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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随她挥写灵讯,那一根正使用着灵力在空中划写的食指指节,不过在数字之间,便已胀至了原先的两倍大小。

璃音不动声色扫过一眼,脸上见到师兄躯体异化的泪痕未干,如今异化发生到了自己身上,内心反而出奇地镇静下来,她手指不停,飞快划动着将灵讯写完,打出,才透过飞碟银簪,清喝一声:“破军!”

身侧蓝白清光骤起,人影与飞剑瞬间齐至。

璃音未发一言,只把肿起的右手向前一伸,摇光垂眼一看,清眸顿时蒙上一层冷彻的霜色,持剑的腕骨却一滞未滞,会意一抬!

唰!

锋利刀刃在空中划过雪亮的一线寒芒——

剑芒破空,向着少女伸出的那一截皓白雪玉的腕子,干脆,利落,毫无迟疑地斩下!

啪。

少女一只纤白似玉的手,顿成一坨死肉,被削落在缓缓滴涌而起的一片血红黏腻的潮泊之中。

颊边几点温热喷溅上来,璃音随意抬起没了手的臂膀一擦,擦红了半边袖管。

不知想起什么,竟忽地笑抿了唇,在玉横腾起的莹莹碧色之中,抬起脸来,向摇光戳出那只血淋淋、又正在飞快长出新鲜血肉的胳膊,弯眼一笑:“这下,我可真是要长出再没别人牵过的新手给你牵了。”

摇光没觉得好笑,砍完手,面无表情打出一个手诀,替她除了身上血迹,才把她抱进怀里,轻声问:“没事么?”

幸而手砍得快,肿胀没蔓延到他处,应该暂时是没事了。

不过……

璃音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也收敛了笑意:“我不知道……大概只要不动用灵力,就不会有事吧。”

说到这,她看向地上那一只浸泡在血泊之中的残手,不禁冷笑一声:“不过这点小动作,也困不住我。”

商止师兄体弱,每日必会挑个时辰,静养调息,活血走脉,那人应当也是算准了这点,才成功把师兄变作如此的。

可她不一样,她有玉横,坏了的关节,砍掉重塑就是!

不管出招的是谁,这一招放她身上,那可真是大大的失策了。

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中毒,现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今日,就在这座昆仑山上,就在她接触过的人里,有人已对她出过招了,且这个人,不想让她动用灵脉。

猛地想起什么,璃音忙从摇光怀里撤身出来,捏起他刚使过灵剑的手,翻来覆去小心查看。

见男人的腕骨清劲有力,毫无淤血肿胀的迹象,璃音暗松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询问:“你呢,有没有觉得体内有什么异样?”

少女新长出的那一只手还不大灵便,两手交替着翻弄男人的大掌时,僵硬地简直像在抛接个烫手山芋一样。

摇光垂眼看着,霜寒的眼底终是闪过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他安抚地反握住少女光洁如旧的腕骨,缓缓道:“我没事,你忘了么,我早就与你说过——”

他倏然抬眸,破军凌厉的剑芒随他的目光一起寒彻下来,剑尖一抬,骤然指向了门口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那种等级的东西,对我没用。”

璃音一惊,忙一个起身,张臂拦在了那泛着寒光的剑尖之前:“你别……”

破军安静地悬停于少女身前,摇光将视线从商月身上收回,冷冷瞥她一眼:“没有第三次。”

这已是她第二次为那人挡他的剑。

好凶哦。

杀人犯问斩前还要先把罪责问个清楚呢,而且商月他很可能只是……

璃音正自悄声撇嘴,就听得身后一声清唤:“阿横?”

一地血水,半截残肢,满室寒芒,还有两人间的低声对峙,商月却仿佛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一般,只是双目晶亮地望着少女为他挡剑的背影,跨步进屋,切切问询:“手还痛么,兄长怎样了?”

璃音一听这话,心里基本确定了,她按捺住扶额的冲动,苦笑着回过身:“这次你又做了什么?”

商月的目光静静落在少女新长出来的那一只手上,半晌,才抬眸笑起来道:“阿横,你放心,这一次,我已把一切都解决好了,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这下没跑了,果然一不留神,他就又放着商量好的计划不管,自我发挥起来了!

璃音痛苦地抚了抚眉心,打断他还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自言自语,望着他,给自己分析道:“月露是什么时候被喂到我体内的?是清晨煎来的那盏茶?我只口唇上沾了一点,所以并不严重,而师兄,师兄是喝了原本你要给我喝的茶,所以才……”

“阿横,别想了。”商月静望着少女努力运转着小脑袋,试图分析却分析不对路的样子,不禁笑得疼宠,“其实有我在,你本就不必如此紧张忙碌,你什么都不必做,也什么都不必知晓……阿横,你只需相信我,我不会害你,这一次,我会为你解决好一切,我不会再让你……”

话音戛然而止。

是璃音挥手一道魂力直接把他打晕,然后晃身而上,指印一叩,便往他识海深处探了进去。

很连贯,没有失忆,看来也没有被夺舍过,连片的识海如世间最最清澈干净的湖泊,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一切恶念歹念,在这样一片澄净的识海中,都不可能有成形的机会。

然而璃音非但没能松口气,反而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叩印的手又肿起来了,璃音不敢贪多,只看了自己最关心的这一段,确认了他行此事的目的,便立即收手。

她阖上眼,狠狠叹气叹了至少五息,转回身,一面又一次向摇光伸出那只肿胀的右手,一面向他述说自己探出的情况:“月露是被他前些日子下在灵补之中喂给我了,为的是困住我的龙化之症,今日那盏茶只是用来诱发的引子。”

摇光面不改色,再一次砍瓜切菜一般,利落地砍下她伸来的右手。

被砍的少女也面不改色,仿佛只是被人挠了挠痒,声线清稳,只是略带寒意地抬起眸来,续道:“因为不知为何,他似乎特别笃定地认为,我会在今日狂性大发,召唤恶龙,屠尽昆仑全山,包括你。”

前世昆仑覆灭之后,她狂性大发,失去神智,屠尽了虞家村不假。只没想到被关月牢三百年,她竟不知,原来昆仑遭戮、神巫陨落那么大的一口锅,因始终找不见那神秘的鬼王,而她又恰好一直失踪在逃,最终的最终,竟也是叩去了她的头上!

难怪……难怪锦云仙子赶来月牢处决她时,最后一剑刺下,她口中念的是:“这一剑,为昆仑众巫。”

璃音脑子里嗡嗡的,气得浑身气血翻涌,瞳孔下暗红血光闪动。

她确实曾经做错了事,她认!

所有曾经她犯过的错,每一件她都认!

可她没做过的事、没杀过的人,且还是那般可怖的罪孽,凭什么都无人来问她一声,就那样钉死在了她的身上!

说到底竟还是因为商月,若不是他一片好心,把她藏进月牢,叫谁也找不到她,也不至于因着鬼王失踪,她也失踪,从而变成头号嫌疑犯了。

可叫璃音险些要气吐血的是,别人因她失踪而冒出来的种种揣测,商月这个囚禁她的人,居然也就那么信了!

