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两圈……
如织茧一般,缓慢到近乎暧昧地盘缠而上。
直到最后一圈鞭身在他白皙的脖颈之上收拢,璃音才慢慢呼出口气,收了手凑近一瞧,看他被自己捆裹成了个一动都不得动弹的褐色大茧,唯独剩了个漂亮的脑袋面色不善地露在外面,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就在他眼前笑了出来。
让他作怪,这下总算安分了。
可想起他方才抱着自己,几乎在天宫各处都亲了一圈回来,璃音颊上又腾地烧灼起来,不由捂住脸,羞臊地长长哀叹了一声。
今夜过后,恐怕她和摇光神君之间这点不清不楚的暧昧,便要传遍整个天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吧。
许是听见了她的哀鸣,榻上的“褐色大茧”口吻淡淡地开了口:“你若讨厌,我现在就去叫他们都闭嘴。”
说着轻轻一挣,竟就直接挣脱了身上长鞭,整个身影便在一片疾闪而过的蓝芒之中,消失不见了!
璃音一惊,忙放出神识,飞快向外搜寻了出去。
这没脸皮的醉鬼,自己喝醉了酒,抱着她到处乱亲乱跑,回来后非但一点不反省,居然还要一个个上门去威胁每一个看到他们亲吻的人闭嘴。
那些个仙子神君们收到他封口威胁的画面实在太过尴尬,光是想象一下,她就觉得脚底板都发起了麻,璃音顿时头大如斗,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幸而他也是真醉了,压根不认得路,去的每个地方都是随机出现,这会儿,竟就屈着一条腿,在房梁上悠悠坐着,垂着一双黑静静的、因醉意而轻微失焦的眸子,在迷迷离离地望她呢。
璃音长鞭一甩一勾,勾住他腰身,直接将人卷了下来。
把人重新按回榻上,璃音没有收回自己的神识,而是一个翻身跨坐上男人的腰腹,然后俯下额头,与他狠狠相抵,将自己磅礴汹涌的神识,透过两人相连的额心,向着他识海深处,狠狠压了上去!
淡青色亮光在两人额心同时闪过,她从身体到神魂都将他狠狠压制在身下,命令他:“你今晚就乖乖给我在这躺着,哪儿也不许去,听见了没有!”
身下的男人安静了一会,就在璃音以为他终于乖乖听话,准备撤身离开的时候,那抹一直如一汪寂静深海般安静蛰伏在她之下的幽蓝神识,竟忽地一动,就紧贴在她的神识之下,轻轻与她拱蹭厮磨了起来。
体内最危险又敏感的地方被他蹭弄,少女的眸色一瞬幽暗下来。
“不想进来吗?”
后脑不知何时又被他大掌扣上,男人的唇凑了上来,含住她的,与他的神识一起厮磨着她,低哑着声音,向她发出了一句不知死活的邀请:“今天可以让你进来。”
第166章
璃音不是第一次进入摇光这抹神识了。
少女长了副清丽乖巧的面容,神识却蓬勃、激昂,有着倔强不息、蒸腾旺盛的生命力。
而他人眼中的摇光言语无拘、行事恣肆,内里的神识却沉湛、渊静,如能平静吞噬掉一切巨浪的深海,包容着少女在他体内一切不知轻重的放肆与占有。
因为她的闯入,于是从来寂淡的静海也被搅动,修长指骨插进少女浓黒的发间,唇舌勾缠着她的,识海晃晃漾漾,指节亦叠起随她起伏的层澜,掌在她脑后,一下下缓绻又鼓励似地揉抚着。
可精巧编挽的发辫被他揉乱,少女不满起来,惩罚地冲撞他,咬他送在她口中的舌尖,他咽下一声轻喘,轻摸着她的后脑安抚:“明日再给你梳新的。”
少女这才满意了,奖励般在他唇上轻啄了下,可神识却仍毫不客气地向着他更深处侵犯,慢慢碾磨过他神魂中的每一寸,然后行至某处,忽然停下,质问地戳了戳。
那里,本该镌着一枚她给他的烙印。
可他却把它弄丢了。
那上面刻有她的名字,刻有她对他死生相随的承诺与爱意,可如今,那处像是被人整个剜去了一块,只余下极淡极淡的一点幽暗荧光,被她戳了一下,又不甘消散似的,一明一灭,倔强地闪动了起来。
惊人的烫意灼起,摇光在两人黏连的唇齿间滚过一声难抑的闷喘,灵流乱窜,无数冷蓝的电弧在他周身噼啪烁起。
危险!
璃音登时警觉,欲将神识撤离,男人浩荡的识海却自四面八方缠涌而来,她被他温柔却又强势地裹覆其中,半步也再抽离不得。
直到耳畔传来男人一声低笑,璃音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是着了他的道,自投了罗网!
什么让她进来,根本就是装乖用色相诱哄她进来,好把她吃干抹净!
可比起找他算账,现在还有更棘手的情况需要处理,一室乱流攒动,男人轻笑的余音还残留在两人交缠过的榻上,璃音却已在一道噼啪闪过的清光间,被醉酒的神明压抵在了殿中一根抱柱之上,听他含碾着她的唇,含糊发出遗憾的一声轻喃:“这里,他也亲过了。”
又在说胡话了。
璃音蹙眉,正要推他,却见他眼皮倏地向上撩起,眼底是两团纠葛在一起的青蓝色灵流,混着一抹被醉意激发出的骀荡幽光,盯在她的脸上,灼灼熠熠。
被他这狼一般幽恣的眼神激得心头一跳,璃音心里不好的预感升起,果然,下一息,男人唇角一勾,一阵狂肆的灵流,在他瞳底和周身一齐猛烈暴走起来!
少女的衣裙最先遭了殃,只一瞬,便被暴乱的电弧撕扯成了烂布。
这副模样,若再被他不受控制地带去哪处大庭广众之下,那就真要羞愤而死了!
于是顾不上他忽揽过她的腰肢,也顾不上他放肆落进她肩窝的吻,璃音惊忙抬手,在这殿内殿外,密密层层连布下十几道结界。
就在最后一道结界堵着门窗落下时,一道灵流狂闪,她后背猛地触上一层软弹,就被他一手揽腰,一手抄过膝弯抱着,放坐在了殿内大开的窗沿之上。
璃音背靠着自己方才落下的那一道结界,长长吁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那一道结界下得及时。
可顾了结界,身上便不免失守,他的唇和指尖开始在她身上各处肆无忌惮地游走,像在一路寻找着什么,却又遍寻不到,直至宽厚的掌不断下探……
像是终于找到了埋藏的珍宝,他忽抬头,看着她,勾唇意气洋洋地一笑。
然后便是强势地打开,按住。
上半身忽然的失重让璃音轻呼一声,忙反手撑住了窗沿,不让自己倒栽下去,而男人就在这时蹲俯下身,撩起眼皮向上看了她一眼,便埋下头,伸出舌尖,像平时亲吻她的唇一样,轻柔地舔吻了上去。
轰!
