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0(1 / 2)

第14章 第14章许怀鹤这算是在自荐枕席……

越接近年关,天气越冷,路边的野狗都不敢轻易上街讨食,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冻住了没来得及潜入水下的鱼,连来往商贸的船只也少了许多。

有一艘破旧的渔船静静停在河岸边,渔网上面挂满了冰霜,透露出一种萧瑟破败的气息。

一街之隔的酒楼上,却是另外一番不同的景象,处处雕花生彩,温暖如春,熏香扑鼻,混着酒香和脂粉气,半点感觉不到冬日的苦寒。

楼下的大堂里,食客们热热闹闹地划拳灌酒,谈天说地,楼上雅间里,门窗紧闭,下面传来的声音小了许多,容钰侧耳听着门口的动静,她坐立不安,抓着春桃的手,有些着急地问:“国师怎么还没来?”

春桃既然是从舅舅那里得到的消息,便一定不会有错,外祖父也说过,漠北早有反心,若是这一世提前起兵,她又没有嫁人,多半又会被父皇送去和亲的!

春桃任由公主抓着,她虽然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何如此焦急,就连带着她也不安起来,但还是稳住心神,轻轻拍了拍容钰的手背,柔声劝慰道:“公主殿下莫慌,国师大人肯定很快就要到了,是殿下来早了。”

容钰勉强舒了口气,端起放在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想平复一下心绪,却被大红袍苦得皱了皱眉。

这家酒楼以好酒闻名,茶水却并不怎么样,这大红袍百金一两,十分名贵,但泡茶的人手艺十分生疏,糟蹋了这茶,茶汤本应兼具浓烈的岩骨花香与深邃的苦涩感,但现在只余下了苦,连回甘都极少,也不够醇厚。

容钰瞬间心情更差了,于是许怀鹤抬手扣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句带着怒意的娇嗔:“这是谁泡的茶?拿去泼他脸上!”

许怀鹤忽然勾唇笑了笑,眼底漾着难得的温柔。

这才是他熟悉的,不做掩饰的昭华公主,有些自傲的小脾气,骄矜单纯,但这些都无伤大雅。

在许怀鹤看来,昭华公主地位尊贵,美貌惊鸿绝艳,这天底下所有人都该尊重她,顺着她,捧着她,哪怕她发脾气,都可爱极了。

修长的手指轻扣房门,不多时,雅间的木门便向内打开,春桃恭敬地对他福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许怀鹤颔首,抬脚迈过门槛,进了雅间,对着容钰行礼:“公主殿下。”

容钰起身相迎,不知道为什么,在许怀鹤进门时,她的一颗心就落下大半,突然有了底气,含着浅笑道:“国师不必多礼。”

容钰攥着手心,请许怀鹤落座,刚想让许怀鹤品茶,就想起这茶不好喝,连忙让春桃去换一壶来。

落座时,许怀鹤的视线从容钰白嫩的耳垂飘过,她今日换了水滴翡翠耳坠,转头时微微晃动,像一汪湖绿的池水泛起涟漪。

今日私会许怀鹤,容钰不敢告诉桂嬷嬷,她找借口说去挑衣料花样,将桂嬷嬷糊弄了过去,出门只带了春桃和另外两个小丫鬟。

这会春桃下楼去叫人换茶,两个小丫鬟守在门外,雅间内就只有她和许怀鹤两人面对面坐着。

容钰心里突然没由来一股紧张,她定了定神,看向今日也穿着素白长袍,神色冷淡的男人:“今日请国师来,是想当面感谢国师的救命之恩。若是国师有什么想要的,昭华一定尽力送来;国师之后若是有需要昭华帮忙的地方,昭华也必定全力帮衬。”

听到这些话,许怀鹤微微挑眉,看向容钰,发现她神色认真,眉眼坚定,好似闪动着细碎的银光,眼中只有他一人,说出口的话似乎也变成了一种深刻的承诺,拨动着人的心弦。

有什么想要的吗?当然有。

面前这人就是自己最想要的,但这话不合时宜,现在说出来恐怕只会吓住她,惹得她从此离得远远的,再也不靠近。

要是她知道了他的本性,并非什么清冷君子,而是冷心冷肺的恶鬼,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和命,还会这样看着他,对他许诺吗?恐怕早就厌恶他了吧。

心口鼓胀,许怀鹤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呼吸微顿,默念了几句《清心咒》,面上却没有透露出分毫内心的躁动,淡笑了笑,仿佛并不十分在意,话语客套:“那就多谢公主殿下了。”

见许怀鹤还是反应平淡,容钰鼓了鼓脸颊,正巧春桃带着新的茶壶进来,容钰盯着小巧精致的紫砂壶,脑海里突然想起那日府中舞姬说的话。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脸上一热,心里臊的慌,随意找了个借口把春桃支了出去,袅袅站起身,亲自提了紫砂壶三点头,为许怀鹤斟茶,又捧了茶盏,绕着桌案走过一圈,来到许怀鹤面前。

容钰虽然在女工上有所欠缺,但常年饮茶,茶艺自然不俗,她的动作流畅轻巧,看着令人赏心悦目,许怀鹤凝视着她垂首倒茶时露出的雪白脖颈,玉骨冰肌,忍不住喉头微动。

“这一杯茶我敬国师,若不是国师出手相助,那夜昭华恐怕也难逃刺客之手。”容钰慢慢倾身靠近,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刻意朝着许怀鹤的方向侧去。

哪里敢让昭华公主亲自为自己敬茶,许怀鹤起身想接,但被容钰抬手轻轻按住肩膀,纤细的玉指搭在肩头,许怀鹤浑身一僵,顿坐在原地。

容钰抿住唇角,她盯着许怀鹤衣襟上的竹叶暗纹,心里默数着数,抓住机会,十分拙劣地假装自己不小心手滑,茶盏瞬间倾倒,里面温热的茶水洒出,立刻沾湿了许怀鹤的胸口。

“啊,”容钰娇声惊呼,“我没拿稳茶盏,不小心打湿了国师大人的衣襟,这可怎么办?”