还有今日……

这位月宫里天真纯澈的少主,果真又是一片全然天真的好心:他想要保住昆仑,便只需按住她这个“鬼王”,偏他又有私心,要连着“鬼王”也一起保下。

于是他日思夜想,估摸是前世囚她囚出了心得,竟还真叫他脑内清澈的愚光一闪,想出了个自以为绝妙的法子来困住她:只要在狂化之人体内构建堤坝,叫她灵脉滞涩,体内灵力再流淌不了,不也就囚住了她体内随灵流奔涌的恶魔,再难作恶了吗?

这事要办到,旁人或许困难,可他手上,却恰好有着天然的灵体堤坝:月露!

由月露而凝展而成的月牢,前世曾成功囚过她三百年的那个牢笼,他大概便是由此料想月露必可克她,叫她无从脱身,于是便在昆仑大劫将至之前的那段日子,趁她每日布阵虚弱,偷偷将其混在了补药之中,每日一点,喂入了她的身体。

不得不说,其实他这法子还真挺可行的。

前提是,若他能用对地方,用在真正的敌人身上,而不是专门坑害自己人的话!

如今璃音灵脉受阻,每每动用了哪处,便要立马在身上砍掉哪处,以防气血滞胀。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给她搞这么一出,偏那位清澈的月宫少主还自以为做了好事,以一人之力,就解决了昆仑大祸!

再放出神识一探,果然五感受到了限制,整个还音殿内外,都已被层层铺展而开的月露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竟是把她的还音殿,变做了第二个月牢,并想要再一次把她囚禁在里面!

璃音一双清瞳转赤,真是气得咬牙切齿,几乎快要嚼穿龈血。

而就在这时,轰!

一根殿梁猛地塌裂,汹滚的热浪紧随其后,一团幽紫色的巨大火焰,如一道紫色的奔雷,携着磅礴汹涌的灵力,向着殿内,迅猛地袭坠而来!

一枚由琉璃净火包裹而成的灵力炸弹!

因为月露阻碍了所有人的五感,以至于天火降临,他们之中,竟无一人提前探查得到!

直至巨大的火团烧穿月露结界,夹杂着雷霆万钧的灵力,猛然砸落殿中,再要反应,救出这殿中所有人,已是迟了!

摇光眉目一沉,发尾擦着流泻而下的煌煌天火,一个旋身,将身前的少女搂入了怀中,他周身冷蓝色灵流暴起,璃音只来得及再用魂力勾住一个昏迷的商月,便随蓝芒一闪,消失在了还音殿中。

精雅恢宏的殿宇在她身后一声接着一声地轰然爆炸、倾塌!

逃出生天,可璃音自重生后,便再未经历过如同此刻一般沉暗的崩溃,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滚滚而下,她于漫天纷飞的尘屑之中回身,看着前方被天火完全吞噬掉的那一片废墟,终于瘫坐在地,崩溃地哭喊出声:“师兄!”

第172章

轰!

熊熊天火中包裹着的灵流炸尽,漫天火星溅落,方才还一派精雅祥静的殿宇,转瞬间,便只剩下黑糊糊的一堆灰烬,和一片死一般阴沉压抑的寂静中,偶尔响起的零星几点火苗舐灼着余烬的噼啪之声。

琉璃净火独有的幽紫色火舌,也在这火场余烬里冲天的黑烟之中,化作一缕弯绕曲折的轻雾,袅袅而散。

灰飞,烟灭。

阵阵热浪的余温尚在扑面,璃音全身的血液,却就在这天火熄灭的一瞬,亦彻底凉了下去。

天火散尽,也就意味着……

像一下被人抽走了全身的气力,她猛地塌下肩骨:“师兄……”

在那寂静下来的火场之中,已再无可供它啃噬的仙元。

火场前的少女亦停止了呼喊,她瘫跪在地,泪痕沾了满脸,只一双赤红的眼,却始终死死盯望着前方那一座灰墟。

而后,忽地,十根冰寒似玉的指骨一动,扒着地上的脏泥,一点,一点,攥握成拳!

少女缓侧过血冷的眸。

瞥过最后一刻被她捞出、昏晕在地的商月,她声线冰冷地吐出四个字:“把他带走。”

她此刻已无法,无法忍受看到他哪怕一眼!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若非他自作聪明,擅自扰乱她的安排,偷种下月露,阻滞她的灵脉,封闭她和小七的五感,师兄,师兄就不会……

不,是她的错。

是她要把商月放在身边的,是她决策失误,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师兄才……

巨大的悲痛之后,是无尽的悔怒和自责,浩浩茫茫,山崩海啸般,将她席卷!

不顾灵脉阻塞,亦不等摇光应下那一声“好”,少女便倏然仰头,赤眸一翻,周身汹涌的魔气狂荡而出!

而后凌空,反身,一跃!

同时,一张燃腾着赤红色灵焰的巨弓,随少女一个遒劲的抻臂,猛地张起!

还音殿遭袭,昆仑山上早已炸开了锅,无数人往此处赶了过来,一道率先于众人飞速掠来的身影,不顾天火余温,便似一道流光,直接冲入了那已燃熄的火海余烬之中。

巫真师姐……

璃音无法去看那个在火场废墟中四处翻找的身影,她无声地阖了阖眼。

她是该死,但还有一个比她更该死的人。

那个往她殿中投下天火炸弹的人。

再睁眼时,璃音眸底赤芒陡亮,五指一搭,一道迅猛的灵箭自指尖凝出,随神识气机锁定,直直对准了正安静负手、挺拔遥立于山巅之上的某一道身影。

出现了!

一袭黑袍猎猎,神秘的面容全然隐在深深的兜帽之下,叫人看不真切。

与前世一般无二!

鬼王!

只是……

神识扫过整座山脉,只独它一煞,却不见其余恶灵。

腕骨、肩肘处的关节在一寸寸胀大,胀痛充斥璃音全身的灵脉,额间早已冷汗涔涔,可凌空持弓的少女只是咬紧了牙,凝足气力,弦上的灭魂一箭蓄势待发——

山巅那人却忽地抬头,向着璃音的方向,缓抬起它纤细而苍白的指节,轻轻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层云之上,有大批天兵手持长枪、自四面八方呼喝而来,向着那一处一人围聚。

那人不闪不避,任由无数冰冷尖锐的枪尖围指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随天兵们小心前进的步伐,一步,两步……向着自己逼拢而去。

她只是淡漠地仰头,漆黑的兜帽软软垂落在她的肩后,现出一张完整的、与那森冷黑袍全不相称的、柔婉娴静的脸。

璃音不可置信地怔望着她,欲放箭的指节一滞,只觉浑身每一处骨节都僵滞住了。

柳眉,杏目,熟悉的脸上却睁着一双无情无绪的眼睛,围剿她的神众凛凛,无数枪尖就要刺穿她单薄的躯体,她却从始至终看也未曾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将目光平静投向了虚空之中,那个张弓搭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却满脸惊愕,根本对自己下不了手的那一个青衣少女。

