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除去周身腾腾的黑雾,这突然冒出来的小葫芦无论怎么看,都几乎是和玉横一模一样,璃音乍见之下,心下着实有霎时的惊怔。
这是什么?
仿品?姐妹?双胞胎?
且看那周身黑气腾绕的,竟似乎还是个黑化版。
然而眼下也不容她再多做探究,眼看那黑洞洞的葫口狰然大张,就要咆哮着来吸摄她的魂魄了!
璃音心头一凛,搭在商止腕骨上的右掌一翻,掌心唰地腾起一簇黑焰,两枚暗藏其中的魂钉登时显影。
她五指成爪,探臂疾向上展,手腕一勾一压,便照准男人颅顶那一处空门,狠狠拍刺而下!
商止周身皆有万龙甲裹覆,连每根手指都被严严实实套上了,唯余面具顾不到的那一片脑袋,算是她唯一可以下手的地方。
看来云卿对这万龙甲的改良还是不够彻底,当年被破军在手上戳了个洞,回去就冲她和归岚吵着嚷着,说缺了副手套,要再杀条龙补上。
还好他吃一堑,也就只长一智,没能举一反三,后来果然就只添了副掌铠,脑袋那么重要的地方,竟就暴露着,也没想着要再加个头盔什么的,这才让她今日有了可乘之机。
不过商止毕竟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磨砺过,也不是个寻常好对付的。他反应迅捷,察觉到头顶威势,掐在璃音脖颈上的指骨立时一松,另一手攥紧深嵌入壁的浮光剑柄,飞速将身子向侧一旋!
整座山牢仍在剧烈地震晃,脖子上的桎梏一经撤离,再加上那狠狠向下的一拍之势,璃音整个身子没了着力之处,立马开始向下狠坠。
本也没指望这一击就要得手,她身子顺势向下一错,那亢奋的葫嘴恰在此时一蠕一吸,便硬生生吸了个空。
洞穴猛烈摇震,璃音觑准时机,凌空翻身倒卷,探出足尖,一个轻勾,稳稳勾住正飘摇挂荡而来的一截秋千锁链,如蝶栖绦枝般,将身子轻飘飘附挂了上去。
都无需她再蹬腿借力,那秋千便载着她,在一片山石轰隆的响动中,向着商止和那葫芦所在的反方向,盈盈远远地荡开了。
她凭借着石洞本身那一阵阵毫无章法的摇动翻震,时而勾足倒挂,时而手攀悬荡,时而还悠惬小坐,晃着小腿,竟像真是荡起秋千来了,叫人根本捕捉不透她下一息要做什么,又会荡去哪里。
于是隔着满室乱飞的碎石尘屑,那森然灵活的葫芦小嘴一时居然对她不准。
黑葫屡扑落空,而浮光深插入壁,被商止拿来当了稳住身形的握具,一时使用不得。
乱石轰然声中,商止一双血瞳猩睁,幽邃森静地凝向洞穴另一端的青衣少女。
她被灌月露,灵脉阻滞,不敢妄动灵力,又身无法宝,却借着地动山摇之势,一袭青衣翩跹翻卷,真如一只轻巧荧蝶,在石室中飘忽游移、翻腾挪跃,靠着体术和战术,愣是一次次避去了黑葫的攻击,看似占尽下风,却也一时拿她无法。
感受到男人森然冷谧的视线,璃音立于秋千铁锁之上,亦抬起自己那双清透的血眸,隔着万千碎石,向他静静投*望了过去。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双血瞳相映,隔了一段距离再去看他,璃音仍是有一瞬的恍惚。
一日日的试探,变着法儿地激他,不就为了逼出他这副修罗恶相么?
可真当师兄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璃音心里却没有开心,没有得意,只有满心的怔然。
心里隐约的一点怀疑,和最终如铁的宣判,到面临时,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银甲,血眸,劲挺而完整的长躯,还有那魔焰缠裹、酷似玉横的一只小葫芦……
他的这些东西,究竟都是从何而来、又是从何时开始便有的?
体内血脉隐隐灼沸,而璃音于这一切都没有答案。
她只是在那日昆仑遇袭之后,便一直隐约在心中存了一丝异样。
她那时以为,虞宛初是冲她来的,这确实能解释得通很多事情,可若果真如此,却有一段前世之事,就无论如何也叫她想不通了。
前世,她下山履职,到上元节惊变发生那日,已久不在昆仑了。
按理,如此倾尽鬼王心血谋算的一场攻袭,怎么可能连仇人在与不在都没打探清楚,那些恶灵们就浩浩荡荡、倾巢而出,向着昆仑山扑袭而去,还傻乎乎扑了个空呢?
除非……
除非他们奔袭昆仑,要杀的根本就不是她,或者说,不只是她。
虞宛言一直以来对她的杀意做不了假,那应该便是后者了吧。
可是,昆仑之上,个个神心稳固,仙气凛然,除了她这个异类,又还有谁,会得罪过如此之多的恶灵,还与虞姐姐结下过死仇呢?
她实在想不出来。
但若前来袭杀他的人逃了,那人一定会坐立难安,忍不住有所动作。
所以她决定去劫狱。
既为赎罪,也为诱得那人现身。
那人确实现身了,也忍不住出手了,只璃音怎么也没想到,那人出手,要掳走折磨的竟不是去杀他的鬼王,而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璃音现在知道了。
可在这个曾经病体孱弱的师兄身上,似乎又藏有着更多的秘密,叫这眼前簌簌崩落的碎石如雾,而她正隔着雾气看他,怎么看也看不真切。
“师兄……”
攥握在指骨间的铁索轻颤,少女的轻喃声中,对面的男人掌骨一翻,黑葫回到他掌心,魔焰吞吐,映得他一双血色瞳孔愈发妖冶。
商止爱怜地以指腹轻抚了下葫身,而后血色眼尾淡淡勾起,望着前方秋千锁链上的那一袭青衣,冷戾轻声:“去吧。”
轻唤散入轰鸣,黑葫应声暴起,腾腾的魔焰自那葫口暴涌而出,似要吞灭整座山牢,席天卷地,向着那头的少女汹燎而去!
*
吼——!
东海之上。
一声龙吟撕裂平静的海面,摇光剑势未至,归岚已悍然一个甩尾,向着那处礁岛猛卷而去!
海域是龙族的主场,硕大的龙尾一个腾卷,竟直接硬生生将整座暗屿拔地而起!
轰!
礁岛轰然离海,附着其上的珊瑚贝类簌簌而坠,在海面上打出一蓬又一蓬的浪沫。
将一座小山似的礁岛拔出海面之后,归岚庞大的龙身顺势缠裹而上,以要将其挟裹而碎的力道,狠狠一绞!
轰隆隆!
无数山石崩碎!
却并没有像刚才那些贝类一样坠入海中,而是竟如黏连的血肉一般,痛挛抽搐,蠕蠕而动!
摇光见此情状,忽而想起什么,眸光微变,持剑凌空,止住了身形。
那座礁岛在动!
轰隆巨响声中,一块块山石移形变化,不过须臾之间,便将满身嶙峋抹去,蜕为一条近乎百丈的巨型石龙!
吼——!
石龙仰天而啸,与归岚青色的龙身纠缠翻滚在一处,两条巨大的龙尾不断拍打向海面,一时间砰砰砰砰,直炸起千重雪浪!
龙族血脉之间互有感应,归岚感应到同族的气息,一时间气血翻涌,心神剧震,一双赤目翻出,龙头向后勾处,恰遇上石龙咔咔扭转而来的头颅。
而那石龙獠牙森然的巨大龙嘴之上,亦睁着一双血红的赤目,邪戾森森!
轰!
四只赤目相对,两对龙角悍然一抵!
无数的碎石火光迸出,石屑混着龙血,飞溅在一蓬蓬炸起的浪沫之间。
摇光凌空静立,凝眸注视着海上这两条缠打对峙的巨龙。
与在望州时猰貐残魂附山而成的石龙不同,这龙身通体黑褐,魔焰缠身,却光滑细腻,肌理鲜活,没一点石头粗拙嶙峋的质感,宛然一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阿璃伏了猰貐入画之后,也曾带出过一个消息:这世间,还藏着另一条魔龙。
而上一次,昆仑惊变那日,他亦与这魔龙打过一次照面。
摇光指骨微动。
破军随他动作,剑身一凛,蓝芒荡起,剑气磅礴而出!