容钰自觉她做的这一切已经十分自然,让人挑不出端倪,可她因为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又不擅长撒谎,睫毛抖得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小脸也不自觉紧绷着,说话的语气十分僵硬,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的不对劲,偏偏她自己不知道。

许怀鹤默然一瞬。

他盯着容钰因为过于羞耻而泛粉的侧脸,心绪翻腾,缓声道:“无妨。”

他的马车简朴,出门时也没带能够更换的衣物,正准备叫下人拿帕子过来,就看到容钰放下打翻的茶盏,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粉色的手帕,跪坐在他身侧,捏着帕子靠过来。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拉得更近,许怀鹤的鼻尖萦绕着容钰身上的山茶花香气,他呼吸都停住,意识到容钰要做什么,控制不住地抬手,握住了容钰白皙瘦弱,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折断的手腕。

两人都是一愣。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回头路了,容钰不想半途而废,她今日本就抱着一定要让许怀鹤对自己上心的想法,忍着羞怯,对上许怀鹤幽深的目光:“我,我帮你擦擦。”

她的银狐氅衣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石榴红留仙裙,唇上点着朱红口脂,雪腮烧红似晚霞,哪怕再正经的君子看了都要心神荡漾,

更何况许怀鹤并非君子。

容钰的声音本来就娇柔,现在刻意放缓了音调,像是含羞,像是含情,又放软了身段靠过来,许怀鹤深深注视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喷薄而出,叫嚣着让他抚摸白玉一样的脸颊,亲吻那双红唇。

手底下的肌肤细嫩如羊脂,许怀鹤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握着,他喉结滚动,克制着即将爆发的,如海一样的欲望,用自己最后的理智开口询问:“殿下这是何意?”

那些人费尽心思推他到台前来,但他幼时的经历却做不得假,他的确在道观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为了几个铜板的算卦钱,早早就学会了分辨人的真心假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所以他也早早就看出,昭华公主在自己面前总是装着端庄矜持的模样,却总是不经意间露出本性,露出天真带着孩子气的一面。

公主殿下自以为藏的很好,但那些小动作和细微的神色早就出卖了她,心里什么想法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喜怒哀乐流于言表。

他原先以为,公主点他做夫子,是为了摆脱迂腐严厉的孔景华,为了“报复”永宁公主,出一口恶气,而他又巴不得能有接近昭华公主的机会,自然应下来。

可是随着那段时日的相处,他便察觉到昭华公主似乎有意和自己来往,他一开始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对公主殿下惦念疯了,居然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觉得公主对他有几分在意。

直至今日,他终于确定,那并不是自己的妄想,昭华公主对他的确别有所图,但他却依旧猜不透昭华公主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于是他再也没能忍住,问了出来。

许怀鹤冷淡的,板着脸的反问,在容钰看来就是拒绝,是觉得她不知廉耻,不自重自爱,用这种下作的,自降身份的手段勾引不成,反被许怀鹤嫌弃。

上一次许怀鹤在宫宴上丢下她,说不便有牵扯的事容钰还耿耿于怀,她胆小,心高气傲,能够放下身段,想出这样勾引许怀鹤的法子,已经是她的极限。

几次三番被许怀鹤无视,看许怀鹤不为所动,如今许怀鹤还质问她的所作所为,容钰心里一颤,羞愤和耻辱瞬间涌上来,含情眸里蓄满了眼泪。

这个人,这个人,他怎么能这样?!

容钰越想越委屈,也来了脾气,伸手抓住许怀鹤的袖子,想让自己强硬起来,拿出公主的气势,但带着哭腔的软语却丝毫没有威慑:“不许走!”

上次丢下她,这次还想丢下她离开吗?说什么不便有牵扯,她偏就要牵扯!

“臣不走。”许怀鹤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一软,轻声哄道。

怎么这般爱哭,可怜又可爱。

容钰攥在手里的帕子此刻被许怀鹤拿走,转而按在她的眼角,轻柔地替她拭去眼泪,容钰哭得直抽泣,她觉得丢脸极了,但又止不住,眼前一片模糊。

许怀鹤的语气似乎比以往要温柔一些,他静静看着容钰带泪的脸,平静地问:“公主殿下是想让臣做您的入幕之宾吗?”

容钰哭声一哽。

她泪都忘了流,呆呆地看着许怀鹤,眼眶和鼻尖都绯红一片,神色怔怔,嘴巴微翘,看上去可爱极了,许怀鹤忍着想捏一捏的冲动,又问了一遍,说的更直白了些:“公主殿下是不是想让臣做面首?”

……面首?

他怎么会这么想?她是那样的人吗?

“不,”容钰急急地开口,手里还扯着许怀鹤的袖子,撒娇一样来回晃动,“不是这样的。”

许怀鹤为什么会觉得她要他做面首?她都表现的如此明显了,许怀鹤难道不应该往驸马的位置想吗?为何会自降身份,把自己当做面首看待?

“臣出身低微,官职也不高,配不上公主殿下。”许怀鹤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容钰的脸,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寻常的冷淡,“能在公主身边勉强当个面首,让殿下高兴,就已经是臣的荣幸了。”

只要能够在容钰身边有一席位置,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不用远远看着他的明月高悬,而自己竭尽所能也触碰不到,就够了。

他以前还想着,等自己到那个位置,就将昭华公主囚于身边,强求一段缘分,没想到老天还是眷顾他的,竟让他提前有了机会。

容钰这下是真呆住了。

隔了几息之后,她的脸颊像海棠花一样红得烫熟,就连脖子和耳朵都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容钰惊得连话都快说不连贯,小声问道:“你,你真的要做我的面首吗?”

