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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却不作答,只一见着她,那视线便仿佛钉在了她的身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更是灼灼亮起,亮得摄人。

瑶碧凝翠,青玉留仙,恍若便是前世在桃树林中初见的那个小仙子,携着满身的幽香和惊艳,又一次撞入了他的眼中。

他就这么定眼望着她,直至惹得小姑娘不满,反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才低笑着捉住她的手,说:“没说什么,不过复述了些旧话。”

璃音捺了一点嘴角说他:“问你话不赶紧答,发什么呆。”

是不是把她追到了手,笃定她离不开他了,对她的话,回得都没以前那么上心了。

摇光仍是不错眼地看她,看她发起小小的脾气,不由勾起一点唇,缓抬起手,抚上她发间簪着的那一支飞蝶银钗:“没有,只是方才见到你的时候,突然确认了一件事情。”

确认了即便没有九百年前慕璟明的记忆,没有月牢里那整整三百年的识心,他对她,仅凭那日桃树下匆匆的一眼初见,便早已是无可救药的,一见,钟情。

指腹轻慢摩挲的那一支簪身微凉,他回想着昆仑君适才的话:“其实此法成与不成,端看神君愿为此事做到何种程度了。”

何种程度吗?

“确认了什么?”而一袭青碧仙裙的少女正向他仰起脸来,眨动她一双琉璃般透净的眼睛,好奇地追问。

他的眸光漆黑,却含笑意,缓缓沉入她眼底:“确认你所料不差,那些生出的枝蔓确可修剪,但这事,只能由我来做。”

璃音一听,顿时吃下一颗定心丸,昆仑君都确认过,那就不会有错,这事由小七去做,就更放心了。

不过……

她回身,望向一脸安静等待的虞宛初,不得不说出了她正等着的那句话:“虞姐姐,看来提灯的事,只能你来了。”

不理会虞宛言的反对,说起来,和这玉虚琉璃灯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她都还未细眼瞧过呢。这么想着,璃音不由上前,向着那灯的方向踱了两步。

就这两步间,她却是微愣了下,停下了步子。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似乎看见,就在她迈步的那一瞬间,那灯里的火苗,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竟是仰身向后,微微避了一下。

为了验证,她刻意停了会,又再猛地一个大步向前。

果不其然,随她上前,那火苗顿时像是被风扑了一般,向后猛地一避!

小蜀就坐在上首桌案旁边,显然也瞧见了,惊奇道:“姐姐,这火,好像很怕你?”

怕她吗?

璃音愕然。

不对啊,上次在人间客栈,商月用这灯收服孙守义的时候,那火在她身边窜得可起劲了,也没见它怕她什么啊。

正觉古怪,忽然一阵轻微的和风自敞开的殿门外拂了进来,微微拂动她身上青绿的纱裙,有几缕碎纱,便随风向着那火苗的方向,飘然曳了一曳。

而那幽紫色的小火苗,便在那轻纱拢来之时,如同有生命的小人一般,猛然一个矮身,往下一躲!

摇光见状,不由将目光落回到少女身上那一袭青玉留仙裙上。

璃音也已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喃喃:“看来商月没骗我,锦云仙子,可能真挺喜欢我的。”

那般执着地追问她的事迹,那也一定知道她是如何飞升昆仑的了吧。

不愿再看到她受一丁点火熬之苦,所以为她用上了可隔绝一切天火凡火、无比珍贵的天蚕之丝。锦云仙子的这份礼物,竟是比自己想象的,还更要用心。

正想着要不要把这裙子借给虞姐姐穿,殿门外,那位观中的大师兄、即鹿蜀化作的少年急匆匆飞跑进来,口中一面喊着“师尊”,一面向小蜀呈上了一封小信。

那信被扎成了一筒小卷,看着像是刚从飞鸽腿上摘下来的。

“是姑母的信!”

这时候匆忙来信,可不像有什么好事。

信纸一在云上真人手中展开,虞家姐弟两个身子就都绷了起来,虞宛初到底镇定些,没直接凑过去,抑着心颤,向上首的云上真人恭声道:“师尊,可是村里出什么事了?”

云上真人将信读完,自那写满小字的信纸之上,缓慢向姐弟二人抬起了一双凝肃的眼:“有恶灵袭村,你们两个收拾一下,准备下山吧。”

第197章

恶灵袭村,听闻这个消息,姐弟两个哪还有心思收拾什么?

虞宛言一脸阴沉,额头都隐约见了汗,当即与虞宛初一起向云上真人匆匆告别过后,连信都没顾得上拿走,便提剑转身,大步朝殿外奔去。

御剑太慢,抵达需有小半日的时间,更别说飞鸽来此,一路之上已是耽搁过一轮了。村子遇袭,如今这耗费在路上的每一刻,都可能是事关生死的一刻,叫他二人如何不急。

璃音能想象他们此时的焦虑,有心帮忙,偏偏传送铃在自己遭囚龙腹之时被商止收了去,至今也没能拿回来。

想起这个就气得牙痒,但好在身边还有一位司掌时空方位的北斗神君,送几个人过去虞家村,不过挥袖抬手间的事,只是……

她的目光,缓缓向身前安静长立的摇光挪了过去。

只是那些个助人为乐、急人所急的美好品质,向来都与此人没有任何关系。

别人急别人的,他一向懒得关心,说难听点,就是在他边上急死了,躺倒时带出的那阵风,都可能拂不动他一根头发丝。

这时候就总要她推上一推,他才会动那么一动。

正欲用眼神推他一把,不料眼风未至,手已被一只宽大温暖的掌心覆上,与此同时,身前一片湛蓝清光乍起!

此时正疾步奔向殿外的虞姐姐、虞宛言,还有被他牵住的她自己,便都被包裹进这一片瀚广的幽蓝之中,身形随蓝芒闪动,直接向着虞宛初姑母家的那一座庄院,又快又稳地落了过去。

心中微微讶然,落地时,璃音微偏过头,悄悄静静地,向身侧这个正安静牵着自己的男人望了一眼。

依旧的眉峰凌然,身形如剑。

他的神态也依旧澹静,从容,仿佛一路带他们过来,不过是随手一挥,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过多的关心。

但璃音却在唇角抿出了一点笑意。

她能感觉得到,她的小七,与她初见他时,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他开始慢慢能看见和关心一些周遭的人和事,虽然范围不广,看见的时候也不多,但至少,不再是这一世初到她身边时,为了能留在她身侧,才不得不佯装出来关心与在乎的那副模样,而是眼里真正有了一些人的存在。如今,更是无需她提醒,那些他从前从不会举手的举手之劳,极偶尔地,也会自觉把手举起来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男人向她侧过脸,一双清懒之下掩着锋锐意气的眼,亦向她专注地望了过来。

太过漂亮的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两颗瞳仁,深静里,却又映两团星辉般清灼的亮。

这样的眼睛,一旦将你放入眼中,再向你望来时,便会给人一种格外专注之感。

有一种……很是安静的撩人。

璃音被看得心动,又且他今日乖巧,做了好事,做了好事便当赏,她向来最是赏罚分明,当即反手牵握住他,很是嘉许地向他弯了弯眼,并将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样小东西,偷偷向他掌心里塞了过去。

摇光眸光微动,垂眼看去,缓缓摊开的掌心里,躺了一只已有些泛黄,却仍旧长须凛凛、栩栩如生的,由稻草织成的草蚱蜢。

唇边勾起一声无声的轻笑,他并未言语,也无需言语,只静静望了她一眼,便将这草蚱蜢拢入袖中。

而后在虞宛言一连串奔向后院的“姑母!染棠!”的急切呼喊声里,重又被少女牵起他的手,随她迈开步子,拉着一道往院中去了。

“小花姐姐!小草哥哥!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迎出来的是染棠,她一路提裙小跑着过来,脸上带惊喜的笑:“你们找我娘吗?阿娘一早就和李婶几个去染坊商量事情啦,不在这里。”

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身量抽条的时候,不过一年未见,竟又长高了许多,从个小丫头片子一下就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看染棠完好地迎了出来,虞宛初和虞宛言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暂时落了地。

定了定神,虞宛初轻搂过染棠的肩,和声问道:“姑母来信说村子遭了袭,大家还好吗?可有谁受了伤?”