嗡!
长剑清鸣声中,摇光提剑沉声,向归岚识海中断喝:“引它展腹!”
归岚会意,猛一昂首,不再与那石龙缠斗,硕长龙身如一匹青帛舒展,向着空中,飞游而去!
石龙一见对手要逃,哪肯就此罢斗,亦张开吞天巨口,亮出獠牙,怒吼一声,龙身长展,急追而上!
恰在此时——
嗷——!
一道浩浩剑芒,顺着那暴露在外的一线龙腹,轰然劈落!
石龙嘶声尖啸,在剧痛之中低下头去,却只见一柄寒光剖腹,龙首之下,自己阔大的龙身,竟是被生生劈作了两半!
/:.
嗷嗷嗷呜——
视觉上的刺激远比痛觉更为可怕,石龙看不过两息,便血眸褪尽,声线一断,白眼一翻,竟是直接被自己的惨状给吓晕了过去。
归岚一声胜利的长吟,龙颈一折,便调头往下疾冲,硕大的龙身甩出,接住了于龙腹之中剖出的两道身影。
巫真,商月。
归岚确认过两人形貌,便将长尾一卷,载着昏迷的二人,向远处的海岸飞去。
而身边,一道冷蓝色的流光早已先他一步掠上,于半空之中,稳稳将急坠而下的那一抹青碧色的纤薄身影接搂在了怀中。
“阿璃。”
他俯身,将额心轻柔贴抵上她的。
“阿璃,是我,是我按照约定找到你了,醒醒,困了的话,也先醒过来看我一眼再睡,嗯?”
摇光轻声唤着,可无论他如何呼喊,怀中的少女只是蹙眉闭目,软手软脚地任由他抱在怀中,眼角一刻不停地淌着泪,像是沉沦在一场极深的梦魇。
太过熟悉的模样。
眸色渐渐沉凛下去,摇光倏然抬头。
数丈之外,碧海之上,商止手持浮光,一身银甲,踏一线海浪而立。
“何必着急要她醒来。”
商止慢条斯理拨弄了一下掌心那一只黑葫,摇光怀中,少女的身体登时一阵痉动,呻/吟出声,自眼尾坠下泪来。
而见她如此,商止的血瞳之中,立时有一抹抑着扭曲的笑意,温戾地漾开了。
唰——
破军一剑于天海之间划下一道冰寒结界,摇光沉眸望定他良久,忽笃声道:“昆仑那次,也是你。”
商止掌心之中,轻旋的黑葫微滞,他颇有些意外地向对面那位神君望去一眼,然一息之后,黑葫便重又吞吐起魔焰,他不甚在意地一笑:“是我又如何。”
他将目光重新落定在摇光怀中的少女身上,欣赏她泪流不止的睡颜,曼声道:“你看,她这样痛苦,连在我给她的好梦里,都在哭求一个解脱。”
摇光抱紧怀中少女,于腥冷海风之中,眉目沉冽,字字锋寒:“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不是一直都很想去死的吗?我亦不过是不忍心再见她如此痛苦反复,想助她遂愿罢了。”
“她枉自做了这许多年的玉横之主,竟连此一关都不曾知晓。”商止嘲弄地又再拨弄了下掌心黑葫,在少女惊起的痛吟声中,慢慢抬起头来,戾然一笑,“求死之人得死,求生之人得生。玉横逐心,心想,事成。”
第182章
璃音自小便很少做梦,噩梦美梦都少,据秋莺说,她睡相很乖,不磨牙不打呼不梦游,除了偶尔爱往怀里抱个枕头,就没什么不雅的习惯了。
可自前世昆仑那一场灾祸之后,她的梦就渐渐多了起来。
大抵是因为果真做了亏心事,每到半夜,那些面目狰狞的恶鬼便总会挤挤挨挨,吵吵嚷嚷,一齐排着队,狂暴砸敲她的门来了。
她不认得那些恶鬼,但不妨碍她知道它们是为何而来,其实若她能仔细瞧上一眼,就会发觉,那一张张的鬼面都只是面目模糊的一团,压根看不清容貌。
可她怎敢去仔细端详它们的头脸呢,她做了亏心事,所以她不敢看,不能看。
她是个被窝藏起来的逃犯,欠着无数条人命,偏又欠着个天大的人情,于是死不能死,活不能活,整日浑浑噩噩,别别扭扭地苟活于月宫里最阴暗的囚牢之中。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亦不知接下来的人生,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
她被心魔缠身,被恶鬼惊梦。而当那些恶鬼追来之时,她便只能在梦里拼命地跑,拼命地躲。她躲去树上,躲在繁芜的枝桠里,她躲起来,抱着自己偷偷地哭,哭累了,一仰头,月牢里却没有开阔的天空,没有满目闪熠的繁星,只有无数血肉模糊的恶鬼围蹲在上面,冲她一个劲儿地龇着獠牙,发森森的笑。
它们身上的血水滴滴答答落到她的脸上,耳边是它们日复一日、此起彼伏的尖利叫喊:“你怎么还不去死呀?”
“杀人犯!我们都死了,你这个杀人犯,你怎么还不去死呀?!”
不,不对。
璃音将自己蜷进月桂茂盛的花叶之间,抱住身前粗壮的枝干,拼命摇了摇脑袋。
那些……那些都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她得了机缘,没有发疯,更没有杀人,她还出力帮忙解救了染棠,结识了虞家村好多善良可爱的村民,临走时,李三娘母女还再四热情地朝她挥手,招呼她有空记得回去,要请她吃热乎喷香的酥饼呢。
所有人都好好的,这一世,村民们都没出事,没有被玉横吸食成恶鬼,过上了他们原本安宁祥静的生活,还有……
还有师兄,他的腿是何时痊愈的?为何会生出与她和归岚一般的血眸?他手中的那一个小葫芦又是什么?上一世,他究竟……
“妖女!妖女!你躲什么!你害死了我们,敢杀不敢认吗!”
又一次被打断。
心头关于商止师兄的疑问太多太多,可每当她要凝神细想,便会被那些恶鬼扑嚎着打断。
恶鬼们狞叫着不停向她围拢,越拢越近,及至眼前,忽然白光一晃,万千恶鬼面,竟都变作了虞宛言那熟悉而阴郁的眉眼:“谁说你没有害死人,你害了我阿姐半条命去,害得她神魂羸弱,再无几日好活!你觉得你不该去死,可我阿姐又做错了什么,她便是活该去死的么!”
璃音不敢看他,捂住脸,湿热的泪水糊满了她指根,她拼命摇起头来:“我不……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
前世她只当那是鬼王,是偷袭昆仑的恶鬼,所以才下了那样重的手,将对方打了个垂死重伤。若她早知,若她早知……
可即便视线遮住了,少年阴寒的嗓音还是从四面八方向她贴近:“模样装得这么后悔,那你怎么不去死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赎罪的吗,嘴上说说谁不会,那里不就有口井,怎么从不见你去跳呀?”
又有恶鬼在旁咄咄帮腔:“是啊是啊,这姑娘可真怪!还等什么呢,杀人偿命,难道她父母自小没教导过她。”
父母,怎么突然就牵扯到父母了呢。
然而梦境里的一切都黏连无辑,神思一晃间,嘈杂催死的恶鬼声便又变作了阿爹敦醇的叹音:“可惜是个女孩儿,书念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到底挣不出大出息的。就她这个怪僻的脾性,回头到了夫家,不惹得人厌被打发回来,给咱夏侯家丢脸,我也就谢天谢地了。”
一会儿又是阿爹自言自语般的叹息:“唉!若不是小倩当年不当心……怎么就偏是他摔了湖呢……若是,若是……唉!”
