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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夸张地说,恐怕除了皇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了起来,生怕许怀鹤当真说出什么,毕竟不管是真是假,只要皇帝听了,必然会有所怀疑,成为能被攻讦的把柄。

好在许怀鹤以“陛下乃天命之人,身负天机不可泄露,臣无能,无法测算”回了话,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皇上虽然不满,但也无法说什么,暂且按下不表,让刑部和镇国公继续查,同时和漠北那边交涉。

皇上询问许怀鹤这一举动看似无心,甚至有些荒谬,但那些在官场上纵横多年,了解皇帝脾气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许怀鹤这是入了皇帝的眼。

还未及冠,就已经算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还深得帝心信任,光是一枚养气丹就能名冠京城,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更别提这份气度,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性,是许多人做官多年都没有的。

礼部尚书思虑着要不要继续向许怀鹤示好,让许怀鹤投到他所在的阵营,然而许怀鹤只把他的那些话当做耳旁风,垂眸看着争先恐后吞食鱼饵,贪婪无厌的鱼群。

也不知昭华公主今日在做什么?

听闻公主殿下去了镇国公府小住,应当是被螺子黛有毒的事吓着了,许怀鹤轻轻勾了下唇,还真是孩童心性,受了委屈就去向长辈寻安慰。

不过昭华公主殿下这次没有入宫,没向老皇帝告状,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鱼线猛地颤动了一下,许怀鹤抬眼,看着钓竿被拉出一道弧度,知道有鱼咬了钩,他往上提了一把,继续想,不入宫是好事,越是沉溺于虚幻的亲情,事后知道真相便越难以接受。

那些有毒的螺子黛他都留了下来,挑出几只留作证据,剩下的重新炼制,去除有毒的铅粉,加了何首乌汁液,等做好就让小道童送去昭华公主府上。

容钰能够想到的,许怀鹤只会想的更多,也更深,更长远。有人想毒害昭华公主殿下,这人胆子极大,要么背后权势高,要么就是他本人丝毫不惧怕被发现的后果。

许怀鹤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也知道容钰的顾虑,没有声张,只等着证据确凿,再一击即中,绝对不会留下任何后

患。

钓竿抬起,脱离水面的那一刻,红尾的鲤鱼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拼了命挣扎起来,但依旧无济于事,锋利的鱼钩已经洞穿它的腮,鲜红的血顺着鱼尾滴下来,让尾巴显得更红,更艳。

“好鱼。”礼部尚书赞叹,“国师果然运气好。”

运气好吗?许怀鹤不置可否,客气回复:“还是江大人运气好,下官只钓到这一条而已。”

一湖之隔,宝马香车在庄子外停下,容钰被春桃扶着走下车,朝着明远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被水榭遮挡着,看不清湖边是否有人垂钓,便默默收回了目光。

春桃取出三个金锞子放进守门的人怀里,守门的人点头哈腰,向容钰行了礼,连忙开了大门,请容钰一行人进去。

既然是来赏雪的,那湖边的松涛阁就是最好的选择,那阁楼在雪雾中时隐时现,宛如山水图里洇晕的墨痕,打开窗后,既能俯瞰整个庄子,看到东边的梅花映雪,看湖心飘白,又能围炉饮茶,下棋闲聊。

容钰自然是要了位置最好的雅间,一出手便是数十金元宝,顾云溪和顾三小姐都有些看呆了,进了雅间都不敢怎么说话,小口抿着茶,顾林氏也悄悄捂着心口,有些替容钰心疼银两,再一次意识到昭华公主到底多富有,多大方。

容钰坐在窗边赏雪,目光却一直落在下面的明远湖边,在看到那披着黑色大氅,在雪里格外显眼的身影时,容钰眼睛一亮,站起了身,匆匆说了句:“本宫下去看看,你们先品茶。”

屋内三人目送容钰出了雅间,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容钰不在,她们反而放松了些,顾三小姐靠在大姐顾云溪身旁,怯怯地吃着在家里尝不到的糕点,心里更喜欢昭华公主了。

桂嬷嬷有心想跟着公主殿下一同下阁楼去,但她实在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上次宫宴被撞过的腰也隐隐作痛,只能向容钰告了罪,留在了阁楼上。

春桃跟在容钰身旁,帮她提着斗篷,只有她知道公主殿下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心里不免有些激动,但还是压着声音道:“殿下小心些,别进了风,又受了寒。”

容钰闻言拢了拢领口,她走的急,心里又惦记着许怀鹤,没注意到回廊的另一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直直撞了上去,被对方的力道一冲,往后退了两步,被春桃扶着才稳住了身形。

“昭华公主殿下!”

被撞的人喜不自胜地开口,声音都因为太过激动有些颤抖,容钰扶着额头,微微皱了皱眉,抬起眼,看到了一张对于她来说并不陌生的脸,心里顿时一沉。

户部刘侍郎的嫡子对她弯腰行礼,双肩抖动:“拜见公主殿下,您还记得我吗?我爱慕……”

“大胆!”春桃也认出了这个人是谁,她脸色一沉,先发制人,赶在刘公子说出什么冒犯的话之前打断,“冲撞了公主殿下,还不赶紧谢罪!”

刘公子愣了一下,随即再弯腰:“冲撞了公主殿下,是在下之过,请殿下责罚!”

“本宫原谅你了,”容钰此刻只想早点摆脱这人,赶去见许怀鹤,语气急躁,“你走吧,别来碍本宫的眼。”

这人真的太烦了,总是说什么爱慕她,还在大庭广众面前宣扬,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也不顾及他自己的名声,这般年纪一事无成,不精于学业,也没考取功名,还想做她的驸马,做梦!

