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驱散迷雾,终于清晰地映亮了少女那一张被已炙烤到近乎脱相的面容。
圣女端洁,炽火加身,亦不曾退缩一步,不曾弯折下半分背脊,只为亲人、为爱人、为那可爱的世间万民求得一场甘霖。
妖女疏狂,血眸冷厉,早已深陷魔焰,神智不存,她御着魔龙魔玉,抬手之间,便要屠尽此间小小村落之中的无辜百姓无数。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影,一面圣洁,一面妖冶,一个在她视线的尽头,一个在她眸底深处,在这一刻,在璃音深黑的瞳孔之中,映着那一团越燃越炽的火光,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而少女掌心那一抹深紫色的淤痕,终于深到极处,蜷在此刻谁也没去关注的大片掌纹之中,化作一道浅淡的月白色流光划过,悄悄地散去了。
*
咻——
凌厉的箭矢破空之声传来!
恰在此时,商月正猝不及防被摇光一个甩袖,抛跌入结界这一边的无尽海面之上。
于是一人一箭,几乎便是在同时,像是贴着海面疾划而过的两条笔直的细线,向着商止和巫真所在的方向,直直疾射了过去!
“兄长!师姐!快……咳……快避开!”
长箭射速极快,来势凶猛,若是站立不动,几乎只能看到一道残影,恰商月被摇光那一抛袖的时机和角度都赶得凑巧,几乎是与那箭贴面而行,于是在相对的静止之中,他便将那箭瞧了个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一支由冰霜封裹着的、足可夺魂丧魄的灭魂之箭!
他心下大骇,见那箭直冲兄长和师姐而去,当下也再顾不得什么仪态,忙大声疾呼,以作警示。
不料中途被海风猛呛一口,呛了满嘴冷腻的腥咸,他只喊得一句,便不住呛咳起来。
当下别无良策,他心中焦急,顾不得满身的狼狈,忙运起周身灵脉,一个旋身,双臂长展,竟是想以自身为盾,便要将那灭魂一箭抱阻在自己的怀中。
幸而巫真感应到手中长剑嗡鸣,自商止肩背之上抬起头来,一望之下,见商月竟要以身阻箭,大吃一惊。
他兄长虽堕了心魔,阿月却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这几日来,他与她一样,亦被商止囚禁折磨了多日,而今临危之际,见兄长有难,他却仍是在本能驱使之下,就能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搭救于她和兄长。
赤子之心向来最是难得,亦最易触动人心,巫真心下感念,但当下情势危急,千钧一发,也不容她再多作慨叹,忙反掌在商止肩上一拍,借势起身,疾冲上前!
昆仑神巫的身法向以轻跃灵巧著称,巫真贴海疾行,直如一尾没有重量的红鱼,只眨眼之间,便已闪身至商月身后。她不多废话,直接探出两手,一手拎住商月背心,另一手一捋一扭,便把他两条试图抱住冰箭的胳膊反剪了,直直提离了海面。
商月被巫真提了开去,见商止仍兀自立在原地,又惊又急,忙大声唤他:“兄长!兄长!”
本就因着适才海水颠簸犯恶心,这一扬声喊在巫真耳边,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差点没把她震得吐了出来。
她是个暴脾气,救人也没半点温柔,当下照准商月后颈,一个手刀,魂力刚猛劈出,就毫不客气把人给劈晕了过去:“你消停会儿吧,别喊了,你兄长如今长了能耐,都快反了天去了,哪里还稀得你去救他,今天就是咱俩都死了,他也死不了。”
说着,心底叹一口气,甩手一扔,就又把人往结界那一头扔了回去。
回身一望,果然瞧见商止已从从容容一个抬手,便将那灭魂一箭握在了覆满万龙掌铠的手心之中。
同时,一道黑色的残影,如暗夜中的鬼魅一般,以几乎比昆仑神巫还要轻捷的身法,擦着巫真的身侧,倏然窜了过去!
嗡!
巫真重新握回手中的长剑,再一次剧烈地颤鸣起来!
就在那黑影与她擦身而过的一息之后,长剑一挣,猛然脱手,颤出一阵清铮的剑吟,便化作一道淡黄色的流光,坚定追随着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劈空裂海而去!
只一个交睫的瞬间,那黑影便已悄无声息袭至银甲身前,五根纤长的指骨自黑袍之中探出,轻轻一攥!
嗡!
淡黄流光随后而至,长剑清颤,将自己温驯地送入了那一只素白的掌心。
来人一袭黑袍,破旧的袍角迎风鼓荡,长袍兜帽深深,遮覆了来人眉眼,只余一双微失血色的唇,冷而秀气,淡厉抿着,露在外面。
而那人不发一言,直接举剑,高扬!
腾!
淡黄色流光化作簇簇实质的金焰,就在那铁铸的冰寒剑身之上,竟有一道熊熊的炽火,骤然燃起,烧透了整个剑身!
仍是没有半句言语,那人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威势汹汹,凌空一跃,便就觑准商止的头顶,劈头,斩下!
*
璃音仰颈,视线穿透眸底圣女坚毅端秀的面庞,仍是怔怔望着云层之上,望着那个抬抬手指,便翻覆了整整一个小村命运的青衣少女。
圣女,妖女。
究竟哪个才是最真实的那个她?
似乎两个都是,又似乎哪个都不是。
她的私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便做了圣女,也并不如世间流传下来的那般全然无私。
而她魔心的来历亦只有她自己知晓,嗜血杀人,从来不是出自她的本心本愿。前世她做了错事,她一直有悔,有愧,也一直在想尽办法,试图挽救和弥补这一切。
她不是圣女祠中供奉的那般全无私心的圣人,亦不是那种真正无可救药的恶人。
所以呢,她既不觉得自己是圣女,又不肯认自己是妖女,那她究竟是谁?她究竟是作为一种怎样的存在,一直赖着不肯走,非要活在这世间的?
她目光茫茫地望着天,思绪无定,魂魄亦无定。
“不觉得,不肯认,便不是了吗?”
云层背后,师兄薄凉嘲弄的嗓音又再响起:“不必想得过于高深,贪生怕死不过人之常情,你若还是下不了决定,不如回头看看。”
璃音依言回身,忽惊呼一声,大退一步,险些跌跄在地。
她的脚边,正直挺挺躺着先前那个逛街时不小心撞着她、又向她道谢的小丫头。
女孩双目紧闭,已然是死了,她一手紧紧攥着个灯笼的提把儿,灯笼却早已不见了踪迹,另一只小手与一只大掌勾握在一处,璃音忙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以苍生之名,谋图私利,枉杀人命,又贪生怕死,潜遁时空因果,不肯服罪。这就是所谓玉横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吗,师妹。”
云海之上的男声有如天音轰鸣,撕裂云层,向着璃音狠狠砸下!
霎时间,墨云狂涌,满地残破的灯笼没了,尸骨没了,小女孩和她的阿娘紧紧牵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也没了……
周身回作一片万年的荒寂,万鬼哭嚎而来,纷纷来押她的手、她的肩、她从不肯向谁弯折的脊骨,它们再一次将她押上了那一口雾气森然的深井之上,那个专属于她一人的刑场。
云层之上,天音煌煌,不断重复着那一段:“以苍生之名,谋图私利,枉杀人命,又贪生怕死,潜遁时空因果,不肯服罪。这就是所谓玉横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吗,师妹。”
字字如雷霆,压着她不得起身。
面前的这口井深不见底,如一张吃人的巨口,喷吐着如雾的馋涎,向璃音森然大张着。
她双手死死抠在井沿,却没再挣扎,也没吭声,只是安静地睁着眼,一动不动凝望那古井的深处。
轮回井中并无井水,可这是她的梦,只要她想,井水立时汩汩而出,漫涌上来,漫成一面剔透的水镜,清晰地照出了她此时的面容。
留映在她眸底的圣女。
凌立于高天之上、又被投映入水中的妖女。
还有这个死撑着扒摁在井边,一脸茫然,不知神魂当归于何处的她自己。
三个她,随井水晃晃漾漾,越晃越近,她们渐渐重叠,又时而错开……
“以苍生之名,谋图私利!枉杀人命,又贪生怕死,潜遁时空因果,不肯服罪!这就是所谓玉横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吗,师妹!”
天音轰然灌下!