是啊,多可惜,怎么偏就是那般受尽期待的弟弟摔了湖,没能降生呢。
而受过最大的期待便是别被夫家赶回来的她,却生命力如此之顽强,没出生时便横在阿娘的肚子里,折磨尽了阿娘,出生后又是个挣不出前程的女娃,光耀不了夏侯家的门楣,又折磨尽了阿爹。
好容易走了一次大运,成仙了,却仍是不争气,入了魔,杀了人,阿爹就不说了,却害得阿娘也被恶鬼迁怒,真是丢尽了阿娘的脸。
阿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后悔生出了她这般丢人现眼的女儿,后悔曾经那般疼爱她,后悔为了她,竟和阿爹作对不睦了那许多年吧。
还有巫真师姐……
“你得连着名字一起,叫我巫真师姐,叫给每个人听,以后你出息了,谁都知道你是巫真师姐调教出来的,嘿嘿,到时候,就叫刚才那九个背上骨头痒的后悔去吧!”
师姐若是知晓了后来那些事,也一定会对她失望透顶,后悔在那日谁都不要她的时候站出来,带走她了吧!
她哭时向来不爱出声,眼泪却又多又急,热热地淌在指缝里,怎么淌也淌不尽。
用力吸了吸鼻子,月桂淡淡的清香飘进鼻端,她微怔了怔,忽听到小七清冽含笑的低声也远远地飘了过来:“你开开心心地活着,对喜欢你的人而言,就足够了。”
是吗,真的会是这样吗,只要她开开心心活着,就会有人因此而感到幸福和满足吗?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或许别人是这样的,可她从来就不是个讨喜的姑娘,若不使出特地练出来的假笑,都根本没人愿意搭理她的。
如今不仅没能给看好自己的阿娘和师姐争口气,还犯了大事,更是从怪姑娘变成了真真切切的坏姑娘,这样的她,被人喜欢,受人惦念,凭什么,她又怎么配呢?
“阿璃,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可那声线由远及近,很快便如一个温柔的吻,混着轻雪,轻轻落在了她耳旁,“一起活下去吧。”
没错,她是答应他了,不再轻易求死,要牵着他的手,陪他好好活下去,一直活下去的……
可根本不容她想完,立时便又有恶鬼在旁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了起来:“哈哈,你们不知道吗,她早傍上紫府里的那位神君,和人家和和美美过起日子来啦!哪里还舍得去死,又哪里还会在乎我们这些冤魂,再过些日子,怕是连这愧梦也不会再做了!”
璃音闻言心头一震,登时羞惭得满面通红。
因为她,竟是牵连小七也被取笑了。
阿娘,师姐,小七,甚至商月……有多少人因为她,只是因为喜欢她、对她好,就变成了别人口中大大的笑话。
她怔怔将深埋在掌心的脸抬了起来。
心魔中的恶鬼们见她失神,立马又狞笑起来,在她身边围作一圈,这下终于捉透了她的七寸,一道又一道兴奋尖刻的恶鬼嘶声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向她落了下来。
“杀人偿命,你阿娘都没教过你吗,既是管生不管教,那当初何必还费那么大劲给生了出来,还不如就死在了胎里,换你那有用些的弟弟出来……”
“你师姐堂堂昆仑十巫之一,怎么竟教出你这样一个魔头来,当初可真是看走了眼,居然还想着你能给她挣出大出息来,哈哈哈,真好笑!她这一生最大的污点,就是不该一时心软,领了你回去!”
“那月宫里的小仙君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遇着你,闹得前途仙缘都没了,好好的月宫少主,闹成了个大笑话。”
“那还是紫府中那位神君更惨些,至今还蒙在鼓里,只当遇着了良缘,不知这魔女的真面目,更不知自己前世恨得她紧,特来杀过她一次呢。”
“别说了……你们别说了!”
璃音拼命捂住耳朵,可那些可怕的声音还是会穿透指缝,无休无止地直往她脑袋里钻。
它们狞声不断,在她耳边肆意尽情羞辱着她的阿娘,她的师姐,她的小七……羞辱每一个她视若珍宝般在乎的人。
这比直接羞辱她更让她无法接受,终于,到了某个时刻,她再熬受不住,猛地起身,睁起哭得通红的一双眼:“不关他们的事,你们要我赎罪,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
“阿璃!”
东海之滨,一处礁石之上。
卧躺于摇光怀中的少女忽然不再蹙眉,不再流泪,也不再偶尔地痉动,死命攥住男人袍襟的手亦松垂下去。
她安详闭目,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解脱般,长长地泄出了一口气。
摇光眼底一片沉晦,捞住她垂坠而下的手。
有好几日没见到她了,她面色又苍白了好些,他睫羽一低,愈发攥紧了她脱力的腕骨。
玉横逐心,心想事成。
这一场炼心的跋涉,是生是死,便果真只在她自己的一念之间。
闯过了,是新生。
闯不过,便是死局。
那人确实了解她,才给她设下了如此死局。
礁石之后,距他不过数十丈远的海面之上,两条巨龙呼啸,万道剑气滔天。
而他只是微抬了抬头,漠然注视过一眼,便又俯颈下去,仿佛外界的一切厮杀吵闹都与他无关。
谁与谁寻仇,谁与谁结怨,谁嚷着什么恩断义绝,谁又沉默着不肯遂那人的愿,如此大的一场动静,直闹得海面都快掀翻,他却通通都不关心,他只是再一次专注地贴抵上怀中少女的额心,轻轻阖上了眼。
眉心祖窍,这是彼此的神识最能互相感应之处,阿璃平日里便最爱从那里侵入他体内,来向他逞威的。
可她自己的识海,却像有一扇紧闭的、谁也敲不开的门,一次也没向他敞开过。
他没有强求过,他知道她害怕,也清楚她在害怕什么,所以他才一次次地告诉她:“阿璃,别怕,我都知道,他们以后也都会知道的,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别怕……”
他的阿璃,已经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承受了太多不该由她承受的。
为她设下此局之人,或许是有一些了解她,知她为着那桩往事生了心魔,知她三百年来一心赴死,从没有得到过哪怕片刻的安宁与解脱。
但那,也不过是他自以为的了解。
求死,从来都不是她的心魔。
而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诱着阿璃一次次向着那处泥淖深陷下去、无法自拔、无有解脱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正因太想要好好活着,太想活出个样来,也太过眷恋这世间一切的可爱与美好,当所有这一切破碎无望之时,她心中的那一份缺口与挣扎,才会如此之大。
她不像他,一个对世间一切都毫无所谓的人,死便死了,一颗本就空空无谓的心,又何谈什么挣扎与缺口呢。
所以求死从来都不是她的心魔。
求生,才是。
换婚,成祭,入血灵。
她从来不图赴死,而是一次次行至绝处,又一次次憋着口气,倔强地求生。
向死而生。
这才是他的阿璃。
只是这一次,她尚不知该去哪里为自己寻得那一线生机罢了。
腥冷的海风拂过,摇光微微撤开,一手牵握着她,一手伸出,去拨开她颊边被风吹糊上来的发丝。
她不喜欢头发乱糟糟的,偏那么聪慧一个姑娘,脑袋上的发髻却怎么也梳不明白,近来更是得了个新法子,每每弄乱了,便会抱着铜镜来找他,下巴一点,就理所当然要他给她梳头。
想到她那时生动的神采,他竟不由低笑了声,偏头吻了吻她柔软的面颊,指骨无意识攥紧,轻轻摩挲了下掌心中握着的那一截手腕。
而后,蓦然顿住。
阿璃的腕骨劲长纤细,肌如凝脂,握着时,那触感直如上好的羊脂玉,总能叫他爱不释手。
而现在……
指骨卡在她不正常凸起着的关节之上,他重将她的手捞回眼前。
腕骨关节胀大,一根根指节都布满怪异充血的紫胀。
他心中一动,轻轻去掰她自山牢出来之后,便一直死死攥握成拳的手掌。
她攥握得太紧,似是不满他指骨的侵入,两道好看的眉又蹙起,甚而在他怀里警惕地挣起腿来,恶狠狠蹬了他一脚。
而少女终于被迫摊开的掌心之上,一道深红近紫的可怖淤痕,赫然闯入了他黑静的眼底。
第183章
一只恶鬼在前头领路,又一群恶鬼分列两侧,浩浩荡荡在旁押送,璃音默然垂手,在这透不进一点天光的月牢里随它们慢慢地走着。
渐渐离得那株高高大大的桂树远了,月桂花香渐远渐淡,像是被少女一步步狠心抛弃在了身后原地,再多一会,便该连丁点也再闻不见了。
璃音无知无觉迈着步子,她越走越远,就在最后一丝花香将要断尽之时——
一阵清风,载着满捧馥郁的桂香,忽而自少女身后拂了上来。
那随风猛烈追扑而来的香气,竟像是一个自背后追来的巨大的拥抱,将她不容抗拒地拥裹进了怀中。
被那熟悉的气味绊住,璃音不由一怔,停步回身,遥遥又向那株月桂投去一眼。
树下,蓝袍束带的男子长身立在那里,发带轻扬在那阵乍起的风里,正眉眼含笑地凝望着她。
男子渺远的清声,亦与那花香一起,都被风轻轻送了过来:“阿璃。”
璃音眼眶一酸,扭回头来,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正要狠心提步再走,蓦地,不知何时攥握成了拳的掌心,仿佛被什么人清润修长的指骨钻探进来,轻轻撩弄了一下。
然后,倏然燎过一丝烧心的烫热。
璃音才要迈开的步子止住,忽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男人仍是站在那株大树之下安静笑望着她。
不,不对……
他确实是在望她,可望的却不是正站在此处、受万鬼押解的这个她。
而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月桂树下,他的身前,有一个青衣少女捡了根树枝,蹲作一团,正在那里埋头画阵。
他就懒倚着树干望那少女,望了一会,忽然几步上前,在她对面蹲身下来,又歪低下头,似是在仔细端凝少女画出的阵法。
于是一棵大树底下蹲了两个人影,一个画得认真,一个也看得认真,两颗各自认真的脑袋在不知不觉中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到最后只隔着一指浅浅的距离,几乎就要撞到一处。
而头顶上巨大的树冠伞盖似的,摇摇曳曳,将这两颗脑袋都遮在了同一片树影之中。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画面?
