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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音艰难地动了动指尖,一丝胀痛之感即刻自指节扩散开来。

她微阖了阖眼。

杀了她还不够,竟一定要这样折磨她,才够解他对她的心头之恨吗。

可是……

她重又睁开眼,望着他即便折磨她时依旧清隽的眉眼,汹涌咸涩的泪水,终于自她眼中安静地掉了下来。

虞姐姐恨她,虞宛言恨她,她都理解,也都能猜出是因为什么,唯独,唯独眼前的这个人……

他爱她宠她,自他们相见的第一面起,他便几乎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简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

她至今还记得,*巫真师姐第一次将自己带至他面前的那日,他用清清静静的目光打量她,而后远山清竹似的眉目温敛一笑,他温和地唤她:“阿横。”

彼时她初上昆仑,腰间坠一个白胖胖的玉葫芦,迈着略带拘谨的步子跟在师姐身后,对山上的一切人和事都懵懵懂懂。

她亦回眼打量着他,大概满脸都是天真的好奇。

她拉拉师姐的袖子,那时的她连如何传音都还不懂,更不知神仙的五感与凡人天差地别,便凑头过去,用自以为的低语,悄声问道:“师姐,这位好看的神君,我该怎么称呼呀?”

好看的神君?

男人被她逗得竟是开怀一笑,他笑望了眼巫真,确认过彼此眼中的疼宠,便又将温澈含笑的目光转回她身后的少女身上:“你既叫她一声师姐。”

他抬眼作笑,嗓音低沉清润,如一阵过竹的清风,都向那初上仙山的少女身上沁去:“那往后,便把我当作你的师兄吧。”

初入仙途的小姑娘虽然懵懂,但她心思玲珑,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他和师姐眼神交流之时,那气氛里甜甜腻腻的不一般。

原来是师姐的人。

那四舍五入,便就算是自己人了。

于是她抓着巫真师姐的袖子探着脑袋看他,思想着他的名号,比照着“巫真师姐”这个叫法,也在脸上挂起清清泠泠的笑,甜甜唤了他一声:“商止师兄!”

师兄……

看着银甲面具下露出的那一点熟悉眉眼,璃音想叫他,却无法出声。

喉骨被一柄冰冷的长剑刺穿,如一剑长钉,堵住了她所有的话音,又再将她牢牢钉在了身后触感嶙峋的岩壁之上。

更有四条魂钉锁链贯肩而过,将她的身体和神魂都牢牢捆缚在此,一步也逃离不得。

这是哪儿?

她是还在山牢之中吗?

嗒——

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少女的脸颊滑淌而下,在下颌积聚流连一息过后,终于坠满了重量,无声滑落。

落在了青年正往她喉间持瓶灌药的指节之上。

那指节白皙莹润,折着凌厉的骨感,动作一停,掬住了少女的一滴泪。

然后,一对沉黑温寂的瞳孔,便随他掀起的墨色长睫一翻,仍像初见时那般清清静静地,对上了少女那双盈满泪水、震痛难抑的眼。

随他抬头,由万千龙鳞炼制而成的银色甲面再无遮掩,清楚完全地入了璃音的视线。

万龙甲!

那么,九百年前,那个凭借时空漩涡出现在东海渊底,又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狠狠丢入神魔战场之中,恨不得她当场就死在那里的神秘银甲人,便再无第二个人选了吧。

可是,怎会?

师兄怎会……

比起不可置信,璃音此刻心中更多的,是不愿去信,不肯去信。

她泪意难停,即便被一柄浮光温凛的长剑钉穿了咽喉,还是艰难而倔强地冲挤着喉咙,红着眼眶凝住他温和却微凉的眼,一点一点,向外困难地吐着字音:“为……为什……”

她想问他为什么,她自问入山以来,虽因着师姐和商月的关系,也常与师兄有些没大没小的说笑打闹,却从未对他有过丝毫冒犯不敬之处。

哪怕是她前世走火入魔,害了凡人性命,害了商月的前程,可于他,她也是绝对的问心无愧,从未伤及过他分毫!

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竟让师兄恨她至此?!

世上很少有她完全想不明白的事,可唯独这一件,还有……

还有那场天火……

视线垂落,璃音这才发现,男人本该白皙的指缝间,还有那清瘦的腕骨之上,都星星点点,如被火星燎过一般,斑驳溅落着许多焦炭般的坏疽黑点。

再往下……

新制的轮椅之上,因着坐姿,月白长袍安静垂裹上男人无法走动的腿骨,在璃音的视线之中,裹覆出了清晰的轮廓。

而就在那一根腿骨轮廓的左侧,本该由另一根腿骨撑起的地方,衣料却软软塌垂了下去,形成了一方明显的凹陷。

璃音脑中嗡的一下,近乎惊慌地瞥开了眼。

他竟,竟是少了一条腿!

师兄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恨她的吗?

是了,一定是的,她害他失去了一条腿,害他从此都只能拖着一副残躯苟延残喘,这难道还不该恨吗?

可是……

不,不对……

璃音就是直觉有哪里不对。

那日天火骤袭,他早已失去了意识,无人搭救,又是如何从那汹汹的琉璃净火之中存活下来的?

那些目睹了巫真师姐把他背出来的天兵们,私下里议论时,不都说他仙元溃散,已再救不回来了吗?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她努力翕动着双唇,艰难挤出的字音未完,就见师兄温温一笑,而后抬手,着迷般轻抚上了她白腻的颈侧。

“真是完美。”

指腹轻轻抚弄着少女的颈侧,男人脸上渐渐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来,那是一种全然的痴迷,却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仿佛这一截脖颈是多么巧夺天工的一件艺术品,是一座雕塑,一幅供人赏玩的传世之画。

璃音浑身汗毛一栗。

这样的神色,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九百年前的人。

楚作戎。

楚作戎作画成痴,初见她时,一心要留她入画,显露的,便就是这样的神色。

可是师兄,与他相识这么久,从没见他有过雕塑作画的喜好啊……

等等!

脑中猛地一线白光闪过,璃音无意识间抓住了什么,她不断嚼想方才脑中出现的那些字句,终于叫她寻出了那个让她最初产生战栗的字眼——

雕塑……是雕塑!

不错,她也是雕塑!

一座由昆仑白玉雕刻而成的,货真价实的雕塑!

那句始终未能问尽的“为什么”再不必出口,璃音安静地合了唇,抬起眼,内心忽然无比地平静了下来。

她又想起初见时,师兄唤她的第一声“阿横”。

原来,原来从那时起,他就……

将她的种种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商止温笑一声,缓缓收回抚在少女颈侧的指骨,声线清润一如往昔:“看来你已明白师兄是为何带你来此了。”

“既如此。”他亦抬眼,眸中盛满无尽的疼宠与向往,望着她,含笑温声,“就赶紧把阿横唤出来吧……师妹。”

阿横,阿横……

何以彼此不识的第一面,他就能叫出她的乳名?

因为他叫的,从来不是她这个阿横!

而是自她上山起,便一直坠挂在她腰间,可助世间一切生灵重构残魂、再塑仙身的那一个“阿横”!