那声音无处不在,带着恐怖的灵流,打散井中一切虚影,响彻在这方空寂的心牢之中,不断轰炸她的耳膜,又如重石般压制着她这一抹被痛悔折磨了三百多年的神魂,越催越急,不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呼吸,她需要呼吸……璃音额头沁出冷汗,泛白的指骨死死攥拢,便在此时——
嗒。
一只破旧泛黄的草蚱蜢,从她袖中轻轻跌了出来。
跌在了井中那一汪剔透的水面上。
丝丝水纹漾开。
她看见一只草编的蚱蜢被一个十六岁的凡间少女抖在手中,坏心眼地搔弄着她夫君浓黑的长睫,一面欺负他,还一面不停地逼问:“夫君,不可爱吗?真的不可爱吗?”
夫君无奈,捉住她四处作恶的手,没收了她的草蚱蜢,淡声妥协:“是很可爱。”
像是一句无可奈何的投降,可她明明就看见了,夫君打量着那蚱蜢的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晶莹清亮。
蚱蜢便是蚱蜢,它们聒噪地活在每一个闷热的夏夜,于凡人而言,从没有什么圣人蚱蜢,妖人蚱蜢,它们没什么唬人的功绩,亦干不出滔天的罪孽。蚱蜢就只是蚱蜢,那么平凡而又普通,它于一个平凡的夏夜中,无意闯入她和夫君并肩躺着看星星的井底,却也无人厌它,只是被她轻轻拈起又放归,觉得它亦有它的可爱。
活着,平凡地活着,即是可爱。
水纹漾开,在一只草蚱蜢的旁边,璃音再一次,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脸。
没有圣女,没有妖女,只有她自己的,此刻的,苍白清秀的一张脸。
加诸在她身躯神魂之上的天音灵流,便在此刻,倏然一顿!
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女声,竟在此时,驱走了师兄那可怖的嗓音,穿透层层浓云,向她神魂之中,直直喝了过来:“夏姑娘,我与阿言只能为你争得这一刻!回神!”
井沿之上,一直无声埋首的少女,便在此时,缓缓地,抬起了她的头。
第187章
黑葫腾起雾蒙蒙的一片淡光,将商止颅顶那一道细小的裂痕霎时便修愈完全。
“原来是那日偷偷逃走的小蝼蚁。”
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那袭黑袍,但显然并没把人放在眼里,他一双血眸沉静,连浮光都未曾召入手中,只任黑葫将他伤口愈合,不甚在意地道:“我那日在林中已放过你一命,你若足够聪明,就不该再来找死。”
他本不欲在今日与谁为战,更无意与这些旧人旧事纠缠。龙身伪装出的礁牢既已被识破,他只想抓紧时间,带着玉横和巫真离开,去修复身上积年下来的残伤。至于其他的,于他而言皆是后事,并不急着要在今日来做。
“是吗?”黑袍人略抬下颌,语调温平,似乎并没有全力一击只换来对方一点血迹的失落,她所有神情仍是隐在那深深的兜帽之下,只叫那双淡红秀冷的唇愈发惹眼,“和神君相比,可能我就是不够聪明吧。”
“出手就先将最后的底牌全都抛了出来,确实不够聪明。”商止把玩着手中魂箭,似是想起什么,声色略带上一点残忍的薄哂,“有你这么个鬼王带领,也不怪你们两次攻上昆仑,两次失手了。”
玉横尚未得手,还要分出一缕神思牵着葫中那人,商止无心恋战,只欲用对付璃音一般的手段,挑出眼前之人心魔,激她而退。
然而黑袍人闻言,却既没有无地自容,掩面奔去,也没有恼羞成怒,斩剑而来。她只是持剑而立,剑尖炽黄的清光斜斜映着海面,然后向着眼前之人,轻轻抬起头来,露出了兜帽之下一双淡静而秀婉的眉眼。
她的眼神沉黑,澈净,带着一种绝无退意的平静。
而后再一次举剑,高扬!
炽焰随怒涨的灵流膨地腾起,竟如凤凰展翅,浴火而来!
像被什么瞧不上眼的东西缠上,银甲面具之下,商止长眉厌烦地一蹙。
他看着那把被虞宛初煞有介事高举在手的凡剑,昔年那一对凡人姐弟如残筝一般坠下的身影,又一次在他眼前清晰地晃过。
火光挟着热浪涌来,剑声如凤凰鸣啸,女子纤长的清影裹在其中,持剑而来,竟恍然若有神女临凡之姿,商止看在眼中,体内躁意陡然翻腾,眸中一道暗红掠过。
唰!
浮光自他脚下腾起,光华万丈,如垂月匹练,横亘海天之间,赫赫当空,神威凌然,立时便将那一柄凡铁映衬得黯然失色!
“区区萤烛之火,也妄与皓月争辉。”
他懒慢屈指,在浮光剑柄上轻轻一叩,愈发激得神剑嗡鸣阵阵,光芒暴起,压得那凤凰之火颤颤巍巍,直如风中残烛,只待轻轻一摇,便要熄灭了。
凡铁终是凡铁,凡骨终究凡骨,区区蝼蚁,也妄图肖似神女仙胎,来斩他的首级,不自量力!
“神君似乎很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凡人蝼蚁。”虞宛初举剑凌空,淡色的唇边,忽而绽起了一丝温静的笑意,“是因为夏姑娘竟以区区蝼蚁之躯,得到了你最想要的一切,也做到了你所做不到的一切吗?”
虞宛初抬眼,对上商止躁戾起来的眉眼,眼底无嘲无绪,平静地阐述着:“明明拥有同样的功德傍身,又遭同样的血魔缠心,是如此相似相照的两段命运,不过一个是神胎,一个却只是凡骨的蝼蚁。她本只配当你愈合路上的垫脚石,为你温养好那一只魔玉葫芦,便该自觉退场。自此你收服法器,回归神位,而至于她这蝼蚁,是生是死,成魔成仙,都不再与你是同路的人,亦不再与你有任何的干系。”
“却为何偏她可以心坚如铁,全身而退,不曾有过片刻的动摇,甚而机缘巧合,得悟大道,连晋神都指日可待了。而你却深受其噬,只得不断背着亲人爱人,偷食魔气,啖魂饮血,也去喂养属于自己的葫芦,试图复刻玉横的功效。”
她看一眼商止肩后那一只黑葫:“可最终,一张张投名状送上去,也只饲养出那么一只魔气满腹的怪物来。它看似可助你魂体两愈,实则却只是在以魔气塑你,一日日吞噬你的神智,与你想要拿回的仙身神躯,相去甚远吧。”
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极为可笑的画面,虞宛初唇边清浅的笑意流转:“谁能想到,拥有堂堂皓月之辉的一介神君,竟以龙身为掩,整日藏头露尾,徘徊在望州小小的龙溪村中,就为了偷食那一点可怜的书怨呢。”
嘴上越瞧不起什么,便越是在意什么。蝼蚁凡骨淬炼成了仙身,昔日神胎反倒沦为养料,被魔玉啃噬,要日日以神魂饲那魔器。
虞宛初语调静婉,却字字如刺,每一个字音都戳着商止痛肋。
血魔缠身之人本就易狂易躁,商止被这番话一激,体内那股躁狂登时再抑不住,浑身气血翻涌,赤眸暴起,目眦欲裂,只有嗜血的狂念暴涨!
虞宛初便是觑准此刻,腕骨一翻!
嗤!
剑尖轻旋,炽金色的烈焰之上,如凤凰喷火,悄然绽出了一簇幽幽的紫焰。
琉璃净火!
与此同时——
吼!
归岚吞天的巨口一张,虞宛言那一道与之相比渺小到几近可笑的御剑的身影,便自它大开的龙嘴之中,悄无声息,又迅疾无伦地闪出!
铺天盖地的符纸,如一场暗黄的纸雨,千张万张,不要钱一般,几乎洒满了整个东海的海面!
符纸纷扬而下,遮挡住了虞宛初剑尖那一小簇琉璃净火,亦扰乱了商止和不远处旁观的巫真的视线。
“区区蝼蚁,不自量力!”
商止抬手挥退那些可笑的符纸,头顶剑压袭来,浮光剑随主人心动,带着万丈月白华光,横上疾挡!
当!
两剑相交,一声巨响!
凡剑应声而断,炽火然熄,一截三寸的剑尖被硬生生削下,不堪一击。
然而……
嗤!
赤金褪尽,一簇幽紫色的火星,便随那剑尖溅落,向着那身覆万龙甲之人的后领之中,悄然钻落了进去!
嗡!
浮光剑身猛颤,商止猩红的赤目几乎要滴下血来,他大吼一声,那神剑便剑身一抖,向着虞宛初,怒威无尽,狂斩而下!