璃音看得有些发怔。
是她被戒尺寻回的记忆,还是如同周身催打她的恶鬼一样,只是她此处梦魇里的另一番幻象?
否则,小七又怎会在此,看她画阵,看她流泪,陪着她,一起蹲在这暗无天日的月牢之中呢?
忽而想起什么,璃音低下眸去,愣愣摊开了自己发热的掌心。
一道深紫可怖的淤痕之下,似乎还有一道浅淡的蓝芒,电弧一般,轻疾一掠,溜闪了过去。
脑中亦有什么一闪而过,想起来了,当时在她的墓室之中,小七扬起戒尺,往她掌心落下之时,玉尺月白的清光之间,便曾混入过这一道细小的蓝芒!
她一颗沉寂的心猛地怦怦跳动起来,难道……难道这并非她的记忆,而是小七的!
她慌忙抬头,重新将视线落向那株高大熟悉的月桂树下。
可小七却不见了,只有那青衣少女独自抱着膝盖,靠坐在树根边上,仰着脖颈,看那黑洞洞的“天空”。
其实月牢里哪有什么天空,仰头能看见的,不过月露凝展而成的一层冰寒结界罢了。
可少女却昂首看得认真,头上还顶了圈自己编的花环,身边更是奇怪,竟是一左一右,一边一根,站岗似的,插了两根粗粗壮壮的枝桠,那顶端叉开的树杈子上,也都各自顶了个编织精巧的月桂花圈,场面委实诡异。
而那少女望了一会并不存在的天,抬袖在眼下一擦,便直起身来,左搂右抱,两个胳膊肘各揽过一根树杈子,嘻笑着喊道:“阿娘,秋莺,今天好像是除夕,我们来守岁吧!”
原来旁观望去,她无聊时做的那些事,果真如阿爹所说,实在是怪模怪样,诡僻无比。
璃音看着看着,明明眼里含了泪,却不知怎么,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她也想起来了,自己深陷月牢之时,孤身一人待久了,就总得有点自娱自乐的项目。于是每到除夕,她便会假装天上有焰火,煞有介事昂着脑袋看上半天,还会在身边插两根树枝,让它们分别扮作阿娘和秋莺,陪她守岁。
眼前的少女便抱着两根树杈子蹲坐在树下,和它们一本正经守起了岁。
可不一会,那少女的眼中,才擦干的眼泪就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没有阿娘,没有秋莺,她辜负了这个世界,所以世界也抛弃了她,将她抛弃在这片荒芜之地,她的身边空空荡荡,除了两根光秃的树枝,什么也没有。
两只胳膊耷落下来,她便又抱回自己的膝盖,缩回树根边上,呆呆靠坐着了。
而旁观的璃音却慢慢瞠大了眼。
她眼睁睁看着少女身后那株高大的月桂树之中,缓步走出了一抹半虚的蓝影。
他提袍俯身,屈起一条长腿,便也闲倚着树根,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在少女关于除夕的设定中,焰火是一阵阵来的,于是隔了没一会,便又昂起脖子,假装来了焰火,仔仔细细观赏起来了。
蓝袍的神君侧眸定定看了她一会,没有嘲笑,也没有觉得这姑娘古怪,而是也随她仰起脸,陪她认认真真观看起了这场并不存在的焰火。
“新年快乐。”最后一捧烟花散尽,少女摘下头上的花环,望着虚空,轻声对自己说。
蓝袍的虚影侧眸过来,望着她,也轻声对她说:“阿璃,新年快乐。”
“守岁”终于结束,他拍了袍角起身,在踏入身后那株月桂巨大的树干之中前,回头含笑向那少女说了句:“反正都被你弄醒了,待会要来抱我吗?”
少女当然什么也没听见,却似心有所感,又呆呆坐了一会之后,猛然回身,觑准那根树干,一个扑抱,便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紧紧贴了上去。
璃音站在远处,几乎看得呆了。
眼前画面仍在疾闪,一会儿是少女在树下画阵,一会儿又是她把自己瘫挂在树上,紧蹙着眉心,噩梦连连……
可无论她做什么,那抹蓝影始终安静地陪在她身侧。他似乎是在那树里养伤,不能离开树干太久,陪她一会,便要回去将养一会,但只要他回到月桂树中,少女便会贴抱上去,唧唧哝哝,与那树干讲起小话来。
最后的画面,是少女骑坐在一根树杈上,双臂环搂着树干,半边脸死气沉沉地贴在上面,幽幽地道:“小桂树,你说,商月把我藏得这样好,还会有人能找到这里,找到我吗?”
她叹气:“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根本就配不上他的。”
“我其实根本就不想呆在这里,不想再这样活着,你知道吗,我是可以逃出去的,可因为这是他的心意,因为我确实做了错事,所以我不能死,不能逃……”
说着又叹,她边叹边流泪,眼泪不停沁入树干粗糙的树皮之中,都快把那片木头给泡发了:“要是有谁能找到我……要是有哪位正义的仙子神君能找到我就好了,哪怕……哪怕是给我一剑也好啊……”
她说罢,累极困极,泪还未干,便抱着巨树,神思恍惚地打起了盹。
可她根本睡不安稳,没过多久,便和往常每一次打盹一样,尖叫一声,在极深极深的梦魇深处,蹙眉痛喘起来。
蓝影再一次出现,他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满面的泪痕,睫羽一垂,望向了树下泥地里,少女画下的那一个阵法。
那阵法有模有样,已是颇具规模了,阵法边上,还被少女煞有介事题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复原大阵。
他望定那行小字,笃声与她承诺:“阿璃,别怕,你已经很努力了,再等一等我,很快,你想要的,很快就都会实现的。”
再后面便是锦云携了破军而至,一剑寒芒荡彻,破开了月牢结界,也捅穿了少女的心脏。
心头血不停滴淌下去,染红了少女身下的泥地,还有……还有她身下那一个用树杈子画出来的阵法,腾地亮起了幽幽的绿光,在她陷入昏迷之后,缓慢地转动了起来……
破军兴奋地在主人身边乱转,得到指令,立马将少女昏软的身子抄起,向着轮回井狂奔而去。
而那一抹蓝影则缓步迈入阵法的中心,青蓝流光在他周身交替闪动,不停映亮他凌厉清绝的眉眼。他于阵眼之中凝眸目送着少女离开,身影由虚渐实,最后红芒一闪,整个人便与那阵法一起,消失在了空寂的月牢之中。
璃音一路远观,看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根线穿珠而过,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我的神魂亦会破碎,但只要不是当场消散,本源之力又不曾完全陨落,便更像是陷入一场沉眠,破碎的神魂会再慢慢聚集,寻一处适合安神养魄的所在,沉睡将养,等待被人唤醒。”
——“反正都被你弄醒了,待会要来抱我吗?”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怎么会流了几百年也流不完。”
——“很喜欢他?”