“小花姐姐,没事,大家都没事。”虞染棠摇头笑道,“前几日是有几个坏人想袭村来着,但被李婶还有几个村民发现,一下就给捉拿了。那几个贼人现下就被关在染坊里,阿娘今日过去,就是商量如何处置他们去了。”

闻言,虞家姐弟两个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璃音在一旁听着,则不禁再一次为李三娘的剽勇所震撼:不愧是曾经敢只身混入瑶池宴上掀风作浪的鬼军先锋,如今回归凡人之躯,竟还是这般骁悍,能徒手就将袭村的恶灵给抓了!

这下心里有了底,虞宛言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整沓的符纸,叮嘱染棠在宅院各处都贴上,璃音又在小姑娘身上留下厚厚的一层护身结界,众人这才一起,紧赶着往虞记染坊去了。

*

四壁无窗,榻上铺一床月白缎面被,壁上挂一副清溪照柳图,一切如故,只那屋顶一个碗大的破洞,如今被砖瓦封了个严实,总算再漏不进鸟粪来了。

再一次踏入虞记染坊,踏入这一间由库房改造而成的熟悉小屋,璃音指尖轻触门框,心里有一瞬的恍惚。

这一世的她,便是在这间小屋里,睁开了“死”后的那一双眼,正式与这个重头再来的全新世界,打了第一眼的照面。

只这一次被五花大绑,缚死在太师椅中的,却不再是她,而是另一个黑袍裹身、身躯颀长的青年男子了。

兜帽深深,只露出他清瘦苍白的一线下颌。

似是感应到有人进来,他极其缓慢地,像是仅仅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要花光了他所有的气力一般,向众人脚步声来的方向,慢慢抬起了脸。

望见那兜帽之下显露出来的一点熟悉眉眼,璃音不禁顿住了上前的步子,讶声道:“沈公子?!”

青州名伶沈言,曾经清润文雅的一张面容,如今却形销骨立,满是病鬼似的苍白。

璃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就是虞夫人信中,那个袭村的恶灵?”

不可能啊,依她上次所见,他虽掳劫少女,偷人发辫,但并不真心为恶,对虞夫人更是心怀感念。再说如今寒冬已过,已近开春,就是他恶习难改,要再续发,也不该挑在这个地点,这个时候。

他怎么会来袭村的?

可沈言却缓缓向她掀起一双晦暗漆寂的眼,供认不讳:“是我。”

这一抬眼,眉宇间缠绕的阴气便再藏不住,他似也无意隐藏,坦荡荡向她望来,但也只望了这一眼,便又仿佛疲惫至极地垂首下去,阖起双目,再不动作了。

瞧见他周身丝丝缕缕缠裹的那些黑气,璃音心中一动,刚有些头绪,旁边李三娘已率先扯开了嗓子:“他鬼鬼祟祟在村子周遭晃荡好几圈了,前日里被我撞见,我一瞧,呸,这不就是去年拐了囡囡,还有各处好人家的女儿,把个好好的小姑娘都剃了光头,关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窖里的小贼吗?”

说着气不过,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才续道:“这种人同他客气什么,鬼鬼祟祟地回来,必然又没安什么好心!我当即一根麻绳就给他捆了来,看他还怎么蹦跶,怎么作恶!”

虞夫人性子到底沉稳些,李三娘说完,便在旁和声补充道:“捉到了人,按理,我们原是该报官的。但夏姑娘,你也瞧见了,他情况特殊,恐怕不好就这样送去官府。我这才寄了信出去,想着宛初和宛言或许能有个妥帖些的法子,将人给安置了。”

这样啊,确实情况特殊。

不过,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璃音扭头去问虞夫人:“不是说捉到了好几个试图袭击村子的恶灵?除了他,剩下那几个呢?”

“这儿呢。”李三娘说着,探出手去,揪住旁边盖在一口大缸之上的棉布一角,大力一掀。

呼啦啦——

棉布被掀翻在地,下边竟还静静铺展着一袭黑袍。

但已不必再掀,两双细嫩的小手正将那袍角掀起一点,接着,两颗锃光瓦亮的小小光头,就从那巨大的、盛满泥土的大缸之中,小心翼翼钻探了出来。

璃音睁大眼睛,向那缸迎了上去:“大毛,二毛?!”

大毛一见着璃音,一呆之后,立马鼻涕眼泪齐飞,也不顾一半身子还埋在土中,脑袋一冲,就扑进她怀里,哭了个震天响:“姐姐!仙女姐姐!呜哇——救我!救救公子!救救我们!”

二毛文静些,但也不甘示弱,抹着眼泪,就扑了进来:“姐姐,我们知道你厉害的,求你救救我们吧,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大毛和二毛,两根半截身子埋土里的小柳精,他们就是信中所说的……剩下那两个袭村的恶灵?

璃音呆了一呆,虞宛初和虞宛言显然也看呆了,虞宛言愣着脸道:“他们?”

李三娘道:“没错,就他们,两人跟屁虫似的,一直跟在那贼人后面,看着也贼头贼脑,我就一并给捆来了。”

虞夫人忙帮着说了一句:“这三人只是在村外鬼祟,没真害了什么人,被抓后也无一人反抗,反个个都像松了口气似的。我看着,倒像是中了恶气,行为失控,有些身不由己的。”

璃音心中早就隐隐有了些猜测,闻言,忙捞起两个光头小娃儿苦哈哈的小脸,问道:“告诉姐姐,是什么人把你们变成这样的?”

大毛早已哭昏了头,什么话也说不清了,还是二毛抽抽搭搭说道:“不是人,是……嗝……是一只葫芦!”

二毛说着,忙伸手一指璃音腰间挂着的玉横,大声喊道:“就是长这样的葫芦!但那一只是黑的,好可怕好可怕!嘴一张,就把我们都吸进去了!”

这一下猜测得到了证实,一旁虞宛初最先凛下了眉眼:“是那只魔葫。”

璃音捧着二毛的小脸追问:“吸进去之后呢?你们可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二毛抽着鼻子,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怖的画面,大哭起来,说:“好多人,血……好多人都变成了血水……是公子一直护着我们,我们才没变成血水的……”

她又呜咽了两声:“还有黑气,好多好多的黑气,不停往我们脑子里钻,怎么甩也甩不掉。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个声音在脑子里一直响,一直响,说让我们到虞家村来,来杀人,把村里的人全部杀光!我不想来,可我也不知怎么了,一听那声音,脑子里就迷迷糊糊的。后来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做梦一样,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到村子里来了……”

她用力仰起脸来,发誓说:“姐姐,我没想害人,公子也没有,都是那个奇怪的声音,是有人在害我们!”