琉璃净火,不伤凡体,唯淬神体仙元。
虽只一抹火星,那神魂深处的烧痛也足可钻心蚀骨,商止本就被虞宛初言语所激,挑动心魔反噬,神智微散,由着体内嗜血狂杀的本能暂时占了上风,今番遭此天火一炙,更是灵魄不稳,神魂剧荡,他持一柄剑光乱杀,虞宛初连连结阵,狼狈躲闪,却也躲不了多久了。
其实她现在只要不顾一切,拔足狂奔,逃去海岸结界的另一边,便可暂且安全。可她咬了咬牙,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又是一道护身阵法狠狠祭出,她的任务还没完成,她还不能走!
商止早已杀红了眼,一心只要将那胆敢以天火焚他的蝼蚁斩于剑下!
一旁的虞宛言抛洒完那漫天的符纸之后,便一直藏躲于归岚腹下,悄悄观战。
他深知商止此人心性之坚忍非同小可,身在昆仑,受控于魔玉数百载,都能在所有神巫面前瞒了下来,若非上元那次……
他神色一凛,看阿姐左躲右闪,吸引了他所有的火力,而商止已然是被血魔控了神智,再顾不得其他,身后空门大开,便知道机不可失,该轮到自己上场了。
他无声无息地自归岚腹下疾掠而出,以此生奔行过最快的速度,向着商止那一只紧握着灭魂长箭的左掌,飞掠而去!
偷袭可耻,非名门正派所为。
而他嘛……
少年单薄却韧长的身躯鬼魅般附上商止身后,为不引起灵流波动,遭人察觉,他连护身法阵都未曾撑起,也或许他早已被察觉到了,只是在这位神君的心中,区区蝼蚁,又值得防备什么?
虞宛言便就这么在他身后悄悄探出一只手掌,找准那只灭魂长箭拖曳在他手下的一截箭尾,轻轻一握。
而后一息不停,顺着箭尖的方向,便照准男人的咽喉,直接狠狠一送,反刺了上去!
一箭,灭魂!
吼——!
嗡——!
魔龙长啸,神剑痛吟!
咔——
号称坚不可摧的万龙甲应声而碎,喉骨崩裂,赤血长流!
虞宛初一双淡色的唇被血洇得艳红,她只待那魂箭刺入,便立时高举断剑,向着商止肩上那一只黑雾腾腾的魔玉葫芦,猛然斩落!
一前,一后,姐弟二人配合无间,迅猛夹击,将这一眼也瞧不上凡间蝼蚁的神君狠狠钉在了这方海面之上!
魔气喷涌,黑葫狂哮,神魂猛荡,镇守在那噬魂葫芦中的那一抹意志也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虞宛初知机不可失,忙将一声清喝,扬声送入:“夏姑娘,我与阿言只能为你争得这一刻!回神!”
凡铁自然斩不断魔葫,凡人刺出的灭魂一箭,也远远灭不了一个吞噬过不死之药的神君魂魄。
可她与阿言争的,便是他这荡魄的失魂片刻!
也果然只片刻之后,商止神魂归位,一声怒啸,随手拔掉喉间长箭,反手便要向着狠狠攥着箭尾的虞宛言刺下!
便在这时——
吼!
归岚狂硕的龙尾一甩,擦着那猛刺而下的箭身,险险将虞宛言卷了过去。
“阿姐——!”
魂箭刺空,又随狠厉的灵流抬起,狠狠抵上了黑袍女子脆弱的喉骨。
神明轻蔑一笑:“你既两世不能甘心,我这次便让你使完了全部的底牌,结果又如何?”
“谁说我的底牌便使完了?”
气机锁死,已是逃不掉了,虞宛初十指死死攥抵住那不断刺入喉间的灭魂之箭,眼神却只顾锁定在那黑雾陡然紊乱起来的黑葫之上,亮得摄人。
“萤烛之火,自不敢妄比日月。”她将目光慢慢转回,直视着眼前这一双曾出现在她无数次午夜梦回之际,刺目猩红的、高贵神明的眼,“但在日月照不进的暗夜之间,区区萤烛之火,却亦可为彼此照亮那一线之光。”
“或许这些行为,在神君看来觉得陌生,觉得渺小,觉得可笑,但是……”她声轻而笃,眸色澄澄,静婉一笑,“这,便是我们蝼蚁的生存之道。”
曾经,村民为自己和阿言燃起了那一线之火,而今,该他们将这一簇小小的火苗,为他人燃起了。
而堕了心魔的神明闻言冷笑,不再言语,只将那一根长箭蓄满了神力,便要狠狠刺入!
归岚又被魔龙缠上,一时无法脱身。
漫天符纸散去,待巫真视线一清,瞧见海上战况,只一眼之间,却又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黑袍之人是敌是友,是何身份来历,就这么神思一滞之间,身法再快,也已失去了救人的先机。
虞宛初倒没慌乱,也无惊惧,她攥握在魂箭之上的指骨轻轻散开,只将五感拼命地张开,她的目光越过商止,越过那只葫芦,静静投望向了海岸结界的另一边,望向了礁石之上,静卧的那一道青碧色的身影。
像某种心绪之间的感应。
少女攥在摇光指骨之上的五指亦悄然松开,然后,一根指节弹起,轻轻动了一动。
正如那人嘲讽的,两次攻上昆仑,两次失手,她或许果然是蚍蜉撼树,是不够聪明。
但她知道,这一世,自己赌对了。
引她一步步入虞村,上望州,取弓箭,识人间。
而她也终不负她所望。
谁说她的底牌便使完了呢?
礁石之上那个正在苏醒的少女,才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的底牌!
第188章
深井的一圈石沿冷硬,透着股股的阴寒,璃音十根胀白的指骨搭攥在上面,轻轻探出一根,像井中那汪如镜的水面中一捞,捞回了悠悠漂浮其上的那一只泛黄的草蚱蜢。
她面目平静,不疾不徐拢它入袖,然后慢撑着身子,缓缓地,抬起了头。
而就在她抬首这一刻,井中的虚影散尽,天音散尽,恶鬼散尽,雾气亦散尽。
一缕缕炽亮的天光照透进来,仿佛将笼罩在这座心牢之上的一切阴影全都驱散殆尽了,唯独……
唯独虚空之中,一抹墨云迟迟不散,而黑云之上,那一个宛若修罗的青衣少女漠身而立,仍垂着她那双暗猩冷蔑的血眸,森森盯视着她。
缠困了自己整整数百年的心魔,便在此处此刻,全然聚化作了这样一个森然可怖的实体,高高凌立在这处心牢之中,压悬在她的头顶之上。
一场炼心,尽管入局的并非实实在在的躯体,而只是神魂虚幻而出的一副躯壳,但璃音却仍是被折磨得清瘦了一圈。
她满脸苍白,发髻蓬乱,一双眼睛也早就哭肿了,但却乌黑,水亮,愈发显得莹莹的,像两颗浸过了水的琉璃弹珠,并不如何我见犹怜,倒生出一股子蓬勃剔透、又倔又凛的光来,甚而将那满面的苍白都压了下去,衬得她整个人恍若一捧开不尽的冬花,又似一片烧不尽的韧草,无论被一时的疾风骤雨欺负地多么潦草,来年小小的暖风儿一吹,便又挺起倒伏下的身子,探头探脑,要来打量这新奇可爱的世间,勃勃地吐起嫩芽来了。
她自井沿上撑起越显单薄的身体,缓缓地起身,仰头,去与那墨云之上、那个由她的可怖心魔和无尽噩梦化出的修罗少女对望。
再没有初见时的那般惊惧,她的目光清新,透亮,甚而还歪了歪头,带上了满满好奇的打量。
看着看着,她竟忽然唇线一抿,有些自傲,又有些涩赧地,在苍白的颊边爬上了一点点薄红。
她有个惯会挑逗自己的夫君,有时被他勾动得狠了,狂性上来,便会在他面前不自觉骀荡起来。她会睁着一双冷红的血眼,迫他承受着,供她肆意惩戒、欺玩,而后再用那双眼放恣凝视他被她蹂虐过后的躯体,像用目光再狠狠欺负他一遍,欣赏他清长挺拔的身躯被自己折腾得一塌糊涂的美景。
事后她总难免懊丧,小七便只好撑起那副充斥着她罪证的身体,抱着她不停抚慰,哄她说没关系的,还说那时的她很漂亮,可她压根不信,总觉得那样的自己一定会很可怕,像个变态,会面目可憎,会丑恶不堪。
可此时此刻,照镜一般,如此面对面打着清晰的照面,她居然……
居然觉得那样的自己,还……
还真是怪美的。
所以心里那最后的一点愧疚没了,懊丧也没了,什么欺负他,美人临幸,根本就是便宜他嘛!