——“即便是你,也不能如此贪心,既然你这次还是选了他,就不能……”
为什么他总会说一些莫名的话,会对这一世早早就*被自己拒绝了的商月有着那样浓烈的醋意。
为什么自己在揽华公主榻上留下□□复原大阵时,他那般熟练地为它添加上了星辰之力,并笃定此阵可送人回到九百年前的过去。
他总是好像可以看透她的内心,能洞悉她神魂最深处所有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身上总有股近似月桂的淡淡清香,无论是萦在她鼻尖,还是沁入她体内,都能让她感到如此熟悉、安心又沉迷。
月桂可抚魂镇痛,是休养神魂的绝佳去处。
所以方才这闪过的三百年画面,不只是她在月牢的三百年,亦是他附魂于那一株月桂之上,聚灵休养的三百年。
她的眼泪吵醒了他,而他听见了她的愿望,借她画在树下的那一个古老法阵,陪她一起回到了三百年前,回到了现在的这一处时空。
所以前世他给她的那一剑,也并不为杀她,而只为取她的心头血。
璃音呆怔地立在原地,押解她的恶鬼见她长久呆立不动,不满起来,领头的一声长嘶,群鬼立时一拥而上,对她脚踢指戳,鬼吼鬼叫,搡骂催打起来。
璃音被它们一路推搡,摁着脑袋,压去了轮回井冰寒的井沿之上。
井口终年缭绕的雾气,渐渐在她眼前凝出了那熟悉的八个大字:轮回尽断,鬼神弗论。
这井虽是与月牢之中那口轮回井一模一样,但璃音心里却清楚,这是噬心梦魇之中幻化出的魔井,是真正可杀人断魂的。
她若坠下,便是彻底地魂断梦中,绝不会再有什么回到三百年前重活一次的机会。
领头的恶鬼在她耳边拍着手道:“好了,好了,地方到了,你现在可以去死了。”
万鬼齐声尖嚎起来,押着她的身子,都在她耳边又叫又跳:“跳呀,跳呀,你不是很想要个解脱,说要赎罪的吗?现在机会来了,快跳呀!”
“跳呀,你快跳呀!”
“又在犹豫什么,还不赶紧跳下去,难道是怕了,你不口口声声说你要赎罪的心是真的吗,快跳下去,证明给我们看看呀!”
一时间众鬼哄然,你一声我一句,各种催她跳井的嘈声杂乱。
璃音充血发肿的指骨死死攥握在井沿之上,掌心仍在一阵阵发烫,她重重喘息过片刻,压下心里那股赴死解脱的强烈渴望,用尽全力,自恶鬼重压之中,艰难探出一节指骨,向着前方的雾字轻轻一拨。
一拨之下,云气散去,八个大字亦皆散去,露出了商止那一张覆着银甲面具的脸。
摁在后脑的鬼爪力有千钧,璃音拼命对抗着,抬起头来,向身前的人影睁起一双赤红的眼。
“师妹。”那人神情隐在面具之后,看她挣扎,声线凉薄地一哂,“这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
“我说过,我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的手里。”
璃音挣扎昂首,思绪尽力摆脱着周身恶鬼的扑打袭扰,抓住了脑中盘桓不去的那一线疑光:“上元那日,商月以为昆仑将遭厄变,他办事再蠢,月露那样危险的东西,他也绝不会给人喂错。”
“所以,师兄。”她将血眸望定雾中那人,“你能告诉我,那日他的月露,为什么不仅仅喂在了我一个人身上吗?”
第184章
隐伏在颈下的青筋根根暴起,璃音于万千鬼爪的千钧摁押之下,倔强地与之较着劲,昂着首,她一双赤瞳拗亮,望定眼前雾气中那一道覆满银甲的朦胧身影,似嘲一笑:“师兄,就这么害怕被我读魂吗?不过留守在我梦障里的一缕神识,也值得遮裹成这样。”
而商止半隐于雾气之中,并不答话,只一双血赤的眼亦是凝定在少女身上。
他看她被恶鬼嘶啸着按压在井沿之上,看她昂着头颅,挣扎不屈,向自己一字一句发着问,男人一片暗红的眸底,不禁渐渐透射出两团幽寒的森光来。
往昔温平清隽的眉眼被血色覆盖,师兄那双透出面具的血眼寒光戾戾,虽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每次再望见时,璃音心头都还是会闪过一丝恍惚。
这种状态的眸子她并不陌生,森寒,躁戾,渴血,或厌弃世界,或厌弃自己,总之能形容它的没个好词儿。
这眼神她在猰貐神尊身上见过,在归岚身上见过,而自己现在,应也正睁着一双同样赤寒的红眸,森森然盯视着他。
而璃音盯着盯着,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后羿神君的一段话来。
——“你不发作吗?”
——“你不妨问问你的小魔龙,魔气一旦翻将上来,主导灵脉,无人压制,可还能有全然清醒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曾求我看顾,猰貐心性何其坚韧,可惜也没一次能在魔气翻上来时,心绪全然无波地渡过。”
愈合的双腿,难抑的躁意与血眸……
璃音猛然间抓住了什么,向着雾中那人,脱口道:“师兄,你如今这样,是抑制不住,发作了吗?”
商止仍不答话,只用那双森戾的血瞳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之前那轻厌又嘲弄的一哂:“师妹,这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
这是他用那黑葫芦为她打造出的一方梦魇心牢,此处雾气之中的显影,亦不过是他一道意志入梦,为镇她反扑,而幻化出的一道虚影罢了。
一道意志,一缕碎识,镇守在此,按着主人设定下的指令,兢兢业业运行。而这个指令,多半便是引她堕入心魔,永坠幻梦。
所以此处的这个师兄,他不会有多余的思索,无论她如何犀利诘问,也不可能给出任何回应。
只会不停尽责地重复那凉薄的一哂,换各种戳心的话术,催她去死。
而少女也并不等他回答,仿佛只为理顺自己思路般,盯着他的一双眼瞳烁亮,自顾自往下说着:“神魔一战,你魂体两伤,重创垂死,昆仑山上的众位神巫竭尽全力仍不能将你医治。他们敬你爱你,见你如此,实是心下不忍,万般绝路之中,他们想起了西王母炼制的不死药,于是特向娘娘垂请,为你求来了一颗,是不是?”
不会有错,一定是这样!
天火不死,身魂痊愈,还有这双与她和归岚一脉相承的血眸……
不死药!她早该想到的!
神魔大战之中,龙族死伤惨重,归岚作为龙族的小神君会被赐药,那么,彼时战功赫赫、奄奄垂死的月宫少主如何就不会!
当年玉横小小葫芦肚子里所装的那一批不死药,到底祸害了多少人!
“猰貐神尊曾与我说过,这世上,一直还存在着另一条魔龙,它有不死不灭之身,曾被神尊在望州撞见它吞食怨魂,催生魔气,似是在饲养着体内的什么……”她思路越来越清晰,此时万钧恶鬼加身,凄厉呼嚎灌耳,她都已浑然不觉,“神龙一族统共只得一颗丹药,这颗药谁也不肯独占,最后大家一致同意,让给了当时族中最小的归岚。”
“所以,要说拥有不死不灭之身的龙,猰貐神尊伏诛后,归岚便该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一条了,哪里又能再冒出那么一条魔龙呢?这事我曾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怀疑过,那龙会不会就是入魔后的归岚……”
她越说越兴奋:“可若那人与我一样,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神龙的一丝血脉,而又有玉横这等可重塑身躯的法宝傍身呢!那理论上,只要我们想要,哪日厌烦了人身,忽然想雕个龙身出来用用,就当一日的神龙,也未必不可。”
眸中清透的红芒流转,璃音不顾月露阻滞带来的剧痛,凝望着雾中那人,开始一点点激沸体内的神龙血脉:“归岚告诉我,神龙血脉之间互有感应,尽管此刻的师兄不过是一抹意志留存在此,无法给我太多的回应,但意志毕竟是自本体而来,一些属于神魂本源最本能的反应,总还是会有的吧。”
话毕,两只峥嵘的龙角,在全身血脉的灼沸之下,一左一右,猛地自她额角上钻探了出来!