许怀鹤这算是在自荐枕席吗?

“只要公主殿下想,臣便是。”许怀鹤垂眸,遮住眼里溢满的笑意,面上依旧一片正直,仿佛他们正在讨论什么极其正经的事,“只是这样对殿下的名声不好,不能让旁人知道。”

也免得让那群鬣狗闻到味道,把容钰当成把柄来威胁他。

容钰听着许怀鹤的话,总害怕许怀鹤觉得她以权势压人,并不自愿和她在一起,对她的情谊都是假的,之后若出了事,还是会抛弃她,离她而去,而她又会被送去漠北和亲,重蹈覆辙上一世的命运。

“我不会强迫你的。”容钰小心地开口,她试探地望了望许怀鹤的神色,却并没有看出什么,没觉得许怀鹤不情愿,但也没觉得许怀鹤有几分自愿。

她都快被搞糊涂了,心里和脑袋里都乱糟糟的,不明白许怀鹤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仅要做面首,还要偷偷地做?

容钰皱起眉头,陷入犹疑和思考之中,许怀鹤不自禁抬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忧愁,却不小心触到了容钰的细眉,指尖染了眉黑。

容钰看着许怀鹤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龙章凤姿,目光专注,眉骨似青峰聚雪,眼尾略显细长,如工笔勾描,薄唇边似乎带着点点笑意,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了话本子里的男狐狸精。

但许怀鹤绝不会是精怪化形,他更像是天上的仙侍下凡,一举一动都带着疏离,是这世上最清冷端正的君子,不好女色,不爱钱财。

许怀鹤看着自己的指尖,目光顿住,他捻了捻,放到鼻尖轻嗅,确认的那一刻神色冷凝:“这是铅粉。”

容钰还沉浸在许怀鹤的好颜色里,脑海里不断想着“面首”两个字,她呆愣地问:“什么?”

“殿下所用的描眉物件,里面掺了铅粉。”许怀鹤的眼中积聚着怒气,“铅粉有毒,不能贴肤,若是用的多了,便会神不知鬼不觉中毒。”

第15章 第15章她和许怀鹤现在究竟算什……

听到“中毒”二字,容钰迷蒙的双眼眨了眨,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不自觉顺着许怀鹤的目光,抬起指尖想要触碰自己的眉尾,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同许怀鹤所说,她用的螺子黛里掺了铅粉。

但还没有碰到,就被许怀鹤攥住了手腕。

“殿下别碰。”许怀鹤低声道。见容钰听进去了,就立刻松开了手,像往常一样克制有礼,似乎刚才说做面首的人并不是他。

容钰垂下手,愣怔地盯着他的脸,心想真奇怪,明明是许怀鹤先提起的,为什么她却有种愧疚感,好像自己玷污了许怀鹤这朵高岭之花,是自己强迫许怀鹤答应的,好像许怀鹤并不愿意,是她强人所难似的?

她思索着现如今自己和许怀鹤之间的关系,连铅粉的事也忘了,嘟着唇,一颗晶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轻轻一眨,就掉在了裙面上,洇出一小点湿润的痕迹。

许怀鹤而见她依旧呆呆的,将眼泪打湿的帕子重新拿起来,又端起旁边的茶水,将帕子浸湿,然后抚上容钰的眉头,轻轻擦拭。

浅粉的帕子很快染上了墨黑,容钰盯着帕子上的痕迹,这才回神,想起春桃曾经说过,这螺子黛的品质极好,轻易抹不掉,要用特制的粉末才能擦去,现在却这么轻易就卸掉,是不是说明她早就哭花了脸?

虽然早已在许怀鹤面前丢尽了脸面,但容钰还是立刻抬手捂住了脸颊,不想让许怀鹤看到花了妆的自己。

她现在肯定很难看,

这一世她还从未这样狼狈过,都怪,都怪许怀鹤!

这一次许怀鹤没再拦她抬手,铅粉已经被擦干净,他确认了铅粉的量之多,皱眉的同时看了容钰一眼,却发现容钰用手掌捂着脸颊,正透过指缝,用一双偏圆的眸悄悄看着他,见他看过来,立刻心虚地转开。

“殿下以后别用这画眉的东西了。”许怀鹤温声道,“若是公主殿下信得过臣,可以叫下人把那些描眉的东西送来,让臣查验一番,把无毒的挑出来,送还给殿下。”

“嗯,好。”容钰连忙点头,她当然信得过许怀鹤,“等我回府,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说完这些话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容钰依旧捂着脸,和许怀鹤对视着,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暧昧,匆匆移开眼,也就错过了许怀鹤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容钰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许怀鹤的关系已经不似从前,但又没有完全挑明,如同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帘帐,他们两人各坐一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谁都没有先挑开那层薄纱。

像有一颗冰凉的珠子从领口滑进了衣裳里,容钰浑身都觉得别扭,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受,脸颊又有发热的趋势,她轻咬了下唇:“那,我就先回府了。”

“嗯,”许怀鹤起身拱手,“恭送公主殿下。”

看着许怀鹤还湿着的衣襟,容钰的脸更烫了,她匆忙丢下一句“不用送了,国师留步吧”,就用袖子遮着脸,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雅间,由外面的春桃扶着,一步步下楼,回到了马车上。

容钰走后,雅间里的山茶花香似乎都淡了许多,许怀鹤坐回桌案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大红袍,用苦涩回甘的茶香压抑心里的躁动。

回想起刚才容钰的表现,许怀鹤单手扶着额头,忍不住低笑出声,将容钰留下来的已经染黑的帕子收好,小心放进袖中。

他笑起来的时候,清俊雅逸的脸少了几分谪仙感,多了几分凡人气息,看起来容易接近许多,但他极少这样笑,更多时候都是一副优雅出尘的模样。

酒楼下,宽大的马车缓缓向前,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行驶,春桃心疼又气愤地端着茶碗,用帕子沾湿,帮容钰擦去脸上残余的妆,还是没忍住问道:“殿下,国师大人可是欺负您了?”