听到这儿,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虞宛言冷笑一声,寒着脸道:“真是好个清闲的神君,自己躲着,到处捉些无辜的爪牙来替他办这些杀人放火的事。”

“不止。”璃音沉下面色,“他是在选兵。”

按二毛所说,魔葫四处吞噬灵魄,魂弱些的,直接化作血水,滋养魔葫;精悍些的,便自然而然被筛选了出来,都充入商止的阴鬼大军,留待日后为他所用。

沈公子,大毛,二毛,便是已被他编入军中,由他前几日派出来,打探虞家村虚实的先锋。

其实换作凡人灵魄,必无可能抵抗得住魔葫下达的命令。只没料到这三人体质特殊,皆是精魅化身,沈言更是有百年树龄,法力精粹,又且与虞家村渊源甚深,绝不会允许自己沾上小村之中任何一人的鲜血。于是强悍的意志相抵之下,终归还是自我的那一道意志占了上风。

正因经历了如此耗心耗神的一场魂念之战,他眼下才会如此虚弱,看着连抬一抬眼的气力都快耗没了。

后来李三娘将三人捉来,因其身上阴气,拿来了村民作煞灵时带回来的黑蚕衣将他们裹覆。这下反倒帮了他们的大忙,替他们暂隔了许多神魂上的伤害,这才终于喘过一口气,不必时时拉锯,便可维持住了自己的这一抹神智。

而商止三世最大的滑铁卢便是源于此处,这本该乖乖覆灭、却意外顽强的小村,就是他心头一根必须拔除的尖利倒刺,他怎么可能容忍它如此安详地存在下去呢。

“一切既从此处开始,自然也该在此处有个了结……”

璃音喃喃着,忽而有所心照,猛地向虞宛初抬眼道:“虞姐姐,这村子不再安全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让村里的大家全部撤离。”

没错,一切在此开端的,都该在此处终结。虞家村,应当就是商止最后给他们选定的开战之处了。

璃音说着,已把万壑千山图从乾坤袋中掏了出来,无需多言,虞宛言立时会意,接了过去:“我去。”

说罢便即转身,快步出了小屋。

虞宛初道:“地点定了,时间呢?”

“三月十五。”进屋后便一直没说话的摇光,忽在此时平静地接了一句。

璃音点头:“对,每逢十五月盈之夜,是他魔力最为鼎盛之时,他不会放弃如此有利的天时。”

李三娘一听,虽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忍不住插嘴道:“夏姑娘,那你们可搞错日子了,今月正是二月里,那不是这个月的十五更近,怎么算去了三月里?”

虞宛初却反应过来了:“他受了我琉璃净火灼烧,需经受七七四十九日烈火灼心之痛,所以这个月他不会来,三月里刚好。”

李三娘不知谁受了琉璃净火的灼烧,但看这几人讨论得严肃,且自有条理,便也先噤了声,不再扰问了。

璃音重拾之前的话头,接着分析:“天时有了,而这一世的小村安稳,我们都认为它已彻底改变了前两世覆灭的命运,心下难免松懈,甚而会下意识远离此处,放任他们安静地生活,于是这里反而成了我们最容易忽略的地点。”

她说着,一面自腰间解下玉横,催动其散发出柔和的青色光晕,逐一驱散大毛二毛体内阴气,一面继续说道:“若非沈公子心念坚定,竟抵住了魔葫的一道指令,我们也不会回来探看。这便是属于他的地利。”

治完两个小光头,璃音将玉横转向沈公子,虞宛初便在此时接口道:“而七七四十九日的休养和选练鬼军,就是他在等的那一道人和。”

她轻喃一声:“所以,三月十五。”

是啊,三月十五。

璃音缓缓将玉横收回腰间。

三月十五,融融春日,挺好的日子,一切于此开始的,便让它们,也于此终结。

第198章

小村阒寂,却与往日的祥和平静不同,是连一点人声、鸟声、乃至鸡犬之声都不闻了。

大毛立在溪边,手里举一张热腾腾的酥饼,仰着颗没毛的小脑袋,忧心忡忡眺望远方遥遥的天际:“姐姐,我家公子他一个人过去,真没事吗?”

说完,也不等回答,一低头,就先啃了一大口的饼。

酥饼是李三娘刚送来的,才出锅,一阵阵都是扑鼻的热香,又再听那被咬的声音就知道又酥又脆,璃音熬不住,也低头啃一口,啃完了,才眺回那天际,慢悠悠地说:“你家公子修为不低,又装着傻子,应该没事吧。”

人家派了先遣鬼兵过来,就是要他们打头来探个虚实的。既天降大运,让她撞着了,她自然也要人尽其用,放沈言带点“好消息”回去,安安稳稳把商止师兄给接引过来。

一个被策反了的小兵,带了满肚子瞎话回去,要说没事,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就一定没事呢?

但她有此提议之后,沈言只是一言不发看了眼虞夫人,便就垂下眼去,没有任何条件地接受了。

大毛听完不吭声了,一时潺潺的小溪边上静寂下来,只闻得两人清脆而又缓慢的嚼饼之声。

嚼了一会,小孩终是藏不住心事,迎着三月里仍有些瑟瑟的冷风,怯怯嗫嚅了句:“那,我……我们留在这里,也真会没事吗?”

话音未尽,便在此时——

唰!

就在二人不停眺望的那一抹天际之处,一道巨大的湛蓝色光幕接天而起!

那清耀的光华沿着小村边界流转,霎时便化作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整个虞家村都笼入了其中。

大毛简直看呆了眼,口中“哇哇哇”叫个不住。

见他一惊一乍,又一脸呆呆惴惴,璃音好笑地去他光溜溜的头上摸了一把,然后指尖向着那圈流转着熠熠清辉的光屏遥遥一指:“看到大哥哥给你们设下的这个结界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你和二毛只要乖乖呆在这里面,不出去,不要越界,就不会有事,知道了吗?”

大毛连忙点头,一迭声说“知道了”,心绪明显松快下来,一面啃着饼,一面嗖的一声,便转头钻入了身后长展着的万壑千山图之中。

璃音收了饼,摇头:“小孩儿就是好哄。”

对上发了疯的商止师兄,最后究竟会是个什么结果,其实谁也没把握,谁也不知道。

她的设想固然很美好,借来了玉虚琉璃灯,打算将他一举放逐。但看看前世,仅凭他一人就在昆仑山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神山陨落,十巫俱灭,最后他还能全身而退。

谁敢在他面前托大?

她这次借来了琉璃净火,但师兄也显见疯得更彻底了。他如今手上抓着巫真师姐,搞不好也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大杀器,回头一拿出来,大家都傻眼,一起手牵手就此覆灭了也说不定。

轻轻叹了口气,恰好身后一袭冷蓝流光落下,一只宽大的手掌便也向她发顶落了上来。

摇光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笑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叹气?”