若有玉横,那么治一条区区的断腿又算得什么?

可偏偏玉横是个犟脾气随了主人的灵器,从不肯轻易为除了主人以外的人治伤。

所以他才要她痛,要她苦,要她受尽肉/身上的折磨,要学她前世自伤以救商月那般,用她所遭受的痛楚,将玉横给逼出来!

受阿娘所谓的高门淑女教育,璃音很少放声大笑,但此刻,她竟真有一种仰天而笑的奇怪冲动!

何其相似,何其相似!

少年时缺失的父爱像一道即使不会再痛,却也永远消不下去的长疤,潜亘在她心底,玉横塑了她的身,而年幼时那些不大如意的际遇,却是扎扎实实塑就了她那一颗永远都在渴望他人的认同夸赞,与无条件爱意的心。

只因为从他眼中看到了久违了的、太过相似的疼宠,所以她享受他给她的疼爱,也乖乖喊他师兄,但暗地里,其实却一直偷偷将他当做上天补偿给她的,一个不看性别,不看成就,只是会永远默默无条件疼爱她的父亲。

可原来,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

无论是阿爹,还是师兄,她都从来就不在他们的眼里!

少女不顾喉间那一柄刺穿喉骨的长剑,倏然仰起脸来,望着身前温隽不改的男人,吃吃笑了起来。

她笑得用力极了,用力到胸腔都在震颤。

清透的赤红自她眼底翻出,缠裹着黑焰的魔气在她体内疯狂游走,只运行不到一个小周天,就只听见——

嗡!

一声尖利的剑啸,浮光被一股巨大的灵浪猛力一弹,直直倒飞而出!

凛凛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被黑雾裹挟着的月白色长弧,便当的一声巨响,深深嵌没进了前方厚厚的山壁之中。

“师兄,你好傻呀。”

少女掀起血眸,不顾喉间狂涌而出的血色,笑道:“我进山牢,本就是来赴死的,赴死之前,又怎么会不把玉横先处理掉呢?”

第177章

商止神君巅峰时期的战力如何,璃音无缘亲眼见过,所以,要说自己对上那时的他,能有几分胜算,她自己也有些拿捏不准。

但此刻……

虽说她重伤在身,经脉受阻,又受魂钉捆缚,然他亦仙元弱损,只余半副残躯,根本离不得身下那张轮椅,两人半斤对八两的身体状况,虽玉横不在身侧,但放手一搏,也未必就博他不过!

商止却似乎对少女突然的反击早有预料,微一偏头,浮光锋寒的剑芒险险擦着他的颊边飞过,剑风如刀,带下一缕割面齐整的碎发,和一截牵束着银甲面具的韧长细带。

啪嗒——

轻软的一声细响,是面具跌落,跌在了男人那一边早没了知觉的膝上。

商止慢慢回过脸,颊边亦被刮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那样熟悉的,清风朗月般的一张脸。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璃音心头掠过一丝痛意,可很快便又被她抑了下去。

见她彻底冷漠下来的眉眼,商止也只是不甚在意地清温一笑,抬起手,缓缓摩过颊上那道剑痕,将那一点血迹涂满了指尖,而后将指骨停放在眼前,翻覆端凝着笑道:“师妹可是在想,我如今不过一个离不开轮椅的废人,便是你经脉手脚尽皆受缚,觑准机会,发一发威,也未必就不能将我打倒,逃出山牢?”

心思被看穿,璃音没一点窘迫,他也曾是统御神将、威赫一时的一位神君,她不会傻到轻视他的权谋心术,她起眸,坦坦荡荡回视他,也笑:“是啊,我想的不对吗?”

看少女浑身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一股矜傲之气,商止眸光略微凉淡下来。

不过一介凡间飞升而来的小仙,若非,若非……

她也配站在这里,想着要胜他,和他平视!

可他仍只是温和地笑。

“打倒我或许可以,但这里……”他环视过身处的这方幽深洞穴,又将目光落定回受缚的少女身上,清眸终于狭起一点玩味又笃定的笑意,“你逃不出去。”

山牢幽闭,乃是一处坠在山腹深肠底端的洞穴,洞穴宽敞,入口却小,如一个宽肚窄口的瓶身,难进难出,天然就是个关押犯人的绝佳囚狱。

洞口难进,但要关你进去的人自有办法让你进,而一旦进了,便如被收入了一个窄口瓶中,禁制一重接着一重,再拿个塞子将瓶口一塞,想要靠自己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再难闯难出,璃音也不是第一次闯了,所以她的信心也不是毫没来由的:之前来劫狱,虞家姐弟,加上她自己,三个人她尚且能带的出去,现下就她一人,没道理反而逃不出去了。

除非……

神魂被四处魂钉锁着,再有深山石壁作为天然屏障,神识探查不出去,璃音挣动起来,铁锁相击,被带出一片丁啷的脆响,她盯紧面前笑着的男人:“这里不是昆仑山牢,你把我关在哪儿了?!”

商止不答,只一味笑着,缓抬起手来,反掌轻轻一个虚握,只听一声寒铁嗡鸣,山石碎裂,浮光破壁而出,剑身一旋,便重又回到了他手中。

见那长剑在男人指掌之中发出阵阵温顺的清鸣,璃音心头一突,脱口问道:“你把商月怎样了?”

商止轻抚着浮光细长的剑身,唇边挂起似无奈又似宠溺的轻笑:“我是他的兄长,他再能犯蠢,也不过让他闭门思过一段时间,叫他长长记性罢了,我又能拿他怎样。”

师兄很是爱笑,他笑起来也好看,清淡,带着一点疼宠,像最是温和包容的那种长辈,那是璃音看惯了的笑。

可如今,那张含笑的脸向她转来,却只看得她心底生寒。

璃音想起在人间时,阿娘要她练习如何去笑的时候,就曾告诫过她,笑也可以是一副面具,且是这世上最难看穿的面具,不要以为对你笑的人就是喜欢你,给你冷脸的人就是讨厌你。

这世上哪有那许多爱笑的人,大家撑着一张笑脸行走在这世间,不过各怀目的罢了。

直到此刻,看着师兄近在眼前的这一张天衣无缝的温和假面,她似乎才真正理解了阿娘的那一番话。

当真是一张比万龙甲更难看穿的面具!

神魂受创他笑,身躯残损他亦笑,这么多年,被人惋惜,受人调侃,他也从来都只是不过耳般一笑而过。

其实仔细想想就该发觉,世上哪里会有脾气好成那样,当真从不生气的人!