公主殿下一看就是哭狠了,国师大人也太不识好歹了,殿下当面感谢他,请他来酒楼做客,他竟然敢这样对殿下!

“没有,”容钰摸了摸微红的眼角,不愿细说,“是我想起了一些伤心事,才掉了眼泪。”

真要细说起来,还真不是许怀鹤欺负她,反而是她先无理,对着许怀鹤使了点小计谋,害得许怀鹤衣襟湿透。

许怀鹤后面又自降身份说了那些话,更像是她欺负了许怀鹤,欺负他目前微权微势,不得不委身于她……不对不对,这都是些什么呀!

容钰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迷茫,她和许怀鹤现在究竟算什么?许怀鹤是喜欢她的吗,对她有情意的吗?

她不相信许怀鹤那样禁欲清高的人会自荐枕席,许怀鹤肯定是以退为进,想让她断了念头,才哄骗她的。

也不知道上辈子许怀鹤称帝之后,有没有纳后宫,可惜自己没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然就能知道许怀鹤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了。

思虑间,春桃已经将容钰脸上的残妆全部擦去,容钰对着手镜照了照,确定无余,眼睛的红也消了下去,不会被桂嬷嬷看出端倪,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上妆的容钰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雕饰的美,容貌夭秾昳丽,却有着浓厚的天真孩子气,不经世事,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爱护她一分,多亲近她一分。

春桃靠在车壁上,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昭华公主殿下,她心想,昭华公主殿下真是她见过的,这世上最好看,顶好看的人了,心地又善良,还从不苛责他们这些下人。

她何其有幸,能够跟在公主殿下身边。若是公主殿下以后有了驸马,那驸马必定也得是才高八斗,英武不凡,还要爱重公主,事事以公主为尊,才能配得上公主殿下!

也不知公主殿下喜欢国师大人哪一点,只希望国师大人识趣些,不要辜负公主殿下的美意。春桃默默想着。

回到府中,容钰披着银白色的狐裘,一路快步进了房内,趁着桂嬷嬷还在厨房里忙着熬雪蛤羹,她脱了外袄,让春桃帮她拆了头饰,小丫鬟们自觉上来伺候她净手净脸,又重新画了简单的妆容。

她招手喊了一个经常在外面做事的小丫鬟,把一整盒画眉的螺子黛都抽出来,装进食盒里做了掩饰,让小丫鬟送去观星楼。

做完这些,容钰裹着兔毛披肩,懒懒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捧着手炉暖手,假装自己刚回府,看到桂嬷嬷进来,甜甜喊道:“嬷嬷,我饿了。”

桂嬷嬷一听容钰喊饿,也顾不得其他,更没有细看,连忙端着雪蛤羹过来,试了温度,一口一口喂着容钰,脸上全是慈爱的笑容:“殿下吃着还好?”

“嗯。”容钰对着桂嬷嬷点头,“嬷嬷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这雪蛤羹绵软香甜,半点不腥,比宫里的御厨都做的好吃呢。”

桂嬷嬷被她哄得喜笑颜开,许诺明日再给她做。吃完雪蛤羹,容钰拿了新的话本翻看,但眼前的字一个个溜过,她半点没看进去话本里的内容,终于开始思考起螺子黛有毒的事。

这盒螺子黛是外番进贡的,极其珍贵,只有她一人拥有。可上贡的东西,都是经过一道一道严格审查的,国师都能看出来有毒,发觉异常,那些专门查验物品的人怎么没发现?

如果这毒是后来才下的,是从库房里取出来,经过几次转手,到她手上才有了毒,那这毒究竟是在宫里就有了,还是在她府中下的?

这事不能细想,容钰越想越心惊,手里起了一层薄汗。

她用话本子盖住胸口,怔怔看着羊绒地毯,突然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常年病着,特别是及笄之后越发病弱,总是时不时就觉得头晕胸闷,喘不上气,她以为是自己底子不好,现在想想,莫不是中了毒的原因?

究竟是谁要害她?

得了命令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赶往观星楼,向守门的人说了自己是昭华公主府的人,来给国师送东西,门口的侍卫才上下打量她一眼,进去传话了。

观星楼严格上来说,并不完全算是皇宫内的建筑,它靠近宫墙,为了不破坏皇宫内的风水布局,有一大半的院落和阁楼都在宫墙外,小丫鬟来的地方便是宫外,也就是观星楼的后门。

侍卫没多久就重新回来,接过小丫鬟手里的食盒,小丫鬟正准备转身离开,就被他叫住:“国师大人说了,你且等一等。”

等小丫鬟重新提着轻了一大半的食盒回来时,容钰已经心神不宁地丢了话本,让人开了府里的库房,把近些年从宫里得来的赏赐都拿出来,重新清点,还专门请了嘴严的郎中和鉴宝师傅,挨个检查。

桂嬷嬷一头雾水,惊问容钰:“这是怎么了,殿下怎么突然想起开库房查东西了?是府里又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什么?”

