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紫府里唯一一株月桂高树下的石桌旁,璃音和归岚迎面坐着,胳膊肘撑在硬石的桌面上,都各自捧着自己的脸,蔫头耷脑,两眼放空,在那里长吁短叹。
璃音先叹:“怎么就会是我师兄呢?直到这会儿,我还觉得和做梦似的……”
归岚跟着也叹:“当初神魔战场之上,商止神君以一当百,何其神勇!那时候,我们全族不知多少女龙都暗地里仰慕他,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璃音附和着嗟叹:“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说着斜眼一瞟,那黑黑净净、如有深意的小眼神,就向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没参与他们长吁短叹的摇光脸上瞟了过去。
这不要脸的男人,顶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原来也是个骗人精!
分明就是和她一起从三百年后来的,一开始居然还装不认识她,整日里一口一个老师,叫得装模作样的,以为他有多听话、多正经呢,真是把她耍了个团团转。
如今想来,什么西王母为他算了一卦,还有什么结对,什么老师学生,压根全是唬人的,都只是让他跟在她身边的借口。
可不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少女愤懑地注视着他,瞧着瞧着,还翘起一根指头,往自己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似乎又在记着他的什么恶账,思忖着要如何来与他清算了。
摇光却好似全无压力地承受着她如炬般的盯视,慵慵抿了口茶,放下杯盏,抬眸望向她时,甚而还微一扬眉,扬出了一点清懒无谓的笑意。
她回来后大睡了一场,气色好多了,连那微鼓的脸颊肉也养回来了一点,摇光静望了她一会,忽地伸出手,隔着她修白的指,轻轻去她脸上捏了一把。
璃音反手就要去拍他的爪子,却不想他早有预料,先她一步,咧着笑,就把那吃完豆腐的手悠悠餍餍收了回去。
啊,这个不要脸的,吃她豆腐吃得这么熟练!
璃音一手拍了个空,看他的眼神越发没好气。
摇光笑起来,提壶给她斟茶,一面递过去,一面好声相问:“就那两句话,还生气?”
一副放低了姿态的样子,那眉眼勾着笑,也勾着她,叫人发不起火来。
原来他还当她是在为晋神雷劫时的事生气呢,其实她又不傻,知道他是怕她刚出了心牢,精神不济,不能全力应对,让天雷钻了空子,才故意激她的。
她记的可不是糊涂账,气也不是糊涂生的,璃音接过他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表示此事翻篇,但接着就把杯盏重重一搁,表示别的账还没完呢。
她哼了声:“你也有事瞒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摇光眼皮微掀,望向她的眸光烁动了下。
只因未来之事不可言说,哪怕只是个成了如烟缥缈的前世里的未来,心里再门儿清,碍于天地法则,有些事,口中却也说不得。但璃音自有她偏门的法子,她眼珠一转,向他伸出三根指头来,在他眼前狠狠晃了一晃。
三次,前世今生加起来,他的破军,捅了她整整三次!
其实前世月牢里那次,他要送她回来,只需把她扔井里就好了,偏还当胸给了她一剑,说到底,就是想借她画下的阵法和心头血,把他自己也送过来吧。
所以,她在月牢里的那一剑,可完完全全,就是为了他的私心受的!
少女透亮的眼睛如狼似虎,眈眈盯视着他,三根玉白修长的指戳在他眼前,兴师问罪般晃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摇光微微垂下了眼。
她的意思,他看懂了。
许多事,他一直以来都无法对她宣之于口,不只是碍于天地法则,也碍于那一点出于私心的卑劣,他说不出口,所以干脆就让她自己去看,他将那一段往事封入了戒尺之中,一起打入了她的记忆。
今日她来问他的罪,便该是已经看到了。
没错,是很卑劣,他为达目的,可以不拘手段,连爱人也可以下得去手,可他时至今日,都没有过哪怕片刻的后悔。
他将她气愤晃动的指一把捉入掌心,承认得坦荡:“是,我怕一无所知,或是晚来一步,你又会被人抢走,所以选择成全你的同时,也成全我自己。”
说罢,他复又抬眼,眸光沉晦,直直望入了她的眼底。
他尚未凝出身躯,可她的状态却已等不了了,他必须尽快送她离开那个地方,可偏又不甘心她一个人回去,不甘心她对自己的陪伴一无所知,就要又一次毫无负担地撇下他。
谁叫她是个太容易就被别人的真心打动的姑娘,他若不耍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何能最先挤进她心里的位置,去当上她心里的第一等人。
璃音却听得呆了,指头也就那么呆呆地蜷在了他掌心里面,动也忘了动。
她原本以为,他一路跟她过来,陪在她身边,是因为知道放虎归山,所以贴身跟来监管她,好随时应对的。
然而……竟然不是吗?
什么叫怕她被人抢走,什么又叫成全他自己?
她刚要理出些线索,就听他语调清懒地在那儿说:“若你心里不忿,大可以也来砍我一刀,一刀不够,便把我神魂……”
这话惊得璃音什么也不去想了,一只手被他死攥在掌心,急得她只好狠命伸出另一只手,才总算及时把他那乱说话的嘴给堵上,她没好气地嘟囔:“谁要砍你了,我又没说你什么……”
他倘若没有追过来,没有装模作样跟在她身边,那这一世,他们很可能就要又一次错过了。
所以他捅她的那几剑,次次都有战略战术上的理由,也次次都得到了好的结果。
有用,能用,就是要拿来用的啊,她从不反感他这点,甚至隐隐又被他勾得兴奋。
而她若只为泄愤砍他一刀,却有什么意义呢?从慕璟明那时起,她就知道他是个根本不顾念自己身体的变态,到头来看他受伤,心疼的不还是只有她自己吗?
这人就是成心不让她好受,璃音气势汹汹地瞪他,而捂住他嘴巴的那五根指骨之上,男人原本沉黯下去的眼睛,被她这么一瞪,竟又幽幽亮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这一只手也抓进手里,翻过她手背,近乎虔诚地俯下头去,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
像在说抱歉,那时弄疼她了,又像是在感谢,感谢她终究成全了他以为再完成不了的夙愿。
温软的触感,在手背上一碰即离,但不知为何,看他浓黑长睫认真而又柔软地垂覆着,向她低头,向她俯首,只为这样轻轻吻一下她的手背,诉说他的感激与抱歉,竟比直接吻在唇上还叫人脸红心跳。
像是一个宣告两人间从此再无任何秘密与芥蒂的吻,他知晓她全部的过去,她亦看到了他所有的来路,然而都没关系,所有独自设想时的提心吊胆都是多余,他们早就谁也不可能放弃谁,也谁都再离不开谁了,于是得知了这些,也不过是让他们从此以后更亲密地纠缠在一处罢了。
手背挨了亲,璃音面上却发起烫来。
说来都荒诞,居然有人为了追她,干脆利落捅她一剑,直接追到了三百年前,而她也就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了,甚至还对他更心动了一点……
这正常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把两只手都抽回来,然后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另一手伸出三根,重新气冲冲地戳去了他眼下,质问:“你要回来,那也一剑就够了,怎么还三剑!”
她记得清楚,那日在月牢之中,是锦云仙子先携着破军赶来,给了她气势磅礴的两剑,然后才是受他神魂所控,给出了最后送她昏迷的那一剑。但破军显然一路都是听他指挥,指哪打哪,并未真的易主,所以归根结底,那三剑,都该算在他头上!
面对这个问题,他难得迟疑了下,神色不明地望了她好半晌,才迟迟开口道:“我本不想亲自动手,让破军引了她来,但她手法不好,所以我最后还是接手了。”
他重又握住她手:“这个,你可以生气。”
璃音听得一愣,继而差点吐血。
从第一次在昆仑镜中窥见他斩杀自己的画面时起,她就一直觉得奇怪:捅就捅了,怎么还分两个人接力来捅,再分了两次三剑呢?
如今终于得到了答案,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居然会是这么个理由!
不忍亲自捅她,所以让破军“卖了身”,引诱了个女仙来捅她。不料那女仙平时不是个耍剑的,捅起人来,手法比较生疏,两次都不得劲,捅得她又痛又不准,于是他看不下去,终于还是只能接手,送了她又狠又准的最后一剑……
正气得头昏眼花,忽然归岚“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璃音着急要问,于是只好先放过某人,她磨着牙甩开摇光的手,乜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头再一起找你算账。”
这账是越记越厚了,摇光看着她笑:“好,记账上。”
说要找他算账还笑那么开心,真是不要脸,璃音不理他,赶忙去问归岚:“想起什么了?是不是想起那条礁龙的身份了!”
归岚忙先点头,然后掰起手指,一字一蹦地答:“好像是我三表姑家二侄子的大舅甥家的一个表哥。”
璃音:“……”
归岚总算把这亲戚数完了,放下手指头继续说:“但他不是我们青龙族内通婚生下来的,所以血统并不纯正,龙身的颜色也与我不同,不能算是我们青龙一族了。”
璃音被这亲戚关系绕得头晕,决定直接用表哥这个称呼替代那位礁龙:“你说你这个表哥不是青龙一族的,可是,九百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之后,不是说除了青龙一族,龙族尽数陨落了吗?那他这又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还落在了我师兄手里的?”
那龙委实诡异,竟能直接伪装成海中的一座礁岛!