即便是魂魄纯白到如一汪净泉的商月,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笑的。他也会有妒恨,有不甘,会与人争辩,有一个真人所该有的一切负面情绪。只是在他那一颗单纯的心中,再多负面情绪也不会催生出恶念罢了。这才是一个真实的“好人”该有的样子。

“师兄,你知道吗?”少女认认真真端详着眼前男人这副笑意温盈的模样,一抬眼,口吻亦无比认真地道,“你笑起来真的很难看。”

男人闻言,那温和的笑意却一滞未滞,仿佛这么多年下来,那笑早已融为了他身体的一种本能,万龙甲面尚有被剑风划落之时,而这张笑脸却再不会脱落了。

见他如此,璃音不禁自嘲一笑:“我以前总觉得商月比不上你,他心性纯稚,行事更是天真,办事从来拖后腿,没一点牢靠。论修为,心智,他实在样样都与你差了一大截。”

她一瞬不瞬观察着男人面上的神色,嗓音不因喉骨处的伤口而显丝毫低哑,她徐徐续声:“我也曾时常在心里惋惜,未来的月宫之主,似乎不该是这个样子。那个位置明明有过更好的人选,只可惜他为守护天宫众仙,为保苍生万民,在神魔那场大战之中受了重伤,再难重回巅峰,就连他自己,似乎也早就心灰意冷,再不愿回去那个位置了。”

说到此处,男人面上的神情总算有了轻微的变化,璃音看在眼里,知道自己抓对了方向,话音一顿,唇边扯开了一点乘胜追击的笑意:“从前的我总是瞧不上他那点天真,以为修为和智术才是一个人最要紧的东西,可直到今世今日,我才明白他的那份天真是多么可贵。”

“要做一宫之主,要晋神御神,统领众仙众生,修为和智术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从来都该是那人的心性。凡人的心若不正,能闯的祸尚小,但若是神的心术不正呢?所以,即便商月只是一个修为中上、心性澄澈的傻好人,我现在却觉得,也远远要好过你这等躲在阴沟里嫉妒别人的蛆虫,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商止脸上那副笑容温和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阴沉下眉眼,似乎开口欲驳,然而璃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扯唇一笑,便又向他脸上轻轻扔了句:“师兄,你一定很嫉妒他,也很嫉妒我吧。”

轻飘飘几个字音,却仿佛往那男人身上扔下了一枚一点即炸的炸弹,终于把他那副假面彻底撕碎,商止抬起森寒的一张脸,冷冷朝着身前的少女喝了一声:“住口。”

没错,接近了!就快要接近东海海底时,仗着银甲面具的掩护,向她肆意释放恶意的那个他了!

璃音非但不住口,反越发兴奋起来,提声续道:“他不过一个捡漏的,凭什么人人都喜欢他,夸着他,捧着他。早年还总是有人为你痛惜,说月宫折损了一员大将,后继无人了。可这些年下来,再提起月宫少主,几乎没人再想起你了,谁不默认这个少主就是商月?又有谁不夸这个少主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大好?其实别说你嫉妒他,他这样的好赞誉、好人缘,连我也时常嫉妒得很呢。”

“再说我,区区一介凡人,不过机缘巧合撞进了一个葫芦肚子,居然就是个绝世的灵宝,还非要认我为主,白送了我一具不死不灭的完美仙身。它吞吃过那么多人的生魂,凭什么偏吃到我身上时,就突然转了性,要一心向善了呢……”

商止抬头,看似平静,口吻却越发冷隽地试图打断她:“我说了让你住口。”

璃音却双目炯炯地盯视着他,仍旧字字紧逼:“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定时时都在想,凭什么商月和我就能有如此好运,凭什么捡到这份好运的人就总是别人,不能是你呢,对——”

最后一个字音被消堵在了浮光森寒的剑气之中,少女喉骨寸裂,再笑不出声,却自顾笑得畅快。

她知道自己说对了。

她这样的人,她这样的一生,连她自己都时常看不上、觉得是烂到底了的一生,原来在她所不知道的暗处,竟也能叫一个人嫉妒至此!

还是来自一个如此“优秀”之人对她的嫉妒,简直像是对她最高的赞誉,让她根本再感觉不到痛,而是浑身每一根经脉都兴奋了起来!

商止被她这无声而嘲讽的大笑所激,黑沉沉的眸中霎时腾起骇然的杀意,可只一息,就又被他全然抑下。

他自少女喉间拔出浮光,又戴上了那副惯用的假面,一面轻缓擦拭起剑上的血迹,一面温声一叹:“何必非要激我呢,我原不想伤害你的。”

璃音动了动因被他灌下月露而浮肿胀痛的指节,只觉他这话好笑。

他将浮光收入灵台,抬眸望向她,指骨按上轮椅两边可转动前行的机扩:“你不是很聪明,很会想吗?那你便在这里慢慢想吧。”

他按下机扩,向她背转过身:“只是也别想得太久了,就是知道了一切又如何?你是出不去的。听话些,早些想通了,把阿横唤来,你不是很想去死吗,阿横到了,师兄便成全你一个痛快,也能让你自己少受点罪。”

良久不闻身后少女的回应,才想起她碎了喉骨,无法出声了,商止回头一望,却望见了一双晶亮蓬勃、包含着无限斗志与生命力的眼。

少女就用那双眼无声而有力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本姑娘即便要死,也绝不会死在你的手里!

商止扯动唇角,淡嗤一声,扔下一句:“好好想想我的话,我明日再来。”

便转回头去,引动洞口阵法,消失在了这方漆黑深寂的洞穴之中。

璃音深深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蓦地,识海之中,摇光清和淡静的嗓音,透过发间那支飞蝶银簪响了起来:“找到想找的人了?”

真不愧是北斗君的本命星石,看来无论到哪里,这枚银簪都是不会失效的了。

璃音笑起来,在神识里开心地回他:“算是……找到了一半吧。”

似是听出她语调里的轻松,那边嗓音也越发柔和了下去:“什么时候回来?我近日打算移一株桃树去后院里,土太硬,我一个人挖不来。”

这是拐弯抹角催她回家呢,璃音翻开掌心,垂目去看那里因月露而重新深重起来的一道深红色淤痕。

“再等等吧。”

她还没能挖出师兄所有的另一面,也还没有拿到全部她想拿到的答案,但是快了,她直觉快了,所以,再等等吧。

她停了停,在脑内飞速过了遍今日得到的信息,而后自然而然地向识海里使唤道:“小七,商月应当是被人关起来了,你想办法找到他,替我问他一件事……”

“他曾与我提起过,他的兄长在人间有一处闭关用的洞府,你去问问他,那洞府具体是在哪里。”她顿了顿,“然后,接下来的一切,还是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计划进行。”

“好。”

熟悉的只有一个字的简洁应答,却让璃音在这不知身在何处的幽深洞穴中,一下便觉得安心和踏实了起来。

没有玉横,仙体愈合得缓慢,但她沾了昆仑玉石的光,身体愈合的速度仍是远远要比旁的仙灵们快的,新鲜的血肉生出,喉间被刺出的那一个血洞很快便不再淌血,又渐恢复成完美而光洁的一片了。

璃音抬起眸来,静静望向斜前方那一处狭小而幽寂的洞口,良久之后,终是自恢复好的喉间滚过喃喃一声叹息:“师兄,你真正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178章

身处深黑的洞穴之中,璃音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师兄说明日再来,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那个明日。

俯下眸去,视线在自己身上盘扫过一圈:引魂铃不出所料被摘走了,乾坤袋也已不在,除了裹身的衣物,和头上那些首饰,所有能收走的东西都被收了个彻底。

意料之中,谁搞囚禁还给人留武器呢,师兄又不是商月,没可能干这种给猎物递刀子的蠢事。

除了喉骨那一处,身上也并未添什么新伤。

四条魂钉锁链穿透她的肩胛和腕骨,贯穿出四个愈合不了的血洞,不过那也算不得新伤: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贯穿伤,早在她之前去昆仑山牢之中劫出虞姐姐、替她挡下魂钉锁链的突袭之时,便已狠狠受过了一遍。

师兄还怪贴心的,四条链子穿四个洞,个个都对得与原先的位置丝毫不差,一点新罪没叫她受。

想起师兄离开之前,曾轻声叹了句——

“何必非要激我呢,我原不想伤害你的。”

难道这竟是他的真心话?