男人湿热的软舌温柔而细密地服侍上来,璃音全身气血炸涌,头脑都几乎空白了一瞬。
那个高高在上、从不垂眼看世间的神明,如今折膝在她的腿间,专注地垂着眼,竟然,竟然在……
惊喘一声,她想去推他,可两人的神识仍连在一处,又被他绞缠得厉害,男人的舌灵活又柔软,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韧,不断勾起她身体一阵阵颤栗的酥麻,如坠入无尽的深海,四面都是海水,温柔的海浪自四面八方温裹而来,于是推他的纤白指骨改插入他的发,泛着轻栗,蜷起在了他墨黑的发间。
“怎么在抖,别怕。”
男人轻笑一声,竟在那处啄下一个安抚的吻,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啵的一声。
她羞臊地呜咽一声,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便在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为什么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会被叫作鱼水之欢。他是她深广的水域,而她是一尾甘愿沉沦在这片水域中的鱼,被他无所不在地涌覆。
他给的刺激和舒服太过,她有些难以承受地阖上眼,泪水决堤般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水液靡靡漫漫,在这寂静的殿内响彻,她指节痉动了一下,死死按扣住他的后脑,纤长的脖颈向后仰起,任温柔的灭顶覆没了上来。
余韵中慵慵地半睁开眼,正见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张湿漉漉的俊脸,连浓黑的睫毛上都沾染了晶亮羞耻的水光,他勾动被她涂抹得水亮的唇角:“舒服了?阿璃刚才哭得好厉害。”
“只有这里,是他们都没亲过的,对不对?”
一脸餍足地说罢,又埋俯下去,鼻尖厮磨着蹭了蹭,又再轻柔地含吻住她,延长她的余韵。
来不及思考他口中的“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在见到他沾满了乱七八糟的液体的脸向她抬起的那一霎,心理、神魂和身体上的三重刺激,铺天盖地而来的温柔海波在这一刻汇成一股巨大的惊涛,铺天盖地,既凶且急,向她狠狠拍下!
落下的水花飞溅,如万川归一又归海。
又好似万焰攒聚,汇作一簇焰火轰然炸开,又再蓬乱散作零落漫天的星点。
他起身吻在她耳后,抵上来,与神识一道厮磨着,在她耳边低哑着声线诱哄:“也让我进去好不好?”
少女攀着他结实的肩背,在满脑子噼里啪啦的焰火之中,猛地仰起脸,眸中一片晶亮的惊喜。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她欢声雀跃,偏过头,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而后一把推开他,急忙忙扯下他的衣袍披上,一手挥出万壑千山图,留下某位被她扒了衣服、眼神幽幽的神君,一个纵身,跃了进去。
*
欲要一箭化万箭,须先万箭凝一箭!
持弓凝箭,一箭射出,璃音仰头,望着漫天飞燃的灵焰,兴奋得一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落焰飞天!
领悟之后显得如此简单的道理,在没领悟之前,真是差点想破了她的脑袋。
而一想到那顿悟的契机,她的脸便不免又红上了几分。
谁能想到,醉酒后的摇光神君,原来会变成一个如此可怕的大淫/魔,大变态!
她此刻压根不敢出去,生怕又被他按在哪里就啃了起来。
体内颤栗的余韵仍在,一时竟分不清是他留下的,还是领悟了无上精妙箭术后的兴奋。
璃音红着脸,忙念了几遍静心诀,重新持起落日,一遍遍习起了弓箭。
*
走出万壑千山图的时候,外头天光大亮,已是第二日清早。
殿内无人,璃音放出神识找了找,抱了殿里一面铜镜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奔去了后院。
她将铜镜往树下石桌上一搁,面对摇光坐下,顶着乱糟糟一头鸟窝似的乌发,理直气壮道:“昨天说好了的,要给我梳头。”
摇光撩起一点眼皮看她,一派清贵懒散,身子没动,衣冠齐整,眼底已是十足的清醒。
不会酒醒了就要耍赖不认账了吧!
少女登时气圆了眼,下唇狠狠往上抵了又抵,把两瓣好看的唇抿抵成了反弯的一道弧,叫人一瞧就知道她在不高兴。
昨夜他把她欺负成那样,叫她在整个天宫里巡回“出丑”,难道也一醒泯恩仇,就这么算了?!
直到现在,她身上还只松垮披挂了一件他的外袍,内里一片褴褛,连一块像样的布料都找不见,也全都是拜他所赐。
真是越想越委屈,她可不是个能受委屈的人,再加上昨夜领悟了后羿神君的无上箭术,底气足得不得了,当下就霍地起身,气势汹汹召了落日在手,绷着脸道:“君子一诺为重,百金为轻,说出口的话可就要算数,神君若要如此翻悔,那小仙也教不了你了,小仙现在就去找娘娘禀明,解除神君与小仙之间的师生关系……”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摇光已一个晃身站在她身后扳过她的下巴,柔软的唇不容抗拒地覆下,把她后面的字音堵了个干净。
黏连着的唇齿撤开,他仍是不和她说话,但手上却拿起了篦子,拢着她长长的一头乌发,对着铜镜,为她不紧不慢地梳挽起来。
对镜照着,彼此的眉目神情都一览无余,璃音悄悄别过脸,感受着身后男人火烫的身躯,暗笑。
关键时刻被她抛下,欲求不满了一整夜的男人,难怪脾气这么大。
梳洗一番,重新整饬好了衣裙,璃音神清气爽,今日得闲,她决定什么也不做,就好好陪这几日不知暗地里喝了几缸醋的男人四处逛逛,然后晚上再去一趟长云山,把她已悟出“落焰飞天”的好消息告知一下归岚。
算算归岚也该休息够了,是时候让他做好准备,喊过来陪她一起练箭了。
爱情修炼两丰收,少女志得意满,满心欢喜,自然而然便牵住心上人的手,十指抓握,一路黏黏缠缠,晃晃荡荡,和他一起跨出了紫府巍然高大的殿门。
温暖的日光洒照下来,深吸一口气,就连空气都是那么清新,啊,多么晴朗而又美好的一天!
直到……
一阵窃窃的笑声与低议声传来。
璃音扭头一看,路旁两个仙侍,正自以为隐蔽地偷眼觑着这边,掩唇低笑着,不知在议论这什么。
一路走,一路遇到的男仙女仙们皆是如此。
都不必问,必然是昨夜她和摇光神君那一场拥吻着的巡回大秀,已在天宫沸沸扬扬传扬开了。
那一个个向她瞟来的眼神,有赞她生猛的,有不可思议的,更有万分同情的……看得璃音走着走着,忽然就停下了步子。
“不想听就不要听。”摇光以为她着了恼,霜寒的目光向那些人一一扫过,就欲抽手出去,“我去把他们赶走。”
“不用。”璃音却忙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把他拉了回来。
少女紧紧牵握住他的手,仰起脸来,没一点羞怒的神色,眉眼一弯,竟是带着几分狡黠地笑了。
识海之中,少女清涧般的嗓音传来,她嘻嘻笑着:“这下全天宫都知道神君是小仙的人了,神君可再赖不掉了。”
而且,前世,那些同情的目光,可全都是落在商月身上的,这一下有他这恶名在外的“大恶人”作衬,她在众仙眼中的形象,立刻便无比的高大威武、又温柔善良了起来,那些她曾渴求过的“赞誉”,一下子全都落到她的身上来了。
她心头暗爽,迎着他晶亮含笑的漆眸,也知他对那些人的目光毫不在意,甘当“恶人”来衬托她,真是她的绝配,于是少女笑起来,越发握紧了他的手,重又迈开步子,两人十指扣在一处,也又愉悦地一起轻轻晃动起来。
身边的这个人,虽然性格恶劣、脾气还大,三天两头捉弄她,时常气得她牙痒,但只要牵着他,就好像可以一直一直在这样明媚的时光里走下去,那些曾经扭曲、阴暗、颓败的心思,都被驱散去了逼仄荒僻的角落,再笼不住她。
璃音正这么想着,忽然交握的掌心之中一阵热烫灼起,脑中有一帧帧模糊的画面,飞速掠了过去。
是她在月牢之中一边掉眼泪,一边折了根树枝,蹲在那株月桂树下画阵。
画着画着,她突然就扔了树枝,猛地起身,一手擦着眼泪,就回身向着那株粗大的树干扑抱了过去。
她抱着那个安全的树洞,向它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说自己,说商月,也说昆仑山上的种种,她说活着好累,如果有哪位正义的仙子神君能找到她,冲进来把她一剑处决了就好了。
等哭累了,她便挑了根树枝躺上,搂抱着树干,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到这里,都是璃音经历过,也记得的,算不得什么新鲜的画面。
但等树上的少女迷迷离离做起噩梦时,虚空之中,却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搭上了她的颊,细细为她抹去泪痕,然后轻轻拨开那些因为泪水而黏在她颊边的发丝,用他清淡却令人安心的嗓音在她耳边说:“阿璃,别怕,再等一等我……”
画面便在此处戛然而止,后面男人又说了什么,璃音拼命想要搜寻,识海茫茫,却再也抓寻不到了。
第167章
“左边一点……哎,不好不好,这边有点挡着我晒太阳了,还是右边点,对,再往右……”
午后天光正好,晴空日暖,璃音舒懒地窝在还音殿后院的躺椅里,伸着根白嫩挑剔的指尖,不断地指左挪右,指挥着摇光在她院中挥舞着一只大铁锹,四处刨土种树。
特地不许他使用任何术法灵力,就是想看他出点挥锹扒土的狼狈丑态,罚一罚他的。
谁让那夜她发现这院中无树,委屈地蹲在地上哭了好久,他却能狠着心,没来立刻抱她呢。
当然,要罚他的事还远不止这一件,自九百年前回来后,欺负她的事、害她掉的眼泪真是数都数不过来了,所以他恶行累累,而她有恶必报,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惩罚也只能一件一件来,今日,就先从这小小的挖土栽树开始吧!