后来她还和商月确认过,那确实就是他之前口中所说的,想带她去的那个所谓“兄长在人间辟建的清静洞府”。
不过经此一事,商月显然是遭到了重大打击,整日把自己关在浮霁殿中,闭门不出,除了她,谁也不见。
璃音倒能理解他。
东海上的动静闹得那般大,已是把整个天宫都给惊动了。各路大神小仙,有的是真关心,有的则是看热闹,总之都纷纷往月宫里赶,追着问他是怎么回事。
而自己这些天呢,则和他正相反。
按理说晋神这么大的事,自然该有许多仙友上门,一顿恭贺。然而她一则是筋疲力竭,二则是多年心事一朝放下,真是身心都软得没法,一沾上小七的怀,就睡了个天昏地暗,竟是睡了整整大半个月。
至于前来道喜的各路仙友,有是有的,且百年无人晋神了,来看稀奇、沾喜气的可真是不少,听说连西王母都来了,然而她只自顾睡在摇光的榻上,手里还抱了个枕头不肯撒手。
于是听说是摇光把她抱在怀里,在一张大大的雕花靠背大椅里坐着,众人便在那椅前排着队、贺着喜,跟参观景点似的,一个接着一个,都轮流瞻仰了一番她的睡颜。而每接受完一人的恭贺,她身后那男人便还会一本正经地代她颔首致意,来一句:“谢谢。”
璃音醒来后听说这个,当真是又羞又恼,羞得差点把牙都给咬碎了,但那男人还有理:“贺喜都是大家一时乘兴而来,过了这段时间,也就不再记得来了,我怕你错过这个,会更不高兴。”
末了还又添一句:“我替你打扮了,很漂亮。”
璃音:“……”
而她居然也真被这歪理说动了,忽而想到什么,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几乎要跳起来,切切地问他:“我师姐呢!我巫真师姐来看我没有!”
旁的人都不重要,她就是想给师姐长脸,她能有今日的出息,那都是师姐慧眼识珠,而她也终于没叫师姐失望。
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师姐没来,因为师姐被发了疯的商止师兄给抓走了。
璃音大惊失色,于是开始到处寻找那个疯子师兄的下落。
然而就和当初她被囚禁时踪迹难寻一样,商止手上有月露,身边还有一条可化礁石、可隔绝一切神魂探查的魔龙,他有心想躲,便根本无人可以轻易探查出他的藏身之所。
不过璃音也很快就平静下来。
师兄这一次抢夺玉横没能得手,而据他所言,玉横又是他恢复仙体神躯唯一的希望,所以他绝不会轻易罢休,那么只要自己耐心等待,他就早晚会有新的动作,再主动找上门来的。
但也不能就干等人家上门了,所以该打探的还是得打探。有归岚在呢,那条魔龙,就是个相对最好打探的切入点。
于是归岚仔细搜刮着自己的回忆,猛地一拍石案,斩钉截铁道:“绝不会错!就是因为神魔大战之后,除了青龙一族都没人了,所以我才对他印象格外深刻。”
除了哭着找爹娘以外,璃音鲜少见这位龙族小神君如此激动,她不由愈发好奇了,凑近了脑袋,听他愤愤地道:“那时大战将临,神龙一族无有幼龙,所以无一留守,举族参战。可临行前却忽然传来噩耗,说我三表姑家二侄子的大舅甥家的一个表哥染了急症,不出两日便殁了,连尸身都全化作了血水,没能留下。于是合族悲戚,为他大办丧仪,我娘还硬拽着我去吊唁了。”
他越说越气,说到这儿坐都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来,怒道:“如今想来,哪里就那么凑巧,在那样的节骨眼上,得了什么尸骨不存的急症?这分明是患的怯战之症,假死避战,可耻的逃兵!”
璃音听了不禁大为惊奇,原来神仙里头竟也会出逃兵,而且转念一想,这不就和她被困山牢之时,石龙那又怕痛又怕痒、一吃痛就先投降的德行完全对上了吗!
她也完全理解了归岚此时的愤懑:举族英烈中偏混入了个贪生怕死之徒,那可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叫人气得直烧心。
不过说来也是好笑,她和归岚一直战兢兢担忧了那么久的所谓魔龙,谁都觉得可能会是日后的自己,为此不知立下多少生死誓言,结果闹到最后,原来和他俩谁也没关系。
在心牢梦境之中,她看得清清楚楚,她自己稀里糊涂做了商止师兄几百年的替身,而归岚,也倒霉兮兮地成了那条魔龙的替身。
想想真是老大的晦气。
魔龙总算揭开了他的真面目,但璃音也愈发困惑了:“不过,就凭他这样的心性龙品,能成什么好事?我师兄怎会选中他,去当自己的爪牙的。”
摇光在旁抿了口茶,不疾不徐插了句:“你看不上的,或许正是他看中的呢。”
啊,也是,如今的商止早非当年那个清风朗月的师兄,她总忘了那人早已被心魔所噬、疯癫入骨。他需要一条魔龙助他成事,归岚这般心性澄澈的其实不行,反倒是表哥那样的贪生怕死之徒,才更易被魔葫控制和蛊惑。
思及此,璃音又有话问了:“那个黑葫芦又是什么来头,你们有人知道吗?”
她转过脸去,目光落定在摇光的脸上:“还有,上一次,昆仑到底发生了什么?才……”
才会连累得昆仑十位神巫一起陨落,甚而连他也差点丧了命,只余了一抹残魂,神躯不存的?
第192章
未来之事不可说,可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上元已过,那前世发生在上元之日的昆仑惊变,便不再能算作是未来之事,而是成为了另一个版本的过去,那就应该是可以交流一下,互通有无了吧。
关于前世昆仑遭逢的那场惊变,璃音实在云里雾里了太久。
大概的根由和结果她已有了一些眉目:虞宛初应当是携众鬼突袭,攻上了昆仑山,去找商止寻仇,但显见并不顺利,最后鬼军和昆仑双方都伤亡惨重。
可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独独商止没事,最终陨落的,反倒是昆仑的十位神巫和一位北斗神君呢?
实在叫人推想不透。
不料摇光却忽然陷入一阵沉默,只一双眼瞳黑静静的,闪一抹意味不明的邃光,良久盯视着她。
璃音被他盯得有些发愣。
他对她向来坦荡,连为了一己私欲曾捅过她一剑这种事,都能毫不避讳,直接打入她的记忆之中,主动向她坦白。
所以,究竟是发生了何等样的大事,竟让他也不肯启齿……
啊,璃音忽然想起什么,忙将唇线一抿,却已是迟了,那笑已再抿不住,从她唇齿间轻轻溜了出来。
这男人,她还是了解他的,别看他平时对她耍流氓时脸皮比城墙还厚,其实在有些方面,也要面子着呢。
无非就是打输了,还输得惨烈,魂魄都被人家打散了,心里不服气,面上又挂不住,所以就闹脾气,不肯和她说呗。
理解理解,这事若换了她,也决计是羞于启齿的。
其实真是个要面子的傻子,就像他永远也不会看轻她一样,她也是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都绝不会看轻他的呀。
璃音抿住笑,也不再为难他,而是转回脸来,便直接探手,去袖中摸出她的万壑千山图,一挥袖,将其徐徐展了开来。
他不答也没事,反正她有的是人问呢。
片刻后。
摇光后殿的一方清幽小院中。
璃音扫着目光点了一圈:自己、小七、归岚、虞姐姐、虞宛言。
五个人,然而那小小的石桌边上却只配了四张石凳。
估计摇光摆来这桌椅时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向来清净的院子里竟会迎来如此之多的客人吧。
璃音目光扫完一圈,发现坐不下之后,都没半息迟疑,眼风一瞥,便理所当然向摇光瞥了过去。
摇光会意,也没半点不悦,便自觉起身,从从容容将位置让了出来。
于是四个人,便刚好围满那一张小小的石桌,把那四张凳子都给大剌剌占满了。
唯独这小院的主人,却是被少女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就赶了起身,赶去了身后巨大的月桂树干边上,从容抱了一双胳膊倚着。
石桌就在那株大大的月桂树下,自然是与树干靠得极近,所以摇光这个位置,几乎便是贴在璃音背后站着,反倒比在边上坐着时离她更近了。
少女身上的冷香一阵阵漾荡上来,他不动声色地嗅着,单手一垂,便将少女如缎般的青丝掬了满捧,修长冷白的指骨随意绕搅在满捧墨黑之间,安静把玩起来。
虞宛初本就魂*弱,加之昆仑一战,重伤未愈,那日在东海之上,虽最后得救,终究在商止手中吃了大亏。要讲述如此漫长的往事也是极耗心力的,因而便都交由虞宛言代劳了。
结果他第一句就语出惊人,说出了璃音曾模糊意识到过,却从未深入想过的一点:“你们应当已经清楚,这一次回来,对于你们而言是第一次,但对于我和阿姐而言,已经是第二次了。”
没错,如果按她一直以来的说法,将重来前的那段人生称作“前世”,那么此刻,她和摇光正身处自己的第二世,而虞姐姐和虞宛言,却已是在他们的第三世了。
显然虞宛言也是采用的这般说法,他一面在脑海中梳理着那些纷乱的三世记忆,一面强抑着内心不断随之翻涌而出的沉郁情绪,慢慢与他们说道:“我们的第一世,庆宁二十四年上元之夜,天上一位神君不知何故突然对凡人发难,除我与阿姐在众人庇护下侥幸逃脱,整个虞家村七百一十四口人,无一存活,尽数殒灭。”
璃音是在心牢梦境之中真正身临其境、亲眼目睹过那场惨剧的,此刻听着少年刻意压淡语气,如口述史料般,三言两语便将如此惨烈的一段过往带过,不由得眼眶一阵酸热。
难怪这阴郁少年总是如此阴郁。
以后她就少呛他几次好了,当然,他先挑事的话除外。
虞宛言还在继续语调平淡地述说着:“村子遭逢惊变,我与阿姐自知能力不足,要复仇,还远不是时候。于是自那之后,我们便一面潜心修炼,一面以下山游历之名,一直在暗地里追寻那位神君的消息。
“他的踪迹比想象中难寻,我与阿姐多年苦寻无果,直至有一日,我们偶至望州,撞见了一条正在吞食书怨的魔龙。那条龙的模样,我与阿姐死也不会忘记,所以只消一眼便认得出来,它就是上元那日,与那位神君一起屠戮村子的那一条魔龙。”
听到这儿,璃音不禁轻轻“啊”了一声,事情一下子便串起来了,她望向归岚:“就是你那假死的逃兵表哥!”