原来她还活着。

虞宛初淡垂下眼,任无尽的尖枪与魂锁向着自己涌来,刺穿了她体内每一根筋骨。

“虞姐姐……”

真是个傻姑娘啊,直到此刻,还在颤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呢。

一蓬又一蓬的鲜血自身上扎出的孔洞中喷涌而出,无数长枪穿架过女子薄韧的躯体,让她无法坠地,于是能垂下的只有两条失血过多的臂膀。

一面巫纹精致的考牌自她袖间落下。

然后,便是一声又一声细微而渐缓的——

滴答,滴答……

透红的血珠不断自指尖跌坠,在地面积起一汪鲜红的血潭。

而凌立于空中的那一道青碧色的身影,即便握弓的手用力到发颤,却始终没有向这副残躯射出那灭魂的一箭。

她没有来杀她,亦没有来救她。

也好。

至少这一次,不再是死在她手中了啊。

如此,这一世,便可算是自己赢了。

她总算赢了一次。

姑母,染棠,李婶,阿言……你们看到了吗?

这一世,终究,终究是轮到她赢了!

虽仍有遗憾,虽行此一事,过后必将神魂不复,但这一趟昆仑攀山之行,正如那日跪在师尊身前说过的那般——

她虞宛初,无悔!

有风拂过,鼓荡起即便被血浸透、亦不会有丝毫显色的漆黑长袍的一角,将阵阵浓烈的血腥气味,随风吹散了开来。

而黑袍之中,虞宛初无力地轻勾了下唇角,便放任那一道青碧色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再无留恋地阖上了眼。

*

“阿璃,你现在状态不好,想想曾经答应过我的事,先下来,到我这里来,不要做下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清音透过星石银簪荡过识海,璃音空空茫茫的一双血眸之中,终于被唤回了一点焦聚。

曾经答应过他的事……

睫根忽掠上一线微凉,一眨眼,竟有晶莹轻软的一片雪花,悠悠自她睫羽之上眨落。

竟是下雪了么。

是了,九百年前,他们久别重逢时,曾无声而紧密地相拥在雪地里,抱了好久好久。

那时的慕璟明拥着她,脑袋蹭进她颈窝,忽然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璃,一起活下去吧。”

那时的她亦答应他了。

从那之后,她活着,便只为求生,再不求死。

无论初见,那时,还是现在,他都一如既往地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

璃音收起长弓,将体内不顾月露阻滞,对灵脉一波又一波自杀式的魂力冲击停下。

雪自空中落下的同时,她也缓阖了阖眸,落了下来。

见她落下,摇光心头稍松,然而少女面色惨白如金纸,落地时,肿痛难当的各个关节已再支撑不住她的身体,脚下一个虚浮踉跄,摇光立刻上前,将她稳稳接在了怀里。

她死死揪住他袍袖上的两团布料,将脸埋入他怀中,闻到他身上熟悉味道的瞬间,泪意再控制不住,竟像是一种习惯,终于放肆地汹涌而下。

她声颤难已:“是我害死了师兄,是我……”

少女几乎字字泣血,声声句句,都是剜心噬骨般的自悔自恨:“我明知商月行事独断天真,却还是在今日放任他留在我身边!我探过了每一个攀山人的魂魄,却唯独放过了那两个真正重要的人,甚至给了他们不被护山大阵所伤的阵法!是我亲手把他们送入了今日的昆仑,是我……”

“嘘,阿璃,看着我。”

埋在男人胸前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被捞出,话声亦被他捧定了双颊、强行打断。

璃音被迫仰眸,凝向摇光那一对有如清辉漫洒的瞳孔。

“阿璃,这不是你的错。”他一手扶去她后脑,一手轻轻去拭她满脸的泪痕,“你已经很努力了,取弓,设兵,埋阵,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你从不对那些对你好的人设防,他们对你好过一分,你便总想着要百倍千倍地对他们好,报偿他们。是他们利用了你的真心,辜负了你的信任,但这不是你的错。”

“阿璃。”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重新将她珍而重之地拥入怀里,“你只是太过珍惜他人的善意,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可少女却在他怀里猛烈地摇起头来:“不,不是的,不只是这样的,你不知道……”

“那道天火。”她静了下,濡湿的睫羽震颤难抑,“原本就只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

谁人会对昆仑有此深仇大怨?

她曾在心中日夜叩问此句以寻鬼王,却苦寻无果,久久得不到一个答案。

因为答案便是:根本没有!

前世,今生,所谓的昆仑大劫,原本就都只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

虞宛初,虞宛言,虞家村。

虞宛言从初见起,就对她冷声恶气,从不待见她。

而初见虞宛初那段时间,她明明已近半仙之体,却身孱魂弱,每使用过灵力,便会头晕脚轻,一如她和小天真共处一躯时一般。

瑶池宴上,那一只口衔玉虚琉璃灯、夺舍佯醉向她飞来的白鹤,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充满冰冷的仇恨与怨毒。

一切的一切,所有这些难解的谜题,只需一个小小的、但她却从未想过的前提,便都自然而然有了解答。

少女静静阖上眼,仿佛那个曾折磨了她整整三百年、才停歇了不到半年的梦魇,又一次缠绕上了她。

前世,她神智尽失,随手一挥,便把虞家村全部七百一十四口凡人性命,尽皆屠杀殆尽。

那七百一十四口人里面,除了有做着一手绝妙酥饼的李三娘,有温和淑雅的虞夫人,有乖巧懂事、方才及笄的虞染棠……

会不会,经历和目睹了这一切的,就还有着一个外表温静、内心执念却极其刚强的女子,和一个总是跟在阿姐身后的小小少年呢?

又会不会,这已不是“鬼王”第一次回来,于她而言的昆仑两世,鬼王要杀的,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是她亲手催生了“鬼王”,而鬼王又再变作“石子”,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要来手刃至仇,亲手与她了结这一段血怨。

若都是,那么……

无论是前世十位神巫祭阵而亡,神君陨落,还是今日的师兄遇害……

竟是在神仙眼中如此渺小的凡人,渺小到绝不会将其作为“鬼王”之想的一介凡人,为了复仇,潜心不知百载千载,几世轮回,换尽手段,情愿自噬神魂,隐藏境界,重练修为,以凡人之躯,半仙之体,只为那一抹难消的恨与不甘,便敢数度攀上昆仑之巅,弑仙杀神!