“有点压力。”璃音转身,一头便埋进他怀中,环搂住他腰身,收紧双臂,“你给我抱抱吧,抱一会就好。”

摇光低低笑了声,没说什么,只是将怀中的少女裹紧了。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她每次压力一大,就喜欢以千奇百怪的姿势粘在他身上。

其实璃音并不畏惧强敌,但这不是属于谁的一场单打独斗,输了的代价太大,所以她有压力,也会害怕……害怕到时护不住所有她想护的人。

拿鼻尖蹭蹭他的衣襟,熟悉的月桂清香扑拢而来,她不知餍足地嗅了又嗅,微绷的神经这才渐渐松缓下来。

舒服窝在男人怀里,璃音长出一口气,感叹:“你一定是给我下蛊了。”

不然怎么会如此舒服呢?

仿佛专供给她一人的特效药一般,叫她依赖,上瘾,不受控制地想要将自己埋进他的怀中,把他吸了又吸。

“舒服了?”不料男人竟似能看透她所想,一下下轻柔抚拍她后脑,在她头顶上方缓声低笑,“小孩儿就是好哄。”

“!”

璃音噌的一下仰起脸来,目似燃火,双颊都被气涨得微红:“你!你说谁小孩儿呢!”

那分明是自己适才取笑大毛的话,竟又被他拿来取笑了自己!

偏这话戳中了她痛脚,她虽也有几百岁仙龄了,但这人间十六岁少女的身量却是永久地定格在了她身上,叫她永远也再无法像染棠那样,噌噌往上拔高了。

这讨厌鬼,长得高了不起吗?真是最近对他太温柔了,果然就不能给他好言好语超过三句!

璃音没好气推开他,愤愤拍掉他摸小孩似的摸在自己脑袋后面的大手,气狠狠哼了声,一面微眯了眼睛乜他,一面用力撕下手中一小块酥饼,在满含复仇的目光之中,向他危险高举了起来。

摇光含笑警觉,正要后退,璃音已眼疾手快擒住他手腕,一个旋身,将人牢牢抵在了身后的一颗大柳树上。

不顾他眉尾勾着的那一抹毫无反省的灼亮笑意,硬是将那饼粗暴地塞进他口中,狠狠堵住了他这张惯爱捉弄取笑自己的嘴。

看他喉结滚动,乖乖把那口饼吞咽了下去,璃音压靠在他身上,手里还举着撕剩下的半张饼,挑眉:“好吃吗?”

然而男人没半点被惩罚的自觉,唇角一勾,宽大的手掌亦顺势勾扶上她腰身,将她重新拢入怀中:“阿璃喂的,好吃。”

“这可是你说的。”

她眼眸烁亮,耀武扬威,说罢,便又将剩下那半张饼毫不客气地向他口中呼啸着塞去。

少女得胜的轻哼和男子闷浅的笑音在三月粼粼的溪畔回荡开来,而已隐去了蓝光的结界之外,一缕暗云悄无声息地压近,如墨滴入水,在透明的屏障外缓缓晕开一抹暗色。

*

轰!

一记震雷自云层之中隆隆贯下。

巨大的描金漆匾之上,有刺目惨白的一线电光闪过,而后,便在那惊雷炸响声中,只一个瞬间,轰然崩碎!

千万里之外,树下的摇光倏然抬头。

赖在他怀里的璃音眉心一凛,立刻直起身来:“是何处?”

摇光凝五感于高天星辰之上,神识在顷刻间便漫卷过九霄,他眸中*一捧冷蓝清辉烁亮,曼声应着:“长云山巅。”

不算意外,璃音冷笑:“看来他们两个果然碰头联手了,去的是哪个?”

摇光眸底的冷辉剧烈烁动起来,他的目光并无焦距,却极有神,仿佛落在了无穷远处,分辨了一会,他说:“不是这一个。”

不是今世为抢夺玉横而已打过照面的这一个,那便是自第三世的未来而来,不断追寻落日神弓下落的那一个了。

璃音冷冷哼了一声:“他倒还挺会猜的。”

她一直知道,他们此世要面对的,从来就不止一个商止,而是两个。

一个来自第二世,已出过一次手,将她囚入心牢,为的是争攘玉横,再塑神躯。

一个来自第三世,曾出现在九百年前的东海海底,并于九百年间不断朝归岚下手,为的是寻夺落日神弓,逆转败局。

没错,在这一世的未来之中,他一定是败了,且一定是败在了落日神弓之下,吃了大亏。

但可惜,他也一定还败得不够彻底,留了一线神魂,于是遮头掩面,不断派那些黑衣人、甚至亲自穿越昆仑残镜,试图寻到那把弓,从而重写结局。

所以,为避免落入那样一个未来,为能给这第三世开辟出一条新的枝杈,用落日神弓对付他,便不再是上上之选。

她会像上次藏起玉横一样,将落日更深地藏起,而不会轻易拿出来使用。

而他这次在她面前露了相,身份已然暴露,她会据此做出何等推断,他必然也能猜到。

所以他作出猜测,她会把落日从体内取出,交给归岚,留在相隔千万里之遥的长云山上。

相隔既远,因有魂契相连,又可随召而出,再适合不过的藏弓之地。

而她会对手上的底牌有所布局,商止自然也会。

魔葫,魔龙,浮光神剑,阴鬼大军,还有自她这里得到的阎王扣、引魂铃……

他的这些底牌,又会如何布局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他与他们不同,他并不需要两处都赢,他只需拿下一处,留下一抹神魂,此局,便是他胜!

所以于他而言,最理想的,莫过于让鬼军避开可吞食万鬼的玉横,而此身则避开可能开启败局的落日吧。

那么,便该是领鬼兵夺弓,携浮光攘玉。

而如今,夺弓的师兄果然已向长云山巅下手了,那攘玉的这一个师兄……

轰隆——

小村上空,天际那翻涌了半日的乌云之中,终于有一声闷雷滚过。

终于现身了。

璃音一个扬袖,将身后长展的万壑千山图收起。

而后便缓缓抬首,向着结界之外那一道凌空长立的身影,微微扬起了唇角。

“来了呀,师兄。”

三月十五,满月将盈。

来人踏云而立,手持浮光,银甲银面,以俯瞰蝼蚁之姿,冷漠而淡然地垂下了他那双赤红的血眼。

云端,树下,彼此的目光,便就穿透流转的结界,在那不断翻涌的层云之间,冷然,相撞!

无需再自报什么家门、来意。

也无需再有任何的言语。

四目相对,唯有血冷的杀意,凛然!

滋——

本已隐没在结界之上的湛蓝色清光,随这一声话音落下,骤然大亮!

光华流转间,如水纹轻荡,为那结界之外的那人,悄然豁开了一线隙光。

彼此心照不宣的,生死一战!

静默的一息过后。

两道身影,顿时化作青银两道流光,于长空之上,瞬间交锋在了一起!

唰!

空中划过一线雪亮,浮光斩下的同时——

一柄通身赤红的巨大弓身,自少女纤白的指掌之中,悍然浮现!

三月晚风裹挟着剑芒扑面,似乎还混杂着那自半空向她劈斩而下的剑身之上的一丝铁冷。

而璃音一袭青裙,不闪不避,迎风直上!