虞宛言不晓得什么龙族里的表哥表弟,只续道:“那魔龙四处吞食怨气,我们暗中跟了一段时日,终于发现,原来他腹中竟如怀胎一般,藏养了一只魔玉葫芦。他以怨气魔气饲葫,而那黑葫反过来,似乎又可温哺龙躯,甚而能轻微改塑其形貌,譬如鳞化片石,而龙作小山。
“我们还观察到,月盈之夜,也就是每月十五,那位神君会召回他的魔龙魔玉,同时那一夜,也似乎便是他体内魔气暴涨、难以自控之夜。”
璃音听得心头一凛。
不似寻常灵器或温驯、或叛逆,但一旦认主,便终归是主人完全的附从。玉之为器,却独有一处玄妙:玉却需以神魂为饲,又会再反哺其主,二者神魂纠缠,可谓共生共长,互为温养。
璃音作为玉横之主,以己魂魄温养玉横百年,故而最是清楚这其中的凶险:玉器择主,实则是一场神魂间的博弈。主人必须魂念强大,时时刻刻稳如磐石,且不受丝毫邪念所侵,方能压制住玉器之灵。否则,稍有不慎,神魂便要反遭其噬,发展至最后,甚而可能反仆为主,主人受其操控,反沦为玉器的养料。
她的记忆已尽数回来,自然也记起自己在玉横腹中的那三百年中,那魔玉也曾使尽千般手段,以各式各样的邪念来撼她、诱她、吓她。而她只觉都没什么意思,都远不及修成仙身、长个大出息气死阿爹对她的诱惑来得大。于是她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自顾自拼了三百年夫君送给她的那袋绿豆。
她心无旁骛,一心向道,故而最终成为了玉横之主,而她若是中途被某个诱惑打动,有了旁骛,向它妥协了呢?
装过不死药的玉葫何止玉横一只,玉横忽有一日通了灵窍,难道其余的就不会吗?
商止师兄,会不会就是另拿了其中一只装过不死药的玉葫,主动将其饲养,可他心魔太深,终是被它勾动,于是在中途向它妥协了?
一旦妥协,自不能再违葫芦的意,它想吃什么便得供养什么。所以他掳了一只逃兵当爪牙,遣那小龙在人间四处搜罗怨气魔气,尽心替他喂养那一只永远吃不饱的邪葫。于是原本只三分邪性的小玉葫,如此积年累月下来,也终于被喂到黑气腾腾的十分了。
璃音一边做着猜测,一边又听虞宛言接着说:“有了那一龙一葫作为线索,我们顺藤摸瓜,很快便摸出了那位神君的真实身份,只他常年深居于昆仑山巅,纵使那时阿姐已修得半仙之体,也依然难登天阶。
“但同时我们也发现,虞家村中,遇害村民们的怨魂百年不散,竟都渐渐化作了煞灵。我们当时便心念一动,凡人之体攀不上的仙山,煞灵却反而可以。于是我与阿姐把大家的煞灵都聚集起来,排阵修炼,集策谋划。光复仇没有意义,我们最终决定,要回到过去,赶在上元那夜的变故之前,偷上昆仑,解决掉那位神君,改变自己和所有人的命运。
“终于在三百年后,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准备好了,于是由阿姐开启昆仑镜,带领全村煞灵一起,回到了庆宁二十三年,开始了我们的第二世。”
终于讲到了最要紧的地方,璃音不禁呼吸都放缓了,听虞宛言微垂着眼,缓缓地道:“那一年年初,昆仑山上有一场举世尽知的瑶池盛宴,宴会人多事杂,是打探地形的绝佳时机。煞灵之中,李婶魂念强大,最负悍勇,于是由她自告奋勇打头阵,附身白鹤,混入宴会之中,探清地貌,并偷回琉璃净火的一抹火种。”
璃音听得呆了,脑中闪掠过那白鹤向自己飞来时的怨毒眼神,她整个人大受打击般僵在那里,失魂落魄地喃喃:“那佯装醉酒、叼了天火来砸我的白鹤,是李三娘?!”
那个黑面力大、酥饼手艺一绝,临走时还不断热情招呼她回去吃饼的李三娘?!
虞宛言知道她在想什么,抬眸瞥了她一眼,幽幽道:“第一次砸到你是意外。”
然而璃音心里并没因这句话好受多少,强调第一次是意外,那言下之意,第二次砸她就是故意的咯?
怎么会呢,对她那么热情的李三娘,大冷的天,还特地来送刚出炉的酥饼给她吃呢,居然用那样仇恨的眼神望过她,还试图用天火烧死她!
璃音眼睛一酸,连忙飞快眨动了下,忍住了,没哭。
忽然发顶上被一只大掌安抚地揉了揉,她僵直的背脊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石凳只是个圆圆的小凳,没有靠背,璃音一下子觉得好累,干脆没骨头样,直接往后一靠,能察觉到身后那具温热的躯体自觉贴近,她整个懒怠下来的背脊便都稳稳靠在了男人坚实的小腹上。
挂上了她专属的小树杈,被他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整个人便平复多了。
她拿摇光当了靠背,继续听虞宛言说道:“万事俱备,来年上元那日,我与阿姐自行断魂成煞,与大家一起,按照早就观察好的路线,顺利摸上了昆仑山巅。”
自行断魂成煞,短短几个字,又听得璃音不禁直起了背脊,先前那点低落全不见了,只悄悄溜眼瞧了旁边一直安静的虞姐姐一眼,心里好生佩服。
“大家按照地形图,早已演练过无数次,所以初时一切都很顺利,很快便摸到了那位神君所在的殿前。”
故事终于来到了自己最云里雾里的部分,分明已经知道了结果,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一个“但是”,但璃音还是不由得一颗心都替他们悬了起来。
只见虞宛言顿了顿,眼帘搭下,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然后果然慢慢把那个“但是”接了出来:“但是,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预估错了一件事。
“上山之前,我们其实信心很足,即便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但我们筹谋百年,早已都不是当年手无寸铁的村民,又是七百余人对战一人,哪怕赢不了,至少也能争个同归于尽。
“可上山之后,我们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向着璃音,缓缓抬起头来:“那些被魔葫吞食过的怨气魔气,远不止滋养魔葫那么简单,它们亦在葫芦腹中接受滋养。葫口一开,数万万怨灵阴鬼齐出,几乎只在顷刻之间,就肆虐了整个昆仑之巅。”
归岚一直安安静静听着,听到这里,竟忍不住心神剧震。璃音与他心意相通,自然感受到了,知道是数万万阴鬼齐出的场面勾动了他关于神魔战场的记忆,忙透过魂契将他安抚下来。
但其实她自己也正心中震骇:七百余人,对战数万万怨灵阴鬼,那惨烈程度,和九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也确实不遑多让了吧。
然而还有更可怕的……
果然,还不待她想完,虞宛言已自沉郁了眉眼,说了出来:“数万万阴鬼齐出,我们应对不暇,那人却是藏匿于龙腹之中,趁乱逃走了。他人既走,我们自然也无心恋战,阿姐即刻命令大家撤退,可是……”
少年抬眼,眼底似冻着一捧化不开的寒雪:“阴鬼大乱,那人还留下了魔葫相助,叫那些怨灵阴鬼斩杀不尽、源源不绝。如此之大的动静,自然很快便惊动了山上的各路神仙。他们严阵以待,斩杀邪鬼。可他们也是仓促应对,又如何分辨得出前来只为寻一人复仇的煞灵与见人就杀的阴鬼呢?”
少年惨然一笑:“所以神兵眼中,管你煞灵怨鬼,无有区别,一律斩杀。”
璃音已是听得心惊肉跳,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回头向身后的摇光惊问:“所以那一日,你也去了?”
魔葫可怕的修复之力,制造出了一支真正源源不断、砍杀不尽的阴鬼大军,这简直比神魔大战那次更为恐怖!他作为反应最灵敏、瞬行速度最快的先锋,一定是最先赶去了。
摇光轻“嗯”了声,垂目迎上少女微潮的视线,笑了笑,又再摸了摸她脑袋,示意他现在好好的,不必为他揪心。
而少女抿起唇,眸中潮意褪去一点,那双眼却还是直勾勾地望定着他,然后,她轻轻探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比起揪心,她更恨自己当时不在他的身边,不能陪他一起出战。她想告诉他,以后,再凶险再难的事,都会有她陪着他,再不会让他独自一人,那样孤军奋战了。
他眸底漾开一点清浅的笑意,大掌反裹住她的手,牵至唇边,又一次,在她手背上轻轻啄吻了一下。
璃音半边身子靠过去,依偎在摇光身上,耳中听着虞宛言续道:“神君应当是在来路上,正巧迎面撞见了那条逃走的魔龙,所以一剑砍下了它的首级,抵达昆仑的时候,正将那龙头提在了手里。”
没错,又对上了,小七说过的,他曾对上过那条魔龙,也并没有打输。只是,他当时肯定也没想到,那龙居然还有一只魔葫助阵,更没想到那龙腹之中还藏着一个商止,所以尽管被他砍了脑袋,后来还是活了。
“可即便神君加入,有那不死不灭、能源源不断供养阴鬼生命之源的魔葫在,杀完一批还有一批,满山杀不完的怨鬼,这局面已是谁来都终结不了。眼见情势危急,恶鬼渐渐开始往山下逃窜,所以……”
璃音已是明白了,喃喃接口:“所以昆仑山上的十位神巫,决定开启血灵法阵。”
血灵一出,万魂皆缚,阵法覆盖之下,便再没有任何一缕神魂有活着出逃的可能。
血灵之阵要锁住的阴鬼数量可怖,已几不可数,它们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更是早已与各路天兵纠缠战至一处,不可能再一一清点明白。
也就是说,为防黑葫制造出的这支堪称不死不灭的阴鬼大军逃出昆仑,为防九百年前那般惨烈的神魔大战再临、祸乱整个天宫乃至人间,血灵法阵不得不出。而血灵一出,则不仅仅代表着昆仑十巫选择了祭出他们的神魂,更代表着,当时每一个身在昆仑的仙君神将,都选择了以身入阵,与那早已数不清的阴鬼,同归于尽。
上一世,师姐,还有小七,便是如此陨落的吗?