可是,可是……

少女流泪轻诉:“可是她要杀的,真正该死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啊……”

第173章

神山仙缈,山石之上,从来浮岚瑶翠,鸾舞清啼。

而在山石之内,天光不进,仙眼难望的山腹之中——

黑袍早已被刺得褴褛,露出一袭被血浸染的浅蓝春衫,腥浓黏腻,贴裹在虞宛初薄韧纤长的躯体上,似开了一身艳红的血海棠,将她向来苍白孱静的面容,也勾映出了一抹妖冶的艳色。

四条粗大的魂钉锁链,穿过她血涌如注的两处腕骨、两处肩胛,将这胆敢攀山弑神的惊世恶贼,牢牢钉死在了身后嶙峋的山肠岩壁之上。

滴答,滴答——

厚重的山壁隔绝了一切光和声响,隔绝了所有山外的世界,昏暗森冷的山腹之内,无光,无人,亦无声。

一片沉寂。

唯有那自伤口处凝不住的血珠砸落在石地上的声音,一滴一响,单调而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虞宛初安静地垂阖着眼,听着这声响,静静等待着体内血液流尽、魂力消融的那一刻的到来。

神识渐昏渐沉,茫茫恍惚之中,记忆之海里那些一刻也未曾消散过的画面,便又一次将她拽溺其中。

那一日是凡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满街悬灯如昼,逛灯的男男女女们酣闹一晚,直过了子时,仍流流连连,不肯歇散。

因染棠之事,她和阿言特地辞别师尊,暂离了山门,正在家中探望陪伴姑母。

窗外渐渐飘起了轻雪。

于是莹澈秀美的雪景,又引发了街市之上的好一场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却与刚失了女儿、只把自己郁郁关在家中的姑母无关。

阿言正守着药炉,一边歪着脸呛咳,一边不大熟练地扇着小火,顶着一张被炭火熏黑了大半的脸,在旁边的小厨房里煎药。

她则揽了伤情的姑母在怀,不停细声宽慰着。

偶然听见那边厨房里手忙脚乱的动静,微微一怔,而后便无声又无奈地摇头一笑。

便在她唇边笑意未散之时,蓦地,一道流光划开暗夜,也割开了这个安居乐业数百载的小村的安宁。

恐怖的灵流压袭而下,如骤然降临的天罚,打碎满街的喜景欢闹,在一片惊叫慌逃之声中,无情地收割起了这一方平凡的小村之中,每一抹正平平凡凡、又热热闹闹庆贺着上元佳节的凡人魂魄。

她与阿言提剑奔出,向着那无尽魂力威压的来处,毫无犹疑地腾身一跃。

凌空,出鞘,剑阵起!

轰!

姐弟二人拼尽全身修为结出的阴阳鱼阵,向着那人随手洒下的幽幽魂力,凛然撞去!

他们已随师尊修行十数载,这年数,虽在茫茫修士之中尚且排不上号,但确如师尊所言,她根骨奇绝,进益神速,短短十数载,便已练成半仙之体,仿佛天生便是该修仙练道的苗子。

即便是得到的仙人,也未必接得住她与阿言此时联手的全力一击!

然而……

在双方灵流触上的那一瞬间,她便已明白,她和阿言哪怕联手,哪怕拼却性命不要,也绝不是那人的对手。

果然,下一息——

哗!

阴阳鱼阵之上旋转的暗黄色流光只坚持了一息,便在那人轻轻的一个弹指之下,如同敲碎的水银一般,溃然崩碎!

汹涌的灵流反噬而下,狠狠击打在空中那两个自不量力的凡人修士单薄的身躯之上。

砰!

悬满彩灯的横杆在身下折裂,而后,飞尘四起,两人的背脊,都狠狠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之上!

虞宛初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她暗凛下眸,横袖缓缓擦过唇边血迹,撑剑起身,拦站在小村无数凡人的身前,再一次结出剑阵,向着那无尽高的高处,仰起了头。

那人高凌长空,睁一双暗赤的血眸,亦将那薄凉嗜血的目光,缓缓向她俯睨了下来。

而后,唇角轻轻一勾,勾出了一抹俯瞰蝼蚁一般、极尽嘲弄恶意的冷笑。

接着五指虚虚一拢,一枚精巧的白玉葫芦,便自那人腰间缓缓旋出,散发着幽幽嗜血的暗光,被那人拢在了掌心之上。

方才一击之下,虞宛初早已气血难支,肋骨尽断,那人不过看似随意逗弄的弹指一击,威力竟如此悍然可怖!

然而……

她横剑当胸,仰颈而望,柔婉的一张静秀面容之上,却无一丝一毫的退却之意。

“修道者为心为民,为攀不可攀之山,为护天下曾力不足护之生灵。”她仰天,扬声清喝,“道友已臻此化境,缘何堪心不破,要反其道而行之,自损勋德,来残害此一隅无辜百姓的性命!”

那人闻言,却是唇边笑意忽停。

“苍生,呵,苍生……”

嘲弄般反复喃咏着“苍生”二字,忽地眸底血色骤涌,那人惊涛般震骇的怒声,随着天边滚过的一声恶龙咆哮一起砸下——

“苍生,苍生!我护苍生之时,谁又曾来护我?!”

邪龙巨硕的龙身疯狂搅动起云气,从无尽远的天边飞袭而至。

随那人怒吼,一道几可毁天灭地的灭魂之力,伴着那拍扫而来的硕长龙尾,齐齐席卷而下!

悬于空中的那一小只血色诡异的玉葫芦,亦是赤光陡盛,葫身一转,小嘴霎时张成一张几可吞人的血盆大口!

“阿姐!快走!”

看着身前情知不敌,却依然持剑而立,半步不肯退却的阿姐,脊骨断裂、早已无法起身的少年自喉间滚过一声惊痛悲嚎,两行清澈的泪水,也随这一声呼号骤然涌出。

可虞宛初瘦削的身形仍倔强地挺立,迎着那席天卷地而来的灭魂之力,横剑结出那一道*相比之下、弱小得近乎可笑的护身阵法,不回头,亦不肯退!

她是此刻村里唯剩的修士,唯一的希望,身后是她的胞弟、她的姑母,是数百看着她和阿言长大、手无寸铁的村民。

她不能退!

哪怕和大家一起葬身于此,她也绝不能退!

轰!

邪龙摆尾,巨大的龙尾向着那一道脆弱可笑的结界,狠狠拍落!

虞宛初仍是结阵不动,只是在那巨力袭来的瞬间,无声而轻缓地阖上了眼。

然后……

一番天地倒转,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往她身上狠狠压了下来,一阵温热带着血腥气味的黏液,喷溅洒落上她的面颊。

“阿姐……”

“小花……”

她惊睁开眼。

一方由数不清的血肉之躯构筑而成的小小堡垒之中,无数村民将她和阿言压护在了身下。

泪水奔涌而出,她听到上方姑母温切的喊声:“小花,快走,别管姑母了,这里只有你和阿言还有逃出去的希望!走!快走!”

然后是李婶虚弱却粗犷不减的豪迈嗓音:“小花,我们今日是活不了啦,何必连累你们两个还能跑的在这里陪葬。快,听你姑母和李婶的,带着你小草弟弟,趁现在那人还没下来,快走!”

她强忍着失控的泪意摇头:“姑母,李婶,我不……”

“宛初,听话,走吧!”

“你和宛言走了,我们虞家村就还有人,以后就成了大神仙,别忘了来替你叔婶报仇啊。”

“撑不了多久了,那疯子要下来了,走,快——”

龙尾还在不断自空中砸落,无数纷杂而急切的声浪自上方涌来,甚而有话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再没了声息的。

要听话,要跑,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可能为今日因着神灵一怒,就无辜枉死的每一缕凡魂报仇!