她手挽一张足有自己半身之高的巨赤长弓,在那剑锋将至的刹那,也在那人看清这弓、瞳孔骤缩的刹那,迎风一个勾唇,嘻地一笑。

“怎么,师兄看见它,很意外吗?”

话音未落,青影已至,巨弓汹汹一个横扫,便于青裙翻飞间,向着那袭面而来的剑影,悍然挥上!

轰!

巨弓长剑,轰然相撞!

无尽的气浪炸裂,漫天云絮迸散,只一瞬间,竟就化作万千银丝,呈现出丝丝缕缕的绺状,铺满了一整个长空。

与此同时——

冷蓝结界之上那道刻意打开的缺口,便在此时,在二人交锋在一处的身后,在滋的一记轻响声中,悄然弥合。

第199章

黄昏近晚,暮云推卷着残阳,也推卷着那轻纱拢烟似的最后一缕夕照,轻抚过长云山高高的山头,一点一点、斜斜缓缓地向下沉落。

而在山的另一端,一轮玉盘般盈盈皎皎的满月,早已迫不及待,沐着漫天如血的残云,亦是一点一点,探出了它的头来。

雷声止歇。

山门之上,那本该悬着的写有“且生观”三个描金大字的漆匾已然无踪,唯余三月的晚风掠过,卷起地上一蓬混杂着淡淡鎏金色泽的粉尘,纷纷扬扬,如雾般飘荡在那阴郁的天幕之下。

而门内——

唰!

一道银光掠至,云上真人一身灰蓝色道袍,手里握一支翠绿竹杖,缓步停身,自那一片银光之中从容显影。

她眸中再找不见半点昔日的怯懦之色,只淡凛的沉光一闪,手中竹杖便向着那飞沙走尘的地面重重一叩!

砰!

一阵堪称悍猛的气浪,以那杖尾叩击之处的地面为中心,向着八方四面,轰然震开!

霎时间,风起,云涌!

管它什么金粉尘烟,连带那漫天暗红色的云层,都在这威势凛然的一叩之下,荡散一空!

“贫道真是好大的荣幸,不过人间小小一个门派,也值得神君如此劳师动众。”

手撑竹杖,云上真人的目光中含着淡淡的讥讽,缓缓向天上掀望了过去。

层云散尽,天色却越发沉暗下来,仿佛粉饰着平静的最后一层幕布揭开,而那显露出来的晦暗长空之上,竟密密麻麻,赫然阵列着黑压压的一片阴兵!

阴鬼们个个手持钢叉,神貌空洞,眼里却跳两簇幽冷的红,明暗不定,诡异非常。

却独独还有一抹暗云顽固不去,一人银甲银面,长身负手,仿佛带着世上最温润平和的气质,静默立于暗云之上。

而他左肩腾悬着一只鬼气森森的黑葫,与男人周身那温平的气质全不相符,正翕张着它那张深不见底的葫芦小嘴,不断向外吞吐着黑雾。

万千鬼军压境,云上真人面上神色却无丝毫改变,只微微眯眼,望向云间那人道貌岸然的身影:“九百年前那位魔尊领兵造反,虽则他自己贪生怕死,然麾下那些阴兵却皆是自愿追随于他,百死无悔。而你——”

似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玷辱一般,她眸中一片冷怒的霜寒,手中竹杖倏然朝天一指,冷冷嗤道:“驱役良魂,神格丧尽,就凭你,就凭你……”

一股浩荡无比的碧色灵流,便随着她这一指,亦随她接下来骤然提声的朗朗一喝,向着天际那一抹孤悬的暗云,如怒龙出渊,呼啸而去——

“就凭你,也配妄立于这浩浩云上!”

轰!

翠色灵流撕裂长空,冲天而起!

而云上那人闻言,却似乎并未被这话激怒,也并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微一垂眼,而后温和又清润的一个抬手——

吼!

霎时间阴风狂卷,空中万鬼齐齐俯首,狞口大张,厉声而啸!

无数幽暗不定的血瞳,如千盏万盏燃自地狱的暗红灯笼,在这一刻霍然大亮,遥遥地自那滞暗的长空之上,都向着山巅那一抹灰蓝色的孤影,森然锁了过来!

而那一道翠碧色的灵流便在这万千阴鬼的怒号声中寸寸崩碎,终是在那一线将抵之时,被轰然震裂于那抹暗云之下。

而暗云之上,银甲神明侧首轻抚过肩头小葫,语调温缓之中有着淡轻的嘲弄:“吾立于云巅,何须一个‘配’字?”

他垂睨下眼,淡漠俯视着山中那不自量力的持竹道人,温雅一笑,轻缓启唇:“一个‘能’字,足矣。”

嗓音温润,清若醴泉,却是淡雅至极的同时,亦是狂妄至极!

而他说着,那缓抚于小小葫身上的长指,便就如抚弄雅弦一般,轻轻一拨。

于是,恰在他话音落尽的同时——

吼——!

森列于长空之上的万千恶鬼齐齐奔嚎一声,立时化作蚁群一般狂涌的黑潮,直扑长云山巅而下!

云上真人目光一凛,翠碧竹杖凌空横扫,便见一圈淡黄色清光划过,一个流转着青黄双色的巨大阴阳鱼阵骤然划出,在她周身迅速地腾转了起来。

与此同时,万千恶鬼汹汹而下!

一阵,对万鬼。

云上真人却只是仰首而立,目光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却。

就在第一张狰狞鬼面即将触及那鱼阵结界之时——

唰!

一道冷蓝色的流光,如一颗流星倏然划来,携着万千星辰之辉,只一个瞬间,便迅稳落在了云上真人身前。

瞬行之术,宇宙无垠,却唯北斗七君而已。

“神君。”

云上真人面上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便是言简意赅汇报道:“只他与那只邪葫来了,尚未见那魔龙现身。”

摇光淡应间,冷冽的眸光向上轻轻一抬。

在外人看不见的体内,在他浩如渊海的神魂之中,便在这一抬眸间,有一枚深青色的烙印,带着耀武扬威的魂念之力,泛出无尽烫热又绚烂的神光,灿灿灼起!

腰间玉带随那股烫意一颤,一只通体莹白、精润小巧的玉葫猛地挣脱那玉带的束缚,在骤然亮起的一片青碧色炽光之中,葫身一扭,轻巧腾旋而上!

万千恶鬼扑面,他只在这鬼军呼啸挟来的猎猎罡风之中,凌厉一个抬眼,轻淡启唇——

“禁。”

声清而缓的一个字音落下,却霎时如触万法,玉横青光暴涨,狂猛的气流自它小小的葫身之上迸散而出,于无声之处,炸开了无尽的魂浪!

呼——

万鬼定格。

漫天鬼啸骤止,那悬于半空之中、一双又一双如同地狱鬼灯一般的赤红双目,便也在这戛然一止之中,一双接着一双,悄然熄灭了下去。

唯余那一缕来不及消散的凄风仍在呜咽,幽幽回荡在这方空寂的山野之间。

云上真人缓缓放下竹杖,在心底轻轻吁出一口气。

据沈言所说,这些所谓的鬼军多是良人魂魄,不过被魔葫强行拘来,控了神智,这才沦为了那尊疯神手下的阴鬼。

纵使肉身大抵都已遭毁,但若能驱散阴气,令其重归清明,那么放回之后,至少不必灵肉俱灭,仍有再行转世的机会。

而此时在这山巅之上,两只小小的玉葫,一黑一白,一个鬼气森森,一个青光腾绕,照镜一般,便就这么大开着两张蓄势待发的葫芦小嘴,在这阴惨倒卷的冷风之中,静静遥遥地对峙了起来。

丑。

和自己这莹润剔透、人见人爱的美躯比起来,实在是太丑了!