刚做如此想,喉头那块新愈合出的血肉就微微泛起痒意来,好像在愤愤地提醒她:新肉才刚长好,就忘了他是如何把这里切开捅碎了的吗?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抬眼再观察周遭,山壁嶙峋,围成这间还算宽敞的石牢,又在斜前方收束成遥遥逼仄的一条窄肠,曲里拐弯向着不知何处蜿蜒开去,直叫半点光亮也透不进来。

是个连星辉都无法照进的地方,小七该也感应不到她的位置。

如此环顾一圈下来,实在和昆仑那处的山牢别无二致,也不能怪她一开始认错了地方。

想想师兄在昆仑山上这许多年,对山牢不可谓不了解,极有可能就是模仿着建出了此处。

洞内幽阒,没了人声,便叫边边角角里各种稀碎的声响都格外清晰起来。

山牢的造型可以模仿,但山外的环境总是照搬不了的,璃音轻阖上眼,屏息凝神,两只耳朵尖尖地竖起,把其余四感都闭塞,全都加持到听感上,尽力地向外扩张开去。

然而,无论如何倾耳细听,都只是一片的沉寂。

就在璃音快要放弃之时……

极轻极轻,璃音隐约听到了一声——

哗啦!

是水声?

不过……

山中淌那么一两条溪涧,似乎也是很寻常的事,并不能以此确认什么。

璃音慢慢睁开眼。

获取不到更多的信息了。

收回五感,神识向体内小心探去,月露果然已在各处关节经脉间肆意游走侵噬,不过这并不是她要探查的重点。

神识小心地抵达灵台,那里,一把赤红色的巨弓,正乖巧而温顺地散发出淡淡柔和的红光,仿佛随时静待着她的召唤。

果然事先不暴露它的存在是对的。昆仑遇袭之际,她持弓而出,亦不忘将自己隐入云间,那日除了小七和虞姐姐,应当是没人瞧见的。

师兄笃定她出不去这里,是不知她尚有神器在手。

璃音将目光遥遥落去那连接着幽弯山肠的洞口,到时就看落日一箭,能不能帮她捅个出口出来了。

无事可做了,接下来,还是先好好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商止师兄口中的“明日”吧。

于是璃音脑子里渐渐放空,开始盯着眼前那一处石壁……发呆。

也不知盯了多久,总之是盯到目光涣散又再聚拢,聚拢又再涣散,璃音就这么一直盯着那处,盯着盯着,脸色忽然一变!

不,不对!

剑坑呢?

之前她将喉中的浮光长剑弹震而出,在前方山壁上砸出的那一个巨大剑坑呢?!

她分明记得当时剑身深插入山体,山石簌簌碎裂,崩了一地。

可现在再看,满地碎石仍在,石壁却已然完好!

这简直就像……

喉头又不自觉泛起了痒。

没错,简直就像她那处喉骨一样……

被碾碎后,又再长出新鲜的血肉,恢复,愈合,完美如初。

*

第二日,师兄带着浮光威势凛凛的一道剑气如约而至。

轰!

剑身擦着少女细白的脖颈,深深插入了身后山壁之中。

璃音被这大动静一吵,这才慢吞吞动了动睡耷下的脑袋,从香甜的酣睡中,睁开了一双惺忪而略带懵懂的眼。

剑身牢牢钉入山壁,横亘在她颈间,尚带着余颤在嗡鸣。

璃音不紧不慢打了个呵欠,醒了醒神,才又慢吞吞转动了一下眼珠,像瞥什么无比稀松平常的物什一样,往颈间那一柄杀气凛然的长剑身上瞥过一眼。

半晌后,再抬起眸来,刚醒来时眼底的那份呆气已然不见。

她眨一眨眼,向着身前轮椅上的男人甜甜一笑:“师兄,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其实这会儿外面是个什么时辰,出的是太阳还是月亮,她一概不知道,但无所谓,反正睡醒就问早。

璃音就着丁零当啷一片锁链声响,抻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师兄这里清静,我反正是睡得挺好的。”

男人没回话,面具上昨日被割断的系带应是修好了,又用银甲严严实实遮覆了面容,半点神情不露,只余眉眼阴沉沉的,看得出,她高质量的睡眠惹得他不大愉快。

他不愉快,她就越愉快,璃音笑笑,赶紧再接再厉,哪壶不开提哪壶:“师兄,其实你抓了我在这又有什么用呢?玉横脾性古怪,从不肯给他人治伤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我把它叫来了,不肯治就是不肯治,到时求它骂它都不顶用,岂不是叫大家都尴尬。”

商止闻言,眉目间那份沉冷反倒疏淡了,他勾唇一笑:“是吗?”

低沉的字音尚未散尽,少女颈侧剑鸣已起,嗡嗡清颤,发出似警告的低鸣。

“都说本命法宝与主人心意相通,痛感亦能相连,我若在你身上片下几块肉来,你说它为了你能少受些苦,会不会什么都愿意做了?”

男人说话时温声絮语,清润含笑,只听嗓音,决计想不到会是如此残暴阴狠的内容。

璃音听得额角青筋蹦了下,不是说不想伤害她的吗,这就又威胁上了,还“片下几块肉来”,这是把她当肉畜河鲜呢?

她哼一声:“师兄想试,大可以就试试呗,看到时候它见了主人被你折磨至此,脾气上来,是会救你还是杀你。”

“看来你今天也是不打算唤阿横出来的了。”

嗡!

轻轻一声剑鸣,璃音颈侧一道月白清光闪过,商止将浮光召回,抬眸对上少女倔强的眼,温声笑道:“今日不肯,那就再仔细想想,我明日再来。”

说罢,便没再多作一刻停留,直接按动椅上机扩,行至洞口,然后消失在了山牢之间。

男人一走,璃音的面色便立时沉肃了下去。

他明知玉横从来不为他人所用,为何还要囚禁她?

还有,他又是如何知道,只要折磨她的肉/身,就一定能逼得玉横听话就范的?

看他说话时那笃定的神气,简直仿佛亲眼认证过这场景一般。

璃音环视四周,只觉得这座山牢,还有这山牢里发生的一切,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古怪。

忽然想起什么,被链条钉着,回身不便,璃音忙侧过头,努力往身后的石壁上望去。

果不其然,身后山石正蠕蠕而动,很快,方才山壁之上被浮光砸出的那一道深坑,就像活人新鲜长出的血肉一般,愈合如初了。

璃音扭着脑袋盯那石壁,沉思着长长“唔”了声,良久之后,她忽轻轻“啊”了一声,视线在深入山壁之中的四枚魂钉上一一扫过,然后,眼睛猛地一亮,登时向那山壁射出跃跃欲试的光来!