跑,要快跑!

要趁那龙尾先至,魂力未发之时,快跑!

虞宛初咬死下唇,在无数村民为他们建构而成的血肉堡垒之中,一把拽住弟弟的手腕,用尽身上最后一丝灵力,带着他一起,在上方一双双或已阖上、或急急期切的眸光之中,放肆奔淌着眼泪,暗黄流光一闪,晃隐去了身形。

十数丈外,才刚二十出头的女子,牵扶着早已无法独自站立的少年,隐着身形,向着那身后的血肉之垒,回眸,看了最后一眼。

而后她回转过头,一把扛起弟弟纤长的身躯,放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之上,提步疾奔!

数息后,身后无尽的魂浪和痛嚎炸涌开来,而她脚步一顿未顿,只任泪意汹涌而下,她只记得要跑,跑,快跑!

她背着阿言,一路迎风狂奔,奔向无尽远的远方,再没有回头。

*

而在厚厚的山壁之外,经历过一枚天火炮弹洗礼的昆仑山巅,为防后续还有恶灵攻击,无数天兵整肃成队,覆甲持枪,巡逻的脚步踩在渐渐积起的山间雪地之上,踩出一片肃然的簌簌声响。

巡逻期间,确也不时有三五恶灵试图上山来袭,但都是还未能踏上山脚,就被不知何人何时种下的神秘阵法捆缚在了山外。

及至深夜,一轮清月澹澹,连那时不时出现的三五恶灵也消停了,除了经受了轰炸的那一处废墟焦土,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宁静。

只巫真的殿门仍旧威严紧闭,门前一道青碧色的少女身影跪在冰寒的雪地里,她的膝关节夸张地变异肿胀着,尖锐的骨刺戳破皮肉,脓血渗透过她青绿的纱裙,又再渗入膝下的雪地,将莹白的雪地染得一片血红。

雪声簌簌,柔软的雪瓣漫天漫地倾覆下来,却始终覆盖不过那一抹反复浸染着雪面的刺红。

商止师兄在那场天火袭下之后变得如何了,璃音没敢去看。

只在仔细查补山下阵法、和摇光部署巡防之时,偶然听见几位天兵议论,说巫真师姐在她还音殿的焦土之中一顿翻找,最后失魂落魄,背出了仙元溃散、烧得焦黑的一副残躯。

她跪在殿前,阖了阖眼,再次将双手交叠于额心,叩首而下。

“弟子看护不力,招累灾祸,还请师姐责罚。”

可无论她如何请罪,眼前那两扇自她踏上昆仑之日起,便从未对她设过禁制的大门,却只是无声无息地合着,再不肯对她打开。

寂静的数息过后,长跪于雪地血泊之中的青衣少女抬首直身,便再次顿首了下去:“弟子看护不力,招累灾祸,还请师姐责罚。”

额头抵在肿胀难当的手背之上,璃音却仿若无知无觉。

在凡间时,她就是个不被阿爹期待的孩子。

后来机缘巧合,被西王母带上了昆仑,然而她依然是个没人期待、没人肯要的。十位神巫,有九位都不肯要她。

只有师姐要她。

如今,就连师姐也不要她了。

尖锐的苦痛在心尖弥荡开来,她再起,再拜:“弟子看护不力,招累灾祸,还请师姐责罚。”

又是无声的数息过后,就在少女再一次直起半身之时——

唰!

一道庞厚无比的结界,包围着整座巍峨森森的殿宇,就在她的眼前,轰然展开!

汹涌的灵流迎面袭来,像一记响亮的逐客令,将少女纤薄的身影向后狠狠一掀!

泪意比剧痛更快地袭来,少女的身子如一只失了重量的萤碟,被灵流裹挟着掀起,又再重重地跌坠在地。

一片阒寂。

良久之后,少女才用那肿胀怪异的掌骨撑起一点身子,她茫然地仰起头来,有雪不停落在她的鼻尖、睫上、甚至眼中。

而她眼也不眨,只是望向头顶这片茫茫荡荡的天空。

她的殿宇没了,师兄没了,师姐也没了。

宇宙浩荡无垠,竟仿佛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处。

“走吧。”

视线忽被一伞油纸阻隔,一袭蓝影停在了她身侧。

“先回家。你的身体需要处理。”

回……家?

璃音缓侧过眸,望向了那个在雪地中为她撑伞的男人。

所有人都走了,所有人都弃她而去,他又为什么还不离开,为什么还要在她的身边?

是因为在等她回家吗?

回家,回家……

被月露完全隔断在掌心之中、无处可淌的血液猛烈烧灼起来,一帧帧生动鲜活的画面,以从未有过的清晰,在她脑海中掠动了起来!

画面里有少女清灵跃切的嗓音——

“你来我家,我给你做娘子,你要不要?”

“你戴着面具,一定是长相或身份上有所不便吧。只要你替了那位慕公子,跟我回家,有我替你遮掩,就再不会有人盘问你面具的事了,还有……还有我也会对你好的!”

还有男子含笑清沉的回语——

“以后都是一家人。”

“应该的,娘子满意就好。”

……

少女的身子早已被月露折磨得一塌糊涂,各处关节脓肿外翻,血水不住往外渗淌。

摇光没有强行要带她回去治伤,只是俯身下去,怕惊扰了她一般,动作很轻地将她抱起。

哪怕人已在怀,他还是轻声征求着她的同意:“阿璃,跟我回家好不好?”

而怀中的少女只是仰眸怔望着他,不答。

许久之后,她一片空洞的眸底才忽有一线眸光闪动,眼角坠下泪来,她用她肿胀不堪的指骨艰难攥上他的袍襟,深仰起脸,声音极轻极轻地唤了他一声:“夫君。”

第174章

“嘶——”

幽夜寥静,摇光宽阔的殿宇之中,璃音坐在一张大大的圈椅里,挽了裙衫长裤,支出一条膝踝紫胀、血色淋漓的腿,在刮骨刀再一次刮上来时,终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抑难熬的吸气声。

“别怕,稍微再忍一忍,最后一处,很快就好了。”

话音轻柔得几近哄人了,摇光持刀刮骨的手却未停,锋寒刀刃握在他凌冽的指间,刀刀稳狠,利落割去少女膝盖处凸起的骨刺,然后将整块淤肿的骨头撑开,开始放髓。

璃音轻轻“嗯”了声,安静垂着眼,看男人折身在她膝前,也安静着眉眼,认真而专注地为她刮骨疗毒,重塑关节。

是很痛,但真要忍的话,凭她死犟的性子,倒也不是忍不住,但每每在这个男人面前,很多本可以忍的痛和泪,就莫名变得不想忍了。

在他面前,哭也好,发脾气也好,偶尔的脆弱也好,似乎怎样都没有关系,无论她如何,他都永远也不会看轻她的。

这般想着,她不由将左手举到眼前,手上关节早已刮过又重愈,翻覆着看过一圈,十指纤长,根根莹白。

唯独掌心那一处浅淡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淤痕,却在此刻变作了惊心触目的一片深紫。

少女将那淤痕盯了会,又去垂眼看正为她膝盖放髓的男人,伸手不满地戳了下他的肩,颇有些责惋地一叹:“早知道,你就该把这手留到最后一个再刮的。”

月露渗骨入髓,凝血滞脉,只没想到气血堵塞,带来剧痛的同时,竟还因祸得福,给璃音带来了个叫人惊喜的副作用。

气血一堵,那道被戒尺打过、原本怎么也淤不起来的浅痕,竟是在月露的助力下,终于淤胀起来了!