见昔日同僚竟丑成了如此黑不溜秋的滑稽模样,玉横上上下下将对方打量一番过后,终是先忍不住,小小的葫身一挺,颈间两段系绳一弯一动,便就如人的两只胳膊一般,一左一右,十分自得地叉上了自己那浑圆鼓胀、并不存在的小腰……

*

万里之外,虞家小村。

“魔葫已出,被我压制,魔龙尚不知去向。”

摇光徐缓沉静的嗓音自识海之中传来,璃音闻言,弯眼一笑,于空中一个轻盈的旋身,稳稳地,在那弓剑悍然相击之下炸出的骇猛气浪之中,止住了自己被轰得倒飞而出的身形。

弓箭本不是用来近身搏斗的武器,所以她迎上浮光那凌空一斩之后,也只是一触即离,并不恋战,只待诱得商止片刻怔神,捉鳖的一瓮结界趁机收束,便将落日干脆利落地收归了灵台之中。

她可没忘记第三世的商止师兄是怎么来的,所以尽管落日神弓威势浩大,对战时,能不使用,还是不使用的好。

收了落日,如今的她一下子两手空空,与商止隔了数十丈之远,相对凌空而立,便再无一件法宝傍身。

而她面上却毫无忧色,反而略显得意地一扬眉尾,透过发间那一支飞蝶银簪,向识海中分享起了适才近距离迎击那一剑时观察到的成果:“引魂铃果然在这个他身上。”

引魂铃随他一起被捉入了北斗神君亲自搭建的瓮中,宇铃便算是废了。

魔葫和那葫腹之中的阴鬼大军,该是师兄杀伤力最大、最有胜算的一件法器。所以魔葫去了长云山巅独挑大梁,那剩下的,零零总总,该就尽数归于此处了。

如今看来,他的布局,她赌对了。

既赌对了,还等什么?

速战速决!

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璃音素手一抬,便是一个剑诀毫不犹豫地掐出!

轰!

随她手诀一出,在那愈发沉暗下来的天色之上,立时便有一道幽寒冷厉的湛蓝色流光骤亮,划过破军那寒铁的剑身,亦划破此处寂静晦沉的天幕,凭空乍现在商止身后,对准他的背心,毫无预兆地轰然贯下!

神魂交付,二人一体,魂器相连!

他既要攘玉,要夺弓,她便叫前来攘玉这个的他无玉可攘,而跑去夺弓那个的他无弓可夺!

万龙甲固然坚不可摧,但有她与小七两处神力加持,破军冷蓝的暗芒之外,更有一层濛濛的青光,间杂其中,在触及商止背心那一层冷铠之时,霍然大亮了起来!

青蓝两色交织的剑光划下!

一剑,破甲!

砰!

一声碎裂的巨响。

抽取万龙之鳞而制成的万龙之甲,此刻又再崩作万千龙鳞,如雨点般炸落纷坠。

而璃音攻势不停,左手叩出魂印,右掌一翻,便翻出那盏玉虚琉璃灯,向着前方那道终于失了银甲庇护的身影飞掠而上!

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

似乎又有点太顺利了。

这种过于顺利的奇怪感觉在心间一闪而过,只这一闪念间,璃音已袭至商止面前,就在她将魂印探出,要叩上他灵台之际——

一丝略带着讥诮的诡异笑意,竟自商止唇边缓缓浮现了出来。

有诈!

璃音顿时心头一凛。

而在她反应过来、倏然停身之时,男人温和清润的嗓音已在她耳畔不疾不徐响了起来:“师妹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会让你只要杀了我,便可从此一了百了,万事大吉了吧?”

他轻慢一笑,缓缓抬起他的手掌。

修长指骨清雅一张,他清瘦却宽大的掌心之中,便有一面四四方方、镌满了各种繁复云纹古篆的铜镜,安静地腾现了出来。

“窥尘镜……”

璃音所有的神情、动作、乃至声音,都在认出这一面小小的镜子之后,几乎陷入了一种无可动弹的僵滞。

此镜原是司命星君殿中的一件法器,持镜在手,便可窥得一方下界凡尘中事,故此名曰窥尘镜。

那镜面小巧,其间如水荡漾,而此刻,却正将凡尘中那一隅的每一点画面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在眼前——

汝陵皇城,天空阴沉如墨,巫真师姐一袭红衣被风吹得猎猎,正睁着一双比身上红裙更艳的赤目,迎风立在阵阵暗云之间。

她眸中空洞,一手高抬,身后赫然数万鬼军森列,仿佛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要向着整座皇城席卷而下!

“她恨我沾了人命。”商止目光温柔地望着镜中那一袭红影,声音更是温柔如水,“师妹,你说若她手上也沾了血,变得和我一样,是不是就不会再跑,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疯子!

这个疯子,他是真的疯了!

璃音只觉浑身血液僵凝,却不仅仅因为商止这一番温柔得叫人悚然的疯言疯语。

更因为……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镜中仿佛失了魂般的巫真。

巫真的左肩之上,有一只通体被黑气腾绕的邪异玉葫,正翕张着它那张葫芦小口,轻轻一吐,便是一股邪气森然的黑雾,在那如水一般的镜面之中,缓缓荡漾了开来。

第200章

除虞家村和长云山外,璃音不是没设想过别处可能遭遇袭击的地点,她安排了归岚,甚至请来了诸位神巫神将,都隐伏暗处,机动策应。

所以阴鬼大军出现在汝陵皇城,她也并无多大意外。

这些鬼兵虽多如蝗虫、只知杀戮,可一旦脱离魔葫无限修复的范围,便终归没有前世昆仑山上那般可怖。

魔葫,毕竟只那一只而已。

只那一只,她只需控住那一只……

然而,此刻……

分明正悬于长云山巅商止肩头的那一只魔葫,怎会在同一时间,又出现在了皇城上空,盘踞在了巫真师姐的肩上?!

怎么会,又怎么可能?!

不,那不是同一只葫芦。

尽管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但两只魔葫、两处地点的画面同时摆在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何一个有眼睛、有常识的人,都不该认为那是同一只葫芦。

只是……

这一个月里,璃音曾向虞家姐弟二人反复确认过:如玉横、破军这般已通了灵智的法器,是会和人一样,受到“一躯一灵”天地法则约束的。

人躯尚可借特制的面具甲胄遮掩神魂气息,与另一个自己做到一段时间的共存,但神器却绝无此种可能。

两次穿越昆仑镜,虞宛初那一柄已开了灵窍的凤仪剑,便一次也没能带回来过。

璃音自己跨越过两次时空,一次来到这一世,一次去往九百年前,虽则不是通过昆仑镜,而是涟漪法阵,却也与虞宛初一样,似玉横、引魂铃这般通灵的法器,也是从没一次跟她一起被带走过的。

所以,一个时空之中,可能出现两个商止,却绝不可能出现两柄浮光、两个魔葫。

因此他们今日所有的布局,也全都是基于这一铁则之上设下的!