啊,打住打住,想什么呢,如此重要的证心时刻,她居然开小差开到这上面来了!果然近墨者黑,和小七在一起久了,他的自恋竟仿佛不知不觉也渗透了她的神魂,没正经了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璃音赶忙甩甩脑袋,自己都没察觉,就已心安理得地把开小差这事儿一股脑全怪罪在了那个祸水身上,没往自己身上揽一丁点的罪责。
因体内被灌下过月露,用那两枚暗藏的魂钉拍袭商止时又使了些左臂上的灵脉,她腕骨处的关节仍不正常地凸肿着,不断传来难忍的胀痛。
这痛倒是提醒了她什么,璃音摊开手掌,垂下眼,往那掌心处仔仔细细瞧了一番。
紫胀充血,丑陋不堪,但那一道方方长长、由白玉戒尺打下的深紫色淤痕,却已然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消散了。
璃音轻吁了一口气。
总算她的苦熬没有白费,熬到这会儿,想寻的东西都寻了回来,想找的答案也都基本有了定论,既如此,那直面那折磨了自己三百余年的可怖心魔的时刻,便也终于该到了。
她整整精神,为显郑重,还特地拍了圈裙子上的灰,这才重又仰起脸来,将视线再一次投向了高高的墨云之上,那一袭与自己穿着同样青碧色纱裙的少女。
——她的心魔。
可这一次,她却没再有多余的打量,甚至没有多一眼注视的耐心,只是秀眉微微一挑,便就左臂向前一展,腕骨一翻,一握!
一把赤红色的巨弓,闪动着凛凛的威光,便被她一个漂亮的架势,稳稳端掣在了手中。
那弓实在巨大,拿在个头娇小的少女手中,简直几乎快有她半个人那么高了。
可她虽身躯单薄,却从不给人柔弱易折之感,反而像块拗不断的铁板,劲劲儿的,那沉重庞硕的巨弓端持在她手中,更是趁手得很,不过轻轻一拉,便就稳稳当当抻了个漂亮的满弓。
清亮的赤芒在她眸底掠起,如透红的琉璃,似精雅的玛瑙,有威,有劲儿,却无怖。
被月露重重阻滞住的灵脉,在这一刻,在她的体内,畅通无碍地运转起来!
而一支黑焰腾腾的长箭,也在她将弓弦不断向后拉动的指间,缓缓凝了出来。
月露确实厉害,可阻隔一切仙脉灵气,天然便是个用来作为结界、屏障的上佳原料。月牢不就曾“牢牢困住”了她三百年吗?所以也不怪*月宫里那兄弟两个,一个接着一个,都爱拿这东西往她身上招呼。
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三百年前就被她破解过的东西罢了,月露是仙家至宝,仙气自然阻得,然而一旦换作了魔气,便就没什么效用了。
三百年前那次中秋,她便是隐了仙气,只放魔气在灵脉之中游走,轻轻松松,便直接自那号称坚不可摧的月牢之中走了出来。
当然,那时的她尚未接受过后羿神君的指点,全凭本能探索,并不知晓那时自己放任在体内游走的便是所谓的“魔气”,如今她已领悟了神魔互生之法,使将起来,便更是得心应手了。
没早些用,其实还是念着心里残缺的那一点记忆。
没了月露相逼,那掌心的淤痕便迟迟不肯加深,商月给她灌了一回,没给记全就给清干净了,正后悔呢,不想他兄长就又接上力了。
她唯恐错过了这个村就再没这个店,反正遭了囚禁,又裹了满腹的疑团,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从山牢到心牢,她便干脆一面找着答案,一面养起记忆来了。
想想师兄也是有些粗心,他自己的喉骨明明刚被月露肿得窒息过,而她每天嘴里倒豆子似的,拿成筐的话去试探他,喉咙半点事儿没有,他居然也没发觉过有哪里不对。
总之,记忆的事总算是有了一个了结,而至于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璃音抬眼望着天上那一道自出现起,便就一直垂目默立于墨云之间,宛若泥塑人偶一般的青碧色身影,不禁略凛了眉眼。
“师兄,你还一直都没回答我,那日商月的月露,为什么不仅仅喂了我一人,还喂入了你的体内呢。”
她轻缓吐字,像是在为谁解着惑,又像只说给她自己一个人听的自言自语,只那乌亮亮的目光,却始终一错不错地盯视着空中那漠然的少女。
“不止这一桩,前世,这一世,其实好多事我都一直想不明白。甚而有些看似铁板钉钉的事,乍一想似乎挺明白的,可再细琢磨一下,又总觉得哪里别扭,有说不通的地方,似乎并不全然就是那么回事,根本经不起细想。
“在去救出虞姐姐之前,我便觉得奇怪,上一世,若她要杀的是我,那她千谋百计,带领一众恶鬼,必须要一击必中的一次突袭,为什么居然会挑了个我并不在昆仑的时候,傻愣愣扑了个空?而既然扑空,她并不是滥杀的人,更没有失了神智,发现死敌根本不在,为何还是放任一众恶灵在昆仑山上大开了杀戒?
“所以那日劫狱,我给了一支灭魂之箭去试探她,而她果然没有杀我。”
虞姐姐和虞宛言都没有杀她,非但如此,在她替他们负了魂钉,打开山牢之门,无力再走时,他们还一路背了她出去。
尽管那背负她的少年每走两步,就要阴恻恻转头,鼻子里哼着声,来一句“死了吗”、“杀了你哦”之类的话,但终究是谁也没动她。
她继续:“后来我遭你劫掠,囚于山腹幽牢,起初我只当是事有凑巧,你欲抢夺玉横,恐我死于他人之手,失了玉横踪迹,故而才将我从他们手中抢了过来,要亲自折磨我、逼迫我,好得到那一只能疗愈你残躯的小小玉葫。”
她口中用“你”这个称呼指代着商止,视线却仍只兀自投望在空中那个垂眸静立的少女身上,仿佛透过她,就能将这番话传递去心牢之外,传去商止的耳边:“我渐渐对你有了一些猜测,一些不大好的猜测,但那也不过都是关于你的伤势、关于不死药、关于你仇视我的原因……虽有些不堪,却尚算不得可怕。一个久病难愈的人,心思沉郁一些,极端一些,来为自己求药,似乎也并非是不可理解、十恶不赦之事。
“但随着那些猜测一个个被证实,极偶尔地,便开始有一些更可怕的猜想,非常非常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冒了出来。因为太过可怕,太过难以置信,所以每次那些想法一冒头,我便强迫着自己把它们掐灭。甚而我看到你愈合的双腿,看到你的黑葫,验过了你的龙血,我都仍只把那当做自己的胡想,绝不肯认定那会是真的,直到,直到……”
璃音微跌了睫:“直到你把我拉入了你为我精挑细选出的那最后一个致命梦魇,前世里,虞家村上元节的那一夜。”
“上一世,我追袭鬼王,追至虞家村时,大家都说我是战至力竭,以致心神涣散,神智不存,所以才大开了杀戒……”说到此处,她竟摇头轻笑一声,“什么灯会,魔龙,飞跑的小女孩,拼死护着虞家姐弟逃走的村民……可真是又详尽又逼真,真就跟发生在眼前似的。”
她感叹着,可心牢之外自然不会有人回应她,就连镇守于心牢之中的那一抹意志,也久已不见了踪影,但璃音也不在意,只单方面继续着她与他的传话。
“但师兄,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的,其实那日……”她重又抬起头来,眸中闪两团透红又平静的亮,“其实那日除了和虞姐姐大打了一架,我把她打得半死,她也把我揍得晕了过去,你给我看的那些场景,我可真是半点都不记得。我曾在月牢做了三百年的噩梦,都一次也不曾看清过他们的脸,也从未能有一次看清过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其实,在月宫那些人说她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之前,她都一直以为自己那时会昏晕过去,是因为几天前刚为救商月割过血,元气大伤,还没恢复完全的缘故。
但这话说起来,总像在为自己没打赢推脱似的,她便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不再提了。灵力没在巅峰,故而没真把虞姐姐打了个魂飞魄散,若果真如此,那也是谢天谢地的一桩好事,不是么?
“所以师兄……”璃音手臂微抬,那一支黑焰腾绕的长箭的箭尖,便也随她动作,缓慢而精准地,对准了空中少女的身影。
“那些画面,根本就不是我的梦……”她顿了顿,又再微抬了抬眼,眼神和声调一起,也都轻轻冷了下去,“而是你的,对不对?”