然而,谁成想,一把粗笨钝拙的铁锹,到了他手中,愣是被挥得从从容容、矫飒翩翩,简直挥出了精冷寒铁、绝世名锹的架势,看得璃音嘴里的梅子越嚼越慢,越嚼越慢……咕咚,就咽了下去。
啪嗒。
一锹下去,袍角、额心都被泥点子溅了上来,可他也能丝毫不见狼狈,继续优游自适地刨着土坑,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能狼狈到他。
而躺椅上孤零零坐着一袋梅子干,方才还躺在上面的少女早已扔了零嘴,飞步过去男人身边,心疼地抬袖帮他擦了脸,看看坑挖得差不多了,两人就都蹲身下去,脑袋凑在一处,四只手安安静静翻搅在同一个泥坑里,埋根推土,玩了半天的泥巴。
一排树苗齐齐整整栽种完毕,璃音起身,一面错手拍着掌心的泥,一面后退几步,满意地看着。
替两人都捏过净体咒,摇光也退身站去少女身侧,牵了她的手在掌心捏玩着,慵慵半眯起眼,也将这些树打量了半晌,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暧昧一捏少女肉嘟嘟的掌心,勾唇一笑,点评道:“有遮挡是要好些。”
璃音登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一下便烫红了耳根,扭头向这变态怒道:“它还只是个小树苗!”
不理会他眸底促狭的笑意,栽树花费了大半日,看看时间,是该去找归岚修炼了。
凡人武将追求弓马娴熟,她要磨合的却是弓龙娴熟,难度还是要大上许多的。
她跑去收起铁锹,这锹是从小蜀的且生观里借的,毕竟天宫哪能找来这么一把锈迹斑拙的大钝锹,一会儿还得给人观里还回去呢。
一回头,看摇光理所当然悠悠然跟着,忙举起锹头朝他一指,肃声勒令他不许跟来。
摇光挑眉低笑,神姿清笃:“我不会打扰你们。”
璃音抖了抖锹头,完全不信他的鬼话:“你站在那里,就是打扰!”说罢,红着脸,飞速向长云山逃走了。
自他那夜醉酒,抱着她在天宫各处亲过一圈之后,两人的关系在天宫可谓是暴露得人尽皆知,连苍梧林里的□□都知道他俩是出双入对的了。
于是,他们便果然如商止师兄说过的那般,没有人说得清是在哪一个时刻,甚至没有人对彼此剖白过“喜欢”这类的话语,便如此你知我知、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或许是互通心意前彼此都打打闹闹憋屈了太久,那夜之后,两人简直便似新婚的小夫妻一般,格外贪欢,不管做什么,都只想时时刻刻能与对方黏在一起,一刻也分不离。
男人这种安静粘人的手段璃音是见识过的,他一旦笃定了她心里有他,便会十万分地有恃无恐起来。他很少明言向她求欢,但他知道自己漂亮,知道自己身体对她的吸引力,会不动声色地反复勾哄于她。
于是有时看着看着书,就被他抱坐在了膝上,她只好肩颈处夹着一颗安静窝埋在那里的脑袋,继续看她的书。
有时晚上陪他值夜,他慵坐观星台上,她枕臂仰躺在他身边,看着看着星星,不知何时,就又被他含吮着耳垂,坐进了他腿间。
……
数不胜数。
总之,最后的结局,都是她丢盔卸甲,两人不知不觉就又做了起来。
而拥有星辰神力的摇光神君,比凡间的慕璟明还要危险得多。
他情动时,会像那日醉酒时那般,周身噼里啪啦流窜起扰乱空间的灵弧,也就是说,他随时都可能带着她,暴露在任何一处随机的地点!
惊得她每次都把结界在周身裹了一层又一层,这种随时可能暴露、心惊肉跳的刺激,大概也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了。
有一次,一息低喘之间,她就被他的结界与灵流裹覆着,抵在了西王母蟠桃园中一株粗大的桃树上。
又是这棵树。
那日他醉酒时,也把她带来过这棵树下。
不知对这棵树有着什么别样的钟情,他那日似乎格外兴奋,面上虽然不显,但一双眼瞳幽亮,幽狼般紧紧盯着她,从进入开始就极凶,极重,又不住地低头下来吻她。
结界遮掩不住树影的摇动,桃园清寂,偶有侍桃仙子们拎着竹篮穿巡而过,隔着薄薄的一层结界,能听到她们银铃一般嬉笑着近前又远去的声响。
花瓣摇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他吮着她的后颈把她翻过,追着那些粉粉白白的柔软花瓣吻她的背。
或许是在她身上难弄出痕迹,他便格外热衷于在她身体各处留下他的气味。唇珠、双颊、脖颈、腿侧、还有少女雪白的背脊上,一路全是他吮出的湿痕,待她体内体外,原本幽幽的冷香都被他清郁的月桂花香侵满,他还不知餍足,一定要追着她问:“这里呢,他亲过你这里吗?”