可虞宛言却说:“我与阿姐正厮杀间,忽然听见十位神巫齐声而啸,说……”
他一字一顿,沉声复述着当日十巫的啸语:“血灵将启,昆仑当劫,此乃我昆仑之祸,岂敢累及诸君——速退!”
璃音一怔。
原来神巫在最后关头,竟还给所有援兵留了退路,那小七怎会……
哪怕天上地下所有神仙加起来,小七也是所有人里面速度最快的那个,他到底怎会……
“这话一出,我们便知再不撤离,就要与那些阴鬼一起死在那里了,可大仇尚未得报,就那般死了,我们如何能甘心。”
虞宛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只要留得一人在,有昆仑镜在手,那就还有翻盘的希望。所以在血网张开前的最后一刻,趁他们念唱名字的时候,村民们再一次竭尽全力,护着我和阿姐,送我们两个逃了出来,而把他们自己永远留在了血阵之中。”
“我和阿姐逃出昆仑,一路逃至虞家村,想躲一阵,却不想就在那里遇上了你。”虞宛言一双阴沉的眼向璃音射来,“阿姐将我藏起来,独自去和你对战,结果被你打至重伤,差一点神魂不存,自此落下了魂弱之症。所以第二次,李婶的怨魂附身白鹤之后叼去的那一盏天火,才是真正故意冲你去的。”
璃音听得恍恍惚惚,总觉得脑海中有一线模糊的亮,在等待着她去抓,她拼命地抓,拼命地抓,数次咀嚼回想虞宛言的话之后,她终于猛地抓住了什么:“念唱什么名字?”
虞宛言被她打断得突然:“什么?”
摇光手中握着少女明显不安蜷动起来的指骨,安静地垂覆下了眼睫。
“你方才说,你和虞姐姐,都是趁十巫们念唱名字的时候逃走的。”璃音激动起来,声线隐隐发抖,眼眶都泛起了红,“他们那时念唱的,是什么名字?!”
虞宛言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好像就是昆仑仙簿上每一位仙子神君的名字吧。”
方才还那么激动相询的姑娘,听完这句之后,却彻底安静了下来。
璃音整个人都是呆呆的,她呆呆地坐着,感受着身后那副躯体在与她相偎之处散发出来的温热,然后忽然回身,将脸埋进他腹上,紧紧抱住了他。
血灵缚魂,再有十位神巫强大的魂力加持,哪怕千里之外,名字一经念唱,那丝血线照旧能将不在昆仑之人锁住。
昆仑之劫,自是昆仑自守,出了此等大祸,不会累及援兵,却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逸散在外的昆仑之人。
这是为防有内鬼出逃在外,更是清清楚楚载于昆仑法典之中,在大劫降临之际,自古便传下的一套规程——遭逢大劫,若将开启血阵,则会先行念唱每一个登载在昆仑仙簿之上的仙子神君的名字。
她的名字,一定被念唱到了。
可她却什么事也没有。
她把男人腹前的衣服都哭湿了好大一片,瓮声瓮气去向他识海里传音:“我留给你的烙印,就是那个时候碎掉了,对不对?”
第193章
少女的眼泪无声却汹涌,止也止不住,任凭发顶和后背被男人宽和的掌心怎样安抚,都止不住。
可他只轻轻抚着她,却仍旧不给她回答。
璃音有小小的生气,不顾大庭广众,四目睽睽,猛地放出神识,隐秘而又不客气地侵搅进了摇光的识海。
他从不对她设防,于是叫她轻易便长驱而入,在他清挺长躯忽而绷起的细微战栗中,寻准了他神魂深处那一点烙印留下的残痕,惩罚一般,放肆地碾撞了上去。
她再一次透过识海,愈发直白地向他确认:“我留在你这里的这一枚烙印,不是因为什么天地法则碎掉的,而是因为那一日,你听到神巫念唱到了我的名字,所以用了当年我替下慕璟明时同样的方法,用这一枚刻满我神魂气息的烙印迷惑了血灵之眼,替我去死了,所以它才溃散成了这样的,对不对?”
哪怕那时他碍于天地法则,早已把烙印里的那个她忘了个干净,什么都不再记得,可或许是出于暗自思慕的那个姑娘的一点点恻隐之心,又或许是爱她、守护她的本能早已在他神魂深处深深留刻了下来,分明那时的他们都还算不上相识,他就那般不声不响、毫无犹疑地替她挡下了一次血灵之灾。
她之前竟还以为是他好面子,打了败仗,所以才不愿和她说这段过往的……
少女的眼泪和神识一起失了控,在他神魂深处汹汹直撞,逼问他的声线却带着细颤的哭音。光听这声音,简直是他欺负了她,哪里能看得出就是这哭哼哼的少女,正于众人眼皮子底下,在他体内肆意作恶呢?
即便他不说,她也已几乎猜出了全部,他也知道她在气他什么,于是只得微蜷了抚在她发上的指尖,认着罚,用被她折磨出的沉哑嗓音将这一切承认下来:“对。”
体内神魂随她翻覆,叙述停顿的时间太久了,摇光在虞宛言奇怪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将眼皮一搭,浓黑长睫安静垂覆,及时掩住了他眸底被迫烁起的那两团纠缠在一起的青蓝暗芒。
她罚完了他也不肯出来,蜷抵在他神魂深处,耍赖似的,霸占着他,肆意汲取他身体各处的暖意,迫他在众人眼下强忍那一股一股来自神魂最深处泛起的栗。
但她也知道对面讲述故事的人必定还在等待,脑袋埋在他腹上一阵轻蹭,璃音蹭干净了眼泪,刚欲抬头,却又被男人的大掌扣着后脑,不容抗拒地摁了回去。
摇光温垂着眼,将气恼之下又在自己体内兴风作浪起来的少女轻轻裹进怀里,也不抬眼看谁,就这样云淡风轻地道:“她有些累了,我让她在我身上靠一会,你接着说,她能听见。”
她前段时间确实经受了太多,一时累了也没人觉得奇怪,虞宛言于此一道上更是单纯到近乎一张白纸,他只轻轻瞥了她一眼,便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又接上之前的故事,慢慢讲述起来:“我们利用昆仑镜,回到登山之前,接上煞灵,然后直接将它们全都重新带了回来。这次回来,便该算作我们的第三世,也就是我们所有人正在经历的这一世……”
所有人都再一次沉入了少年的讲述之中,只有归岚托着下巴,默默望着石桌对面被神君扣住后脑的主人,困惑地眨了眨眼。
主人这是累了吗?可怎么他透过魂契感应到的主人,分明就很是亢奋啊……
然而璃音不是亢奋,是愤愤:这人真是,每当她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太出格、像个变态的时候,他总有更出格变态的事情做得出来!
她只微微挣动了一下,男人那仿佛是咧着促狭笑意的嗓音,便徐徐划入了她的识海:“阿璃适才哭在我身上的东西还没干透,你现在起来,等会别人看我那处衣上湿了一块,会怎么想我?”
璃音埋在他胯腹之上的脸一红,但也没上他的当,暗暗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呸道:“少来这套,你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可终究乖乖把脸埋住了,在男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中,佯装休息,没再抬起。
虽没出声,没叫外人察觉,可毕竟刚结结实实大哭过一场,她也不想这么快就抬起那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叫别人看了笑话。
而埋在他身上就很舒服,让她感到安全。
神魂也像一只发泄过后温驯下来的小兽,被他衔在体内,像泡在一汪温热的泉里,温温抚透了每一寸脉络。
虞宛言正在讲述的这一世,便是大家正在经历且都熟知的这一世,璃音埋了半边脸听着,原以为听来不会再有新的震动,却没想到那少年依然每一句都是语出惊人。
“那日她歪躺在枯柳林中,我出于报复,而阿姐出于一点渺茫的期待,将染棠的发带放在了她的身上。不想她竟果然替我们揪出了两世都不曾找出的真凶,救回了染棠。阿姐感念她,不许我再对她动手,只没来得及告知当时已附身了白鹤的李婶煞灵,所以那一盏琉璃净火,还是冲着她泼过去了。”
啊,当初那根号称独一无二、害她成了拐卖少女唯一嫌凶的彩棠锦发带!
她就奇怪是哪来的呢!原来是他们刻意留在自己身上,诱她去查探此案的!
还真是好算计:查清了,那就算她将功赎罪,放她一马;查不清,那就逃不了要吃村民一顿狠厉棒槌,正好来偿她不分好坏、差点把虞姐姐打灭了魂的罪。
好在她是查清了,没叫虞姐姐失望,提前捞了一众少女归家,还挽回了染棠的生命。待得她走后,回来的煞灵与自己之前的身躯融合,承了这段情,也会消淡了他们心中因她误伤虞宛初而生出的恶意吧。
所以,现在神魂互融后的李三娘,再见到她,应该还是会热情招呼她吃饼,而不是想拿琉璃净火烧她了吧!
这是被人完完全全利用了一把,可她却不觉讨厌,反而受用得很,还赖在温柔乡里的神魂都不禁飘飘然起来:还有谁能把事办得这么漂亮?找她,找她就对了呀!
二人神魂相裹,摇光自是察觉到了少女摇尾巴般的兴奋,竟还怕她不够得意、尾巴翘得不够高似的,夸奖般在她脑后轻轻拍了两下。
但不等她得意多久,更叫她震惊的就来了:“……历经上一轮的失败,还有染棠获救这一桩事之后,阿姐彻底改变了她的计划,就凭我们这一群怨灵,要解决那位神君根本无望,她决定寻找外援。
“……而给望州那些墨灵留下书笺之后,恰逢皇城大旱,我们被邀去皇城画写请神之令。”
听到这里,璃音终于忍不住抬起脸来,惊愕转回:“那张画歪了的请神令,是你们画的!”