第189章
少女昂首望天,她单薄的身姿挺立,站成倔强又笔直的一条,声清而脆,有理有据,不断向高空之上、墨云中央的那人质问着。
然而。
久久,无人回应。
整座心牢之中,只余下少女质问的回音荡荡,除此之外,再无别声。
有的,便只是那一片空荡阒无、仿佛永无尽头的死寂。
热闹消散,鬼啸消散,一切都在消散,万物茫茫,天光一照,皆化作了飞灰一捧,唯独……
唯有空中那个青衣血眸的少女,始终无声而漠然地垂视着地上的这个她,也不知把她这些质问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璃音笑了笑,也便不再言语。
她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虞宛初传入心牢的那一声清喝,便是她想要传递给她的,一个再确切不过的答案。
虞姐姐,还有那个总是阴阴郁郁、说要杀了她的少年,她已托了小七将他们藏养于画中,自此绿水青山为伴,该是谁也追寻不到他们的踪影,可安养一生了。
但如今,他们却又回来,甚至为她拼尽了全力,就只为将这一声断喝送来她的耳边,告诉她——
他们希望她活。
更是需要她活!
就在此刻!
所以,不能再拖了。
眸中骤然灼起两团烧红的冷焰,魔气浩浩汹汹,如一团炸开的灵流,在灵脉之间横冲直撞、疯狂游走,巨弓已被张至极致,少女玉白的指骨搭在黑红缠绕的箭与弦之间,如一抹染不黑的白,而后,便是毫无迟疑,玉敲玄冰,凛凛一松!
一箭,破空!
长箭裹挟着无尽凌厉压迫的灵流,正对着那空中少女森然血瞳之上的那一抹额心,不偏分毫,嗖然而去!
那少女高立于墨云之间,冷冷垂目,面貌森然。
然而,面对地上少女的连连质问,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动作,亦不吭声,或许毕竟只是心魔的幻象化身,细瞧之下,才发现她其实身形面貌既僵且硬,有眼却无神,有形而空心,真似一尊泥塑的人偶,妖冶、失魂而又诡异。
便说此刻,魂箭凛凛袭来,她却仍是一动未动,直到那冰寒箭尖就快抵上她额心,眸底才终于掠过一丝迟滞的惊怔,似是在给着一个慢半拍的反应,然而就在这慢下的半拍之间——
嗤!
一支冰寒凛长的魂箭已贯脑而过,不带半丝迟滞,直直钉穿了那少女的头颅!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寒铁碎裂的声响。
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瓷片乍迸,又似蛛网攀结,自那魂箭射入的那一点开始,只咔的一声,便爬满了少女的额心!
心牢之中,那始终飘浮不去、凌于众生高空之上的最后一抹墨云,终于在此刻开始抽痛般剧烈地翻涌。
而在那墨云之间,始终代表着她之心魔、又始终森眸冷立、沉默着的那一袭青碧色身影,在被一箭钉住了灵台之后,也终于在那长箭之下,在那一道道裂纹爬了满脸之后,面容一痉,然后,猛烈地扭曲、嘶吼了起来!
璃音站在地下,持弓冷眼看着,忽然,轻哼一声,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原地,而只见一道迅疾的银光划入天际,穿透墨云,直入云霄!
只一个转瞬,璃音便已鬼魅般出现在了那云中抽动不止的少女身前,她一只清瘦却愈显有力的胳膊抡起,轻轻巧巧,便持动那一把重逾千斤的赤红色巨弓,随她抡起的臂膀,威猛一扬!
神弓棒槌,再现!
璃音一张与身前之人完全相同的面孔贴近,只那少女满面森然、眉眼抽痛、面容扭曲,而她虽眉目冰寒,貌若冷玉,却冷而无邪,眸中更像是镶着两颗赤红清透的琉璃,泛着丝丝愠怒的寒,却寒而不戾。
四目相对,如此近的距离,面贴着面,璃音冷着眼,打量了面前这少女最后一眼。
然后,毫无预兆地,巨大的弓身在她手中高高一扬,便觑准那少女被魂箭死死钉住的颅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狠厉敲下!
轰!
没有鲜红的血液,也没有碎烂的肉骨残屑,只有一捧雾气浓黑,如飞喷而出的墨汁一般,轰然四溅!
头颅,灰飞烟灭!
那失了脑袋的脖颈便如一口细长的肉井,一面剧痛扭曲,一面汩汩向外喷吐着毒液般的黑雾。
璃音五指疾探,探入那团狂涌的浓黑雾气之中,精准一抓,便抓回了那一支曾钉在少女额间的魂箭。
她持箭,看那抽蠕不止的无头女身,一声冷笑:“师兄这面具的花样还真是多,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不必再装作我的样子了吧!”
黑雾聚拢,只片语之间,便又在那喷云吐雾的脖颈之上,丝丝绕裹,凝出了一颗完整的头颅。
一颗覆着一张精巧银质的龙甲面具的、男子的头颅。
只那面具之上,额心正中,赫然裂着一个寸许的孔洞,一圈圈、一道道蛛网状的裂纹,细细密密,向四周静默辐展而去!
而头颅之下,那纤细的少女身形亦停止了抽动,开始发生幻化,满身的青碧之色逐渐褪去,到最后,一身精锻的银甲,在那渐拔渐高、终成一副男子清长劲拔的身躯之上,静静显化了出来。
那一道镇守的意志,那一缕自商止神魂之中抽离在此、镇压于她的残识,在只留下一道渺渺天音、真容却消失了整整一个专属于虞家村上元之夜的梦境之后,终于再一次,显露了出来。
果然。
果然如此。
所以,前世,那些在天宫众仙口中流传的、言之凿凿的所谓真相,也不过就是这么来的吧。
不过就是这么来的,而已。
她追袭鬼王,他又怎么可能放松?所以她与虞宛初战至力竭之后,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她。
而后商月赶来,他只需做出惊怔的表情,说两句痛心的训语,都不必再多赘述,单纯的商月立刻便会信了他口中的这个“真相”。
他是曾攒下过赫赫功勋、人人信服的神君,而商月涉世不深,心性纯稚,有如此榜样在前,自然无论大事小事,都几乎全身心仰赖自己的这个兄长。于是他一旦开始无措,开始惊惶,便会自然而然地,在兄长的暗示引导之下,一步步做下私藏顶罪的蠢事。
末了,还不忘拿走她的玉横,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了他兄长日后修炼玉葫的试验品。
昆仑所有神巫罹难,唯他一人安然无事。
她失神暴走、屠尽小村,而他是此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目击者。
竟是如此明显。
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怀疑他。
他残碎的躯体,他温和的笑容,他凛然的声望……
所有这些,都让人绝不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就连再来一世的自己,直到入此心牢,也几乎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
璃音气涌如山,然而气到极处,竟只觉连冷笑也没那心思去笑了。
体内魔气一阵疯狂暴走,她的胸膛从未如此剧烈地起伏过。
明明是心头千斤巨石卸下的一刻,明明是她揭穿恶人,还明真相,应该手指着对方、得意又放肆地大笑的时刻。
可她却胸腔发胀,喉头一阵阵抽缩、滞堵。她笑不出来,生气的、畅快的、冰冷的……什么样的笑她都通通笑不出来,只想狠狠地向什么地方扑去,抱住,将脸埋在那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要将这一场被人移花接木、压在她身上整整三百年的委屈,将这一场折磨得她几乎魂碎身死的天大的委屈,全都狠狠地哭出来,发泄出来!
少女眸底燎着两团不忿的烈火,身前满覆银甲的男子见了,竟忽而一笑,他的音色清润,却似妖似邪,甚而带着隐秘的期许:“恨我?”
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话说,璃音攥紧了手中长箭,冷冷抬眸:“你很希望我恨你?”
男人却笑起来:“你该恨的不是我,是命。”
恨她的命?
璃音看着他,没出声,只眼皮微微掀动了一下。
眼前由意志幻化而成的男子眸光忽凛,似要诱着谁的心神一般,用他那清润藏妖的声线,继续徐徐说道:“生而为女,不受生父与世间的期待和宠爱,可当世间临逢大难,却又要把你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推上祭台,要你去热爱他们,拯救他们。”
他的嗓音不忿起来,似是在替她愤恨:“他们把你一个小姑娘推上祭台,让你代天下人去受那酷日炙烤、烈火焚身之刑,你肉身遭毁,神魂亦受尽折磨,而他们自己却只需坐在家中,便可等着得享甘霖。这便是你生为凡人的一生,如此命运,难道不可恨,不该恨?”