她也是直到这时,才逐渐明白过来,他到底是在吃谁的醋了。
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人在凡间时,莫名其妙吃天上自己的醋,等归位回了天宫,又开始莫名其妙吃凡间自己的醋。
简直没处说理,他自己和自己较劲,结果每次受折腾的都是她。
他热衷于在她身上寻找一切慕璟明没亲过的地方□□,就连在青天白日里的树下也不放过她。
她自小是被阿娘当作大家闺秀教养出来的,何曾做过如此荒唐出格之事。
但或许因为在她体内放肆的是他;或许她真是被他带坏了,渐渐食髓知味;又或许是因为那件大事将近,她怕好物难坚牢,一阵风过,便要终如云散琉璃碎,便格外纵容了他。
那日她被他翻来覆去弄得简直丢了魂,迷迷离离间,一片花瓣软软覆落在他唇边,鼻间被桃花清软的香气和他情动时的馥郁桂香充斥,她脑中欢愉与记忆的白光一齐闪过,恍惚想起前世,她就在这棵树下,塞给过他一块桂花味的小麻糕。
其实算来,那才该是他们真正的初遇,是她对他心动而不自知的起点,只可惜,那已成了再不可追的前世,这事,也永远只有她一人会知道了。
魂醒时,晚课已是迟了。
自从他俩关系暴露,巫真师姐立马就反应过来,她那些星夜教导摇光神君的说辞都是鬼扯,指定没在做什么正经事,立马就把她给捉了回去,重新给她布置了满满的晚课。
这下迟到,身上还沾满了他的气味过去,可不就越发坐实她没在做正经事了。
她气恨恨地,勾着他的颈,往他肩上猛咬下去,咬了又深又整齐的一排牙印。
*
晚课时,她正襟危坐,捧卷在案前,巫真师姐和商止师兄分别一把藤椅、一张轮椅,肃着两张脸,如两尊修罗,一左一右坐她身侧,督她勤学。
巫师大考分文武两试,武试她有着十足的实战经验,平日修习勤勉,人又机敏,不管什么考题,到时灵机应变,总有她的法子,故而师姐师兄并不担心。反是文试繁杂难记,且有定死的答案在那,若不仔细背读,可不是胡诌乱写就能蒙混过关的。
在大考中拔得头筹是她前世未竟的夙愿,璃音当然也是重视的,认真记诵了一会,一抬头,却发现师姐不知何时歪在藤椅里睡着了,师兄温静柔软的目光,正出神般黏在师姐的身上呢,压根就没在盯着自己。
无意间窥得了长辈间的一点温情暧昧,璃音忙捧起书,埋下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心里却不禁笑了起来。
然而过快拿起书册的动作太过可疑,还是惹来了商止师兄的注意,璃音悄悄抬起一点头,正对上商止师兄偏头向她望来的视线,窗外美好的星辉流淌,他转过脸温和望她,抬手用长指在唇上轻抵了抵,便就无声地转回,将所有清稳柔和的目光,都凝回了师姐那张熟睡的脸上。
璃音识趣地噤声,将诵读改为默背,背了一会,又忍不住偷眼向师兄看去一眼,神识敲了敲发间那根飞蝶银簪,好奇地问:“若是你和九百年前的商止师兄打起来,会是谁的赢面大些?”
对面似乎认真思索推演了一番,而后淡傲一笑,给出了一个十分不要脸的回答:“浮光剑的威力或可不相上下,但我的剑更快。”
破军连接星辰之力,可斩破空间,千里瞬袭,魔尊云卿不就是这样死在他的剑下的么,只要他想,确实没人能比他的剑更快。
思及云卿,璃音忽然想起什么,又敲了敲那发簪问他:“你知道魔尊云卿炼过一副万龙甲,他被你斩杀后,那铠甲去哪了吗?”
当时那个出现在东海海底,与她夺取落日神弓的神秘人,穿戴的就是云卿身上那一副万龙甲。
对面一顿,璃音就知道他从没关心过这个问题,也是,凭他的性子,估计一剑把云卿斩首之后,连他脑袋滚去了哪里都没关心过,还能关心他战甲的下落?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有答案,准备重新埋头背书的时候,识海中传来了摇光略有些迟滞的嗓音,似乎正在转述着身边谁的话:“文昌在说,云卿伏诛后,因无人知晓龙族那位仅剩的归岚君的下落,万龙甲最后……”
他顿了顿:“是被赐去了月宫。”
第168章
万龙甲最后被赐去了月宫。
这样一件几乎凝集了神龙一族全部血泪而成的宝物,月宫中能有资格穿戴它的……
璃音缓缓抬头,视线中,商止师兄正安静侧头凝望着巫真师姐的睡颜,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悄然窥探而来的目光。
师兄望向师姐的眼神温和淡絮,远山青竹似的眉眼,又沾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温悴,真比水墨画里的那些淡墨勾线还要雅静。
当年神魔一战,师兄受到重创,几乎魂体不存,此后便一直在巫真师姐的悉心看顾下休养,甚少再理会月宫事务,早被人调侃是月宫送来昆仑山上的病美人神婿。
而他自己似乎也安得如此,待商月渐渐长成气候,便连浮光剑都送了出去,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他打算彻底交出权柄,留伴师姐身侧,自此清净度日,再不回去月宫了。
所以,除去已该算作昆仑之人的师兄,那月宫之中,能穿戴此甲的,就只剩下……
那熟悉的名字尚未来得及浮现,璃音就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荒诞的念头摇走。
可脑海中,那身穿银甲的神秘人却在不住清晰地涌现:他有颀挺的身形,龙鳞凝制而成的银甲冷厉薄韧,紧贴裹覆着他肌骨匀健、修长英拔的躯体。他看她的眼神阴晴难定,时而温和,时而幽静,时而又泛出似乎带着刻骨恨意的躁戾。
他的灵力霸道又深厚,抬手便可轻易碾碎她与归岚设下的重重结界。
那一日,他恨蔑地掐着她的脖子,一路直上九重天,像扔掉什么早该消失的垃圾一般,把她丢进了九死一生的神魔战场。
这些记忆在璃音脑中一幕接着一幕闪过,她对这神秘人身份的盘想一日都未曾停止过,所以每一幕皆是历历清晰,清晰到那人眼中的每一丝躁戾恨意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宛若昨日。
所以即便身形是那般相似,那人也绝不可能是商月。
商月绝不会对她如此。
不是她自恃有他的爱意,*所以有此自恋的念想,而是她了解他,知他本性绝非如此。
商月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圣人”,一个人越是伤害他,反而越是会激发他内心深处的慈悲和感化欲,且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也有他的偏执,他偏执地想要感化一切,保护那些或许并不需要他保护的人。
所以,哪怕不是她,而是换做任何一个人,他都绝不会流露出那样狠戾轻蔑的眼神,或是把人轻飘飘地扔进一个有去无回的炼狱。
他只会想方设法把人锁起来,然后隔着铁栅栏,对那人温柔又天真地说:“你就乖乖被关在这里好不好?我会帮你的,我不会再让你犯错。”
从师兄那与商月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庞上收回视线,璃音搭下眼帘,心不在焉地拨动了一下书页。
她心里把商月排除得那样飞快,是在害怕什么吗。
做了那么一大堆状似笃定的分析,可她真有自己以为的那般了解他吗?
毕竟,正如那日商月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她道了歉时她想的那样——
人,是会变的呀。
*
潜心修习的日子过得飞快,除夕那晚,夜阑风静,空中飘着一点小小的雪粒子,璃音拉着摇光坐在且生观主殿前的石阶上,仰头靠在男人身上,一面看着星星,一面望天摊出一只手掌,接着偶尔坠来的一两片轻雪。
天生天养的神仙自然没有守岁的习惯,可璃音是凡人飞升上去的,于这些凡界的习俗,总还有意无意会保留一些。
想起九百年前那一夜除夕,她也是坐在这里,和小七、归岚、还有小蜀一起,在一片热闹声中,她在孔明灯上,写下了“此间欢笑,岁岁年年”的愿望。
如今身后殿内灯火堂堂,小蜀又喝得半醉,到处逮着人陪她下她的臭棋,归岚第一个败下阵来,被罚酒罚得熏熏然,早已瘫坐在阶旁,呜呜咽咽,一口一个“爹”或“主人”地叫唤了。
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云上真人有了掌门的大身份,欺负完归岚,自然还有一堆的徒子徒孙供她蹂虐。
没多久,虞宛言就黑着一张脸逃了出来。
结果因为没看路,被脚下趴坐成一摊的归岚狠狠绊了一跤。
虞姐姐在身后跟着,一面温声细语安抚着被无赖师尊气个半死又绊跤黑脸的弟弟,一面掩着唇笑个不停。
看那总是满脸阴郁、爱怼自己的少年吃瘪,璃音扑哧一声,毫不客气地笑跌在了身后摇光的怀里。
九百年的岁月漫漫,但她的愿望竟奇迹般地实现了,谁也没有走丢,还多了几个新鲜的、很有意思的朋友,真好。
恰见小蜀踉跄着醉步出来,璃音忙窝在男人怀里,探长了脖颈,向她大声提议:“小蜀!今年再来放灯吧!”