可如今的事实却是——

同一时空,两个魔葫,两处人间!

但她又万分确定,天地法则无人可破,两个商止师兄,只能带来一个魔葫。

如此矛盾!

除非……

璃音面似寒玉,沉沉盯视着眼前商止温雅含笑的那一张脸。

她已分不清他这笑究竟是真是疯,仿佛银甲面具除下,暴露出来的,却是另一张更为可怖的伪面。

他眼底的眸光分明比上一次在山牢之中更为温和、清润,可却叫人看得一阵阵脊背发寒,因为在那温柔的眼神之下,分明掩藏着比上次更深更悚然的疯戾与癫狂!

上一次,他何时沉静,何时又被激得戾气上涌,她尚可分辨得一清二楚,而这一次……

那疯狂仿佛已如附骨之疽,彻底融进了他每一寸的温雅皮相之下。

究竟何时清醒,何时疯魔?

怕是连他自己,都再已分辨不清了吧!

而看着他这张如玉温润、又似疯似狂的脸,那个近乎可怖的猜想,也终于清晰而完整地、再不受控制地自璃音脑中冒了出来——

同一时空,本不该有两个相同的魔葫共存,除非……

除非在这个时空之中,原本就存在着不止一个魔葫!

按虞宛言当时所述,他曾与虞宛初暗中观察商止百余年,观察到他驱遣魔龙,四处吞噬怨灵,以饲养一只魔葫。

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一直以来看到的,始终就是同一只魔葫呢?!

以煞怨滋养而成的魔葫,他能成功饲养出来一只,自然便能如法炮制,再去饲养第二只。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饲养了不止一只魔葫呢?

不过是他手中那些魔葫从未同时出现过,才叫他们理所当然地认定只有一只罢了!

脑中某道白光一闪,璃音又忽然记起:前世昆仑惊变,魔龙藏商止于腹中,仓皇出逃,路中恰与小七迎面撞上,遭了破军一剑斩首。但一路奔逃至虞家村,商止陷入十五之夜的魔障,再放那魔龙出来为伥作恶时,它分明已又是有头有脑的了!

彼时魔葫尚留滞于昆仑,正用以制造那无穷无尽的阴鬼大军,那么它在路上断失的那一颗龙首,又是谁替它治愈的?

佐证一个个冒了出来,手中还提着玉虚琉璃灯,璃音的指尖却在一阵阵地发冷。

但她还是勉强自己镇定了下来,去向摇光的识海之中传音:“小七,我曾听闻,当年玉横邪性暴露之后,西王母便明令禁止再用玉器盛放不死药了,是吗?”

“是。”对面答得很快。

她指节收紧,深深吸气,仿佛要汲取够无尽的勇气,才能问出接下来这一句——

“那……那些废弃了的玉葫,除去玉横,共是多少?”

虽银簪无法传达各自眼前所见,璃音也尽量平稳了声调,但摇光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她语气之中暗藏的惊怖与颤意。

五感迅猛张开,视线透过星辰,只一瞬便洒满人间大陆十三州的同时,他沉静作答:“不死之药分七葫而装,除玉横外,当另有六只。”

六只!

璃音只觉脑中一声炸雷轰响,浑身的血液都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凉了下去。

寒意漫爬过她全身,只余下脑中乱弦杂错,一片嗡嗡的乱响。

将少女面上每一丝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中,商止唇边那一抹笑意陡然加深。

终于察觉了么,又察觉了多少?

正好,时候也到了。

他在她冰冷的注视之中噙起笑意,像在享受她此刻的表情一般,不急不缓屈起一根清润修长的指节,探向身前悬着的那一面四四方方的镜背,轻轻一叩——

笃!

细微的一声响。

窥尘镜中的画面却像是被那一指敲开,水纹一漾,景象骤变!

人间大陆十三州的景象在镜面之中一一闪过。

歧州,永州,汴州……每一个州的高空之上,皆是暗云笼覆,阴鬼齐列!

而一只又一只黑腾腾的小巧玉葫,便就在那一个又一个州郡上空,赫然高悬!

初时做着种种可怕猜想时的惊悸过去,此刻事实如锤落下,璃音却反而没了多余的情绪,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将眸光死死盯住那一方小小的镜面,在心中近乎平静而默然地数着: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五只的时候,十三州已过了十二州,在望州这最后一州土地显影之时,镜中画面终于再无变幻,于望州长久地停留了下来。

熟悉的望州……

鬼军未至,阴云却已狂涌。

只见一条通体黑褐、身长巨硕的魔龙在那涌动的云气之间啸行穿梭,龙口一张,便是一只黑雾腾绕的魔葫吐了出来。

而那黑葫一出,葫芦小口又是一张一吐,霎时之间,无穷无尽的阴鬼喷吐而出,如黑暗的潮水般席卷了整片晦暗的长空。

六只。

六只魔葫,尽数出现!

它们高悬天际,伴鬼军而列,如六轮黑月,将整个人间十三州,都尽数牢牢锁在了它们的掌控之中!

夜,彻底地暗了下去。

而璃音却在数完这全部六只葫芦之后,缓缓松开了已被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

她微微搭垂下眼皮,竟是浅浅长长地,将之前死死屏在胸腔的那一口气,在此刻尽数缓缓吐了出来。

然后,便是倏然一个抬眼,赤冷的一双瞳孔,如一捧血红的寒冰,在那眸底的暗红一圈一圈、如涟漪般迅速激荡开去的同时,她竟是毫不犹豫,五指一张,便是一掌,挟着浩浩无尽的汹涌魂力,向着商止近在眼前的额心灵台,轰然拍去!

商止眉心一凛,只觉一阵锋锐无比的掌风如山崩海啸般骇然袭来,仿佛只这一掌之下,便能将方圆数里之内的神魂尽皆震碎!

掌风瞬息而至,他便在这一个瞬息之中倒身疾退,却也只来得及退出数丈之远。

来不及了。

他万没料到,她在看见那六只魔葫之后,竟会不发一语一问,直接出手,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掌!

然他亦仍是面色沉静,飞身疾退的同时,一个手诀,直接掐起!

一只青铜古拙的铃铛,便在这飞身后退争出的一隙之间,自他腰间飞射而出,堪堪飞至眉心之处,立时便与那道毁天灭地般的掌风交汇,悍然一挡!

叮铃——

引魂铃音,震响四野!

两相轰撞,掌力虽被引魂铃卸去大半,余威仍是可怖,商止在那铃铛的脆响声中倒飞而出数十丈之远,方才堪堪停稳住身形,闷哼一声,自唇角溢出一道滚热的殷红。

而魂力的余波还在不断带动着铃声,涤魂荡魄,叮铃不绝,在这灰暗空寂的小小村庄之中,清亮而又幽幽地回荡了起来。

商止冷眉抬目,望向同样被引魂铃音震飞出去的那一袭青碧色身影,抬起拇指指腹,慢慢抹去了唇边那一丝血迹。

铃音之下,万魂荡出!

可那少女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才刚刚稳住身形,便毫不犹豫,迎着那叮铃急响、声声催魂的铃音,直接折身一返,便又再飞袭而上!