他抬掌一挥,浓黑的雾气呼啸聚起,再一次,在两人的脚下,幻化出那个详和康乐的虞家村来。
是上元之夜,尚未遭到神明屠戮的那个虞家村。
街市上张灯结彩,有情人们相约灯下,猜着灯谜,却一个个悄悄红透了脸,孩子们则嬉笑着,提着灯笼,一路横冲直撞,不知冲撞了多少对红脸的小鸳鸯,惹来好几声嗔怪的叫骂。
脚下一片热闹的欢庆,商止却高立于云间,与少女一起垂眸看着这份热闹,冷冷一笑:“我们拼着一死,守护了这样的世间,可这世间又是如何回报我们的?”
一挥手,小村散去,热闹散去,浓雾又再变幻,化作了九百年前那一个厮杀震天、尸横遍野的神魔战场。
天兵神将们英勇斩杀着妖魔,却转眼之间,就也被凶狠的妖魔撕碎于利爪之下。
更有无数天兵被阴鬼们围扑而上,撕作一团模糊的血雾,连一块尸骨都没能留下,就永远地消散在了他们守护的这抹天地之间。
天兵覆灭,龙族覆灭,数不清的神魂在此一役之中英勇地冲杀,然后覆灭。
终于有一天,他们的统帅,月宫中最具神威的那位神君,也迎来了他的覆灭。
不死药被赐了过来。
他险之又险地留住了一命。
他以为是命运眷顾了他,却不想,原来是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没有人能帮他,他曾拼死守护过的这个天地之中,竟没有一个人能帮他,他们忙着享受他用半条性命换来的和平,忙着呼朋唤友,聚饮作乐,又去享受魔尊云卿用他那一条命换来的神职清闲。
众人围着他唏嘘,感叹,却没人在意他落下的残疾究竟该怎么治、怎么办,而唯一在意、没有放弃他的那个人,却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凡间少女拜入她门下之后,也当着他的面,否决掉了那最后一个或许能治愈他的可能。
“玉横已认小璃音为主,再不可为他人所用,此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了。”她抚摸着他安静披散在脑后、如缎般的长发,亲他失落跌下的眼睫,安慰轮椅上的他,“别急,我会再为你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可是他却知道,没有了,没有了玉横,再不会有别的办法了。
那些信心满满的承诺,数百年满心希冀的等待,都像个笑话一样,在那凡间少女晋入仙籍的那一刻,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冷声长笑:“可你飞升成仙之后,你的命运又如何呢,你没有法力,没有威望,那些修炼上来的仙不服你,昆仑其他的神巫不要你。就连阿月,我不过说了几句暗示性的话语,他立刻就笃定是你杀了人。
“没有人信你,也没有人还记得你当年拯救万民的功绩,所有人都唾骂你,要你赶紧去死。你终日颓丧、自苦,躲躲藏藏三百余年,最终还是被斩杀于今世爱人的剑下,丢入轮回井中,几乎丧命。这就是你身为昆仑仙巫的一生,如此毫无价值、受尽苦楚的一段命运降临在你的头上,难道也不可恨,不该恨吗?”
男人缓抬起眼,对上璃音眸光沉沉、静似寒玉的那一张冷面,温声款款:“师妹,命运如此亏待于你,也亏待于我。其实你不该恨我,我亦不该恨你,是我们的运气不好,是命运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了我们。”
眸底暗红掠过,他额上一对龙角钻出,璃音只觉体内一阵血脉激荡,额上亦隐隐发起烫来,他慢慢向她伸出手:“师妹,你既已知晓真相,当明你我同源,只有你与我是一样的,你该与我一起,一起恨这不公的命运,一起去找那些用我们的不幸换取幸运的人,将这世间欠我们的,向他们一一讨……”
嗤!
未完的字音还在云雾之中飘散,璃音已将手中长箭狠狠一送,破开银甲,直直送入了男人的喉骨之中。
“师兄,没想到你啰嗦起来,话还真多。”
璃音笑了一声,然后在男人一时惊愣的目光之中,居然一扯箭尾,锯木头一样,拉拉送送,愤愤地,把那长箭在男人喉骨上锯了两下。
锯完,复又抬头,迎着男人怔恼受辱的眼神,清凌凌一笑:“师兄不用怀疑,这一箭,就是我蓄意报复,来还你的。”
锯完这两下,少女修白的指节便轻轻叩点在那箭尾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似是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不过光欺负你这一小缕的神识也没什么意思。”
她歪头思量了片刻,道:“师兄热情邀我入伙,按理说我这个当小辈的不该拒绝。只不过很奇怪,我的这些经历,从师兄口中说出来,听来好像果然是很命苦,可是……”
她摇头,自己似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我好像从未恨过。”
卯着劲去恨命运偏心,恨这不幸为何偏要降在她的身上,恨这怪那,她好像,无论经历多少旁人口中眼中的痛苦,都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
或许在她最痛最痛、生死一线的时候,这种想法也曾真的冒出来过,但也都只如火星闪过一瞬,一瞬之后,都不需她去按,便就自己熄火消散了。
在她的一生之中,遇到没能拥有却又想要的东西,她就去争,反正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争来的每一点都是惊喜,争不过也不丢人。
遇到想救的人,有想要留住的人间,她就去救,去留住。她从不斤斤计较自己的付出,只要最后留住了她想留住的,就好。
被人惹得生气了,便动手也好,动嘴皮子也好,反正几乎都是当场就要找个法子把那一口气出掉,从不憋着酝酿什么滔天的恨意。
至于做错了的事,她就尽可能地去改,去悔过,去赎罪。
不然又还能怎么办呢?
命运已然便是如此了,再烂的牌到了手中,总也要试着打一打,拼一拼。她有着小小的自傲,又有着惊人的、不肯服输的倔强,她觉得自己那么聪明,有那么多旁人没有的主意,别人打不好那是别人不行,说不准她上了,她就行呢?
她确实自小就经历了许多的不开心,性格也被养得古古怪怪的,可也并不因此就觉得自己受了谁的亏欠。
无论是在凡间,还是后来上了天宫,升了仙,一路上,确实总有这样那样的不称意、不开心,可与之相对的,这一路上,也总有这样那样疼爱她的人、开心的事,将她满满地包裹着。
于她而言,世间一直都是那个充满可爱的世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每一个中秋吃月饼,每一年的上元逛灯会,萤火虫会在夏日里发幽幽的光,而蚱蜢则会在田野间四处乱跳……
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看似平平无奇的、琐碎而又可爱的、漫漫岁月平淡流逝的世间,就是她在祭台之上,熬尽炽火,也想要守护的东西吧。
她想名留史册,想受尽赞誉是真,可只要这一年年的岁月继续在这平平无奇的世间,一年年琐碎而又平淡地流逝,那便已达成了她的心愿,她或许是救了这个世界一把,可这世界也并不欠她什么。
自愿的事,香火都受了这么多年了,何必又在事后谈什么亏欠呢。
所以,经历这些,她恨吗?
她是失落过好一阵子,可顶多便是觉得,自己有时确实运气不大好罢了,她会自苦,甚而有时会过分地内省,导致神魂难安,可却从不过分地自怜,也从不怨天尤人、转嫁他恨。
也是经过眼前残识那一番诱哄的发言,她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是半点不恨的。
她歪着头,静静打量眼前男人困惑难解的眼神,那眼神似乎是在问她: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恨?你怎么可能不恨呢?
璃音长久地看他,似乎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啊,为什么她的心中,总是没有恨呢?
甚至之前,在妖女幻象破裂,真相抽丝剥茧,最后终于浮出水面之时,她心里最先涌上的,涌上更多的,似乎也不是恨意。而是生气,是岂有此理,是委屈想哭,还有一点点,骤然昭雪后的放松与释然。
那么多的情绪,争先恐后涌上来,为什么偏偏没有最该冒头的恨呢?
璃音心中忽而一动。
像是被一线天光猛然照彻,她慢慢正过头来,赤红而清透的眼底,竟似正渐渐覆涌上一层舒展的霞光。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为什么不恨呢?
因为……
她轻喃:“因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啊……”
开心的不开心的,好的坏的,这就是她的人生啊。
它们一起塑造了她,无论失去哪一边,她都不会是如今的这个自己,都将会不再完整!
万道霞光在她眼底汇聚,万千领悟,于此一刻,终只化作了少女口中的一声轻喃:因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啊……
而此句一出——
轰!