醉后的小蜀总会变得格外豪迈,她大袖一挥,道:“今儿个没灯,我也是后来才搞清楚,人间灯笼专是在上元节放,除夕是不放灯的。”
打了个酒嗝,又一拍胸脯,继续豪阔道:“姐姐,你……嗝……你上元节再来,我保管给你挂满半座山的灯笼,把全城最好的灯都给你买来,到时候姐姐要放灯,想放几盏就几盏!”
璃音听说没灯有些惋惜,但看小蜀这满脸酡红、对她一副霸道豪宠的模样,又实在可爱得好笑,今夜放灯的念头便此作罢。
至于上元节……
那天她大概率有事要忙,应当是没功夫来这山上赏灯放灯了。
而小蜀已经醉态豪放地一指边上的虞家一对姐弟,直接做起了指挥部署:“小五小六!对,就你俩,上元节留下……嗝……留下给我挂灯……”
话音未竟,身子断片一歪,竟就软趴趴醉倒了下去,幸而手中那根翠绿的竹杖及时抽身一横,在老道背上轻轻一个撑抵,这才没叫这观中方才还在挥斥方遒的掌门人丢了颜面,直接瘫倒在地上。
虞宛言见状,之前恼归恼,还是连忙几个大步上前,将师尊接扶住了,抬起头看了阿姐一眼,随后眼皮一搭,似乎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道:“师尊,我们不是与您说过了,明日弟子和阿姐便要动身,上元节,不会在观里了。”
然而云上真人带着酒意的鼾声响起,轰轰隆隆,也不知是她鼾声真能打得这么响还是有意,无比响亮地盖过了少年略显无奈的嗓音。
看来这师徒间的龃龉到底还是未能完全消除。
少年又是一声轻叹,但还是小心仔细地搀扶着师尊,抬头向阿姐道了一声:“师尊醉了,我先送她回去歇息。”便往后堂住处去了。
璃音仍是懒懒靠坐在摇光怀里,闻言不禁仰起脸来,向虞宛初道:“虞姐姐,你们明日就要动身去昆仑了吗,这么早?”
虞宛初温和一笑,耐心解释道:“攀山不可御剑,只能靠两条腿一点一点攀爬,我和阿言只提前三个月出发,已不算早的了。”
攀山不可御剑,这个璃音是知道的。
昆仑山到底是仙山,虽自山麓到半山腰都可容人以凡体之躯攀登,但这一路攀山途中,却有个极大的限制,便是不可使用灵力术法。
所以便如科举赶考一般,报名要来巫师大考的修士们早早便要准备好考篮动身,赶在三月大考前,仅凭着两条腿,一路艰苦攀至山腰发放考牌之处,领取了考牌,入住了专为修士们备下的考房,才算是正式获取了考试资格。
考虑到攀山途中可能遇到的种种艰险,生怕临时出什么意外,修士们基本都会提前很久便开始攀山,扎扎实实落下脚在山腰处等候,如此才算安心。
璃音已是仙身,自然直接免去了这一步,只没想到山下的凡人修士们竟这么早就要出发了,半座山,竟准备要攀上三个月么。
那么多修士聚拢在昆仑山下,想到上元节那日可能发生的变故,璃音不禁眉心微拢,张嘴想要劝说虞姐姐不急在这十五天,不若过了上元节再去。
但转念一想,人在山腰以下皆无法使用灵力,前世出事也只在山顶天宫,没听说山下哪个凡人修士受了牵连的。
若因她一句劝说,反耽误了后来的攀山,虞姐姐外表和婉,内里性格却刚烈,只怕一时无法接受,反而要出什么事,于是便闭了口,没再劝说什么。
正好虞宛言回来,便对他们两个祝了些攀山顺利、一路顺风的话,只在自己心里暗暗留了些警惕。
随后便察觉到身子被身后的男人拢了拢,摇光垂俯下头,将少女微蹙的眉心轻慢吻开,又抬手慢条斯理拈走她鬓间飘落上来尚未及融化的轻雪,才漆目一转,盯住怀中仰面望着他的少女,慢悠悠扯起欠揍的笑来:“难过什么,那日有我陪你还不够?”
正月十五上元节,昆仑遭逢恶灵突袭大劫的日子,那可是他前世的死期,她能不忧思忧虑,草木皆兵吗?
他倒好,还在这里取笑她!
璃音气地狠狠仰脸,一把揪过他袍领,下拽着叮嘱道:“按人间的说法,上元节灯会本是留给情人相会的,所以那日一整天你都要乖乖呆在我身边,其他地方哪里也不许去,谁喊你都不许去……”
又怕他自矜自傲,不把她这些话放在心上,忙恶声恶气在话尾添了一句:“否则我就和你恩断义绝,还会在晚上把你的头发偷偷剃光,让别的女仙都来笑话你,知道了吗!”
摇光低笑了声,将她发间那根飞碟银簪往里紧了紧,俯身下去啄她说出如此可爱话语的唇,说:“知道了。”
第169章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人间悬彩喧嚷,灯市如昼,然在天宫之上,也只不过又一个平淡乏聊的寻常日子。
然而对于璃音而言,这一日,却是自她重生以来,最为坐立难安、精神高度紧绷的一天。
她整个人如一张崩满的弓弦,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便全神警戒,一刻也没能闲得下来。
一遍遍查验山周布下的阵法,一切安好,并无异样,半夜回殿,躺下不到半刻钟,又猛地弹身起来,下山又从头查了一遍。
查阵时,璃音也发现,正如虞姐姐所言,昆仑山脚下早已聚集起了一帮修士,皆是做着准备,就要登山的,山麓至山腰的各条山路上,也已零零散散缀了一路正在攀山的修士。
对着这些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各路修士,在昆仑覆灭的可能面前,璃音只略微迟疑了下,便立刻决定抛掉所有的原则底线,隐住身形,自山麓开始,偷摸将这些人的神魂逐一探过,以确认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混迹其中。
究竟是何敌人如此神秘,在她的严密追查之下,那么庞大的一支恶灵大军,且明日就要突袭,竟是直至今日,都遮藏得严严实实,丝毫未有显形。
又或者,其实人家早已在她眼皮子底下显过形了,只是她灯下黑,不曾认出发觉?