身后的石壁似有所感,竟像活物一般,被少女晶亮诡异的眸光,愣是盯出了个瑟缩的寒颤。

少女嘻嘻一笑,试图安抚:“别怕嘛。”

妈呀,更可怕了!

少女身后的那处石壁不安地蠕缩起来。

也是,是该怕的,璃音笑了声,反手揪住一根铁链,五指顺着链身,不断后摸……后摸……

直到摸至魂钉与石壁的交接之处,她指节缓缓爬上外露的一截钉身,而后握住,蓄足了气力,向着石壁更深处,反手狠狠一送!

嗷——!

虽说石头不会出声,但不知是不是同为山石的缘故,璃音竟似乎真听见了这山石长长的一声痛嚎。

被少女恶劣捅弄的那处石块疯狂蠕颤,一面愈合,一面抽搐,见她没了后续的动作,才渐渐一抽一抽地平息了下来。

然而璃音只是观察了一会,确认它是真的会痛,也是真的会愈合之后,重新握起魂钉,便直直又往石壁里捅戳了进去!

嗷——!

一下,两下,三下……

嗷嗷嗷——!

碎石狂迸!

少女面无表情地一下下捅着,对着那一处,反反复复,每一下都又狠又准,不给对方留下哪怕一丁点喘息的机会,简直像个地狱来的专司穿山凿石的修罗!

捅到第十下,山壁终于熬痛不住,紧实的山石如肉嘴般一松一吐,竟是直接把那一整枚深深钉入山石之中的魂钉给吐了出来!

璃音把石壁吐出的魂钉接在手中,与此同时……

啪嗒——

她只觉*左边腕骨一松,接在这一枚魂钉之上的铁链顺势脱落。

这么简单啊。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地“啧”了声,山石顿感遭到了羞辱,立马发出轰隆隆一阵石响,以示它也不是好惹的,向小姑娘示起威来!

然而璃音恍若未闻,只是麻利地又握上了连接着右手腕骨上的那一枚魂钉……

诶诶诶?还来?!

石响立时止歇,剩下的三枚魂钉连接处各自一颤一松,啪嗒嗒嗒——

直如吐豆子一般,三枚钉子齐刷刷掉了下来。

就这点骨气,还示威呢,璃音捡起钉子,好笑地向身后石壁瞥去一眼。

摆脱了魂钉锁链的束缚,璃音盘腿坐下调息了一阵,养回一点力气后,便觑准洞口,一个闪身!

啪!

宛如一头撞上一层柔韧的屏障,她没能闪得出去,整个人又被原路弹了回来,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轰隆隆——

身后的山壁爆发出一阵仿若哄笑的轰隆石响。

璃音:“……”

一块石头还会笑话人呢?

璃音没好气剜了身后的石壁一眼,把它瞪得“闭了嘴”,才回过脸,掸了掸裙子上沾上的灰,爬站起身,重新四顾打量起这一整间山牢来。

她沿壁走了一圈,停在洞口那一侧山壁前,先是屈指敲了敲,只硬邦邦响了两声,没反应。

顿了会,她收回指节,放在唇边,往上面轻轻哈出一口热气,然后,挠痒痒一般,去那山壁上轻轻一挠。

那被挠的一块山石立时经受不住痒意一般,咯咯蠕动了起来。

又怕痛又怕痒,还能像血肉一般愈合的山石。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璃音的心里登时发起毛来。

她该不会是在什么活物的肚子里吧?!

第179章

商止今日进入山牢的时候,少女这次倒没在酣睡,而是盘了腿、支着下巴坐在地上,面前整整齐齐码了五排碎石子,手边,魂钉锁链上的一节节铁环被她拆了一地,她随手拈了一个出来,对着那些石子,轻轻一抛。

咻——

铁环飞出,不偏不倚,套中了离他最近的第五排第二个石子,将它圈成了个正正中中的漂亮圆心。

少女连连拍手,满意地欢呼一声,这才抬起脸,指着那被套中的石子,笑嘻嘻地道:“师兄,那石子被我套中了哎,你看我厉不厉害?”

然后就又拈起一个铁环,殷切地伸出手去,向洞口的男人递了递:“师兄在天上长大,没见过这个吧,这在凡间叫作套圈圈,很好玩的,大人小孩都爱玩,师兄要不要来试试?”

本也没指望这东西能捆住她多久,商止淡漠地一个挥袖,将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拂走,隔着银甲面具,将视线缓缓垂落向懒坐在地上的少女,温温淡淡开了口:“今日可想好了?”

璃音托着腮,盯了会他面上的银甲,答非所问道:“师兄今日也不动手吗?”

她困惑似地歪了歪头:“师兄真是好耐心,心里既已有了法子,人质都被你抓来了,每天表现得还那么不乖,你是怎么忍得住到了第三天,还不对我动手的?换作是我,早忍不了,把人片成肉干了。”

说着又突然笑起来:“还有,师兄每次来见我都戴着面具,是怕我突然发难,扑上去抓花师兄的脸么?”

商止仍是不为所激,只温笑一声,道:“毕竟有过这许多年的师兄妹情谊,我说过,我原不想伤你。”

又是这一句鬼话。

璃音哼了一声,狗都不信!

她也懒得再和他兜圈子,随手捡了颗碎石子,在掌中随意抛接了两下,道:“你会那般笃定玉横可以受你威胁,为你所用,就是因为你早已亲眼见识过我自伤己身、成功逼得玉横搭救商月那件事了,对吧?”

商止未答,只是微一抬眉,望向少女的沉漆眸光,亦微微烁动了一下。

不答便当他是默认了,璃音继续:“你既已知晓此法可行,却在将我抓来后,只是一味关着我,并没急着动手,该也不是因为顾念什么师兄妹情谊,而是因为你的神魂初来此地,还处在与之前的残魂相噬相融、适应躯体的阶段。一旦过分动用灵力,便会致使体内神魂不稳,一方陷入昏迷,而与另一方进行交替。故而你才总说叫我想想,没有直接来片我的肉,这个我也猜得对吧?”

所以暂时不动她,根本不是什么心软或者舍不得,而是他的身体状况尚不允许,只要神魂在这方时空里扎稳了根,对她的折磨,也就要开始了。

至于这种需对神魂小心在意的状态要持续多久,璃音就不大清楚了,就目前的样本来看,似乎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大一样。

以她自己而言,是在回来的第二日便强行身躯合一,第三日,小天真便选择了自散灵魄,将这副躯壳拱手相让给了自己。

而虞姐姐则似乎要久些,虞家村一别,直到后来她们在望州重逢,她还仍会因灵力使用而陷入昏迷。

只不知眼前这个男人会需要多久了。

而商止只凝着她,不做言语,良久,他笑了一声:“很对。”

猜想得到了证实,璃音却没有往常的得意,她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红了眼眶追问:“你是在我殿中遇袭之后回来的,而师姐察觉到了,所以那一日,师姐是为了牵制住你,才把你关入了她自己的殿中,设下重重结界,让殿门长闭不开的,对不对?”