虞宛言淡淡点头,望向她,坦然承认道:“我与阿姐赶往皇城,在城中无意逛入了一座圣女祠,在那之后,阿姐便确定了,你就是最适合我们的那个外援。”
他顿了顿,又深深望了她一眼,毫无隐瞒地道:“于是在画符时,阿姐便故意画歪了一笔,让你降入揽华公主殿中,从而引你一步步至望州,遇龙魂,寻落日,接引攀山,直至今日。”
啊,难怪这一世回来,从一开始就处处透出与前世不同的古怪来,原来她竟是无知无觉中,被虞姐姐选中,做了他们的复仇工具人。
悄悄觑一眼虞宛初,她仍是一派端静,面上还带着病弱的苍白,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似乎孱弱不堪的凡间女子,竟一步一步,思路清晰,计划缜密,把她一个神仙完完全全当作自己的棋子,布入了她的局。
她的第一计划应是独自攀山,以天火炸弹偷袭,若能一举擒王,灭了那魔葫之主,那便恩怨从此两清,后果皆由她一人承担,不再牵涉旁人,亦无需自己这外援上场。
她也确实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未来的商止刚好也作了“石子”,投入了这片过去之湖的话,此事在她自愿被押入昆仑山牢之后,便该已有了了结。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变故还是出现了,他们能凭借昆仑镜一次次回来,对方自然也能!
所以现在,商止师兄有了警惕,他们再想要偷袭取巧是几乎不可能的了,于是所有的希望,就都放在了她这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外援身上了吧!
思及此,璃音瞧着始终肃静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虞宛初,不禁彰显存在感似的,悄然直了直背脊。
然而人家只当没看见,连根头发丝都没朝她的方向扭动一下。
好像撕破了面具,从此再不必伪装那些虚假的友谊,真就只把她当作完完全全的工具人了一样。
然而璃音丝毫不泄气,笑起来,讨好地去拽她的胳膊:“还生气呀?”
虞宛初不动声色,只横过眼来,淡淡瞥了她一眼。
反是虞宛言眼皮一跳,当即就要去打掉她勾搭上阿姐胳膊的爪子,然而手刚伸出来,就被摇光一个平静却骇人的眼神给逼得退了回去。
就这么一个退让之间,那女人已得寸进尺,扬着一张笑吟吟的脸,轻轻晃起了他阿姐的胳膊:“不打不相识嘛,我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只当是你害了昆仑,才那样追着你打的。以后我就接你在昆仑山上,亲自替你料理你的魂魄,包管你这一世长命百岁!虞姐姐,你就原谅我了,再对我笑一个嘛,好不好?”
虞宛言听得额角青筋都蹦起来,看阿姐被这花言巧语的女人抱着撒娇,黑着一张脸叫道:“你恶不恶心!说话就说话,靠我阿姐那么近做什么,还不快放开我阿姐!”
璃音不理他,只对虞宛初眨了眨眼睛,凑去她耳边,悄悄地道:“虞姐姐,上元节那日,你动手之前,对星星许的那些愿望,我可都听见啦。”
——“也不知夏姑娘此刻在做什么,今日上元节,该是会去师尊那里逛灯去吧。不管做什么,开心顺意就好。”
那样隐秘的、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悄悄对着星星送出的祝愿,可是半点也作不得假的。
所以她到底还是关心自己,在意自己的。
若她的第一计划能成功,自己便会是个永远不会被激活的“工具人”,反而得到了一段奇遇、一把神弓,会继续安安稳稳做她昆仑山上逍遥自在的小仙子。
现在作出这副冷淡的模样,不肯理她,分明就是计划和盘托出之后,不好意思而已。
所以就是要她哄一哄,给个台阶下嘛!
哄人这种事,她在小七身上练了那么多次手,早已是手到擒来,半点不在话下。
果然,此话一出,虞宛初淡静的眸底立时现出了一丝波澜,虽还没开口和她说话,那被她挽住的胳膊却不再和她犟着了,而是终于被她撼动,轻轻摇晃起来。
归岚听完了这一大段故事,也在旁边十分客观地帮腔:“是啊,这事也不能怪主人,都是那知人知面不知心之人的错!”
璃音听了点头不迭,忙和归岚一唱一和:“是啊,虞姐姐,你就再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我们一起把那疯子找出来,狠狠暴揍他一顿!”
说着便握拳凛凛一挥,比划了个暴揍的手势。
虞宛初终于没忍住笑动了一下唇角,但随即就又板肃起了眉眼,按下她挥得虎虎生风的拳头,轻叹一声,道:“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魔龙,魔葫,阴鬼大军,浮光神剑,万龙甲。
这俨然已是一尊比当年的云卿更为可怖的魔神了。
只恐稍有不慎,便会惹来又一场腥风血雨的神魔大战。
确实棘手,璃音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来,目光在身后的月桂树上略一寻找,轻轻折下了一根开了三根细杈的树枝。
“现在我们都知道,商止是从未来投来的‘石子’。”
她将手中树枝郑而重之地放在石桌案上,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那尚未开叉的部分缓缓抚过,然后停点在那即将分叉的一点之上:“若这里是被虞姐姐作为锚点,不断回来的庆宁二十三年。”
说着,又再将手指挪动,将那岔开的三根小枝一一点过,这才慢慢地向桌上众人抬起头来,缓缓问道:“那轮回三次,现在光摆在我们面前的,就至少该有了三个不同模样的未来,如今作为‘石子’回来的商止,他又是从哪一个未来过来的,你们有人知道吗?”
第194章
时空之道向来玄秘,它必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则。然而,千万年来,它都只云遮雾罩地隐于天地法则之中,而于各类可供查阅的仙家典籍之上,都绝找不见任何与之相关的明文记载。
细想一想,其实也挺合理。
那些在宇宙眼中,一颗颗看来或许只如涓滴入海般、渺小微茫的“石子”,于“石子”本身而言,却要么是以身祭阵,要么是赌上了神魂互噬之险,才艰难跋涉过了千百年的岁月而来。
所以,“石子”落湖,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于己身却是倾尽所有。若非重憾难平、身负刻骨执念,谁又会做出如此以命相搏的事呢?
而时空之事从来非小,蝶翼一振可掀飓暴,一粟亦可颠覆沧海。世界翻覆、宇宙坍塌……这世间最骇人的颠覆,便很有可能,也只始于某粒“石子”的轻轻一颤。
正因如此,天道才总把自己弄得神神秘秘、玄奥难测,叫人如堕五里雾中,摸也摸不着头脑。
毕竟,再怎么看似强悍、无懈可击的法则,也禁不住大剌剌摆在明面上,叫这天底下数万万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细细钻营琢磨吧!
所以紫府小院之中,在座的五人,哦不,是一个主人站着、四个客人坐着的五人,也都摸不准这时空之道里究竟都藏着怎样的规矩,又是如何运行的。于是便只能依据虞宛言方才叙述的、或自己经历过的这几世,一点点去拼凑、去推想。
不过摇光作为司掌空间四时之神,到底还是知道的比旁人多些*,譬如一躯一灵,又譬如——
他修长的躯体抵在璃音背后,微微倾身,探指抚上桌上那一截带了三杈的树枝,慢捻起最上面那一道细杈,轻轻一折。
啪——
“不会有三个不同模样的未来。”
摇光指骨慢收,搭回身前少女的肩上,在石桌上留下那一截只余下两股分叉的断枝。
一垂眼,不意外对上璃音立马向他仰起的那一双澄黑好奇的眼睛。他笑起来,望着她,像专只解惑给她一人听一样,声轻而缓地道:“一躯一灵,并不只适用于人的躯体身上。你可以把整个宇宙想象成一个庞大的躯体,而流淌其间的时间,以及发生在那时间之中的故事,就是包裹在这副躯壳内的灵。”
完全新奇的视角,璃音靠在他身上,仰着脸,听得双眼直放亮,忽而想透什么,她轻“啊”了声,便接着自己推导了起来:“照这么说,一躯一灵,一旦某个时间点上的故事走向被‘石子’改变,生出了旁枝,便等于是在宇宙这个庞然躯壳之中生出了一个不同模样的灵。”
她低头,抓起石桌上适才被摇光折下的那一枝细杈,又用它去拨弄余下的枝桠,摆出二者相斗的架势:“那时天地法则便会立时干预进来,与干预‘石子’一样,引这二灵相噬相融……”
说着,她将已被折下的那一枝扔在一旁,望着那被留下的二路分叉的树枝,继续说道:“融合后,新的枝桠长成,而斗败的则沦为旁枝脱落。同时,又可能会有新的分叉产生,则这两股分叉再行相斗、融合,如此往复下去,便可保证同一时间,同一副躯壳之中,至多只会有二灵相斗。”
“所以此刻在我们前方的,不会有三个不同模样的未来,而至多只会有两个。”
应当没错,天地法则,似乎对“保持唯一”这事的维护格外看重。宇宙维度上的一躯一灵,会不会就是指一个世界之中,不同时间线上、不同模样的故事彼此间不断两两厮杀、相融、吞并,以保证到最后殊途同归,永远都只留下一种模样呢?