容钰抿唇,害怕桂嬷嬷知道她今日出门和许怀鹤私会去了,没办法说许怀鹤发现她用的螺子黛有毒这事,只能含糊道:“嬷嬷放心,我只是一时兴起,突然想查一查这些年父皇给我的赏赐有多少罢了。”

“我怕有些物件放的时间久了,便放坏了。”容钰绞着手指,“那些野参虫草,也需要郎中来辨识年份,我用不上,送人也得心里有数才行。”

容钰这时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撒了一个谎,便要用许多谎话去圆,她今日说的谎话比前些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心里疲惫极了。

她拢了拢披风,下巴缩进柔软绵密的围脖里,轻轻靠在春桃肩上休息,听到春桃低声对她说:“公主殿

下,那小丫鬟提着食盒回来了。”

趁着桂嬷嬷也在帮忙开库房清点赏赐,容钰悄声回了院内,打开放在桌上的食盒,看到内里的情形,心里一凉,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桌边,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食盒里的螺子黛十不存一,她独得的那盒从外番进贡的螺子黛一只都没留下,只余了几只她之前没用完的,从江南进贡过来的螺子黛,和永宁用的是同一种。

容钰原本心里就有怀疑,要说谁最有可能害她,那必定就是陈贵妃和永宁了,现在看到这番结果,她更加觉得是陈贵妃和永宁想除去她。

不然为什么偏偏她的螺子黛有毒,永宁用的就没有?

容钰下意识地便想即刻进宫去,向父皇告状,让父皇派人彻查这事,一定要找出敢给她下毒的贼人,狠狠惩处那人。

但她刚往前走了几步,便猛地顿住脚步。

若给她下毒的人真是陈贵妃和永宁,父皇会偏袒谁?父皇真的会惩治她们吗?

她这一世终于看透所谓皇恩,已知父皇并不像她以前以为的那样疼爱她,将她视若珍宝。如果父皇不愿意追究此事,反而助长了陈贵妃和永宁的气焰,她又该怎么办?

如果惹恼了父皇,让父皇更加厌烦她,如今漠北又有动作,那她是不是又会被更早送去和亲?

容钰浑身发凉,她失了力气,软软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吓得春桃立刻扑上来,握住她的手,连声问道:“殿下,殿下怎么了?可有伤着?”

“无事,无事。”容钰低声喃喃,她抬手抚摸向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片破碎淋漓,硬生生的扎着疼,“你去把那些螺子黛收起来。”

这一日的情绪大起大落,容钰缓缓闭上眼,她此刻该是感到悲伤的,却半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累极了,疲惫极了,什么都不想深究,也不能深究,只能默默忍着。

呼吸间,她又想起了许怀鹤温暖宽阔的怀抱,虽然这个人冷冰冰的,看起来不近人情,可是在他怀里,容钰却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然,好像只要许怀鹤在,一切都不成问题,没有谁能伤害到她。

良久,容钰重新睁开眼眸,她带了点鼻音,糯糯地开口:“我想外祖父了,我们去镇国公府小住一阵吧。”

桂嬷嬷进门来时,恰巧听到容钰这句话。桂嬷嬷不疑有他,公主殿下和镇国公府的关系情感向来都极好,立刻点了小丫鬟们收拾箱笼,又走上前来对容钰说:“殿下,库房里的东西都清点完了,没有发现遗漏,也没什么异常的。”

“没有就好。”容钰勉强弯了弯唇,“嬷嬷多带点东西吧,我用不上的珠钗首饰也多拿些,分给镇国公府的小姐们。”

第16章 第16章国师如今在做什么?

寻常外甥女思念祖父,来府中暂住是小事,不过稍微费点心思,收拾出空院落,再派几个仆从照顾就罢了,但若这外甥女是本朝最尊贵的公主,小事就变成了天大的事。

顾林氏从收到公主府的帖子后就坐立难安,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神色沉重焦急,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要不然把我这个屋子空出来,专门让殿下住,我去住偏院?”

昭华公主殿下以前住在皇宫里,不常出宫,后来又入住公主府,有了自己的府邸,虽然时常来镇国公府拜访,但从不过夜,这还是公主殿下头一次在府里留宿。

顾林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郑重对待,生怕自己安排不妥当不周全,不合公主心意,失了礼数,惹得昭华公主心里不满。

公主只说暂住,却没说具体要住多长时日,顾林氏想着,这短则几天,长则一旬,甚至一月,那自己岂不是要时刻提心吊胆?

坐在桌边绣荷包的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半掩着唇:“娘,您这么怕公主殿下做什么?昭华公主殿下为人和善,才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娇蛮跋扈,不会为难您的,您就放心好了。”

“你不懂。”顾林氏叹了口气,“远香近臭,咱们平时和公主殿下往来不多,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但人和人一旦相处的久了,难免会生出嫌隙,更别说公主殿下身份那样尊贵,我们虽然是亲戚,也要自觉才是,不能惹公主不快。”

绣荷包的少女点了点头,但心里并不怎么认同亲娘说的话,亲戚就是要往来才能更亲密呀,要总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那和外人有什么区别?