璃音想起了很多事,可不想髓毒流尽,那些不断涌出的画面竟也随之停了下来,叫她好生懊悔!

“不是你嫌腿变丑了,不肯给我看,非要让我先弄的手,还是我的错了?”

摇光抬眉仰眸,待见着少女气抿着嘴,满脸懊丧,又不禁低低一笑,低下头去,继续专注为她撬放骨中的毒髓,缓声轻问:“想起到哪儿了?”

少女回忆着,垂眸睨他:“想起张婆在我茶水里下药,害我把你好一阵轻薄,你还故意敞着衣领不拉上,我现在想想,你那时根本就是故意的。”

说着指尖就又往男人肩上狠狠一戳,少女的气力实在悍然,摇光被她戳得手上刮骨的寒刃险些移位,抬手在她光洁的腿侧略带斥责地轻轻一拍,掀眸望了她一眼:“当了病人就乖些,别乱动。”

璃音轻哼一声,但还是听话地不再乱动了。

她重又安静看他为她刮骨的样子。

原来在那么早那么早的时候,在她真正的十六岁之时,她就已经为他心动了。

彼时她不过一介凡人少女,因缘际会,竟是拐了一个神君回家当赘婿。而那时她甚至都没看过他的脸,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竟就有拐他回家,和他共度一生的冲动,想想也真是奇妙。

她凝凝盯了他许久,忽唤了他一声:“小七。”

男人没有抬头,一面仔细为她处理伤口,一面曼声应着:“嗯?”

璃音盯着他发冠上镶着的那颗精致漂亮的星石,好半晌,才轻声支吾了句:“我们这样,算是夫妻吗?”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停,一息后,他才缓抬起那张凌厉漂亮的面容,望向她,长眉一挑:“我可是你父母亲自下聘,明媒过礼,八抬大轿抬进门,拜了堂的,怎么,阿璃这是想不认账?”

璃音“唔”了声,偏过头,避开他过于锋锐的视线:“可那都是凡间时的事了,而且拜堂的时候,你顶的都是另一位慕郎的身份,还蒙着面,就是在凡间,这事,都很难说算不算数的……”

其实知道小姑娘遗憾的是什么,摇光轻笑一声,也就随她各种抱怨耍赖,折膝跪俯在她身下,低垂下头,支起一边长腿,小心将她放好毒髓的一只腿搁放在自己膝上,又抬掌轻轻一拍她莹白软润的小腿肚:“伸直。”

璃音听话地伸直了腿,玉横青光盛亮,立刻葫芦肚子一挺,便给主人兢兢业业重塑起血肉来。

刚塑出来的关节总是比较僵硬,玉横退场,摇光便捞了她的膝盖替她一点点揉着,缓声问:“骨髓中的月露应当都排完了,还有哪里痛么?”

璃音下意识摇头,摇到一半,却又停住,光/裸莹白的脚丫子动了动,来了句:“好像哪里都有点痛。”

摇光动作一停,向她掀了掀眼。

果见少女双臂一张,图穷匕见:“你抱抱我吧。”

起身站着将她圈入怀里,她脑袋顶在他小腹上,不停拽他的袍袖,又有意见:“要你坐着抱我。”

摇光低头,看见她圆滚滚一个撒娇拱动的后脑勺,敛了下眸,还是依言将她抵着腿弯抱起,然后坐下,将她迎面抱坐在了自己的膝上。

“满意了?”

少女看似十分乖巧地一点头,双臂紧紧环过他腰身,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他亦环住她的:“还要我做什么?”

少女没有说话,只那颗簪着萤蝶发钗的脑袋在他肩窝处轻轻摇了一摇。

两人就这么安静抱了许久,忽地,摇光微跌的睫羽一颤,有一缕幽绿的神魂试探着,悄悄向他体内钻探了进来。

少女闷声在他颈侧,略带诱哄的嗓音同时传来:“再让我进去一次好不好?”

眸底掠上一丝沉晦,摇光轻抚着少女背脊的指骨一停。

没得到他的回应,那颗撒娇的后脑勺便又在他颈窝轻轻蹭动起来:“就一次,保证不弄痛你,夫君,今天就给我好不好?”

这就是她最终的决定吗?

哪怕会将与他之前承诺过的所有约定一一撕碎,她仍是做下了那样一个决定。

感受着颈上传来的那一点微凉的濡湿,摇光倏然捞起少女的脸,看她猝不及防下仓皇偏头想要遮掩掉的满面泪痕,没有作声。

他扳过她的脸看她,看她苍白的面容,看她紧抿到几乎失去血色的唇,看的最多的,还看她湿润却倔强的眼睛。

许久,他终是落败般搭垂下眼帘,徐缓将额心抵上她的,叹息一般应了她一声:“好。”

他阖上眼,不再看她,任她柔软的唇瓣倾覆上来,含住他的索弄,而后温柔又小心地,将她那一抹神魂厮磨着探了进来。

他的神识还是那般渊垠、淡谧而包容,璃音想起他们第一次亲吻,似乎是在一棵树干巨硕的大树上,可真是个奇怪的地点。只可惜了前不久他们一起在她院里栽下的那些小树苗,再没有机会看着它们长大,躲在里面与他做那些亲密的事了。

初次亲他那日,天上似乎也飘着雪,她那样直白地亲他,向他诉说喜欢,可其实她心里忐忑得要死,怕他不会一直喜欢她,怕他失望,怕他后悔。

可他通通都没有。

她在那些交杂的记忆和泪水中吻他,神魂在他那处尚且泛着淡淡一点幽光的残损烙印之前一停。

泪意汹涌。

她在两人唇齿间轻喃:“小七,如果你爱我,就忘了我吧。”

神魂向着那处残印压覆上去,却猛地被身下的男人攥紧了手,狠狠咬住了她的舌尖。

他在警告她。

他可以纵容她的一切,甚至纵容她抛弃他们之间的一切过往,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唯独在夺走有关她全部记忆的这一件事上,他绝不会纵容她。

但男人的挣抗并没能持续太久,随少女额心一抹碧色幽幽亮过,男人用力攥在她指上的那根根修长的指骨,终于在某个瞬间脱力,缓缓垂落了下去。

自他额心撤开,璃音看他昏睡过去的面庞,又在他水亮饱满的唇上难舍地啄了好几下,才将整个人偎进他怀里:“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忘的,到时难过了,可不许来怪我。”

抱了会,又再仰起脸来看他,看得心动,又去细细吻他垂覆的睫。

有咸涩的潮意自舌尖卷入,璃音眼眶一酸,便又坠下泪来。

难怪他之前一直闭着眼,是不想被她发现吗。

又或者,是怕她看见了,就走不了了吧。

她重又抱紧他,真的好想把整个人都埋进他身体里,可却发现他无法再回抱着自己了。

勾臂想去捞他的手,却忽觉掌心似有一团异物,璃音抬起手来,摊开一看。

掌心暗红的淤痕之上,静静躺着一只已泛了枯黄的草蚱蜢。

*

昆仑山腹,魂狱天牢。

关于那年上元节惊惨一夜的回忆并不算漫长,可偏就是能一遍又一遍地拽着虞宛初溺于其中。

脑海中的声浪纷杂,一会是姑母的呼叫:“快走,小花,快走!”