商止镇守在此的那一抹残识,轰然碎裂!
霎时间,天光大亮!
轰隆隆!
墨云飞散,心牢将倾,向着四面八方开始疯狂坍塌!
东海之滨,静卧于礁石之上的青衣少女,便在这一刻,缓慢而安静地睁开了她的眼。
与此同时,遥远的九重天之上——
轰隆隆!
墨云翻涌,闷雷响动,万里劫云将至,都向着东海的方向,疯狂汇集而去!
天宫之上,厕神宫殿之中,一名正怏怏挥着扫帚、负责洒扫的小仙侍停下手里的动作,呆呆望了望天。
望了半晌,他低下头来,长叹一口气,一挥手里的大扫帚,欣羡地喃喃:“多少年了,又有人要晋神咯。”
第190章
倾尽黑葫之力凝出的心牢如有实质,一朝倾塌,霎时间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到处都是轰隆隆的动静,好一阵天崩地陷。
璃音耳朵被震得生疼,但面上还是一片镇定,她心中有数,这还不是她能如释重负的时刻,反而是要打起十万分精神、全身心都得警戒起来的时刻。
适才她于心牢之中击碎的,不过商止一小抹留守此间的残识,一旦心牢坍塌,她神魂归位,回到虞姐姐正为她苦战的那方现实世界,便还有个完全体的师兄在那儿等着她,可不是这般容易对付得了的了,免不了还有一场更激烈、更难应付的恶战。
心牢溃散,她开始逐渐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试着动了动手,成了!
她兴奋起来,憋住一口气,全神戒备,整顿精神,蓄势待发,将眼一睁!
却不想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儿,猛地一线白花花的亮直戳眼底,于是她黏着的眼皮还没全撕开,下意识就又给狠狠闭上了。
什么东西,差点亮瞎她的眼。
紧接着便有轰隆隆的雷声入耳,璃音闭着眼,迟疑地在脑中确认着方才那一线亮:闪电?
不对啊,怎么出了葫芦,还是雷电交加的?难道是心牢还没塌得彻底,她其实还被困在里面?
好容易捱过最初那阵烧目的亮,璃音定了定神,再一次试探着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不要紧,却直接劈面就是一道骇亮的惊雷!
璃音眼前霎时一亮又一黑,眼一下子瞎了,那骇人的白光穿透瞳孔,璃音只觉脑仁都被劈了开来,好在她反应机敏,忙就地侧身,狠狠一个翻滚!
轰隆隆!
轰!
声音总是比光到得要慢,所以那一声炸雷的巨响直到此刻才真正轰落下来,正好便伴随着礁石被劈裂的声响,一时只听耳边轰了又轰,无数的碎石,就在她前一息还躺着的地方被炸开!
好歹躲过一劫,璃音喘过一口气,但也不敢多做停留,赶忙放出神识,在发间那支飞蝶银簪上滚过一圈,便向外汹汹拓展开去,探查起了周遭的世界。
肉眼猛然遭受强光刺激,看什么都白蒙蒙的一片,一时半会算是瞎了,好在还有小七借她的半双眼睛,璃音用那簪里的一点星石替了肉眼,总算也将周围的情况看了个大概。
先是看见一片空茫茫的大海,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但却浪涛叠涌,像是正翻涌着一场激烈战役后的余韵。
璃音心里一紧,脱口就往识海中问去:“虞姐姐他们呢?”
“被我收回画里了。”
那头摇光回得倒快,甚而语调清闲,从一个隐隐已有发疯迹象的神君手中捞走两个眼中钉,他说出来,却仿佛只是往兜里揣了两根萝卜那么简单。
他向来懒得搭理旁人旁事,更别提这一次,她为了那两人,还狠着心,把他都给抛下了。原以为他一定会袖手旁观呢,不想竟然出手了,都不用她吩咐,就出手替她捞了他们一把。
璃音不由松了好大一口气。
看来她这小老师素日里对他的教导还是颇有成效的,璃音心下甚慰,刚想表扬他几句,却不想天上轰隆隆又闪下一道豁亮,直直奔着她脑门劈来!
心下一惊,又觉得有些古怪: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隐隐觉得,这东海的雷,怎么好像跟她有仇似的,就专追着她一个人劈啊?
好在这次她的五感升级了,早早便感应到了那一道惊雷,忙一个闪身腾跃,便从海岸边直接跃到了海面之上,将那一道炸雷轻轻巧巧地躲过。
身后轰然声起,璃音足尖在海面上蜻蜓般一个点水,轻身立定,刚要歇一口气,不料旋身一望,便见一道白花花的闪电迅猛袭来!
原来那雷竟也升级了,晓得放个响儿,虚晃一枪,叫她以为炸完了,实则正身子一拐,就追着她跑呢!
天下竟还有这样仿佛成了精的雷!
璃音简直惊得目瞪口呆。
都不必说它势若闪电,它本身便是闪电,威凛凛如一条夺目的长鞭,浑身裹满滋啦乱迸的恐怖电弧,完全一副劈不到她誓不罢休的架势,正向着她凶悍抽来!
惊是惊的,怕倒是不多,就是脑子里有点懵,璃音一面闪身躲开又一次雷击,一面透过簪子传音:“我师兄呢?”
摇光言简意赅:“他无心恋战,我一出手,他便随那葫芦逃了。”其实还带走了她的巫真师姐……但这会儿正是她仙途上顶要紧的时刻,未免她此时分心,后面这半句便被他先行按下了。
璃音听完怔了下,她从心牢里出来,本是摩拳擦掌了好半天,做足了准备,要来迎战商止、搭救虞姐姐的。谁能想到,她出来后连师兄的人影都没见着,就先被这一道接着一道诡异莫名的雷电给纠缠上了。
躲过一道,又来一道!
见一道劈她不着,甚至开始两道夹攻,三道同响!
四道五道六七道……
噼噼啪啪!
轰隆轰隆!
一时之间,只见东海阔大如镜的海面之上,一袭青衣飞掠在前,没命地狂奔,而一道又一道悍猛异常的炸雷紧追在后,直如一根又一根破空降下的巨鲸骨叉,又猛又急,追着那尾疯狂窜逃的*小小青鱼,无情狠扎!
一个个丈宽的骇然漩涡,便在那青影身后的海面之上炸了整整一排!
那青影本体态轻盈,奔行如电,争奈就是那天上的雷电要对付她,疯了一般,在她身后紧跟疯撵,穷追猛打。
璃音一开始尚可从容应对,但随着那雷越降越多,越降越快,甚至还学会了围攻佯袭、声东击西之后,渐渐地她便左支右绌,显得有些狼狈起来。
一蓬海水兜头炸来,璃音一时躲闪不及,浑身被湿淋淋浇了个透,被劈被打她都能忍,只这一下,简直堪称羞辱!
士可杀不可辱,她气得眼前发黑,把脸一抹,朝天一仰脖子,放声喊道:“天上是哪位大仙在显神通?何不出来露个面,与小仙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天上是没哪位大仙应她,倒是海边一位隐了身形观战的神君没忍住,一声轻笑,一下子把自己的藏身之所给暴露了。
璃音一耳朵便认出那笑,身后狂雷一道道,照得海面一片雪亮,她却被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神识放出去,待看清那人长身长腿、清闲倚着大礁石、神姿清笃的模样,更是气得咬牙踩着脚下被炸起的浪花,一蹦三尺高:“神君这是在那买了座,搁那儿看好戏呢?”
好歹都是和她拜过两次堂的人了,虽说一次是他冒名顶替,一次她又只是个玉雕的假人儿,但两次拼一处,凑合一下,好歹也能算了个整。
凑合的夫妻也是夫妻,那拜堂的时候,那赞者口中不都吟诵什么同牢合卺、永结同心的吗?她也不求事事她唱他随了,然而如今见她狼狈,他非但不来帮忙,居然还躲在角落里,偷看着幸灾乐祸,这是个什么态度!