镇国公府人口简单,比起其他公侯贵族家来说,甚至算得上是稀薄。前左相顾培安没有兄弟姐妹,发妻为他生了一双儿女,长子便是镇国公,次女就是先皇后。

妾室无所出,发妻去世后顾培安也没有续弦,镇国公以军功封了国公,娶了书香门第的林氏嫡二小姐为妻,这绣荷包的少女就是顾林氏的嫡亲女儿,也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名叫顾云溪,上面还有一个亲哥哥,剩下的便是三个姨娘们所生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血脉相连,唯一不住在镇国公府内的,就是先皇后的女儿,昭华公主容钰了。

顾云溪思索了一下:“娘不如让人把沁梅坞收拾出来,那里院落大方,还有白梅映雪,祖母在时,冬日就格外喜欢住沁梅坞的暖阁。公主殿□□弱,沁梅坞也方便静养,再合适不过了。”

“对啊,娘怎么没想到?”顾林氏眼前一亮,她拍了拍手掌,“娘这就让人去收拾。”

顾云溪手指轻捻,拉长针线为荷包锁了边,她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绣作,上面的山茶花栩栩如生,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如同薄雾舒展,花心处是金线绣的蕊,露珠凝聚,将落未落,像美人含着欲诉还休的泪。

啊,配上昭华公主殿下,不知道得有多美,美的人心醉。

顾云溪想象着昭华公主收下她送的荷包,别在腰间对她浅笑盼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转头问:“娘,你说公主殿下会喜欢我送的荷包吗?”

“殿下上一次来,只在祖父的书房里待了一阵就走了,”顾云溪有些惋惜,“这荷包本该上一次就送给公主殿下的,我又添了些花瓣,应该没有画蛇添足吧?”

旁边的小婢女笑着插嘴:“怎么会呢,小姐的手艺,那是顶好的绣娘都要夸赞的。小姐如此用心,公主殿下肯定会喜欢的,说不定还会像那一次一样,回赠您一大盒碧玉珍珠呢。”

顾林氏动了动唇,瞪了婢女一眼,但却说不出“别眼皮子那么浅”之类的话,因为昭华公主殿下给的,那确实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没有一件是凡品,就连她都羡慕。

那些奇珍珠宝,哪怕不用,不去做首饰,到时候收做云溪的嫁妆也是极好的,婆家都会高看一眼。

这么一想,顾林氏也有几分期待昭华公主殿下来府上了,她欢欢喜喜地叫下人去收拾屋子,又去教训那些姨娘和庶子庶女,让他们都紧紧皮子,不许在公主殿下面前乱说话,更不能失礼。

等到容钰来镇国公府那天,她更是带着一群人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寻找着昭华公主的马车。

容钰被春桃扶着从马车上走下来,见到这么一群人弯腰行礼,立刻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握住了外祖父顾培安和舅母顾林氏的手,软声道:“外祖父,舅母,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这次是昭华叨扰了,外面天寒地冻,我们赶紧进屋吧。”

跨过大门,顾林氏就开始有意地拉着顾云溪往容钰旁边靠,几次三番地想要插话,但容钰心里存着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和小动作。

容钰虚虚抱住外祖父的手臂,就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上次郎中说外祖父身体硬朗,但您还是得保重身体,不许再挑灯夜读了,晚上寒气重,您得早些休息才是。”

被最可爱的孙女这样关心着,顾培安的心里灌了蜜一样,他笑了几声:“钰儿放心,外祖父一定照办。倒是你,冬日里常常受风寒,我看今年好了许多,但也不许贪玩。”

祖孙俩说说笑笑,一路去了书房,顾林氏不得不停下脚

步,不能再跟,她心里纳闷极了,转头问女儿:“公主这是怎么了?”

顾云溪摇了摇头,也有些失望,拉着顾林氏回了院落。但没过多久,容钰带来的人安顿好了行李箱笼,春桃就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箱,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让小丫鬟们送去各个院落,就连庶女们每人都得了几只镶嵌着翡翠的金簪子。

顾云溪看着手上的红珊瑚珠串,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着,顾林氏看着自己面前一盒玉容膏,还有一双如同羊脂的白玉镯子,笑的合不拢嘴:“多谢公主殿下。”

春桃福了福身,临走前接过顾云溪匆匆递过来的荷包,笑着告退,回了顾林氏为公主殿下准备的沁梅坞,和小丫鬟们一起继续拾掇着,等待殿下回来。

此刻的容钰正在书房内,她随手拿起一本游记,略翻了翻,随口问道:“舅舅还没回来么?这次新兵怎么训练的如此之久?”

“兵是练完了,一部分去了边关要塞,一部分留在了京城做禁军,”顾培安叹了口气,“但你舅舅最近忙着抓刺客余党,和漠北那边交涉,所以迟迟未归家。”

顾培安顿了顿:“说起此事,你在宫宴上也受了惊,还病了一场,我问了郎中,让府中小厮给你送了雪蛤干,你可有收到?”

“嗯,”容钰轻轻点头,脸上露出浅笑,“嬷嬷给我做了雪蛤粥,味道鲜美,外祖父对我最好了,钰儿最喜欢外祖父了。”

顾培安被哄的大笑起来,他抬手摸了摸容钰柔软的发顶,避开了满头点翠珠钗,语气欣慰,但细听又带着几分沉重:“钰儿长大了。”

想起上辈子镇国公府最后的凄凉惨状,舅舅战死,外祖父一病不起,再也不能抚摸她的额发,用宠溺的语气对她说话,容钰鼻尖一酸,差点落泪,她忍住心中的酸涩,小声道:“在外祖父面前,钰儿永远是您的孙女,长大了也是。”

容钰合上书册,眼里闪过不安,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外祖父,如果这次的刺客真是漠北那边派来的,大夏会出兵攻打漠北吗?或者,漠北会先一步起兵造反吗?”