昂扬峭峙,威风凛凛!
血脉相激,雾气中那道身影猛地一颤,赤色眸底遽然掠过一丝惊怔而不可抑制的暗芒,不过一息——
唰!
两只与璃音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龙角,穿透他额边的墨发,更穿透那万龙之鳞炼制而成的银甲面具,带着血脉相亲的急切与兴奋,直挺挺向外钻了出来!
灵脉炙灼,剧痛烧心,璃音发胀到近乎三倍的指骨死死抠住井壁。她没有哭,也没有想哭,猜想得到了证实,再想着由这一条被证实的猜想可延伸出的种种荒诞猜测,她只想笑,放声大笑,但因为太痛,泪水早已不受她控制,生理性地不停外溢。
于是她扒着井沿又哭又笑,双目赤红,面色却惨白,再加上满身关节的紫胀,身在恶鬼堆里,却真个比鬼还瘆人。
而周身的恶鬼们仍旧扑打不休,尖声催嚎着,要她赶紧去死。
眼前氤氲雾气之中,那道由一缕碎识凝化而成的人影,赤眸森红,龙角峥然,冷戾男音自那面具之下悠悠传来,仍旧是重复着早就被主人设定好的那句——
“师妹,这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
“悔过的真心?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要悔过的真心?”璃音流泪笑着,因为实在觉得可笑,“前世昆仑那一场巨变,除了你,所有人都没了,小七没了,神巫大人们没了,就连巫真师姐……”
她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雾中那人,流着泪轻喃:“就连巫真师姐,也没了啊……”
似是终于察觉到此刻少女非同寻常的心绪波动,还有自身血脉灼沸带来的异变,那雾气中的人影眸光一滞,只一息之后,又狠狠一沉。
而那雾中人便在这凝滞的瞬息中新得了指令般,自面具下泄出一声冷笑。
“我是没有身份……”他又重复起那凉薄嘲弄的一哂,“那它们的身份总够了吧。”
说罢,抬手一挥!
挤挨在周身的万千恶鬼顿时如雾消散,而鬼嚎之声尚未散尽,雾气便又再聚拢,凝作了无数凶煞恶灵。
只这一次,一个个原本面目狰狞模糊的恶鬼,全都变成了一张张清晰可见、宛然若生的身形容貌。
每一张,都是璃音熟悉的脸。
他们亦不再是满嘴狞笑,满身蛮力,而是个个面露惊恐,脆弱地抱挤在一处,瑟瑟而栗,惶然地望着她。
“别……呜哇……别杀我!爹!娘!我们是要死了吗?我不想死……嗝……我不想死……”
“今番这是死透了,娘子,早上都是我不好,咱们再不吵架了,再不吵架了……”
“撑不了多久了,那疯子要下来了!”
“小花,快走,别管姑母了,这里只有你和阿言还有逃出去的希望!走!快走!”
“小花,我们今日是活不了啦,何必连累你们两个还能跑的在这里陪葬。快,听你姑母和李婶的,带着你小草弟弟,趁现在那人还没下来,快走!”
璃音惊喘一声,满心悔痛,泪涌而出。
“虞姐姐,虞夫人,囡囡,李婶……”
她舌尖喃喃滚过那些熟悉的称呼,剧痛攻心,越发死死地攥紧了井壁。
面具之下,那人冷嗤薄厉的声音又再传来:“便是这世上有罪之人不止你一人又如何?你看着他们的脸,问问你自己,难道你犯过的罪,就能是假的,不必再偿还了么?”
*
“兄长……师姐……你们不要……阿横!”
东海之滨,被归岚随意抛落在岸边礁石之上的商月一醒来,便被海面之上那一场龙啸震天、剑影滔天的大战吓了个血色尽褪。
他顾不得身体上的酸麻,跌跌撞撞爬起来,急声唤着“兄长”,便要往那混乱僵持战场中冲去。
然而一瞥眼,见到礁石之上面色惨白、闭目蜷卧在摇光怀中的少女,他心都几乎停跳了一拍,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跌跪在地。
平日里最是清和端方的月宫少主此刻仪态尽失,望着心爱的姑娘宛若死尸般躺在那里,无措又失声地惊叫起来:“阿横!阿横她怎么了!”
一根指骨被少女滚烫的掌心死死攥握着,摇光指腹轻擦过少女愈发肿胀起来的腕骨,淡淡掀起一点眼皮,无情无绪瞥了跪坐在地上的人一眼:“你喂过她什么,你自己忘了?”
“月露,是月露。”商月强抑下指骨间慌痛的颤意,忙探手入怀,将一个精致瓷白的小瓶摸了出来,“我这就为她解开,解开她就会好了……”
眼看解药就要被滴入眉心,少女却恰在此时,身子忽地一震,喉间滚过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一片细密的冷汗,自她额间不断沁了出来。
目光在少女无意识吞咽的喉咙上停留了一会,摇光忽一抬手,止住了商月欲要倾下的瓷瓶:“再等等。”
少女还在不断发出一声声催人心肝的痛吟,商月听在耳中,只觉心都要随她碎了,他抬眼望向眼前这位似乎不动如山的神君,恼急道:“你做什么!我能救她!你没看见吗,她很痛!”
摇光这次连眼皮都没掀,面无表情一挥手,便将人挥离了此处礁石,挥去了他本欲奔赴的海面之上。
良久,他才屈起一根指节,缓抚过少女隐在光洁脖颈下的那一处喉骨,低低笑了一声:“她何须你我来救。”
少女满身的关节紫胀,唯有咽喉这处,韧骨暗伏,细白如初。
第185章
赤日盈天,东海翻沸。
一道清光若现的巨大湛蓝色光屏,上接高天,下抵深海,将海岸外这一处静谧的空间,与那战意腾涌的海面,如分割成了两个毫不相关的世界,坚坚实实,彻底隔挡了开来。
海岸边,巨大的礁石之上,摇光怀搂着沉睡不醒的少女,背对海面而坐。
他不回身,不回眼,仿佛身后的世界与他毫无关联,他的耳中,心中,眼中,都只剩下了怀中这个不肯醒来的姑娘。他时而轻缓抚摸她的面颊,她的长发;时而会替她拨开被风拂上脸来的那些发丝,而后低俯下身,与她轻声说些什么,又去亲吻她微蹙的眉心,亲她被泪水沾湿的长睫。
有时,他甚至能隔着她薄薄的眼皮,感受到她的眼珠在他唇下细小的游动,他便知道她还在,还在她自己的战场之中战斗,没有放弃他,没有放弃这个世界,更没有放弃她自己。
她还是她,那个有着世上最柔软的心肠,和最坚韧心性的姑娘。
真乖。
一根指骨始终被她牢牢攥握,他亲着她的眼睛,指节微微蜷起,奖励似的轻捏了捏她的手掌。
而他身后,冷蓝结界的另一边,阔大沸腾的海面之上——
“别闹了,我不会伤你,收了剑,跟我走吧。”
商止踏立于海浪之上,温声似叹,微一侧身,避开了擦着肩头落下的一道煌煌剑芒。
“你闭嘴!”巫真目眦近裂,一声怒斥,便又是一剑斩下,“我现在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恶心!”
她是昆仑十巫中脾气最暴躁的一个,说话似火,做事似火,此时一身红衣更是迎风猎猎,直如烈火。
一辈子的温柔小意都用在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结果,结果……
暴怒的眸火之后藏着湿暗的水光,又是一剑劈空,她抬起一双湿亮愤恨的眼,一滞未滞,提剑再上!