与此同时,一层淡淡的金光,如一层温柔的月华,在璃音周身温和烁起,淡淡地流转开来。

圣人之骨,护体神光。

早在她决定要出其不意,与小七互换本命法宝之后,便刨了趟惘山,从自己那座豪华大陵墓之中,将自己飞升前的那一副遗骨取用了回来。

玉横不在,只怕对上引魂铃或是魔葫,神魂便要不稳。但如今有了这一副受万千香火滋养而出的圣骨护体,管它什么引魂铃、阎王扣,还是什么黑不溜秋的邪恶葫芦,都绝无可能再撼动她神魂分毫!

破军凭召出现在她素白的掌心,冷蓝寒芒撕开层层催魂的音浪,随那少女飞掠而来的身影,对准了商止那一截修长的脖颈,浩浩劈斩而下!

商止自然认得那一层淡淡流转的护体金光是什么,赤红的眸心一冷,他冷哼一声,腕骨轻轻一抖,将出到一半的阎王扣收回,五指在虚空里一握,便在一团凭空流转而出的月白光华之中将浮光长剑握出——

铮!

两柄神剑当空相击,一刹那间,寒光并着剑身擦迸而出的火星,滋滋啦啦,疯狂四溅!

而璃音一击不停,再击而上!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以快得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只在瞬息之间便已过了十余招,蓝光死死缠住那道月白,一路狂追猛劈,半步不退,更是半息不歇,与之彻底缠斗在了一处。

一剑之后,又是更凶猛的一剑!

而璃音自出手以来,便是一路穷追猛打,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半句的废话。

她的一双赤瞳清寒而冷漠,明明方才在窥尘镜中看到了那般人间将覆的景象,她却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对于那危险悬于大陆十三州之上的黑葫,仿佛也没有丝毫的关心。

似乎她此时此刻唯一关心的,便是要在此地与他来一场速战速决的生死之争,要么被他砍死,要么直接将他斩于剑下!

轰!

轰!

剑气不断相击,炸出一阵又一阵狂猛的气浪。

无数的屋顶被掀飞,林间一株株柳树连根而倒,靛草乱飞,良田尽毁,整个曾经供无数凡人安居乐业的小村,都在这一场二神拼斗的激战之中,尽数化作了焦土!

又是轰然一剑袭来,商止横剑格挡,当的一声,两剑再次相击在一处。

少女冷玉般的面影随这一击逼近,两双赤眸对上的刹那,商止忽而发出一声哂笑:“虽则万丈凡尘皆蝼蚁,我还当以师妹的出身,到底会顾念一些。如今看来,竟是我想错了,死到临头,你是宁肯十三州陪葬,也定要在今日取我性命?”

而璃音闻言,仍是半句废话没有,甚至连一声冷笑都懒得给,便是举剑再挥,再砍!

死到临头吗?

他也没说错,这一次,不止她,还有十三州中数万万无辜的生灵,好像都真是死到临头了啊……

只是……

身上已被剑气划满了一道道来不及愈合的血口,而她恍若不觉,便又是一剑挥下!

死到临头,又如何?!

她早已经历过死到临头不知凡几,又何曾有一次真正惧怕过、退缩过!

今日最后的结局如何,自己和这十三州上数万万凡人的命运又将会是如何,她不知道。

她只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一个疯子手中的屠刀,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惊惧惶怕就不去落下!

越是死到临头,她就越要把背脊挺得更直,把脖子昂得更高!

任何形式的恐惧、担忧、哀求、质问、谈判……难道她做了那些,他就会召回那六只魔葫,还这世间一片清净吗?

绝无可能!

所以在这一个能做出此等六葫悬月、齐镇十三州丧心病狂之举的人面前,再说什么都是废话,再想什么都是多余,唯有——

既来之,则,战之!

那魔葫是一只如何,是六只又如何?

不过从一只变作了六只,难道她便不战了吗?!

亦是绝无可能!

战术不变,心绪亦不变。

再多的难关,也不过就是一关关去闯。

死到临头,唯战而已!

此处的这一个他,没有阴鬼随列,没有魔葫傍身,本就是他权衡之下,万不得已之时,可以放弃保全,等同于送死的那一个。

既是送来的死,她岂有不收的!

纵使最后真与十三州共赴了黄泉,她也定要斩下这疯子的头颅,将他这条命一并带走,祭奠自己,也祭奠这浩浩苍生!

月盈如盘,挂在高高的夜穹之上,璃音清楚地知道,每一丝流转的月华,都在滋养着商止体内的灵力,叫他手中浮光的剑气愈发鼎盛!

又是胜负难分的一剑斩下,当的一声,双剑相交的巨响之中,这一次,却是璃音忽地一个抬眼,面上霜寒之色稍融,似是带着无限悠远的怀念,将目光深深望进了商止眸中。

而后,她便如在昆仑山上初见他时那般,于漫天蓝白交织的剑芒之中,向他清凌*凌一笑。

商止血色的瞳孔微缩,暗自警惕地握紧了手中浮光微凉的剑柄。

而少女的嗓音如泉清越,她笑着,那笑轻灵如雪,她就这样望着他笑,终于说出了她对他动手以来的第一句话:“不知师兄可还记得,当年我初下昆仑之时,你曾教导于我,神仙临凡,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话音未落——

一团刺目的白光,如同在暗夜里无声炸开的一轮白日,已自璃音脑后骤然迸射而出!

一整片阴惨晦暗的长夜,都在这一瞬间,被这骤然闪出的白芒映照得雪亮,如同白昼!

——“阿横,你到人间,与那些凡人打照面之时,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自然是宣读王母神旨了。”

——“错了,你记住,在凡人面前现出仙身之后,第一件事,要自显仙轮。”

除了彰显仙籍之时,从不会有任何人使用,也没有任何作用的仙轮,便在这一刻,在璃音的脑后,夺目大亮!

这东西,除了猛地亮起时吓人一跳,闪瞎对方的眼,确实没有任何作用。

但璃音要的,便是这刺目晃眼的一瞬间!

果然,这灼目的一团白光在如此相近之处猝不及防亮起,对方即便心知有诈,强光刺目间,双眼也已下意识地,紧紧阖上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就是他双目骤盲,避无可避的这一瞬!

手中破军剑身一斜,蓝芒暴涨,照准商止的咽喉,轰然斩下!

“多谢师兄昔日教诲,阿横受教。”

过近的距离,温热的血珠溅了满面,璃音却擦也未擦,只素手一探,稳稳接住了坠落而下的那一颗头颅。

阎王扣展作长鞭,将那人残躯连着被斩下的头颅重重捆缚之后,璃音将那身子随手往地上一掷,掸了掸手,回身道:“虞姐姐,这里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小心些烧,烧完之后,长云山汇合。”

璃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对引魂铃,并着手中那一盏玉虚琉璃灯,都一齐交付在了自万壑千山图中走出的虞宛初手中。

便在此时,识海之中,响起了摇光依旧沉静、却能听出略显催促的一声:“阿璃——”

甚至未及说完,那一层笼罩整个虞家村的湛蓝结界已急速收缩,万千蓝芒,霎时尽皆覆笼于她一人身上,随那高空星辰中那一点冷寒的星辉一闪,便将她瞬间往长云山巅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