枝杈不停长出,则被法则不断修剪,而锚点之前那粗壮光滑的一根,便是修剪过后的结果。
被折去扔掉一段,如今那残枝上便仅余两路分叉,她指向第一路:“以虞姐姐经历的三世为准,若说这是虞姐姐的第二世,那照此推断,虞姐姐经历的第一世,应当已被融合在了这一枝当中,相当于被天地法则修剪过后,不再单独存在了。”
又再指向第二路:“那这一枝,便是虞姐姐的第三世,也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一世。”
她下定结论:“所以商止师兄只可能来自第二世、或第三世的未来,而我更倾向于是第二世。”
师兄的目的是抢夺玉横、恢复残躯,若他来自第三世的未来,那回来的时间点就不该选在天火炸弹降临之后。
那琉璃净火岂是好玩的?他那天被商月的月露坑了,没能跑得掉,给炸飞了一条腿,以至于明明抓到了她,万事俱备,却碍于残躯,好几日都不便动手。所以再怎么说,既能回来,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再放任自己被炸那么一轮吧。
可他却没逃,愣是又给炸了一次。
那就大概率是此一世故事的模样已然改变,而他却并不知晓,还在依照上一世的既定故事行事。上一世昆仑遭变之时,她并不在山上,而正巧是商月在外受袭,命悬一线,她以浮光自伤,大耗元气,在逼迫玉横救他的命。
这就是他挑了那样一个时间节点回来的原因。
不过……
还有一处不通。
虞宛初显然也想到了,偏过头来,徐声问她:“你似乎说过,九百年前,在你去往东海取弓之时,他也以银甲覆身,在那里出现了?”
没错,无论第一世、第二世,落日神弓都只在东海海底沉睡,从不曾在故事之中出现。只有在此一世的心牢之中,才被她使出,在商止面前显露了踪迹。
璃音点头,向虞宛初抬起眼来,笃声道:“与我抢夺神弓的,是第三世的师兄。”
这也就意味着……
“出现在此处的这个商止,和曾出现在九百年前的东海海底,并在九百年间不停派人前来袭击归岚、抢夺落日神弓的,是来自不同时空、不同未来的商止师兄。他们一个来自第二世,一个来自第三世,一世为玉横,一世为落日。”
说到这,璃音忽意识到什么,不由顿住,而后怔怔呢喃了一句:“这么一说,怎么好像全都是冲我来的啊……”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努力地活着而已,结果莫名就活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感觉……可真够熟悉,也真够一言难尽的。
在人间时的鬼婴,曾抢夺她遗骨的那个远房堂弟,还有如今的商止师兄,多好笑,甭管是人是神,一旦生出心魔,原来都是一个样。
她好没意思地撇了撇嘴,脊骨一阵泄力,又崴回了摇光怀里。
而一旁的虞宛初听罢,略沉默了会,忽望向桌上那段二分的枝杈,缓声开口道:“也就是说,如今这两根分叉,尚且还处于彼此共存,却还未完全互噬互融的阶段了?”
应该是,否则第二世的商止师兄,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呢?
虞宛初一指那分叉点,沉吟了下,才道:“但是锚点,已经变了。”
璃音脑中一个激灵,就见她指着那树枝之上代表第二世的小细杈,说道:“否则,第二世的他,通过昆仑镜回到上元之后的那一日,难道不该是回到第二世的这一枝岔道上,产生新的锚点,开启新的分叉?如何却会跳跃到我们如今第三世的这一枝上来?除非……”
她一手拈起那根树枝,又探出两指,从那分叉的一点开始,捏合起那两根原本分开的细杈,将其捏成合股的一条,双指捋动,缓缓向前……
“除非这两个未来正在慢慢相噬相融之中,而庆宁二十三年已不再是锚点……”她就这么一路捏拢过去,叫那树杈如同不断向前绞合的滑链一般,直至某一点处,倏然停下。
她将两根细杈完全捏死在这一处,继而抬头,缓声:“或许在他开启昆仑镜降落之时,上元节之日的结局恰好也已被我们彻底改变,并完全与之前融合固定了下来,成为了这一轮新的锚点。”
什么锚点,什么固定,前面三世轮回勉强还能跟上,听到这儿,归岚半撑着脑袋,已是彻底如堕五里雾中,完全听不懂了。
璃音感应到他的迷茫,笑起来,想了想,直接为他提炼出了虞宛初话中暗示的重点:“虞姐姐是想告诉我们,我们身处的这一世的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但同时,上一世的那个未来还同时存在,且正与我们这一世的未来从锚点开始、不断往后相噬相融之中。
“所以,我们当务之急,除了要打起精神,随时迎战,尽力赢得胜局,还必须弄清楚,两条时间线分叉之中的‘灵’,究竟是如何相斗吞并,或者说,是如何被天地法则所取舍的。如此,才能找到办法,把打下的这个胜局彻底固定下来。
“否则忙活一通,最后相融之时出了岔子,反被前一世、或再生枝节而出的‘灵’给吞并,并固定了下来,那这一世的我们岂不就等于白忙活了一场?”
说罢,她望向虞宛初,胳膊缠上去,求夸奖似的:“我理解得对吗,虞姐姐?”
虞宛初点头,不由笑起来:“是,夏姑娘聪慧,理解得都对。”
所以两件事,要取得胜利,还得要守住胜利,使其成为无法再被“石子”颠覆的、最后的那场胜利。
归岚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主人聪慧,他便觉与有荣焉。反正他的主人一向主意多,到时主人让他做什么,他照着做就行了,于是便也一笑,心绪跟着放松起来。
只虞宛言没笑,也没吭声。摇光那清挺的长躯就在少女身后抵着,仿佛一座岿然的靠山。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她那爪子再一次搭上阿姐的胳膊,眉心猛跳,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三世轮回,今日算是将所有信息都拿出来剖析整合了一番,也算小有收获。但更多有关时空法则的事,却仍不知该往何处探寻。
璃音靠回摇光身上,就听他玩着自己的耳垂忽道:“云上真人身边常年有昆仑君相伴,他二人时常闲聊,有关此道,她或许知晓得会比我们更多。”
是啊,小蜀与昆仑镜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保不准还真知道些什么!
还有商月,她记得他亲口提过,这些年所有有关“石子”的事,都是月宫在管。曾经他不还特地下界,用玉虚琉璃灯,驱逐了一个过来寻妻的“石子”孙守义吗?那事他处理得有模有样,看起来很有一套固定的规程。时空之道,他一定也还知道一些她所不知道的。
璃音这么一想,立马就安排起来:“虞姐姐,正好,你们就回山一趟,去找小蜀和那位昆仑君打听打听。”
至于商月那里,他现在闭门不出,谁都不肯见,要问出什么,看来只能由她亲自跑一趟了。
结果虞宛初闻言却是一怔,良久才别过脸去,婉拒道:“我们已被师尊她老人家赶出山门了,再不算她膝下弟子了,师尊那里,恐怕……”
天呐!他们和小蜀闹的那点别扭竟还没闹完,璃音不禁叹服又好笑:“小蜀是以为你们此行等同送命,这才生气的。她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看似小心谨慎,实则山里撒欢长大的,行事恣肆狂放得很。你们想想,一个连昆仑镜都敢当着王母的面佯醉砸碎的人,她能有多在乎那些九重天上的规矩?弑神便弑了,如今你们好端端的,见了你们,她顶多装模作样摆个两三天的脸色,其实心里偷偷高兴还来不及。反是你们,脱离了险境,却连一个平安也没回去报过,是不是太过不孝了。”
虞宛初被她说得眼眶发红,虞宛言本就想回去好久了,握紧了指骨,小心看了眼阿姐的神色,轻声道:“是啊,阿姐,我们回去吧,哪怕只是去给师尊报个平安也好。”
姐弟两个在旁好生商量了一阵,最后终于向璃音告过了别,乘着璃音借给他们的归岚,向长云山呼啸而去了。
这次回去,他们师徒之间总算可以和好了吧!
璃音看他们远去的身影,还在抿着唇笑,就忽觉腰间一紧,竟是一双大掌钳了上来,将她旋了个身,而后便如旱地拔葱一般,直接将她整个人都从石凳上拔了起来!
她一声惊呼未完,人就已被放坐在了石桌之上。摇光清长的躯体覆下来,一低头,便衔咬住她饱满的唇肉,将那余下的半声惊呼都吞入了他的唇齿之间。
他迫她仰颈,勾碾她柔软的舌尖,一个个含糊低哑的字音都被送入在她口中:“大庭广众之下,好玩吗?”
她偷偷地笑,没推拒,也没挣扎,仰着颈,一直乖乖等他掠夺完她唇舌间的每一寸,也一直睁着一双澄黑水亮的眼,直勾勾望着他强势攫取她的样子。
待他稍稍餍足后撤离,她才赶紧伸臂勾住他的脖颈,不让他离远,又静静望了他好半晌,才清凌凌一笑,说:“小七,你是真的很喜欢我,是不是?”
一定是吧,为她死过一次,却一次也没在她面前提过。那一次,若不小心,他是真的可能会死的。
还有,就连月牢里她最最狼狈的那三百年,竟也是他陪她度过的。自己此生最脆弱、最不堪的模样算是全给他瞧遍了,而他居然还能追着她回来。
额心相抵,他黑瞳幽邃,回望着她,亦答得坦荡:“是。”
少女眸中漾起透亮的水光,一副感动坏了、随时就要掉泪的模样。
乖乖给他抱着,又用噙着满眼水亮的乌眸仰他,勾得他又俯身下去,亲吻她的眼睛,而她连眼也不眨,就乖乖给他亲。
真是乖得要命。
摇光望定她,不由笑起来,眉尾微抬:“这么感动?”