她一次次带着怒意袭来,他一次次从容闪避,偶尔抬起浮光一挡,不曾还一次手。
只这一次……
她眸心那一点带火的碎亮灼入他的眼,他体内躁戾翻涌,蓄满了无尽嗜血森冷的暗流,只暴露在面具之外的眉目却仍是一派温静。他敛下浮光,没再闪避,只一抹长身凝立在海上,任她持剑扑袭,在他身上泄愤似的一通猛砍。
商止身覆万龙甲,剑芒魂力都无法攻破,但一下下往他身上怒击而来的剑势,还是气力悍然,剑剑震骨。
又是凶猛的一剑劈砍而来,他无言受着,忽温静一笑,在无人能看见的面具之下,唇边缓缓渗出了一道腥浓的血迹。
“闹够了吗?”他抬手,于一片悍猛的剑光之中,精准捉住她持剑而来的腕,“闹够了,就跟我走吧。”
巫真自他手中挣着腕骨,朝他脸上狠狠啐了一口:“跟你走,你做梦!”
商止眸光骤暗。
吼——!
身后两道龙啸震天,被剖腹的礁岛巨龙早已复活如初,感应到主人心绪的波动,望天大吼一声,与归岚庞硕的龙身凛凛对峙,又一次纠打在了一起。
“是吗?”
商止于颤动海天的龙吟声中一声轻哂,他的肩后,一只通体裹满黑焰的玉质小葫,带着噬魂森然的戾气,缓缓升旋而起。
“不要再闹,也不要再惹我生气。”他眸底笑意温淡,话意却危险而凉薄,“我或许能让师妹在这里面少受些苦。”
黑葫悠然慢旋,提醒着里面正困了谁的魂魄,巫真身子一僵,强行缓压过心头那阵怒气,慢慢向他抬起了眼:“是我当年医术不精,用错了药,九百年都未能治好不死药遗在你身上的症疾,我知你心里不痛快,但此事与旁人无关,更与她无关。”
她深吸一口气:“药是我为你求来的,身子是被我治坏的,你便当作是我害了你如此,你要恨谁,要杀谁,都只管冲着我一个人来!我今日就站在这里,任由你处置,绝不逃跑就是!”
他静望她半晌,无声咽下喉间翻涌上的阵阵腥甜,低叹一声,拽她入怀。
“我是恨你,但我不会杀你。”
一袭烈焰红衣被彻底裹覆进温柔的银铁之中,男人折颈在她颈窝,清润温和的嗓音流淌在她耳边,似祈似叹:“真儿,跟我走吧,我已经……”
他已经可以脱离轮椅,可以站起来了,可以像现在这样拥着她,给她正常男子能给她的一切……
可怀中女子却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她的嗓音一如她脾性,暴脆爽利,如撒下的一把钢豆,又倔又硬,仿佛弹起来就能把人崩碎:“商止,你不放她出来,我不会跟你走。”
她自他温情款款的怀中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你也不必再拿这些假模假式的温柔哄我,你恨我,却不杀我,不过是看那位神君尚在,你拿阿横绊住了他,但也吃不准他会不会忽然动手相帮,故而不敢在这里妄动杀戒。”
商止眸底血色一凝,视线不由缓缓抬落在了海岸边上,那一道接天连海的巨大光屏之上。
北斗神君能布下世间最坚牢又灵活的结界,他若冒进,结界另一边的摇光随时便可能带着他怀中的少女,与她一起消失在东海之外的任何一处地点。
今次能捉得她来,诱她入梦,是天时地利,绝无第二次的良机。若没能逼她吐出玉横,往后再要找她和她身上的那一只玉葫芦出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那位静坐于礁石之上的摇光神君,看似于海面之上的战局毫不关心,但按他往日里倨傲冷漠的脾性,竟没直接带着怀中的少女走人,便到底还是顾念了一些。
他在顾念她所在乎的那些人。
自己今日若伤了其中一个,他或许会出手,又或许不会,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会怎么做。
一个千万年来,从不顾念天地,亦不顾念自己的神君,会为自己心爱的姑娘,把她周围的人顾念到何种程度?
没有人知道。
见商止冷厉下来的眸色,巫真冷嘲完了,继而热讽道:“而我不杀你,也不是我对你还留有情面,是我今日杀不了你。”
多日囚禁,灵力不济,灵杵被缴,她如今手中紧握着的这把剑,也不过是醒来后随意从地上捡来的。
他有万龙甲护身,她今日杀不了他,但不代表日后她也没法。
她红衣如焰,眸心两团恨火更是冷炽:“若阿横在你手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商止,只要你一日还没能杀得了我,我便会追着杀你一日,早晚撕碎你的神魂,让你去喂养她的灵魄!”
“为她,为她,又是为她!”
商止眼底血色陡然骀荡,他五指狠力攥拢,几乎要拽折怀中女子的腕骨:“她究竟有什么好!我在你身边多少年,她又才来你身边几年!值得你们这样一个个将我背弃!去选择她!”
本该属于他的本命法器为她而背弃了他,本该一心一意爱他的眷侣,如今竟也扬言要为她来杀他!
躁意狂涌!
汹汹魔焰自他周身升腾起来,黑葫在他肩头狂转,将他血瞳点作两团嗜血发暗的黑,他转手掐上眼前女子的脖颈:“她凭什么?就凭她那点敢于牺牲自我而护佑苍生的功绩吗?你们怜她爱她,玉横助她,你也要帮她。难道我就没有为苍生而战,没有为苍生牺牲!”
“我为苍生落得这样一副残躯,丢了月宫的位子,成了个站起来抱你一下都是痴想的废人!一千年来,你们又都是如何对我说的?你们一个个摇头叹气,说没办法,说玉横恐无可净化,说爱莫能助,可怎么偏偏到了她,就又都有了办法!”
他抬手,缓抚上肩头那一只小小的黑葫,眼露兴奋的依赖:“你们没办法,我便自己想办法,你们治不了的伤,我便自己来治!”
他又锁她入怀,下颌抵上她发顶,浑身都带着兴奋难抑的战栗:“真儿,如今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彻底治好了!我已想好了办法,只要她死,只要她交出她的玉横,我便能彻底治好了!”
轰——
他说着,竟抱着她倏然一跃,脚下灵流暴起,直炸起千层海浪!
“你看,以后我都能像这样抱着你。”
他怀抱巫真,意气垂目,俯看脚下由他而起的千层浪涌,又猛地拽着巫真跌进滔天浊浪之中!
巫真惊叫一声,手挣脚踹,连声大骂了十几句“疯子”。
商止狂肆大笑,就在那噬人的巨浪即将卷上那角红衣之时,竟是将她骤然往自己肩头一甩,把人甩在了自己宽厚有力的背脊之上。
浮光稳稳托载住二人,他背着她,长身踏浪,御剑而立,面具下的声音亦是前所未有的疏狂骀荡:“我还能这样背着你,背着你走遍四海,背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侧头,银鳞面具带着森寒的铁冷,贴上她被迫搁在他颈间的颊:“真儿,难道她果真比我还重要,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这男人疯了。
巫真头晕目眩地想着。
她被方才那一甩颠得厉害,又加之他随波而立,海浪摇荡,载浮载沉,竟让她泛起了一阵晕船欲呕般的恶心。
便在这时……
嗡!
掌中那柄被她随手捡来的长剑忽地震颤!
巫真猛然抬头。
而眼前……
“不可……兄长!师姐!”
“让开,怎么又是你。”
咻咻——
结界的另一边,一捧画卷长展,一道似有跌扑、满是焦急的身影,还有一支裹满冰霜的凌厉长箭,竟同时朝着这边,以万钧雷霆之势,疾射而来!
第186章
“哎哟,跑什么,这孩子,是几辈子没逛过街,慢着些!”
街市喧腾,满目繁灯如昼,一个小丫头六七来岁,两条腿儿倒腾得飞快,一阵风似的,也不仔细看路,横冲直撞,噔噔噔就一头撞上了璃音的肩膀。
璃音本正在街上麻麻木木地游荡,猛不丁被这么一撞,她倒无事,反是小丫头哎哟一声,一个左脚绊右脚,险些把自己个儿撞出个趔趄,璃音眼疾手快,忙伸出手扶了她一把,这才叫小丫头稳住了身子,没给摔出个大马趴。
一个妇人在后边一迭声“嗳”着,疾步追至,见孩子无碍,忙先抚了心口,在那慢慢地匀气儿,不料那小丫头片子人一站定,撒开腿儿就又要跑,那妇人忙一个提溜把她拎了回来,肃着声脸斥道:“平日里教你的礼数呢,人家姐姐帮了你,你该怎么做的?”