听到容钰的话,顾培安有些惊异,似乎从上一次钰儿来府里时,就有了些细小的,微妙的变化,开始关心起家国大事,近乎急切。

但外孙女的问题,顾培安十分乐意解答,他沉思片刻后回答:“以陛下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出兵。再者,朝中大臣们多数都是主和派,主张休养生息,减轻兵役,所以就算漠北把刺杀摆在了明面上,大夏也不会出兵,最多只是出言警告,要求他们上贡赔偿,征更多的税罢了。”

“但漠北那边就不好说了。”顾培安停顿几息,“漠北新的草原王野心勃勃,近两年漠北又受了灾,去年干旱,牛羊马匹都饿死了不少,如果加征赋税,他们只会更加愤慨,起兵也在意料之中。”

容钰心里凉了半截,她呐呐地开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漠北不起兵,舅舅不去打仗,或者,或者……”

除了把她送去和亲,维护两国的和平稳定之外,还有其他法子吗?

“现如今都还说不好。”顾培安叹了口气,“陛下的想法,群臣的意见,还有形势的变化,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太早下定论。”

“不过,”顾培安话音一转,“漠北不会太快就有动作的,他们打不起这一仗,只能咬牙上贡,他们也需要休养生息,至少要半年之后,还要天公作美,不再干旱,他们才有能力起兵。”

容钰提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来,外祖父高瞻远瞩,哪怕已经致仕,也对朝廷和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她毫不怀疑外祖父的话。

容钰捏着帕子,默默地想,那就还有半年,她还有半年的时间,去努力避开未来悲惨的命运。

许怀鹤……

从书房离开后,容钰心事重重,天色也阴沉沉的,乌云一团一团聚集着,挤压着,终于在她回院子的路上下起了小雪,一颗一颗飘落在她的肩头和围脖上,小丫鬟连忙取了伞,在她头顶撑开一片青色的遮挡。

容钰停住脚步,偏头看着院里的白梅,它们在风中傲骨挺立着,几乎和雪是同一种颜色,融在枝头上,分不清你我。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近乎透明的花瓣,感觉到了一阵凉意,还有淡淡的幽香。

另一个小丫鬟极有眼色,立刻从屋内取了剪刀,剪下几束最漂亮的梅枝,上面还缀着许多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捧着进了屋内,小心放进青瓷瓶里,用清水养着。

容钰刚脱了银白狐裘,坐在暖炉边赏花,外面的小丫鬟就进来了:“顾大小姐来了。”

顾云溪手上戴着容钰送的珊瑚珠串,进门来对着容钰行了礼,有几分害羞地在容钰身边坐下:“殿下,我绣的荷包您觉得如何?若是看得过眼,我还有几条络子,也一并送来给您。”

春桃立刻上前,将顾云溪送的山茶花荷包呈了上来,容钰从托盘里拿起,两面看了看,赞叹道:“好看,本宫很喜欢,络子就不必费神了。春桃,拿那套翡翠头面来。”

听到公主殿下自称本宫,春桃应声去取翡翠头面,她背身的时候偷偷笑了笑,原来公主殿下在公主府里时,和在外面不一样,在外面要端庄许多呢,都不光着脚踩地毯了。

看到那套无一处不精致不华贵的翡翠头面时,顾云溪的眼睛都有些发直,她红着脸推脱了几下,还是默默收了,忍着抚摸的冲动,终于记起自己是来干嘛的。

“多谢殿下,云溪受之有愧,小小的荷包当不起这么贵重的头面。”顾云溪呼了口气,“殿下,今日午膳摆在花厅,姨娘和弟弟妹妹们都来了,只是哥哥还在书院,没法告假回府。”

容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顾云溪也没有多坐,捧着那套翡翠头面,脚步雀跃地回了自己的院落,惹得几个妹妹羡慕不已,但又没那个胆子凑到容钰面前。

容钰在镇国公府留过饭,下面的人和厨娘也多少知道她的口味,午膳有不少菜都是她爱吃的,因着心情不错,容钰还多喝了小半碗汤。

和一大家子一起用饭,容钰一举一动都自如优雅,但姨娘们却各个绷紧了后背,牢牢看住自己的孩子,免得他们冲撞了公主殿下,一顿饭吃的小心翼翼。

容钰将她们的样子看在眼里,都替她们觉得累,好在只有这一次,之后便各吃各的,大家都能轻松些。

午休后,春桃重新为容钰梳了头发,容钰抬手碰了碰耳坠,突然开口:“国师如今在做什么?”

她只是突然记起许怀鹤这人,随口问了一句,没期待有什么回复,下人们多半也不知道,但她没想到春桃收了梳子,低声回答:“奴婢打听过了,国师大人今日约了礼部尚书一同冰钓,就在明远湖。”

第17章 第17章别过来!

明远湖坐落在京郊,连同周边修建的亭台阁楼等一起占地百亩,风景秀丽,但也不过是先朝奸相的数百地产之一罢了。

改朝换代之后,奸相的家产也尽数被抄没,为皇家所有,只余下了明远湖所在的庄子对外开放,只是价格极其昂贵,光是入庄游玩,一人就要五十两银子。

从春桃那里得到消息,容钰就计划着“偶遇”许怀鹤,哪怕见不到人,或者许怀鹤和礼部尚书有事相商,没空见她,冬日的明远湖也值得游玩一番,不算白去一趟。

只是如果她带着仆从独自前去,总显得有些刻意了,不如多带几人遮掩一番。容钰想了想,打定主意,就让小丫鬟去其他院落问一问,镇国公府的小姐们是否愿意陪她去明远湖赏玩。

不多时,小丫鬟就回来回话:“公主殿下,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愿意同去,镇国公夫人也说,若是殿下不嫌她人老话多,她也想同去。”

“那就一起去吧。”容钰笑了笑,朱唇饱满水润,“同祖父说一声,我们收拾妥当就出门去。”

桂嬷嬷刚从厨房熬了红枣汤回来,没听到春桃低声说的那番话,有些奇怪地问道:“殿下怎么突然想去明远湖那庄子上玩了?那庄子临水,冷的很,风又大,今日还下着雪,不如等哪日放晴了再去,免得殿下又受了寒。”