怀着这些心思一路上探,不期遇着正在攀山的虞家姐弟,算算脚程,竟是明日便可攀至山腰了。
然而现在不是和熟人打招呼寒暄的时候,璃音忧心忡忡,也实在没那个心思,隐着身形,匆匆往他们身上丢了两个护身法阵,便继续鬼魅般轻飘飘贴去前方一位修士的身后,灵台一敲,叩起了魂来。
这一叩,猛地一股子阴邪之感扑面而来,璃音登时眸光一凛,瞳中青芒疾闪,翻身一个游窜,便窜至了那人身前。
晚山寂冷,忽地平地里刮起一阵狂风,刮得那正埋头赶路的男修头巾一歪,步子一顿,忙抬手护住头上布冠,停身张望,却只见四下黑静,唯有呼呼乱啸的风声舔卷着他的衣袍,翻出入耳的猎猎声响。
那男修心头一阵发毛,但料想攀山之路原非坦途,遇上什么考验都是正常,便抱着胳膊搓了搓手臂,口里喃喃念起“神鬼不侵”之类的心决,稍定了下身,便要转回头来,继续攀山。
而就在他头脸归位的瞬间,整个人仿佛突然变作一个僵立的偶人一般,搓着的双臂直愣愣垂下,失神的眸底青光一翻,面上所有的神情,隐忧、困惑、恐惧,全都在这一个瞬间,转为了一片茫茫的空洞。
璃音眸底同时青光大盛,然而无论她如何探查,眼前此人都并非妖魔恶鬼,只是一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凡修。
有多普通呢,就是普通到资质灵力通通垫底,这一次统共五百多人报名的巫师大考,此人估摸连五百名都挤不进去。
可既非恶灵,适才他神魂中散发出来的那股子猛烈的阴邪之气,又是怎么回事?
璃音不解地歪了歪头,眸中青光不减,迎面控着那男修,轻缓启唇,循诱问道:“公子方才在想什么?”
男修睁着一双失焦的眼睛,口唇机械地张合起来,回道:“在想前方峭壁,我今夜若潜伏在那处,暗中推下几人,名次或可挤进五百之内。”
璃音怔愕一瞬,随即摇头发出一声叹笑。
原来是恶念滋生,才会有那般阴诡之气溢散。如此无耻小人竟也好意思来求仙问道,妄图飞升,真是叫她大开了一回眼界。
所以恶人恶鬼,有时还真分不清谁比谁更可怕。
算是虚惊一场,但也确实被一个人可以达到的无耻程度惊得实在。
正感慨着,簪间忽被一道清雪般的男声徐徐叩响:“还舍不得回来,真不用我调些人来替你守着?”
抬头望了望,今夜疏星朗淡,其中一颗北斗倒仍是亮璨璨的,星辉漫寒,追在她的身上,却像一道无声而温暖的视线。
他并不迟钝,在她连日来的精神紧张和不加遮掩的暗示下,他应当也隐约察觉到了,昆仑将在上元节这日迎接一些大事。
叩在男修灵台之上的手印尚未撤离,听着摇光不急不缓的嗓音,璃音心里安定了些,在持续了大半夜的高度紧张之中,偷空缓过了一口气,她分析着回:“你调来那些人也未必顶用,真遇上了,魂弱些的,没准反被上身。”
她笑起来:“明日你只要听话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身边就行了。”
他虽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调一些人”,但想也知道,他会调来的,必是手下的各路天兵神将了。
阵仗过大,璃音忧心会打草惊蛇,一旦那鬼王和恶灵们明日见势不出,潜入暗处,往后便更难防备了。
况且,想想瑶池宴上那只佯醉的白鹤,那些恶灵恐怕皆是会夺舍的,各路闲杂人马多了,怕不是上赶着给人家送肉壳,未必就是件好事。
摇光在她识海中乖顺“嗯”了声,又马上笑起来,悠悠淡淡说:“如果今夜太紧张,非要做点什么才能安心的话,阿璃可以过来抱我。”
璃音“呸”了声,很有骨气说不去,骂他是自恋狂,不要脸。
但还是飞速探完了余下修士们的神魂,便一路奔至还音殿前,见着倚在殿门上似笑非笑等她回去的男人,立马换作悠闲的踱步,迎着他向她张开的双臂,状似嫌弃地撇撇嘴,把自己舒舒服服往他怀里塞了进去。
至于那个被她探出妄图推人下山的修士,已被她缴缚全部灵力,并用魂术勒令此生永不许再修仙,然后动用宇铃,一脚将其踹回了老家。
回了家,璃音窝在摇光怀里,而两人皆窝在同一张躺椅上面,在后院里一起仰着面看星星。
安安静静看了会,璃音忽动了动脑袋,侧眸过来,揪住男人一缕墨发摇了摇,小声道:“小七,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娘娘曾给你推过一卦,说你今年会有一个生死大劫。”
怎可能不记得,当初若非西王母那一番说辞,他又如何能那般光明正大赖在她的身边,只不过……
她竟真当西王母为自己算过那么一卦,摇光低笑着“嗯”了一声,将怀里好不容易一步步“骗”到手的姑娘抱紧了些,说:“自然记得。”
少女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不安又歉疚地蹭了蹭:“其实明日我不该让你陪我的,那不是对你最好的做法,我应该让你离昆仑、离我越远越好,可我……”
可她明知明日便是他的大劫,却没有一刻把他排除在外过。
她当然想守护他,不舍得他遭逢劫难,但却更不舍得放走他这份战力,而是想要留下他,来为她增加明日的胜算。
她也没那么伟大,在她心里,没有谁就该无条件地为谁牺牲。九百年前她可以那般干脆果决地替他一死,也是因为她有计划,有把握,替死是为了之后更好的相聚,那就是当时他们最好的出路,所以她不是为死而死,而是向生而死。
可明日的敌人渺渺茫茫,一切皆无定数,他们是彼此的爱人,便更该同生死,共进退,谁也不该躲在谁的背后。若明日一战,真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刻,那就与他牵着手,酣战过后,一同赴死,又有什么好怕。
那本就是他的劫,所以她拉他入局,要他也出一份力,应该不能算是多么过分的事吧?
可她的心里,就是会不停地为此忐忑:她明明有办法可以万无一失地让他躲过那劫,活下去的,只要他明日不在昆仑,只要她不那么自私,只要她肯放他走……
可她偏偏……
脑袋在他胸前越埋越低,可又觉得自己做下了那样的决定,根本没资格再赖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想要起身,结果头刚抬起一点,就被一张大掌扣下,又给摁了回去。
摇光在她脑后轻拍了拍,用他清徐的嗓音,悠悠缓缓地道:“为我化劫不是你的责任,好好爱我才是。累了就睡一会,少去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有动静,我会叫你起来。无论发生什么,是生是死,我们一起。”
波澜不惊的语调,却简直是石破天惊的一段话语。
璃音猛地仰起脸来,却见他唇边笑意懒淡,是他最放松、心情颇好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的那种神情。
他原来,早就把什么都猜到了。
想起开头那句“为我化劫不是你的责任,好好爱我才是”,璃音真是又感动又好气,再一次暗骂此人真不要脸,于是积攒了大半月的矫情被他一句话强行打断,她又心安理得地往他胸口趴了回去,重新揪起他一缕发尾,绕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
玩了一会,又扯扯手里的头发,扯动他向自己望过来,才仰起一点脸来,小声又认真地问他:“小七,你真的会死吗?”
前世,他确确实实是在昆仑一战之中陨落了,可在昆仑镜照出的画面里,他却又出现在了她被处决那一日的月牢之中。
若说那镜中一眼可能是她的幻觉,做不得准,可就连从未来回来的商月也明确与她说过,他看到他了,本该陨落了的摇光神君,在三百年后又出现在了月牢,且亲手送了她一剑,把她给了结了。
所以小七,他真的会死吗?
摇光视线在她眼中凝了一会,缓声道:“可以说会,也可以说不会。”
璃音听得一愣,这算什么回答?
不满地将手中那缕头发狠狠扯了两把,才终于催得摇光低笑一声,轻抚着她缎黑的长发,向她解释道:“我的神魂亦会破碎,但只要不是当场消散,本源之力又不曾完全陨落,便更像是陷入一场沉眠,破碎的神魂会再慢慢聚集,寻一处适合安神养魄的所在,沉睡将养,等待被人唤醒。”
他的本源之力……
璃音不禁仰起头来,望了望上方静谧的星空,她猛地心头一跳,激动地直起身来:“也就是说,只要星星不曾陨落,哪怕只留得一丝残魂,你都能再养回来,是不会死的,对不对?”