一会是那人状若癫狂,伴着恶龙咆哮的怒声:“苍生,苍生!我护苍生之时,谁又曾来护我?!”

一会又是叔婶们的催促:“撑不了多久了,那疯子要下来了,走,快——”

一会又是她飞跑在风中,不知说给谁听的低声自喃:“跑,要跑……不能回头……要跑,要报仇……”

巨硕的龙尾向着一村凡人当头拍下,就在那轰然砸落之声中,虞宛初的神识亦跟着一阵剧颤。

“不,不要——!”

深嵌入嶙峋山壁之上的魂钉锁链猛烈地震颤起来。

虞宛初猛地睁开了眼。

身前,山牢昏昧的翳影中,有一个少女,正静静等望着她,立在那里。

她身上似乎还背着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却分毫不显吃力。见她醒来,她踏前一步,有些欣喜地笑弯了眉眼:“虞姐姐,你醒啦。”

看清璃音背上的少年,虞宛初瞳孔微颤,她拖着虚弱但毫不见卑亢的嗓音斥道:“今日之事皆我一人所为,阿言他没有参与,亦毫不知情。我常听师尊提起,说昆仑乃是九重天上最法度严明之地,若也要学人间那套株连的做法,不能按罪论处,你们岂非枉为——”

璃音听了一会,便觉没必要再听了,不等她说完,便猛地打出一道禁制,将她封了口,顺便挥断了她身上四道锁链。

“若真正该死之人未死,今次也未必就是你们过来的最后一次吧。”

璃音一面说着,一面放下背上的虞宛言,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支长长的冰箭,放入了虞宛初的手中。

她向身前的女子仰起头来,那一张如玉清丽的脸上,有着终可赴死的平静遂然。

“虞姐姐,你杀了我,然后走吧。”

第175章

“阿姐,她好像又晕死过去了。”

正月料峭,野岭荒郊,一名身穿浅蓝春衫的少年正落步在一位黑袍裹身的女子身后,疾步穿行在乱树枯寂的荒林之间。

他肩上扛着个青衣染血的少女,少女身上大开着四个可怖的血洞,各个皆是血涌如注,见骨森然。

肩上那颗缀着飞蝶银簪的脑袋不知何时软软搭垂了下来,虞宛言偏头看过一眼,便又不带任何情绪地转回头来,他背扛着璃音,脚下不停,只又向前方的阿姐如实汇报道:“阿姐,她好像是死了。”

虞宛初闻言,奔行的身影一停,回过身来,目光淡淡掠过弟弟背上那道人影,说了句:“她没那么容易死。”

说罢环顾了圈四周枯寂的枝桠,不知忆起了什么,有些怅怅地微垂下眼,半晌后,她才又抬起头,挥手打出一道厚重的结界,向虞宛言道:“今夜也赶路多时了,姑母家不便再去,我们暂在此处歇一歇,远远看一会,就走吧。”

以后都不能再去看望姑母和染棠她们,只能如此远远相望一眼,便就又要匆匆离去了么?

虞宛言并不意外,只是少年人睫眼一垂,本就沉郁的脸上,便似又添上了几分阴翳。

他如何不知,早在阿姐和自己执意“攀山”那一刻,这一天的到来,便早已是注定的了。

姑母,染棠,还有虞家村所有那些村民,皆不过这世间最是普普通通守着本业、过些平静日子的凡人。

可只有他和阿姐知道,这一份旁人眼中的“普通”,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他和阿姐“死”过一次又一次,他们敢攀仙山,敢弑神明,一切的一切,归根究底,不就是为了守护小村中的这一份“普通”和“平静”吗?

而直到这一世,他们终于守住了!

也正因如此,才绝不能再牵连他们一丝一毫。

往后,他和阿姐亡命天涯,而他们,只需要安心享受那份普通和平静就好了。

虞宛言找了棵粗壮些的大树,将肩上的少女抵着树干放下,不料一绺枯条勾缠住少女的发尾,而少年背对着放人,对此毫无所察,竟是将她一簇头发硬生生勾拽了下来。

发根被直接生猛扯拽而出,把昏晕中的少女都痛出了一声急而短促的闷喘。

还以为她死了呢,虞宛言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忙回身去看,视线原因,那一绺被枯柳垂绦硬薅下来的浓黑发丝,就恰在他的眼前,被雪夜里的冷风吹着,可怜兮兮地一晃一摆,向他昭示着它们的悲惨遭遇。

伸手捞下那绺断发,这场景莫名与记忆中某处交叠,虞宛言忽地一怔,望向了眼前这棵大柳树。

少年盯着那树看了好一会,才喃喃出声道:“阿姐,我们上次送她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棵树吧。”

“不是我们送她来,是她恰好落在这棵树下,我们不过往她身上添了些东西罢了。”

女子的手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到几近透明,此时在冬日枯糙干褐的树干之上轻轻抚过,两相映照,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接近死亡一些。

虞宛初看着,不由得眸光一跌,望向了树下昏睡的少女。

去年冬末春初,自己和阿言回村那夜,若不是她也像现在一般,如此显眼地躺在这里,叫她和阿言顺势发现了树梢上坠挂着的那根彩棠锦,这一世,染棠便也会像以前的每一世一样,被她的父亲淹藏在发臭的染池之中,错过被找到尸体还魂的时机,再也回不来了吧。

虞宛言显然也在想着同一件事,雪夜风凉,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会,明知少女乃是仙身,并不受寒热冬暑影响,还是鬼使神差去乾坤袋中摸出一件宽大的黑袍,往她身上半扔半裹地盖了下去。

虞宛初见了,不禁抬起袖子,只露出一双略显促狭的眼睛望着弟弟,掩口一笑:“阿言这是要给她记上一功?”

虞宛言一听这话,登时脸一黑,伸手就又去将那袍子掀了,狠狠攥在手里捏了个稀皱:“这点功够赎什么罪,前两次她害得你差点魂飞魄散,否则你这一次回来,何至于魂弱至此!”