说着便往璃音跟前一推,要她好生道谢。
今日是上元节灯会,小丫头着急要去玩,奈何被阿娘提住了后领,她回忆着阿娘平日里的教导,忙正儿八经冲璃音拱了个手,然后奶声奶气,嗓门又高又脆地喊了句:“谢谢姐姐!”
小丫头生得可爱,裹着身新白的厚袄,雪团儿似的,璃音笑了笑,伸手过去,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头顶:“听你阿娘的话,走路慢着些,去玩吧。”
小丫头一听这话,得了赦令一般,嘻嘻笑着,趁阿娘不备,一溜烟就又飞跑起来。
那妇人气得连“嗳”了几声,一脸的无奈又宠爱,只得也匆匆向璃音道过了谢,便急急忙忙又提了裙子,追着那小丫头去了。
周身语笑喧阗,不时被人擦肩踩脚的,挨满了逛灯的人群。
璃音自小便不爱吵闹,但这种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她却一直是喜欢的。
刚摸过小丫头发顶的掌心又再发烫,璃音摊开手掌,那里一道淤痕横亘,看来比先前愈发深紫可怖了。
这淤痕会随记忆的回笼渐深,深到极处,待记起一切之后,便又会倏然消散了。
至少在小七身上是这样的。
自己掌心的淤痕至今未散,那便意味着,她尚有记忆失散在渺远的时空长河之中,在等着她去找回。
那一段总也不来的回忆,到底会是什么呢?
正想着,忽而一阵喷香的饼香传来,璃音心中一动,循着气味抬头,果然瞧见一个身系围裙的黑面妇人,正在个足有半人高的烤饼桶子前忙得直打转。
有相熟的路过那饼摊,正好逛得饥了,便一面掏钱要了三个饼,一面笑道:“三娘,今天过节,不带囡囡去逛灯,还在这卖饼呐!”
李囡囡在一旁搓着面团,一双胳膊挥得虬然有力,闻言手上不停,只探出一张黝黑却气血十足的脸儿来,健朗地笑道:“张婶,那灯有什么好逛的,每年看来看去,还不都是一样!人家姐妹们打扮得花儿似的,又哪里真是为灯去的,还不都是为着约情郎去的,我这还单着呐,就不去凑那热闹啦!还不如趁着人多,抓紧多赚你们几个钱!”
原来正经留了长发的李囡囡是这副模样,璃音新奇地瞧了好几眼,笑了起来。
果真是世外桃源般幸福祥和的一方小村镇啊,虞姐姐和虞宛言誓死也要守护回来的,便是眼前的这份烟火人间了吧。
笑着笑着,她忽然鼻尖微动,方才分明还是酥酥热热的饼香,忽而竟在她鼻尖泛成了一股清清淡淡的绿豆香甜。
掌心烫热灼起,她看着脑中飞掠而过的那些画面,竟一时怔忡,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但挤闹的街市可容不得她这般停留,没多一会,她便又被人群挨挤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去了。
她怔怔随人流走出两步,忽而嘴角一抿,弯眼笑了开来。
真没想到,看着浑身没一点烟火气的摇光神君,在人间给她当赘婿时,竟还曾为她洗手作羹汤,连绿豆糕都学会了做呢!
可笑过之后,心内又不免有几分紧张,像在看一册结局未知的连环画本,心里头突突打着鼓:宫中竟是要选人祭了,最后是选中她了吗?她最后是被捉去了,还是逃跑了?
脑海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她正凝神要看,却忽觉身侧人流一滞,大家都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了天上。
天上有什么?
璃音不由也顿下步子,抬起头来,望向了头顶之上、今夜这一片被繁灯照彻得亮晃晃的不夜天。
只这一望,她神色微变,心里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
遥远的天际,滚过轰隆隆一声雷响。
一团团乌黑的云层,如被泼洒了的墨汁般,向着这方正在欢庆佳节的小小村镇,遮天蔽日,迅疾推涌了过来!
霎时间风云变色,恶龙震天颤地的咆哮一声接着一声,蓦地,一只巨硕的青色龙尾自云层之中闪现,向着此处,汹汹一扫,轰然砸落!
哀哭、奔逃,尖叫……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一派喜庆热闹的小小村镇便成了人间炼狱,挑在各色长竿上的精美花灯被砸得稀烂,和人的尸骸一起,都纷纷落在泥地里,被正月里透骨的冷风一吹,衣角、发丝、纸灯笼残碎的破纸罩子……都零零落落被卷起一点,便又再死气沉沉地落回地上,再不动弹了。
而璃音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特意去关心谁,也没有试图去救谁,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里是师兄为她建造的梦魇心牢,不过一方往事再现的梦境,事情已然发生,在这梦境之中,任何试图改变过去的努力,都只会是徒劳。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认真重温着师兄费心挑选之后、精细再现在她眼前的这一场噩梦。
很快,她便看见,虞姐姐来了,虞宛言也来了,他们挺剑而出,结阵迎上,可他们的修为还太稚嫩,连云层之上那人轻飘飘的随手一击都抵挡不过,便如断线的残筝一般,鲜血长喷,被那人从天上打落了下来。
无尽恐怖的灵流自那云层之上压覆而下,虞家姐弟挣扎着站起,又被无数的村民压护去了身下,那些悲切又故作着洒脱的嗓音又一次传来——
“小花,快走,别管姑母了,这里只有你和阿言还有逃出去的希望!走!快走!”
“小花,我们今日是活不了啦,何必连累你们两个还能跑的在这里陪葬。快,听你姑母和李婶的,带着你小草弟弟,趁现在那人还没下来,快走!”
“你和宛言走了,我们虞家村就还有人,以后成了大神仙,别忘了来替你叔婶报仇啊。”
“撑不了多久了,那疯子要下*来了,走,快——”
……
“虞姐姐……”
眼前的画面鲜活历历,璃音看着听着,不禁为虞宛初,也为这村中每一个勇敢质朴的凡人掉下泪来。
原来虞姐姐一直以来背负的,竟是如此痛心彻骨的一桩大恨么?
虽心中对此早就有过一些八九不离十的猜测,可当活生生的画面就在眼前,璃音还是不由动了动指骨,捏紧了仍在不停发烫的掌心。
龙尾再一次擦着她的肩身砸下,那龙身青光粼粼,璃音骑过太多次,故而一眼便就认得清楚,那是归岚的尾巴。
眼前黑云翻滚,魔龙肆虐,而在她脑中疾闪的画面之中,一个身穿素白祭服、却又面目模糊的少女,正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登上了惘山之巅那个高高矗立的巨大祭台。
两层画面在她眼底不断交替着闪过。
一会儿是佶屈聱牙,受主人之令,对着手无寸铁的凡人砸打不休的嗜血魔龙。
一会儿是宁然端坐祭台之上,誓要拯救万民于煌煌天灾的圣洁少女。
她有些茫然地捏握了下沸烫的掌心,再一次仰头,望向了那被黑云遮蔽了的、黑洞洞的天。
浓黑的乌云层涌不歇,将云间那人的身影牢牢地遮蔽在了其中,她的视线穿不透那云层,看不清那云间之人的面影,但她也不焦急,只仍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她的梦魇,她的心牢,是师兄精挑细选后拿出来、欲将她困溺在此的最强杀手锏。所以她不用费心去做什么,时间到了,那面影自会清清楚楚来到她的眼前,便如适才显了身形的归岚一般,叫她认个清楚明白,半点抵赖不得。
哗啦——
又是一阵寒风拂过,卷动满地残碎的破纸灯笼,亦缓缓吹散了高天之上、那厚厚一层久积不去的浮云。
一个身穿碧青色纱裙的少女,正睁着一双森寒狷邪的猩红赤目,手持一只嗜血幽绿的玉葫,隐立于那浓黑的层云之间,凌身垂目,宛若修罗。
底下的青龙见主人现身,当即眸底血红翻出,昂首向天,亮出了一声兴奋而高亢的龙吟。
没什么可意外的。
早都知道了不是吗。
可璃音望着视线尽头那个宛若恶鬼修罗的少女,还是不由坠下泪来,踉跄着往后跌退了一步。
而她的眼底,惘山高高的祭台之上,唰,一簇微小却可怖的火星,自少女跌垂的长睫之上,猛地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