心爱的人变作了“石子”,还要去伤害她唯一的弟子,师姐一定是得知了他的意图,进退维谷间,这才狠心甩出那一道结界,把她赶走的。

师姐没有不要她,而是……而是想要保护她。

提到巫真,商止眼神骤然幽森,他越发危险地凝着面前的少女,眸光也越发幽暗了下去,他淡嘲勾唇:“对。”

听他这语气,璃音心里一突,她猛地起身,瞪视着他,头一次发起狠来:“商止,你若敢把师姐怎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眸底暗红翻涌,字字森冷:“你是从后头的日子过来的,就应当知道,我若发起疯来,将你缠上,你往后的神魂都别再想安生。”

少女清透的眼珠在那一抹血红的映衬下,简直艳极美极,没有一点点怪物该有的丑陋扭曲之感。

面具之下,商止有些怔神而扭曲地盯望着那双血眸,但他眸中只是不显,半晌后,他才强抑下胸口那抹躁戾,淡笑着道:“谁让她不听话,竟为了你,要与我大闹脾气。但你也不必担心,我对她毕竟有情,她只是和你,和阿月一样,都被我关起来了而已。”

呸,说得好听,什么有情!爱人、胞弟、同门……只要谁逆了他的意,竟就皆要被他如此毫无负担和底线地囚禁起来,只等着他神魂安定下来,就要一个个收拾折磨他们来了!

璃音心里气愤难当。

师姐牺牲了那么多自由,悉心照看养护了一千多年的人,到头来,就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阴暗货色!

还有商月,他是那般仰慕自己的兄长,一生都在以他作为自己的榜样和目标,如今榜样坍塌,也不知于他而言,会不会相当于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是真替师姐和商月感到不值!

他这一生,见谁都是一脸温温笑意的一生,到底可曾对任何一人付予过真心么!

但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璃音深吸一口气,盯紧了他脸上的银甲面具,徐缓地问出了心里的最后一个问题:“我是阴差阳错,误来此地,而商月是追随我而来,师兄,你又是为何而来、从何而来的?”

他曾在九百年前的东海海底出现过,璃音早知他能跨越时空,那时便推测他身上该也拥有一些昆仑镜的残片,所以如今又来到了这里,原不稀奇。

可是……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男人脸上那张精巧的面具。

按理说,面具便是为了阻隔神魂气息相引,为免互融互噬的。而他来到此处,看他少了的那条腿,还有身上那些被天火炸弹灼出的焦黑坏肉就知道,这就是他在这个时空原本的躯壳。

所以,他的躯壳神魂显然都已开始了互融,根本没必要再每日戴着面具,防什么神魂相引了。

可他每一日出现,都还是谨慎地时刻戴着面具,那他究竟是在防备什么?

总不能真是在防备她抓花他的脸吧。

还有……

经由昆仑镜而来的人,来时,就像小七去往三百年前找她那次一样,带来的身躯和神魂都应该是完整的。

上一世,虞宛初攻击昆仑的策略并不相同,师兄未经天火灼烧,虽还是魂弱体弱,但至少那一条腿还是在的。

也就是说,他作为从未来而来的“石子”,分明就该有一副更好的肉/身可用,为何身躯相融之时,偏偏却选了这副已经烧坏了的?

前世,商月曾被玉虚琉璃灯的碎片划伤,在后背留了一道磨灭不去的长疤。他回来后,不也知道要选一选,选了没疤的那个,来当自己的身子么?

两副肉躯摆在眼前,只要有的选,两相比较之下,谁都会选更漂亮、更完美的那个吧?

可他偏选了个更丑陋、更不堪的。

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而若要说他不在意这些,那就更是鬼扯,否则,他也就不会辛辛苦苦把她囚禁在这里,逼她交出玉横了!

这里面一定还藏着她未能想透的关节。

可商止却不肯再答,他只轻轻笑了一声,按动椅上机扩,便要像之前一样,转身而去。

璃音在他背后喊他:“师兄就这样走了,不怕没了束缚,我半夜逃了?”

商止停下轮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笑,道:“我说过了,这里,你逃不出去。”

“你也想得够多了,今日将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再好好想想,明日我再过来。”

而后便引动了不知什么阵法,消失在了山牢之中。

璃音快步过去,可那阵法已然消失,一点不肯给她瞧个究竟。

听他走时那话中的意思,明日他的神魂便就安定,要开始拿着刀来片她的肉了。

所以,明日,便是她最后一次试探他的机会了。

璃音站着想了一会,这几日她真是想得太多,没一会,便想累了,也站累了。

她盘腿坐下,坐在空荡荡的山肚子里,倒有点让她回忆起被困在葫芦肚子里的那三百年来了。

她习惯性一摸腰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乾坤袋被收走了,她立刻撇起嘴来,透过发间那只银簪,猛敲了敲对面连接着的那片识海,气愤愤地道:“他把我的零食都收走了!”

没一会儿,对面就传来一声轻笑:“看来今天是没什么收获?”

听到摇光清雪般的嗓音,璃音心头被那人勾起的躁戾才总算散了些,刚想继续和他撒娇几句,突然透过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她面色倏然一变:“我不在,你喂它吃了多少?”

对面一顿,没有接话。

一片阒寂中,一声憋也憋不住的饱嗝,在两人透过星石相连的识海之中,同时响亮而长长地响了起来。

本命法宝与主人心意相连,摇光掌中,一只肚子撑得老高的白玉葫芦刚舒服地打完饱嗝,便猛然间浑身一个激灵,嗖的一下就躲去了男人身后,左顾右盼好一阵,才悄悄从男人肩侧探出一点葫芦脑袋来,呜咽一声,瑟瑟发抖。

摇光抬手摸了摸它哆嗦的小身子,替它遮掩了句:“没多少,它许久未曾进食了,你说这几日最好要喂它一顿,我才……”

“嗝——”

奈何葫芦不争气,一声饱嗝打得惊天动地,摇光默了一默,知道暴风雨将至,默默收回了温柔抚在它身上的指骨。

“你还帮着它向我打掩护!”璃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从摇光身上,体味出“慈父多败儿”这句话的意味来。

把一大一小都狠狠训斥了一通,璃音愤愤切断了两人识海的连接。

玉横战兢兢从男人身后旋出来,没多一会,就又对着眼前的“食物”留起了馋涎。

摇光面无表情将它拎起:“她说的,不能吃了。”

玉横可怜巴巴,葫芦小口一张,就抹了蜜地往男人识海里喊起来:“主人夫君,你作为唯一拥有主人神魂标记的男人……”

摇光斜斜乜它一眼:“同一招,还想对我用第二次?”