前世的他,便是这样慢慢回魂的吧,难怪他能如此淡定!
可男人却并未被她这份兴奋感染,他抚在她发上的指骨微滞,顿了会,才道:“只是若睡得太久,全然忘却前事,再醒来时,白纸一张,大概就与人间那些新生的孩童并无差别了。”
正因他本源强大,在旁人眼里,是个“死上一次也没关系”的人,所以他才是前锋,是理所当然可以随时赴死,为他人打头阵的人。
在过去的千万年中,他不是没有“死”过,他记得一些,但更多的,应当在他懵懂醒来,自以为初生,便又被唤醒他的人重新披挂上战甲、扔入战场、无暇他顾之时,就被他毫无痕迹地忘却了。
他搭下眼帘:“若是如此,那其实旧日的我,便也等同于死了吧。”
第170章
虽然摇光一直哄着要她睡一会,养养精神,但璃音到底没敢睡着,偎在他身上眯了一会,子时一到,便就爬起身来,按着一早就约定好的时辰,去殿门口等着迎商月进来。
无论是作为唯一知晓前世今日发生了何事的同盟,还是作为极有可能拥有万龙甲的神秘可疑分子,璃音都觉得,比起放商月在外游荡,总归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更能叫自己安心。
前几日,她与商月商议今日对策时,也曾状似十分不经意地提过一嘴:“听闻你们月宫里供着一副万龙甲,一甲可抵万敌,那么厉害的法宝,我怎么好像从没见你拿出来穿过?或许上元节那日,能拿出来用上一用呢?”
骤然听她提起万龙甲,商月似有刹那的失神,但随即便神色一凛,颦眉肃容道:“此甲乃是龙族血泪铸就之勋迹,只在我月宫供奉,永镇广寒殿中,晨昏香火长祭英魂,岂是可随意拿来披挂的。”
一番话说得正色凛然,对此项提议否决得可谓十分彻底。
璃音难得见他对自己如此眉头紧蹙、肃然端色的样子,倒有几分商止师兄威严时的风范了。
但他不肯穿戴万龙甲是件好事,至少,让他就是东海里那个神秘人的可能性降低了许多,璃音便就笑笑,不动声色地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迎去前门,没想到商月手里还推了个轮椅,商止师兄在上头坐着,见她和摇光牵着手一起出来,无奈一笑,抢先解释道:“非是我要打扰你们,十五是我易发病的日子,你师姐近日事忙,怕照顾不周,非要让阿月去哪都看顾着我。”
转头望了商月一眼,越发无奈地轻声责叹道:“这小子也是胡来,说与你今晚有约,竟将我也推至此处来了,我本已说了不必,偏是你师姐和阿月爱瞎操心。”
看得出来,师兄是真无奈,也是真不想来,莫名就被强行带至小辈的聚会场中,当真窘得狠了,竟似一时牵动了肺火,话一说完,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咳。
向来敬重兄长的商月这次却很强势,半步不让道:“巫真师姐将兄长郑重嘱托给我,我既应承下来,自然就要尽责,怎好将兄长一人留在房中,无人照应。”
眼看师兄咳得更厉害了,璃音笑了笑,忙走上前去,将师兄膝上的毯子拉起来,给他严严实实盖上,宽慰道:“我们今夜原也只是约着交流些修炼上的心得,又不是寻欢作乐,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师兄不必觉得会扫了谁的兴。”
说着便从商月手中接过轮椅,一面将他往房间里推,一面笑道:“所以师兄就听话些,安心在我这里将养一晚吧,别让师姐和商月担心了。”
接连被两个小辈以下犯上,按理该摆摆架子威慑一下,但大概是身子实在虚弱,商止也懒得放出威压和他们计较了,只是由着两人扶他躺下休息,又微微咳了几声,便神思冷倦地把眼一阖,手都懒得挥,以示把他摆弄完了就赶紧给他出去,不想再搭理他们两个。
按师兄这个身体状况,今夜莫说师姐不放心,就是璃音也觉放心不了。
但转念一想前世情形,她才猛地觉出一件事来:前世今日,整个昆仑都覆灭了,师兄却因为深居养病,昏沉未醒,反倒躲过一场战局,最后竟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月宫。
这也不知该不该算是他的好运了,只希望这一次,师兄也能安然度过吧。
安置妥当,璃音为方便看顾商止,便把后院的躺椅搬来了前院,又再添了一张小桌、两把藤椅,三张椅子围成个圈,自己最先占了那把躺椅,便叫摇光和商月都坐了。
三人落座,一时小院寂静,三双眼睛围成个圈,皆无声无息对着,无人眨眼,亦无人开口说话,渐渐地,就透出一股静默而诡异的尴尬来。
但其实璃音甫一坐下,便已将神识外放,随时探查着整座昆仑山上的情况,于院中无声涌动起的暗流浑然不觉,只肃着张脸,眼也不眨,全神戒备着。
但神思百忙之中,她还不忘分出一只手来,塞去摇光微凉的掌中,随他拿去捏握把玩也好,向院中的“客人”宣示主权也罢,省得回头又喝起什么没头没脑的醋来,要来和她闹脾气。
对待自己的男人,只要他肯乖巧听话,她一向都是不吝啬宠爱的。
掌心蓦地被塞进一团温软,摇光不动声色搭下眼皮,瞧了一眼,握紧了,原本锋锐的视线清淡漫散开来,便就脊背一懒,闲闲向椅背倚了过去。
商月看见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搭垂下目光,眸中并未泛起任何的波澜,只是沉默。
三人便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坐着,直坐到天鸡打鸣,晨曦微露,商月起身去屋内探看了一次兄长的状况,回来时带了一壶煎得滚沸的茶,斟了一盏要给璃音喝。
璃音接到嘴边,刚要入口,忽然神识探查到什么,轻喃了句:“这么快。”
摇光捏捏她的手心,轻问:“看见什么了?”
璃音放下杯盏,转头向他笑道:“没事,就是看到虞姐姐他们已经攀到山腰,在领取考牌了。之前听他们说提前三个月就要开始攀山,还以为这山很难爬,会要很久呢。”
商月微微讶然,倒不是为那两个修士攀山迅速,而是向璃音抬起脸道:“那样远处发生的事,你能看得真切?”
虽说神识外放可令五感扩张,但这个范围并非是无限的,越往远处,能感知到的东西也会渐渐变得模糊不明,只能探出个大概了。
昆仑山何等壮阔巍峨,坐在山巅,要说把山腰之事瞧得分毫不差、如在眼前,莫说商月自己做不到,便是全盛时期的兄长,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璃音闻言,向身边的摇光望去一眼,抬手在发间的飞碟银簪上轻抚了下,笑起来说:“是神君把他的眼睛借了一点给我。”
商月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少女发间那根银簪之上,银蝶振翅,生动地仿佛随时便要起身飞去,这种样式,莫名让他心中不喜,他想,自己是绝不会送给阿横此等寓意不祥的簪饰的,但他未再言语,只睫羽一跌,便调转开了视线。
北斗神君的本命星石,透过它,五感几可扩张至无限远的空间,相比茫茫宇宙无垠,如今只是监看昆仑山这么一丁点的地盘,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璃音正得意着,忽地,识海里竟响起虞宛初一句温柔的惦念:“也不知夏姑娘此刻在做什么,今日上元节,该是会去师尊那里逛灯去吧。不管做什么,开心顺意就好。”
因她的视线透过星石,正巧就落在虞宛初的身上,于是璃音清楚地瞧见,虞姐姐的嘴唇并未张合,只是仰头望了望北斗杓尾的那颗星星,她此刻心中所念,便就一字不差,全都传入了自己的耳中!