“是啊,特别特别感动。”
她也不扭捏,一扑身,便挂在他脖子上,将他缠抱住了,抱得紧紧的。
她一向如此,喜欢就要告诉他,一如当初向他告白时那样,有着比初雪更晶莹的直白。
其实要别人喜欢她并不难,只要挂上甜美的笑,说两句好听的话,很少有人不喜欢她的。
可那都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那个她很多人都没见过,她的脾气并不好,倔强,古怪,有时还有些小小的私心与孤僻。而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可他还是来喜欢她了。
初时那点小小的生气过去,当然只剩下感动了。
想说谢谢你带我回来,也谢谢你来追我。可未免他太过得意,她只是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就说他:“不过下次不许这样了,我答应你的那件事,你也同样答应我的,不能只我一个人努力,你也要说到做到。”
——“一起活下去吧。”
他知晓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心结,而他那曾于九百年前的人间之中,被她暗中窥破过的、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她也一直都没忘。
两个曾经的求死之人,如今抱在一处,便谁也不能轻易再去求死了。
要一起活下去,少了谁都不行。
风拂过,把他一缕发丝拂了下来,挠在她的脸上,轻轻的痒,她替他将那缕发丝拨回耳后,就听见他说:“好,说到做到。”
“嗯。”
她满意地点点头,认真整理好他的头发,然后仰回脸来,就这么坐在石桌上,细细看他向她俯下的那张星目剑眉的脸。
真是喜欢。
怎么看都喜欢。
好像再看一万年也看不够。
看着看着,她忽然攀住他的肩,抬起脸,小狗一样,拿温软的面颊在他脸上轻轻地蹭,蹭够了,最后埋首进他颈间,轻声在他耳后说了句:“等把师姐救回来,我们就去结契吧。”
不要面具,不要冒谁的名,也不要什么三寸玉雕的假人,她就是想和他正正经经拜一次堂,与他在这九重天上,做正儿八经的夫妻。
其实早就想向他提了,翩翩君子,淑女好逑嘛,可之前她只是昆仑山上一介小仙,要拐这么大一尊神君回家,就总还有些没底。
如今她晋了神,封入神籍是早晚的事,便自觉身份相匹了不少,底气也大涨了。
再说殿宇,虽现在是被炸成了一堆焦土,亟待重建,但重建了就有了嘛,也是早晚的事。
啊,对了,还有她那豪华陵墓里的一堆金子,虽说是陪葬,来路阴诡了些,但有就是有嘛。
这么一算,她条件还真是不错,拐他回家过日子也绰绰有余了,也不算辱没了他。
果然,他好像也对她挺满意的,拥紧了她,偏过一点脸来,轻轻亲吻她的发鬓,原本一直安静裹覆着她的神魂亦慢慢与她厮磨起来,然后才慢缓着声音,笑起来,与她说:“好。”
第195章
“阿横,我们结契吧。”
“噗。”
商月半月不曾出殿,今日破天荒来摇光殿中说要见她,结果一来就是这么一句,惊得璃音一口茶刚含进嘴里,差点就给直接喷了出去。
她慌忙将茶水囫囵咽下,便急急回头,望向一旁尚在悠悠然饮茶的摇光,并起两指,向天发誓道:“我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个,也没和旁人提过,前世今生,不,三世三生、往后世世生生都没有,我发誓!”
没错,很不幸,她还未与摇光结契,却已是个十分自觉的夫管严了。
她这准夫君,别看平日里一派清懒,通身一副万事都不在乎的仙人样。只她晓得,其实在有些事上,他那心眼简直比针尖还小!而且一旦在她身上闹起脾气来,更有的是使之无尽的力气和手段,可怕得很!
上回一次不小心的夜不归宿,就惊险成了那样。这前脚刚向他提了结契,要再误会她和商月也提过,不得把这殿顶都闹翻了。
看少女小心翼翼觑来的眼风,摇光散澹一勾唇,洋洋垂下含了笑意的眼,为她重将新茶斟满,修长的指骨抵上盏托,向她温雅递了过去:“慢些饮,别呛着。”
还好还好,过关了,璃音轻吁一口气,这才有空扭头望回商月,问他:“你这是又想出什么主意了?”
那满压着狐疑与打量的目光,明显问的就是“你又想出什么馊主意来害我了”,但她毕竟不是个喜欢让朋友下不来台的人,话一出口,还是尽量委婉了下去。
然而显然,这位月宫少主历经世事,心性并未得到半分磨砺,仍旧是一片稚纯,一派天真。
他天真地在那里出谋划策,语调还略有些激动:“阿横,不若你我假作结契,届时月宫大宴,广邀群仙,凭你我与兄长的情谊,他一定会赴宴的。婚仪大典之上宾客如云,也正方便我们安插人手。只要兄长来了,只要他踏入月宫,我就……”
“你就会想尽办法,像之前关我一样,把他也关进月牢,藏起来,先藏上个千年万载,再走一步看一步,看怎么样能慢慢渡化他,是吗?”璃音难得目光冷硬地向他看了过去,无情打断他的畅想,“行不通的,商月。”
她语气强硬:“一个人犯了错,就应该、也必须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凡人杀人尚需偿命,他身为上神,造下滔天杀孽,就因他是你的兄长,而你有些路子和手段,便可替天下人轻易将他赦免、说他值得一渡了吗?”
“可是……”
商月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她声容冷肃地再一次打断:“你想渡他,那你可有想过,神明一怒,浮尸千里,下界小村里曾枉死在他手下的那七百无辜亡魂,他们数百年怨恨难消,自甘断绝轮回,也要凝化成煞,那时又有谁曾去渡化他们,还他们一个天理公道呢?若非恰逢昆仑镜碎落凡尘,又因缘巧合,恰就被虞姐姐得到,他们便连那一点自渡的机会都没有,就要永堕为煞,再也无法成人了!”
渡与不渡这个问题,早在不还寨中,璃音就听他与虞宛言辩过一番了。
虞宛言那时那般坚持煞灵不渡,因为他最清楚什么是煞、而凡人又是如何被逼成煞的,他们无人渡,亦无须人来渡。
她也知道,商月是信奉众生可渡那一套的,在这殿内的三人之中,他有着最柔软的心肠,偶尔路过人间菜市,见人杀只鸡他都要不忍地别过眼去。
璃音在心底轻轻叹一口气,和从人间而来的自己,以及生来便万载孤身、肩负重担的摇光都不同,商月是那样柔软纯净、生养在饱满又纯洁爱意里的一位仙君,所以他会有他的天真、和他自己看待世界的一套法则。
面对这样的他,璃音也不忍多说重话,但今日若不彻底将他按下,只怕他日后又会像上元那日一样,瞒着她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出来,在关键时刻狠狠坑上她一把。
所以她今日做好了和他大辩一场的准备,非要把他辩服不可。却不想他听罢,竟如听闻晴天一个霹雳,面色陡然惨白如纸,直接僵硬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听他抑着颤声,断断续续,喃声道:“当年虞家村里的那些人,当真……当真也是兄长他……”
璃音眼皮一跳,猛地想起之前读魂时,从他识海中读到的那些记忆,顿时扶额哑然:是了,上元之后,他不是被囚就是自囚,还无人与他更新过信息。所以,他该不会到现在,还以为虞家村那事,是她下的手吧!
但她又觉得有些奇怪,抬头问他:“你不知道那些事是你兄长做的,那怎么上元那日,你特地把他带过来,还提前给他喂了月露呢?”
还以为是他洞悉了什么,特地将商止拘在身边,又用月露捆住了他的。
结果他只是失魂般摇头:“我不知道。那件事,三百年来,所有人都认定是你做的,我原也没有怀疑,更从未往兄长身上去想过。”
璃音一听,气得直磨牙,但还是咬牙听他继续说:“昆仑遭变、神巫陨落之后,兄长悲痛难以,因恐他一日日触景伤心,再添郁症,月宫于是派人将他接了回来,悉心调养。”
接回来,住在一处,兄弟二人朝夕相处间,有些秘密,隐藏得再好,也终会渐渐显露出一些端倪。
“我们月宫灵术,往往依月潮而动,每月十五,月盈之夜,便是我们体内灵力最为鼎盛、也是最宜吐纳养息之时,所以每逢此夜,月宫中人都会出来乘月吐纳、强元固体,我们称之为——晒月。”
璃音心头蓦地一亮:对上了,虞宛言曾说,他们观察到,每月十五,月盈之时,商止都会召回魔龙魔玉,且体内魔气暴涨、难以自控。
果然,只听商月续道:“这也本该是兄长出来调息吐纳、安魂养元的最好时机。可每逢此时,我想推他出来晒月,他却总推说身子不适,执意要去下界洞府闭关一段时间,并再三叮嘱我莫要相扰。”
璃音心说,可不得嘱咐你不得打扰吗,哪有什么闭关,怕是带着那魔龙邪玉,又偷往哪里大开杀戒去了吧!
“起初,兄长只在月盈之夜前后闭关一日两日,后来渐渐地,他开始整月不归……”商月垂眸,声线也愈发黯然下去,“到第三百年,他已有数年不曾归来,近乎杳无音讯了。我不知他去了哪里,还特意去他那处人间洞府寻过,可你敢相信吗……”
“等我寻到那处海上洞府时,竟是连山带府,都随他一起,凭空消失了。”他垂着眼,自嘲似的一笑,“现在我自然知晓了那礁岛是什么,只是当时……”
只是当时一看,整座岛屿都和兄长一起失踪了,一定傻眼了吧!
思及此,璃音忽联想到什么,愣了下,嘴唇几度张合,心想不会吧,但又觉得怎么不会,依他的路子,搞不好真是……
欲言又止半晌,明知失礼,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你和锦云仙子的婚事……”
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商月一怔之后,神色好一阵慌乱,他倏然起身,急急趋前两步,向她解释道:“没有什么婚事!阿横,我没有,我绝没有背弃你,更没有要和旁人成亲!锦云只是我的好友,我和她之间并没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我只是……”
听他声音里都带上了慌张的哽咽,璃音忙搁下茶盏,仰起头来,认真看着他说:“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我信你。”
她笑起来,她是真的相信他:“你不过是想借一场婚事引师兄现身,就像今日提议与我结契一样。只是那时我身在月牢,帮不了你,所以你才找了锦云仙子帮忙,去与你做一场戏,办那一场婚宴的,对吧?”
上元节正在正月十五,所以喂商止师兄月露,也是防患未然,想要拘住他,怕他在十五之夜再次消失吗?