便将余下的“食物”都收了,再不理它。

没骨气的,不过被主人训了几句,就怕成这样,看来以后也是指望不上了!小小的白玉葫芦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渐渐离它远去的美味,终于小嘴一张,发出了一声长而痛心的哀鸣。

第180章

“人间洞府吗,这种都是图清净的所在,除非是身边极其亲近、打算将来就要放他进去拜访之人,否则轻易不对外人讲的,你问不到也不稀奇。”

文昌坐在摇光后院那株巨大的月桂树下,抿空盏中最后一口酒,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摇光指骨随意转着空盏,垂眸思想文昌刚才的话。

问不到,是不稀奇,但阿璃和那月宫少主被关押的所在,却连他可通宇宙无垠的神识都探查不到,这便很有些稀奇了。

对面文昌抬起酒盏的同时,也略有些幽怨地抬起了眼:“你真不喝?”

能不幽怨吗?雁儿亲手酿的酒,统共就那么一点,看在多年好友面上,分了一坛给眼前这人,他还特地亲自提着送到小仙子殿中。

结果呢,这两人一滴未尝,就直接让那酒连着酒坛子,都被一枚不知哪来的天火炸弹炸了个精光!

但人家小仙子的殿宇都给炸平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眼瞅着对面摇光抬起头来,竟是一脸“你也知道的,我家那位不让我喝,我也没法”的欠揍神情,他还是忍不住阴声怪气了句:“小仙子如今又不在,你装模作样给谁看呢你。”

说罢,自己恨恨地一饮而尽。

放下杯盏,又伸着脑袋左右看看,困惑起来:“不过小仙子近日都去哪儿了,你俩不是天天有事没事都黏一起的吗?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她人。”

他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说起来,你又为何忽然打听起那位少主兄长的人间洞府来了?人都被烧成那样了,那洞府以后肯定也是闲置着,再没人去住了,听闻巫真大人伤心过度,不肯接受,至今还不肯出殿门呢。还有月宫那位少主,也奇怪得很,兄长出了那样大的事,他竟和你家小仙子一样,看也没去看望一次,直接没了踪影……”

他“呀”地一声:“你家小仙子该不会是和人私奔了,一起藏去他兄长那处永无人知的洞府中去了吧。”

摇光倏然抬眼。

文昌嘴上犯完贱,爽了一把,立刻就双手高举,投降认起怂来:“瞎说的,哈哈,我瞎说的。”

但眼看对面摇光忽然一脸沉凝,竟是陷入深思的模样,他心里猛地一个咯噔:不是,他刚真是瞎说的啊,该该该不会就说中了吧!

摇光无暇顾及一脸惊恐的文昌,他沉思了会,敲响了璃音的识海:“阿璃,我在想,会不会,你们其实是被关在一处了?”

其实早该想到的,阿璃,巫真,还有商月,被同一个人抓走关了起来的三人,自然也该被关在同一处。

而一座山可容纳的山牢,自然也不止一个,或许他们就被囚禁在同一座山中的不同牢室之中,这是极有可能的。

没一会,对面便传来了少女明显思索过后的清声回应:“有这个可能,我曾在周围听到过水声,又反复确认过几次,那声音不像是溪涧,倒像是十分浩瀚的江河,你不如放归岚出来找找,或许能有些收获。”

他当即挥袖一展,展开她留下的那一幅万壑千山图,视线淡淡扫过被他收入画中养伤的那一对姐弟,而后落向了伏龙山侧,那条与之依恋地相偎在一起的巨型青龙身上,向识海中回道:“好。”

*

四条粗长的魂钉锁链,昨儿个被璃音拆成了一个个铁环,今日又被她组装了回去,将两枚魂钉往石室顶上一抛,固定住,弄了个简易的秋千出来。

之前进了葫芦肚子,不过一把干巴巴的绿豆,也能叫她玩出花来,不嫌腻地玩了整整三百年,如今身边既有这几把大铁链,她自然更不会放过。

少女就坐在由那锁链改造而成的秋千上面,直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每荡到最低点,便轻轻蹬脚给个助力,又叫那锁链带着她的身子,高高扬荡了起来。

对于自己这自娱自乐出来的产物,璃音还是挺得意的,只可惜识海无法传递眼前画面,否则高低要向小七炫耀一番。

正玩着想着,察觉到洞口一道月白色清光闪过,璃音一脚撑出,陡然收势。

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锁链秋千之上,慢慢仰起脸来,笑着向手握长剑的来人打了个招呼:“师兄,来啦。”

*

东海之滨。

摇光负手立于海岸,正月腥凉的海风迎面涌来,鼓动起他淡蓝色的长袍,和身后如丝翻飞的墨发。

放远的视线之中,一条身形巨硕的青龙,正以龙腹紧贴着蔚蓝阔大的海面,向着无尽远大海的深处,飞速探驰而去。

这是归岚最后一片尚未探查完的江河海域了,若还是没有消息……

“阿璃……”

她已有一个多时辰没有在识海之中回应过他了。

摇光阖了阖眼。

再睁开时,眸中陡然翻涌起一片幽蓝色的电芒!

山牢,活物,水声……

视线透过凡人不可窥觑的白日星光,在浩渺无垠的银汉之中,在这无限阔大的海面之上,猛然张开!

视野之中是一片无尽的深蓝。

海浪翻卷,一尾银色的小鱼被一个大浪甩上了某处礁岛,扑腾着鱼身,被迫搁浅在了那里。

这本不过是茫茫大海之中,每日都会发生千万次的一件小事,无论是那汹涌的海浪,矗立的礁岛,似乎都已对此习以为常。

只有那条不甘倒霉的银鱼,还在不断绝望而努力地挣动着。

摇光的视线缓缓自那处扫过,若是以往的他,本不会在此等小事上多做停留,可那尾努力挣动的银鱼,莫名便让他想起夏夜枯井之中,那一只叫得聒噪而努力的蚱蜢,还有……

还有那熊熊冲天的火光之中,少女倔强端坐在祭坛之上的身影。

那种煌煌天灾之下,仍旧要与天争,与己争,不肯服输的劲头。

那种即便身躯接受着炙烤,灵魂之中却仍永远保有着的对美好未来的冲劲与向往,那种鲜活而不屈的生命力!

何其相似!

他的视线亦不由得为之停驻,向那小鱼多看了两眼。

便是在这多出的两眼之间,那鱼身猛然间跃出一个剧烈的痉动——

嗤!

银色小鱼竟骤然化作一缕黑烟,且并不向上飘散,而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攫住,眨眼间,便被吸入了下方黑褐色的礁石之中。

摇光眸中幽蓝色灵流骤然狂闪,一掌伸出,破军裂风而至,被他牢牢握住,又再随他飞掠凌空而去!

与此同时……

吼!

归岚仰颈,亮出一声亢奋而响亮的龙啸,诘起龙身,向着遥遥一点露出海面的那一处礁岛,猛冲而去!