说着竟就寒剑出鞘,剑尖抵着少女鼻尖一指,阴沉沉来了句:“我现在就灭了她。”

虞宛初没上前劝解,只转过身去,背脊靠了树干倚着,将目光静静投向了深空之上那一轮皎白的圆月,道:“阿言,你还记不记得,关于月宫之中的那口井,师尊醉酒后,曾不经意间透露过,说那井并非如外界所传,是一口会吃人的邪井,只是会将人带回到他们坠井将死之时,心中最想去到的时间和地方罢了。”

而将死之人最想去到的时空,基本上十个里有九个都会想要回到“过去”,弥补人生中的某些缺憾,偶尔也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会向往一下“未来”,但就是从来不会有人想要留住“现在”。

虞宛言持剑的手顿住。

“她有那么多好地方可去,坠井垂死之时,心中却只想着回来这里。”虞宛初一手虚握成拳,抵唇虚弱地轻咳了声,才笑着续道,“看来月牢里的三百年,她也过得不怎么如意,那一架没能彻底打赢,她那样的性子,心里一定记得清清楚楚,一刻也没能放下过我们吧。”

说罢便剧烈咳嗽起来,只是血虚气弱,连那“剧烈”都是透着股有气无力的,虞宛言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灭谁砍谁了,忙收了剑,站去阿姐身侧,乖巧地为她拍起背来。

“好了阿姐,别再说她的事了,你好好休息一下。”

少年轻拍着阿姐的背,语调故作轻松地畅想道:“等休息好了,我们就回长云山,师尊最疼你的,只要我们一起求她,求她让你在昆仑镜中躲上几百年,等这风波过去了,昆仑找不见人,渐渐忘了此事,你再出来,一切就都会好的。”

话说得容易,可师尊真的还会接纳他们回到山门吗?

虞宛言心里没底,但再没底的事,如今这种时刻,也只能装傻充愣,哄哄别人,也骗骗自己,装作有底了。

算上成功的这一次,他们来来回回,其实一共已经回来了两次。

前次,是大家一起行动,由阿姐和自己召集和带领徘徊在村中熬成了煞的村民们,一起攀山攻山,一起伏杀弑神。

昆仑山上那群人,应该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他们口中所谓的恶灵大军,会只是这么一群普通的凡人,因不甘就那样不清不楚地死了,不肯就赴幽冥司,而执念化煞,被怨恨和执念折磨成了“凶恶”的煞灵吧。

可这一世,自李婶的煞灵在瑶池宴上夺舍白鹤,确认过玉虚琉璃灯的位置和整个昆仑的布防之后,阿姐便不再让他们,也不再让自己参与了。

她遣散煞灵,让煞灵一一各自归体,去被躯体之中曾经那个普通而平静生活着的纯白魂灵吞并、消融。

起初他以为,阿姐只是调整了策略,因上两次的伤亡过重,不愿再牵扯无辜的村民,所以这一次,她决定只和他两个人去“攀山”,去完成那件事。

她确实调整了策略,只没想到,她的新策略就是独自一人去拼一场命,竟是连他也被排除了在外!

“攀山”那日,他们拿到考牌之后没多久,他便被阿姐放倒在了山腰开放给考生休宿的考房。

待他醒来时,考房早已被下了重重禁制,门外一队又一队巡逻的天兵看禁把守,一眼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拔剑疯狂想要冲破那些禁制,却无论如何冲突不破,直到雪深夜半,那个小妖女来了。

恨她吗?

当然是恨的。

她害得阿姐那样,叫他怎能不恨!

上一世轮回,阿姐几乎就命丧她手!

若非侥幸逃得了一丝魂魄,又有师尊赐下的两枚轮回残镜,能助她重启轮回,与过往的神魂相融,再回到本体休养,就凭那小妖女狠厉骇人的魂术攻击,只怕阿姐那一点残魂早就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可为什么明明杀她的机会就在眼前,明明能杀她的灭魂利箭都已由她亲手奉上,可他却迟迟下不了重手。

一箭,只要再多刺一箭,或许她就……

掌心又不知不觉攥出了那支灭魂长箭,这已不知是今夜的第几次了,可虞宛言看着少女那张陷入昏迷的沉静面庞,他无措地阖了阖眼,终究还是没能刺下。

是她救了这一世的染棠。

刚回来那时,阿姐原是比他还阴郁的性子,可只要她在,总能哄出阿姐脸上一如往昔般的笑意。

而就在虞宛言思想不行之时,轰隆隆——

天边蓦地一声闷雷滚过,夜空如裂帛,被一道月白色的流光猛然划开!

恐怖的灵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覆而下,这份感觉……

正倚着树干小憩的虞宛初猛地睁开了眼。

姐弟二人纷纷提剑仰头,全身戒备,望向了凌立于高空之中的那一道人影。

那人立于云间,居高下睨,目光透过枯柳层层的细绦,投向了树下一晕二醒着的三人。

精巧的银制甲面下,那人轻轻一歪头,一双黑静的清瞳之中,便立时显出一道暗红色的血影来。

虞宛初提剑的手轻颤,抑着那份令人骨血都栗然的熟悉之感,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怎么可能……”

那人却仿佛根本没留神她的话,只在虞家一对姐弟身上掠过淡淡的一瞥,便将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去了树下昏迷着的青衣少女身上。

“真没用。”

那人淡嗤一声,五指只凌空虚虚一握,又再一提,璃音那副早已被血染透了的身子,便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掌拎起,拎去了半空之中,拎去了那人的身边。

抬手轻抚过少女光洁细腻的面庞,那人嗓音里颇带了几分遗憾地道:“你莫要怪我,要怪,便怪他们舍不得一箭杀了你,没能给你一个痛快。”

而后便一手掐住少女细白的脖颈,另外一手高举,血红的眸中闪动出嗜血的狂厉来,那高举的五指一握,便于虚空之中,握出一柄光华璨璨的长剑。

那人一滞未滞,长剑嗤地一声刺出,在地下两人的惊呼声中,一剑便刺穿了身前少女的咽喉。

虞宛初和虞宛言在地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原本昏睡中的少女猛然间剧烈地挣动起来,她双手下意识抓握住露在颈前的那一截剑身,手掌被割破,鲜红的血液淋淋漓漓滴落下来,她似乎拼命想要睁眼,却被那人狠猛的一拳砸在脑上,又再一次砸晕了过去。

再然后,云雾一散,少女,长剑,还有那面上严丝合缝覆着一张银制甲面的男人,便都不知隐去了何处,齐齐消失不见了。

第176章

璃音醒来得并不安稳。

喉管似被什么东西切开,有液体不停灌入,她想要大声呛咳,却又被什么堵住,她咳不出来,亦说不出话,被处以极刑般的窒息与痛苦,让她只能在昏睡之中发出不自觉的呜咽之声。

在又一波冰凉的液体自喉头灌入之时,她缓慢撑开虚弱的眼皮,醒了过来。

睁开眼,在她极近的眼前,是一张熟悉精巧的银甲面具,和男人低头专注为她灌入月露时,安静垂覆的黑软长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