改日去可就遇不到许怀鹤了,容钰连忙道:“嬷嬷放心,我只是去赏雪,有御寒的厚披风在,不会受凉的。”

容钰喝了小半碗红枣汤,桂嬷嬷又给她内里加了件带棉的马甲,让人换了最厚的斗篷,领口和袖口都坠着一圈保暖的貂毛夹羊绒,光是捧着就有近十斤重,让容钰穿好,这才勉强同意她出门赏雪。

容钰对着铜镜补了腮红和口脂,换了只点翠簪子戴着,站起身的时候,被斗篷压得一个踉跄,又一下歪坐了回去,呆了一息。

春桃立刻上前扶起她,容钰鼓了鼓脸做生气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露出脸上圆圆的,浅浅的酒窝。

桂嬷嬷和春桃也笑了起来,桂嬷嬷扶着容钰往外走,春桃就在旁边帮忙提斗篷,让容钰走的轻松些,一路出了院落,来到了镇国公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顾云溪和三小姐两人神情激动又忐忑,这还是她们头一次跟着公主殿下一同出门玩,可惜其他姐妹胆子小,不敢一起来,不然就能多几个姐妹了。

她们两个互相鼓着气,说着悄悄话缓解心中的紧张,顾林氏在旁边举着腕子,欣赏着从昭华公主那里新得的白玉手镯,脸上笑容不断,心里盘算着要让女儿和昭华公主多亲近,仰仗着昭华公主的威仪,出门脸上也有光。

见到容钰来,三人都连忙行礼,容钰对着她们微微笑了笑:“不用多礼,趁着天色还早,咱们赶紧出发吧。”

这里距离京郊的路途不算远,小半个时辰就能到。容钰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捧着手炉闭目养神,心里想着待会儿见到许怀鹤要如何表现,才能既不丢了面子,也不让许怀鹤怀疑。

见容钰上了马车,顾云溪拧了拧帕子,最后还是没冒昧上前询问容钰能不能同乘,老老实实回了后面那辆车架,同母亲和妹妹一起坐着。

顾三小姐的脸还是红彤彤的,她小声道:“公主殿下越来越美了,我一见她,不知道心怎么就砰砰跳了起来,这会儿都还在跳呢。”

她前日才被嫡母敲打了一番,今早公主殿下刚来镇国公府,她也没敢抬头细看,这会儿才大着胆子瞧了一眼,半晌没能回神。

虽然昭华公主殿下在京中的名声一向不好,连她都听说过昭华公主蛮横的传闻,但那又如何?那可是公主殿下,又有那样的美貌,做什么都合该,那些人必定是嫉妒公主殿下,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顾云溪和顾林氏都被三小姐的话逗得笑了起来,顾林氏想起了什么,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感叹:“昭华公主殿下也已及笄了,指不定今岁就要择付马,她的及笄礼那叫一个风光,县君王老夫人亲自为她梳发,也不知是哪位世家公子有这等殊荣,能够成为昭华公主殿下的驸马。”

谈及夫婿,马车里的两个小姑娘都有些脸红,顾云溪也到了相看的年龄,也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婿是怎样英俊文雅的男子,她想,如果是公主殿下的驸马,那必定得是天底下顶顶好的男子,家世样貌学识气度样样拔尖,才能配得上公主殿下。

顾三小姐年纪还小,未来的婚事也是父母定下,她并无多少选择的权利,因而不怎么在意驸马夫婿之类的事,转而问道:“县君王老夫人是何人?”

顾林氏没有回答,看向顾云溪,示意她来说,同样也是考考顾云溪有没有好好记着这些关系。

顾云溪作为镇国公府的嫡女,打小就开始背诵王公贵族,高官世家们的人名和经历,免得在外结交时因为记不得而丢了镇国公府的脸。

她想了想,很快就记起来,回答道:“这王老夫人本来是一名普通村妇,但因找到了先朝罪太子的藏匿之处,向禁军检举,还主动抓人有功,才封了县君。据说她胆色过人,读过诗书,两个儿子也考取功名,一个做了巡抚,一个做了知府,算是新贵之一了。”

顾三小姐听的忍不住惊叹道:“原本只是村妇……”

“原本只是一介村妇,也能抓住机会,鲤跃龙门,成为新贵。”礼部尚书扯了扯鱼线,淡笑着开口,似乎别有深意,“只是新贵难免根基浅,又树大招风,还能风光多久可不一定。”

明远湖四面环山,冷风从豁口处灌进来,吹皱了特意破开厚冰而露出的湖面,也吹起了许怀鹤束发的墨色发带,拂过他冷峻的侧脸。

被封在冰面下的鱼儿得了一片能呼吸的天地,全都聚集了过来,大张着嘴,密密麻麻地你推我挤,大口吞咽着鱼食,很轻易就能勾中一条。

于是礼部尚书一拉鱼线,就提起来一条肥大的鲫鱼,他笑着让一旁边服侍的下人装进鱼篓里,却没察觉到身侧许怀鹤的神色冷了一瞬。

等他再看过来时,许怀鹤已经恢复了淡然如水的神色,他披着同样墨色的大氅,没有像礼部尚书一样往水里撒鱼食,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姿态,端的是仙风道骨。

礼部尚书在内心暗赞了一句好气度。

最近皇帝在宫宴遇刺的事虽然不敢宣扬,怕堕了皇帝面子,但每个人心里都紧绷着,生怕行错一步就被政敌盯上,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各方博弈,漠北又拒不承认派人刺杀,刑部和镇国公查的举步维艰,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陛下居然指了许怀鹤,问他能不能测算出刺客到底是何人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