拥有星辰之力的加持,竟真能听到观星之人的心里话!
璃音心中好一阵惊奇,虽然她对此早有领教,但之前都是自己被听被看,作为听见他人心里话的一方,她还是第一次。
这是毫无矫饰,是最真心的袒露,猛地听见自己被人如此温柔地记挂,璃音一颗心真像泡进了温泉一般,有着暖融融的悸动与荡漾。
仔细想想,要听到这么一句,其实还真不易。
须得是她在透过星石看她,而她也正巧凝星回望,并在心中默想着她,那份思念方才能抵达高高的天空,又再穿过重重银汉,把那些温柔款款的字句带来她的耳边。
这么看来,在她刚从九百年前回来,看着星星,郁郁想着某人想得频繁的那段日子里,他其实也没少在偷偷看她吧。
璃音心里暖乎乎的,视线透过星石一转,落去了虞姐姐身边的少年身上。
“阿姐又在发呆了,难道也在记挂着那个小妖女?哼,那女人实在可恶,哄得我和阿姐团团转,我真该在见她第一面,还下得去手时,就一剑结果了她。”
璃音脸一黑,只恨目光杀不死人,丢出的护身阵法也再收不回,只得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默默把视线从虞宛言身上移开了。
又静坐了半天,日头渐渐挪至正午,昆仑山上依然一派祥和宁静,没有丝毫恶灵即将入侵的迹象。
只有文昌帝君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逛进了前院,一见着摇光,就放开了嗓子嚷嚷:“我就说怎么紫府找不见人,果然是又往小仙子这里来了。今日上元节,雁儿之前酿了些好酒,让我也给你和小仙子送……”
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口,他呆睁着眼睛,探着头,往院内看了又看,这才确认了自己没有眼花,院内果真还有第三个人在。
且三人围坐,不知为何,皆是神情肃穆,一片沉默,见他来了,便只同时无声而齐刷刷地向他抬起了头,竟无一人说话。
这是在做什么?
如此诡异。
手中拎着的酒坛子分量沉甸甸的,文昌脑中一个激灵:是了是了,今日上元佳节,乃是人间专会情人的好日子,莫不是小仙子挑不出哪个情人作陪,终归还是思量着要享齐人之福,在和这一大一小商量呢?
上次被摇光一袖子扇了个十万八千里远,这次文昌是说什么也不肯搅这浑水了,然而步子都迈进来了,也没个直接退回去的理,他只好打了个哈哈,转头向商月笑道:“月宫少主也在?”
月宫里这位小仙君到底还是懂礼一些,站起身来,向他恭恭敬敬回了一礼:“帝君。”
有人起身相迎,便没方才那么尴尬了,文昌大剌剌提了酒进院,搁上小桌,便眉飞色舞,骄傲夸卖起楚雁儿酿酒的手艺,一面说着这酒的香醇,一面便要掀开坛盖,分盏给众人畅饮。
高高兴兴倒出一盏,这第一杯好酒自然是要先给好友尝的,文昌正往摇光跟前推盏过去,忽地感觉背脊一凉,一转头,便见小仙子一双清寒警惕的冷眼,已直直向他手中杯盏射了过去。
文昌又是猛打一个激灵,做……做什么摆出这副眼神,他还能给摇光下毒不成?
“他不能喝。”璃音一把接走文昌手中杯盏,肃冷着声音道:“这种东西,以后谁也不许给他喝。”
少女沉冷着脸,可瓷白透玉的面皮上,还是有微不可察的红热,悄然泛了上来,她搁下杯盏,看向文昌,有些微恼地道:“上次那酒,是不是也是帝君给他喝的?帝君难道不知他喝了会醉,是不能沾酒的吗?”
上次是哪次?
哦,想起来了,该是小仙子夜不归宿,摇光顶着一张死人脸回来的那次。
那酒确实是他给摇光喝的,但那又怎么了?
文昌茫然向摇光望了一眼,见他一脸深不可测的笑意,更茫然了:“怎么不能沾酒,他难道不是……”
“放心,我不喝就是。”
文昌话未说完,已被摇光向着少女乖巧的应答声截断,他*莫名其妙看了这两人一眼,把未能说完的话,自在心中想完了:怎么不能沾酒,他难道不是天生地养的仙胎,喝酒不过品个味儿,从来都喝不醉的吗?
平白讨了个没趣,这院中气氛也是古怪,三人像是要迎什么大事一般,个个严阵以待,都没多余的心思搭理自己的样子。雁儿还等着他陪她去逛灯呢,谁稀罕在这多留,这一个个的,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文昌便赶紧寻个由头告了辞,一个晃身,便头也不回地闪远了。
楚娘子的心意璃音还是领的,把酒坛盖上,小心收藏好了,只希望今日过去,大家都还好好的,能有命再聚在一起,好好品味这一坛佳酿吧。
回来前院,忽闻得房中传来商止师兄一声闷哼,璃音心中一凛,忙进屋探看,却见师兄目眦充血,满头大汗,死咬着牙关,似在强忍着什么极大的痛楚。
“师兄!”
璃音一声惊呼,急忙忙奔至榻前,捞出师兄的腕来号脉。
脉象还未诊出,璃音已自红了眼眶:“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
师兄因病而常年清瘦的腕骨,如今却充血发胀,泛着气血阻滞的淤紫,凸成了一个极不正常的巨大肿块。
再捞出其余四肢细看,只见他浑身关节肿胀,一个个关节,竟像是胀成了一道道阻碍血脉流通的堤坝,将他全身气血切斩成一段一段,皆被困在了由堤坝围拦而成的一段段小格子间里,再难畅通。
师兄的神魂曾遭受过重创,但这么多年调养下来,也只是魂弱体弱,怎会有此等仿佛身中剧毒般的症状出现?!
这根本就不是他平日里的病症!
看着曾经那般清风朗月的师兄,现在却四肢发肿,浑身布满一个个巨大而诡异的青紫色肿块,把他胀得面目全非,像个丑陋的怪物一样,璃音连忙眨眨眼,把眼底迅速泛起的水光全都眨走。
看见这样的自己,比起身体上的剧痛,师兄心里的痛苦,恐怕才是更不可估量的吧。
小心将商止扶身坐起,璃音盘坐在他身后,运劲蓄力,想要试着为他体内输送灵力,看看能否替他打通经脉。
可掌心刚贴上师兄的后背,竟就被他反手一把按下了。
“阿横……”
即便虚弱至此,师兄还是强忍着剧痛,艰难而又关切地转过脸来,握紧了她的腕骨,似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要向她交代。
他轻轻地匀喘过几息,尽量抑着颤声,向她道:“不必费这个功夫了,是……是月露,你不要动用灵脉,否则,你……你也要……”
尚未说完,话声顿止。
是商止喉间一个肿块骤然而突兀地胀大起来,堵塞住了他的喉管,叫他再发不出半点话音。
握在少女腕上的手无力滑落,竟是要昏迷过去的征兆,璃音惊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师兄!”
她眼泪也顾不得擦,忙抬起手,没有再尝试为他输送大量需要动用灵脉的灵力,而是在空中飞快划写起一道灵讯,就要给巫真师姐送去。
虽不知师兄的身体为何会有此异变,但他方才的话一定很重要,她都牢牢记得。
月露,不可动用灵脉,否则她也……
她也会什么?
也会变得像师兄一样吗?
脑中思想未完,忽觉指尖一滞,她正飞快划写着的那一只食指的指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肿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