听她这样说,商月才算缓过一口气,他忙点头:“对,我那时太忧心兄长出事了,试了很多办法,都只是想引他露面归家。”
其实那一日月牢之中,乍然发现他和别的仙子成了亲,要说心里没一点别扭,那肯定是假的。毕竟是曾经给过她那么多誓言的人,即便没有失去爱情的那种心酸,却也隐隐有些遭人背弃了的不舒服。
不过于她而言,那都已是前世的事了,后来她也终于遇到了那个叫她真正明白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喜欢的人,那本就只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更是早就淡去无踪了。
如今真相大白,反倒叫她有些啼笑皆非起来:“不过那日锦云仙子提着剑来杀我的时候,可真够凶的,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我害了你,所以格外讨厌我呢。”
“不会。”商月摇头,顿了顿,平复下之前的心绪之后,笃定地说,“她似乎很是喜欢你,有时我甚至觉得,她比我还更在意你些。”
“锦云仙子,喜欢我?”璃音惊讶地睁圆了眼。
商月却十分笃定:“她常向我打听你的事,一来二去,便有些相熟,她会与我走得近,也全是因我与你走得近的缘故。”
他忽又想起什么:“阿横,你可还记得,我曾托兄长给你送过一件青玉留仙裙?那原是她耗费半年心血,以青玉霞光所织。这次瑶池宴上,见你未穿,她还同我置了好大的气,质问我是不是忘记送给你了。”
璃音听得目瞪口呆。
然而一回想,还真是,瑶池宴上,锦云仙子一见着她,把她上下打量一通,立马莫名其妙就生了她好大一场气,还满脸怨怼地问她:“璃音仙子,你穿的这是什么?”
“啊……”璃音微张着嘴,直到此刻,才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她生气的原因。
辜负了人家的心意,被生气也是应该的。
可这事,怎么想都跟做梦似的,璃音喃喃:“可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我呢?”
商月显然也不清楚其中根由,只道:“许是钦佩你的出身?九重天上,凡间飞升而来的修仙者本就寥寥,以功德飞升者更是罕见。她每一见我,便会缠着我探问你在凡间的作为,问你又救了何人……我想,她大概是有些仰慕你吧,就像……”
他微垂下眼,嗓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就像我曾经仰慕兄长那般。”
璃音好像有点懂了。
因为曾经仰慕,所以后来以为她犯了错,才会比旁人更恨她,更想将她手刃,因为觉得她辜负了自己曾经那许多的仰慕与期待,是吗?
但这也都只是猜想,那一日,锦云仙子究竟是怀着何种心情执剑划开月牢、气势汹汹来将她处决的,终究也只有前世的锦云仙子自己知道了。
怔怔出了会神,也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醒神,才惊觉自己离题远了,这都不是他们眼下该讨论的事。
再一看小七,果然正似笑非笑望着她呢。醉心于被人仰慕的时刻被他撞破,璃音有些赧然,没好气瞥了他一眼,这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取笑她的机会。
忙装着清了清嗓子,把话题硬拽回来,向商月问回正事:“商月,你之前曾用玉虚琉璃灯,驱逐过从未来而来的一颗‘石子’,孙守义,你还记得么?”
有关“石子”,商月没有贸然作答,只轻轻“嗯”了声,点了点头,问她怎么了。
“你那时与我说,你是送他回了该回的地方。”璃音一双黑亮的眸子定定望向他,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一句,“所以,从未来投来的‘石子’,是有办法,可以将其驱逐回他原本的时空的,对吗?”
第196章
“找到了!”
从天而降的一场天火,将昔日精雅的一整座还音殿给烧了个干净,无情焚作了一堆黑魆魆的焦土。
璃音趴在那焦土堆里好一顿翻找,掀土刨坑,忙活了大半日,鼻尖都挂上了细小的汗珠,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叫她把那一件青玉留仙裙给挖了出来。
掸手一拍,泥灰簌簌而落,在璃音眼前显出它原本飘逸仙雅的面貌来。
真是美啊。
美得清灵,美得秀雅,又且轻纱拢玉,玉璃相撞间,碰撞出一片铮然的清音。
简直为她量身而作,这世上,决计再找不出第二条如此之美、又如此衬她的裙衫了。
前世收到的时候,她也是好生喜欢,喜欢到因为这条裙子,不知在心里暗暗为送来它的商月加了多少的分。
而这一世,刚回来时,她为和商月彻底划清界限,也为和前世做个告别,想也没想,就在院中刨了个深坑,把这裙子给埋了。
如今既已知晓这份心意真正的来处,再埋着就不大合适了。反是幸而当初将它埋了起来,且埋得够深,整座殿宇都给炸没了,但掘地三尺这么一挖,这一身衣裙倒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完完好好地给保住了。
“下次锦云仙子再看到我,总该有个笑脸了。”
捏过净咒,彻底除了裙上的泥尘,璃音欢欢喜喜,一个挥袖,将这美美的一身换上,身子旋过一圈,左看右看,纤秾合度,哪哪都是满意。
停身,整了整刨土刨得微微散乱的头发,璃音便一个晃身,在烁起的银芒之中,径直往长云山上的且生观去了。
*
“不行,你俩不行,太危险了,你们有黑蚕衣,他还有万龙甲呢。到时那烟燃起来,他还没事,反先把你们自个儿给熏回去了怎么办?”
怎么听着好像又吵起来了?璃音落在观中主殿门外,忙一个提步,迈了进去。
“我来晚了吗,都讨论出什么来了?”
进门前听见的是小蜀反对的声音,一走进来,却是虞宛言最先急急来向她开口:“你来了正好,阿姐只听你的,你快劝劝她,她非要自告奋勇去提那个灯!”
提灯?
璃音向上首桌案上一望,果然望见一盏玉虚琉璃灯正被端放在那里。一簇幽紫色的火苗安静燃烧在那琉璃灯罩之中,映照着灯壁,显出几分剔透的诡谲。
她立时明白了,看向虞家姐弟两个,斩钉截铁说:“这件事上,我和小蜀的看法一致,你们两个都不合适。”
那灯是商月昨日拿给她的,他还告诉她说,驱逐“石子”,并非是她想象的那般粗暴火逐,反而是个十分讲究精细的活:需拨开灯罩,以最细小的灵流慢慢催动灯*内火气,催出热烟,从而做到火不上身,以烟熏之,小心驱烤。
懂了,驱逐“石子”,原来不是靠火烧,而是要靠热烟轻慢地燎。
如此一来,要驱逐掉商止这颗“石子”,难度也就大的多了:不仅要制住他,还要稳住他,扒了他的万龙甲,让他乖乖接受火熏。
这真能实现吗?
可这却是璃音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掉他的法子。
商止师兄吞食过不死药,还养了一只邪性非常的黑葫,极大可能便和她自己一样,已拥有了无限愈合之能,接近不死不灭之躯。
更别提他手中还持有昆仑残镜,只要留下一线魂魄,便可永无休止地卷土重来,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
所以,一旦对上,就必须一次定乾坤,永绝后患!
而面对这样的他,即便手持落日神弓,璃音也不敢托大,不敢保证一箭下去,就一定能叫他彻底烟灭了。
思来想去,暴力消灭都有难度,更有后患,于是她另辟蹊径,想到了将他驱逐。
那时她在那根二路分叉的树杈子上比划,虞宛言反驳说:“驱逐回去,他不照样可以再通过昆仑镜回来吗?我没看出这法子保险在哪里。”
璃音瞥他一眼,摸出一把大剪子来,说:“看好了。”
她将剪子的尖端往第二路细杈上一点:“假设他现在在这儿。”
而后剪子轻巧一挪,又点回第一路:“驱逐后,他回到了这儿。”
说罢,她指骨一抻,抻开两只剪刀脚,咔嚓一声,直接从锚点开始,将那第一路细杈给剪了个干净。
啪嗒——
细细的一根树杈,受那剪子狠狠一绞,当即弹飞出去老远,掉进了后面谁也看不清的泥地里。
璃音放下剪子,拿起那被修剪过后、只余下了一整根的平滑树枝,向那锚点处吹了口气,把那里残余的几点木屑吹干净了,举高说:“看,这不就没了,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这一下,虞宛言看懂了。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不若利用天地法则,让他随那一支被法则抛走的时空弃流,永世湮灭。
至于这时空的支流要如何修剪,听说昆仑君也给了虞宛言他们答案,只她急着去挖裙子,还没来得及听他们细说罢了。
总之目前看来,若计划可行,届时,商止攻来,她有落日傍身,必然是负责与他缠斗、制住他的那个,而在她身边,就还缺了一个“提灯人”,负责提那盏玉虚琉璃灯,做那精细的活儿,将商止慢慢燎回他原本的时空。
按理,商月驱逐过了那么多“石子”,早已得心应手,这个提灯人的位置,除了他,不该做第二人选。
然而他送灯来时,便明确向她表示了:商止到底是他的兄长,无论发多大的疯,又犯下过多大的错,他都不可能亲手去驱逐他,送他走上绝路。反正灯他是交出来了,办法也给了,至于到手后,别人要怎么用,谁来用,请都别告诉他,也别让他瞧见。
说罢,便又怏怏回了他的浮霁殿,关上门,谁也不肯见了。
璃音体谅他想当鸵鸟的心情,也不为难他。这灯他不肯提,自还有小七可以帮她提,却不想虞宛初竟自告奋勇,也抢着要来提灯。
想到此处,璃音将这大殿环视一圈,疑惑道:“小七呢?我让他先来听你们讨论的,他应该比我先到啊。”
虞宛言侧身,指指身后露出的一幅巨大镜面,说:“昆仑君有话和他说,应当是商议如何修剪时空之事,神君已进去多时了。”
啊,明白了,难怪虞姐姐会突然站出来说要去提灯。若他们之中,只有身负北斗星辰之力的小七能负责“持剪”,那恐就分身乏术,不能再给她提灯了。
小七要负责持剪,虞宛言修为不够,而归岚势必要去一对一缠住那条魔龙,小蜀则需看守昆仑镜,能不露面就最好不要露面。这么一看,这提灯人的位置,还真只能是虞姐姐顶上了。
正觉为难间,身前巨大的镜面之上,蓦地,一圈淡淡的水纹漾起,而后一只长腿迈出,摇光从昆仑镜里迈了出来。
璃音忙迎上去,拽过他袖子,问他:“昆仑君如何说的,他觉得咱们此法可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