了好些,才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件事:“夫君,阿娘和秋莺还在下面,等我出来,她们可能都已经……”
她吸了吸鼻子:“夫君若有空时,可否替我下去照看一下,生老病死都由她们,我只想她们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好。”
因为是有求于人,怕他不应,她还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知道她惦念亲人,摇光用指腹摩着她的手背,宽慰她:“她们会过得很好,还记得鹿蜀族中那位来报恩的大仙吗?她也会替你照看好她们的。”
那真是太好了,璃音松一口气,若她这次能出来,一定要找到那位大仙,好好感谢她一番才行。
正想着,忽觉耳垂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同时,夫君幽幽的声音,幽幽地飘进了耳中:“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马上第二句不就要说到他了嘛,不过晚了一点,这也生气!璃音笑起来,抬脸看他:“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你就在外面乖乖等我就行了。”
不过又想到自己万一死里面了呢,也不好叫人漫无目的地一直枯等下去吧。
于是又艰难地表示了一下大度:“除非一百年……不,除非*我一千年还没出来,那我就批准你,可以……可以……”
说不下去了,她压根一点也大度不起来,眼睛还蓦地湿润了,怪丢人的,干脆一把勾过夫君的腰,一头便埋进了他怀里。
她很快便被他回抱住了,感觉到他的一只手裹住她后脑,在那里又摸又拍的,对她说:“不急,多久我都等得起。”
一百年,一千年,幸好,他都等得起。
摇光第一次感激起了神寿的漫长。
听了他这一句,璃音又心跳得厉害,撤出一点身来,她抬眼看他脸上扣得严丝合缝的面具,看了一会,偷偷踮起脚来,却猛地感受到斜前方射来两道愈发炯亮的视线,倏地面上发烫,又把脚跟压了回去。
顿了顿,又不甘心,于是扯着夫君腰间的布料,拉他稍稍转了半个身,看他挺阔的身影完全背对着上面两人,把她严严实实挡住了,才又踮起脚来,隔着沁凉的面具,估摸着他双唇的位置,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但隔着面具终是不得劲,璃音亲完这一下,又强硬地掰过他的脑袋,让他偏过头去,而她一手搂着他腰腹,一手掰着他的下巴,用力在他颈侧吮下了一个吻。
她听秋莺说,这个叫什么“种草莓”,不管种什么吧,反正会留痕的,被她种上了,大家就都知道他是她的人,跑不掉了。
璃音很有孟浪的勇气,但孟浪完了,也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神,就又两只胳膊都环去夫君腰上,把脸狠狠埋进了他的胸口。
感觉到夫君抱她的力道紧了紧,璃音埋住的笑意止也止不住,看来夫君被她种了草莓,并没有抗拒,还很享受呢!
她抱着他,使劲嗅他身上的香,听说嗅觉的记忆比视觉更长久,她可能要有一千年见不到他呢,所以她要努力记住他的味道。
这是个一闻就能让她安心的味道,她想自己应该能记上很久很久,哪怕出来时忘了他的样子,也一定会记着这个味道的。
抱了一会,她觉得该走了,微仰起脸看他:“那我去了。”
其实也不是抱够了,实在是抱得时间太长,上边还有两位一直看着等着呢,再拖下去,就不好意思了。
“阿璃。”摇光迎着少女澈亮的眸光,低头看她,“这一次我不能陪你进去,也不能去看你了。”
璃音笑着撤开身子,举起腰间一个装满绿豆的小香囊,冲他扬了扬:“没关系,我还有它陪我。”
她把小香囊收回腰间系好,拍了拍,抬脸笑着对他说了句:“走啦。”
便转过身,朝着那个悬在空中的玉葫芦,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看小姑娘回来,西王母忙收敛起八卦的目光,正了正神色,抬手十分威仪地一挥,送璃音踏上了属于她的修行之路。
摇光安静目送着,直至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葫芦之中,他便也不做任何留恋地转身,连走时的招呼也不向上首两位打一个,便拢紧了袖中的一只草蚱蜢,和一把精致的长命锁,转身消失在了昆仑山上。
他也该踏上属于自己的归程了。
而玉帝看着摇光消失的背影,直到此时,才终于转了转他那盯得都快发直的眼珠,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没错,没错,这么没礼貌,不是假扮的,是摇光那小子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