*

“师兄,咳咳,没用的……”

璃音细白的脖颈被男人狠狠掐在掌中,她不断呛咳着,憔悴的一张面容被浮光幽森的剑影映照得苍白雪亮。

但她一双清透的眸中却毫无惊惧,背抵着坚冷的石壁,仍是在笑:“我的心意不至,就算你把我片成千千万万片,玉横也不会听你的话的。”

璃音也是到此刻才咂摸出来,师兄戴面具,不是为了防己,而果然是为了防她。

他时刻都将自己的神魂牢牢藏覆在万龙甲之中,既是防她对他使用魂术,也是防她身后那一位过于强大的援兵,防止他探查到他神魂的位置,从而顺藤摸瓜,将她给找了出来。

“是吗?”

商止落着点点焦黑的指腹缓摩上少女腻白莹润的肌肤,淡笑一声。

很快,很快这无暇美玉一般的肌肤,还有这副完美的肉/身,便也会是他的了!

浮光悬停在少女头顶,闪烁出幽暗不定的光,随主人的掌控,抑着兴奋,缓缓下压。

剑身幽冷,往璃音脸上缓缓压下一线冰寒的凉意。

体内灵力被月露凝成的一个个关节堤坝阻隔,剑身覆上,璃音微敛笑意,数息过后,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她微偏过头,轻轻阖上了眼,似是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只是微微颤抖着身躯,轻啜了一声:“师兄……”

望着身前双目紧闭、泪流不止、只知喊着他名字求饶的小姑娘,商止眼尾抽皱,他时刻谨慎遮掩在精巧面具下的那一张脸,竟就在这一刹那间,猛烈地扭曲起来!

“没用的东西!”

男人停下剑压,强抑着满腔勃发的怒火,却也终是撕碎了那张温和的假面,他怒视着面前颤抖流泪的少女,冷声暴喝:“不过受了这点苦,就要求饶,就要哭了吗?!”

少女被他掐住,挣扎不动,只得仰着脆弱的脖颈,在他手中细弱地呜咽了声,她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眼,浮肿丑陋的指节无力地攀上他的腕,泪水越发滚滚而下:“师兄,好痛,我好痛……咳……求……求你……”

然而她越是示弱,越是求饶,便越是不自知地激发着男人体内奔涌的暴戾。

商止缓慢而用力地收拢指骨,愈发狠戾地掐住少女呜咽不止的喉,他眸光幽深,牢牢盯视着她,不错过她每一滴眼泪,不错过她长睫和嘴唇的每一次轻微颤抖。

看着看着,他忽一用力,猛扣住少女的脖颈,似是看到了什么极为荒诞可笑的场面,数息之后,竟是仰天大笑!

他灵力深静,磅礴如渊海,如此放开大笑起来,激涌的灵流在小小的山腔之中回荡起来,回音隆隆,山石簌簌而下,简直叫人有种声振寰宇的错觉!

“你可知,你可知,在我负伤后的那些年里,我的父神、母神,昆仑山上为我治伤的那些神巫,包括你的巫真师姐,甚至西王母,那些人……”

他低下头,黑沉的一双眸子盯视着她,声可震玉:“那些人!你可知那些人曾多少次向我许诺过!只需有朝一日,玉横得了机缘,得以净化,便可叫它认我为主,为我疗愈残躯!可结果呢,我听了他们的许诺,守着玉横,守着你,等了一千年!一千年!结果呢!”

啜吟之声一停。

被他掐按在山壁之上的少女止住了眼泪,睁大了双眼,怔然地望着他。

结果呢?

结果就摆在眼前,再不必等他赘言。

少女卷翘的睫羽一阵轻颤,无数晶莹而滚热的泪珠,便又一次向着他指骨间猛然砸落了下来。

指间湿热的触感让商止厌恶地深皱起了眉,他手上再次加劲,死死掐住少女的脖颈,他倾身,覆向她耳畔,低声似嘲:“一千年,我整整一千年都在叩问自己,比之你一介人间小儿,我究竟输在了何处,才让玉横宁可认你一个人间凡女为主,也不愿来愈我上神之躯!”

“我为护卫天宫、为守护苍生,拼死而战,落下这样一副残躯。而你呢,能让玉横如此心悦诚服之人,我还当会是个多么出色的人物,多么临危不惧,能令魔玉都为之胆寒,结果呢……哈哈,结果呢……”

少女在他手中挣扎着,发出小猫一般细弱的哭吟,他再次颇觉荒诞地大笑起来:“原来你也不过就是运气好了那么一些罢了!”

他笑得那样真心,那样用力,以至于手中的少女何时突然停止了弱声弱气的啜泣,竟也没有在意。

果然只有示弱才能激出他的真面目,可璃音听着他那般凄恸不忿的大笑,心下也不禁一阵恍惚。

原来……原来玉横,原本竟是内定给师兄疗愈魂躯的灵宝,她原本只该是个帮他净化灵宝的工具人,完成使命,便该乖乖退场。

只是这世上的机缘从来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净化完成,在谁都还未反应过来的那一刻,玉横竟已先行一步赠她仙身,认她为主了。

神器有灵,一旦认主,便成定局,除非她拱手相让,否则便是西王母也再无力改变。

所以这才是师兄对她一切厌恨的根由。

也难怪他会恨她,会不甘心。

他是曾拼死拯救天地、对战魔尊的大英雄。

而她呢,如他所言,不过运气好些的一介凡女罢了,上一世,她甚至失了智,入了魔,害了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她凭什么,她怎么配……

她微倦地闭了闭眼。

而就在这时……

轰隆——!

猛然间一阵山石巨震,天地倒转!

仿佛整座山都被一只巨人的大脚一脚踹翻,两人猝不及防间,身子一歪,就要齐齐随着倒转的山体翻转起来!

商止反应迅疾,面具下的薄唇一抿,便狠狠将浮光插入了身后的山壁之中!

无数碎石轰隆而下,男人手握剑柄,丝毫不见慌乱地借势稳住身形。

同时银芒闪过,全副坚硬无比的万龙甲,只在霎时便攀裹住了他的全身。

男人筋腕用力,仍旧狠狠将少女掐抵在石壁之上,他盯住她,冷哼一声:“看来你那位神君还是找来了。”

璃音却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是睁大了双眼,看他身下的轮椅在翻滚不息的乱流之中坠下,轰然砸坠在山壁之上,变作一片飞扬的木屑。

而他身下,原本该是轮椅所在的那一处位置,薄韧银甲却清晰地裹出男人清挺劲瘦的身躯,以及……

以及两条修拔有力的腿。

璃音遽然抬眼,正对上身前男人一双无比嗜血的、疯狂躁戾的赤色血眸。

“还是被你发现了啊,师妹……”

他冷笑一声,似是遗憾,又似是叹息:“我早就与你说过了,就是知道了一切又如何?毕竟有过这许多年的师兄妹情谊,我原不想伤害你的。”

随他话音落下,一只腾满黑气魔焰、早已辨认不出原本材质的小葫芦,带着嗜血可怖的气流,缓缓自他腰间旋了出来。

“可如今……”

商止掐在少女脖颈上的指节微动,黑玉葫芦立时兴奋起来,血盆似的葫嘴对准了眼前的少女,带着足可吞山噬海般的狰狞架势,狠狠一张!

血红的洞口随男人残冷的字音一齐向璃音吞覆而来:“你见过我这副模样,就不得不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