看得出来她是真动了气,狂奔的身影都蹦高了好些……摇光看得又是一笑,但声音到底收敛了些:“不是你要的风风光光九十九道天雷,还得只追着你一个人劈?如今它们便追着你来了。”
什么九十九道天雷……
啊,想起来了,她还真说过,就在那凡间的井底,那时的她可真单纯,竟真以为夫君只是个普通的修士,还真情实感担心夫君被她拐回家,破了戒,会遭雷劈。
然而想起来就更气了,璃音气咻咻地:“九十九道天雷,我那还不是以为纳了你一个修士进门,会碍你飞升,才……”
说着一顿。
她不是个傻姑娘,一点就透,说到这会儿,已是反应过来了。
修士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飞升,飞升时要历一场雷劫,但她飞升却走的是另一条路子,所以具体要被雷劈上几道,其实她也不晓得。
但晋神的劫雷她却是清楚的,不多不少,就是九十九道。
而且,这九十九道天雷不可有他人帮忙,须得尽数靠自己一人扛下,才算是过关。
璃音在天雷凶悍的追击下,一面左躲右闪,一面在脑中飞速过着那些有关渡劫、晋神的规则和注意事项,一面竟还能分出一抹神来,呆呆愣愣地发怔。
晋神……
这可真是桩了不得的风光大事。
但凡有些追求的仙,晋神都自然是他们夙心所愿,璃音当然不会例外。只自她飞升以来,九重天上都未听说过有谁晋了神位,可见其艰难。
璃音自然便觉得晋神之路道阻且长,她资历尚浅,看来且得等好一段日子呢。哪怕大家都说这玩意不看资历,那也怎么也要等她立下个什么天大的功绩之后,才可能有一线机会吧。
然而……
说不惊喜是假的,此刻的璃音,惊喜得通身灵脉都在发兴奋的、细细的颤。
只是……
她做了什么,就要晋神了?
而且,这晋神的惊喜竟是这么突然,说来就来的吗?
她想象中,那日到来之时,她一定会提前沐浴焚香,疏通经脉,还要做上两副铠甲,画几个大阵,然后万事俱备,她正襟危坐,满面红润,便只等着雷来劈她了。
然而如今的她却是……
她连日被囚,满身血污,神魂受尽折磨,一头青丝蓬乱,面色更是苍白如鬼。
一身仙力还被月露锁住了,只魔气尚可使得,半身灵力如同被废,剩下的一半,被囚这许多日,一口喘息也没得过,也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她抬首,默然望了眼碧澄澄的天,竟有些无语凝噎。
天道选定了在今时今日来劈你,你还能去和它理论不成?
正惆怅着,摇光清悠促狭的嗓音忽然传来:“几百年无人晋神了,阿璃这会儿大出风头,那云头里,指不定多少人和我一样,都占了座,藏在里面探脑袋看热闹呢。”
璃音一听这话,登时浑身一凛。
啊,他这话虽说得欠揍,尤其在她满身狼狈之时,还特特把“大出风头”这四个字咬得尤其重,但他还真提醒她了:试想想,今日若是别的仙子渡雷劫晋神,她能不拉着他早早占了云头,探着脑袋出来看热闹么?
这一想可不得了,如此将会是她人生中最浓墨重彩一笔的时刻,如此被众人暗暗围观、欣羡、大出风头的时刻,她怎好掉链子,在外人面前失了威猛!
要强的少女顿时背脊一挺,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痛了,又是一道天雷汹汹袭来,她当即一声唿哨,同时手腕一翻!
吼——!
一声龙吟震天彻海,身躯庞硕的巨大青龙此刻终于受到主人的召唤,自她脚下的海面之中,猛地腾跃而出!
与此同时,一柄赤红色的巨弓,在少女纤白的掌心之中骤然出现,五根纤劲有力的指骨悍然一握——
啪!
只见身形单薄的少女脚踩巨龙,单手持着一把足有她半人高的巨弓,腕骨一转,便挽了个漂亮的弓花,然后,便向着她身后追袭而来的那一道粗壮闪电,凛凛一挥!
滋啦!
挟裹着无尽天威的雷电与赤红色的巨大弓身骇然相撞!
无数细小的灵流,在那雷柱之上噼里啪啦爆起!
一边是清瘦的少女,一边是不可触怒的天威,即便有巨弓巨龙相助,看起来也仍是那雷霆之威要更胜一筹,然而……
轰隆轰隆!
轰鸣般的雷声,炸响在少女身外足有数百丈远的海面之上!
声音比光后至,所以……
少女方才只一个抡臂,只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弓,竟是硬生生将那雷电抡出了百丈之远!
啊,真是太威猛了。
一击得手,效果震撼,璃音不禁心下大为得意,她昂着脑袋骑着龙,一胳膊便又是抡走一道雷电,海风拂在她意气洋洋的脸上,真把多日来的压抑沉郁都拂得一空!
正得意呢,识海中收到摇光煞有介事的嗓音:“适才这几下瞧着还行。”
看戏就看戏,他还点评上了。
璃音真想当面哼他一声,然而还要应付天雷,实在分身乏术,为了维持这看似轻松又威猛的形象,天知道她撑得有多辛苦!便只好磨着牙给他送了句:“结束了再找你算账。”
又要找他算账?
小姑娘心里给他记的账可真够多的。
但摇光还是嗓音清清净净地回她:“好,等你。”
他也不是刻意要捉弄她,实在是她偶尔发起脾气来,横眉瞪眼,有时急了还会对他上手,又掐又踹的,太过生动可爱,他便总忍不住一逗再逗。
而今看她被一道道天雷撵得上天入地逃窜,被浇了一头的水,又气又骂,一发现可能有观众,又不忘咬牙挺背在那凹造型,生怕别人觉得她不够威猛,不够从容,实在是浑身都透着股生机勃勃的狼狈和可爱。
一个会觉得万物都如此可爱的人,本身又怎会不可爱呢。
九百年前,尚是慕璟明的自己遇见她的时候,她正是深夜里被他抓了个现行,如此狼狈的开场,可她偏就是不服输,梗着脖子,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硬是做到了所有她想做的事,还把他给拿下了。
三百年前,去寻她长命锁的自己遇见她,她正遭未婚夫背叛,从树上摔下来,顶一头乱蓬蓬夹着树叶的乌发,更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她仍是没有半刻气馁,振奋着精神,仍是晶亮着那双惑人的眼,三言两语,就把他拐了回去做她的夫君。
前世,瑶池宴上,她躲进蟠桃园里,馋嘴偷吃人间的小食,被他撞了个现行,嘴上还沾着没来得及舔走的糕点碎屑呢,也是够狼狈的。可她笑得好生动,眼睛都笑弯了起来,偏还能往外闪晶亮的光,一口小麻糕就封了他的嘴,自此他每晚值夜,便总忍不住偷偷看她,看她被别的仙君告白、牵手、抱进怀中。
后来,月牢之中,只剩下神魂的他又一次遇见她,那真可算是她最狼狈的时候了,几乎没有一刻不是在哭。可即便如此,她竟还不忘钻研阵法、变着花样给自己过各种节日,哪怕只是桂花开了一朵,她都能亮着眼睛,寻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般,夸上好半天的漂亮。
对她,这到底该算是几见钟情呢?
他也不知道。
但似乎每一次的遇见,都以他钟情于她做了结尾。
她是个潜力无限的姑娘,有着源源不断的、来自她自己身体内部但她却不自知的生命力。
她会被选中晋神,他从来都不意外。
只是有些时候,她需得人来激上一激,这潜力才能更好地发挥。所以他不介意来做这个激她的坏人,一些捉弄她的话,他也是故意如此说来,激她斗志的。
晋神之劫从不是玩闹,那些天雷,她看似应对得轻松,实则道道凶险,但凡被劈中一下,就够人卧床修养个几年的。历来晋神的雷劫之中,就在这最后一步被劈了个神魂破碎的,也不是没有。
但她有玉横护体,他倒没有过分担心那些。
哪怕最后真有危险,他还可以……
不待他想完,空中看似威猛的少女已抡完她最后第九十九道雷电,顶着一头焦蓬蓬的乱发,面色煞白,两眼发直,气若游丝地喃喃了句:“当神仙可真不容易啊……”
说罢,龙身上的身子便是一跌,向着身下无穷无尽的海面,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道冷蓝的清光自礁石后飞闪而过,只一息,便将那少女稳稳接在了怀中。
璃音筋疲力竭,连着守上元、遭囚禁、破心牢、渡雷劫,她也不知渡完晋神的雷劫应当怎样,会有飞鸾彩凤来贺,或是万道霞光来接吗?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晋神,总得有点风光的彩头吧!
然而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实在是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开了,两眼一阖,便任由自己向着无尽的深海坠去。
她闭着眼,却没一点惶然,反正……一定会有人接住她的。
她果然被接住了。
她瘫挂在他身上,意识昏昏沉沉间,鼻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月桂清香。
她就知道是他又把她接住了。
又被她挂住了啊,她的小树杈。她在陷入沉睡之前,用最后一道意识,这般迷迷糊糊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