这人不是扬言要考取功名,让她刮目相看吗,怎么今日不在家用功读书?刘侍郎和刘夫人也真是的,怎么不把自己的嫡子在家中看好,却放嫡子来了这明远湖的庄子上,还正巧让她遇见了!

在刘公子眼里,容钰哪怕是皱眉怒斥他,甚至责骂他,都是极好看的,宛如仙女下凡,一颦一笑都引诱着他,他看着看着就发了呆,失了神,不自觉地朝着容钰面前走了一步。

容钰被吓得花容失色,这条回廊偏僻,四周都没有什么人,她只带了春桃一个侍女,若是刘公子真的不顾礼法,对她动手动脚,她当真无处求助,丢尽脸面,名节也失了!

她登时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心里慌得发颤,声音也软下去,虚张声势地喊道:“别过来,你,你不准动!”

第18章 第18章这人真会杀了他!!……

春桃本来就聪明,看到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没想到刘公子的胆子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心里又气又怕,愤恨地盯着对方,双腿都在哆嗦,但还是挺直了背挡在容钰身前。

可恨她手无寸铁,春桃咬紧了牙,心里想着就算今日豁出去了这条命,也要保护好公主殿下不受伤害,一定不能让这位登徒子得逞!

刘洋根本没把小小的婢女放在眼里,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容钰身上。

绝世美人眼含清泪,眼尾洇开的胭脂比他平生所见过的任何颜色都要明艳,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惊慌,如同无助的幼兽,被雨水打湿的雏鸟,细白的指尖紧紧捏着衣襟,引诱着人去拨开,让她掉下更多的眼泪,发出悦耳动听的呜咽。

旁人的阻挠,父母的逼迫,得不到昭华公主殿下的不甘充斥了他的脑海,当今面前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有谁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刘洋痴痴地看着,大脑一片混沌,酒意上头,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离容钰更近一些,去触碰那触手可得的明珠。

容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想逃走,可她必然跑不过刘公子这样年轻力壮的男人,她已经退无可退,后背就是廊柱,再往下就要跌进冰封的湖水中,这样冷的天气,若是真的掉进了冰窟窿,天上神仙都不一定能将她救回来。

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

明明只有几息的时间,容钰却觉得像有一刻钟那么长,她浑身发冷,突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有重物坠落在地,身子都跟着抖了抖,耳坠晃动,但依旧不敢睁开眼睛。

一阵天旋地转,容钰感到有人扯住她,将她裹进带着沉檀香的暖意里,她的惊呼在唇边止住,迎着这股熟悉的味道,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许怀鹤用墨狐大氅抱住她,也替她挡住了夹着落雪的寒风。

许怀鹤的眼里依旧凝聚着仿佛化不开的冰,但看向她的目光却很柔和,带着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同一时刻,她听到许怀鹤温润的声音:“殿下,是我。”

容钰有些愣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目光直直地越过许怀鹤的手臂,朝着他身后看去,想知道刘公子是否还在那里,危机有没有彻底解除。

许怀鹤注意到容钰的视线,立刻轻轻抬手,盖住了容钰的双眼。

他收到线人传回来的消息,即刻起身找借口向礼部尚书辞别,也没管礼部尚书的脸色有多难看,会不会得罪对方,匆匆赶往回廊。

在看到户部侍郎刘大人的嫡子刘洋向容钰伸出手的那一刻,许怀鹤怒火中烧,君子的面具出现了丝丝裂痕,他用仅存的理智没有当即抽刀,直接斩断刘公子的双手,而是用了七成力将对方踢飞。

刘洋被这一脚直接踢翻,狠狠撞在了栏杆边,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涎水流了一大滩,还混着被磕掉牙之后的血迹,姿态非常不雅,样子丑陋不堪,许怀鹤不想让容钰看到,别把公主殿下又吓着了。

容钰的睫毛扫过许怀鹤的掌心,带来痒意,还有泪珠的湿润,许怀鹤顿了顿,放下手掌,单臂将她抱在怀里,两人顿时贴的更紧。

容钰顺着许怀鹤的力道,把脸沉沉埋进他的前襟,和上一次一样,是全然依赖他,信任他,丝毫不设防的姿态。

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平息下来,许怀鹤喉结滚了滚,任由道袍被容钰哭湿,还是忍不住用指尖

轻轻蹭了蹭容钰的侧脸,感受着肤若凝脂的光滑细嫩,低声安慰:“殿下放心,已经没事了。”

看到国师大人和公主殿下抱在一起,春桃先是震惊地愣在原地,没想到才倒了一个登徒子,就又来了一个胆子更大的,公主殿下怎么能和外男举止这样亲密?被旁人看到了怎么办!

她着急地想出声提醒这不合规矩,让国师放开公主殿下,但在对上许怀鹤投来的冷凝视线后,她不知怎么打了个哆嗦,立刻背过身去,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紧张不安地盯着晕倒在地上的刘公子,生怕对方又醒过来,时刻准备着踹上一脚。

等怀抱里的人抽泣渐止,情绪平复下来,许怀鹤恰到好处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和容钰拉开一小段距离,只是宽大的衣袖垂落时,依旧会被风吹着碰在一起。

他神色淡然,仿佛并没有半分越界的地方,解释道:“臣今日和别人有约,来明远湖垂钓,方才听到这边有异动,就来查看,没想到正好撞见有人图谋不轨,臣贸然出手,请公主殿下恕罪。”

“多谢国师出手,”容钰的声音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国师又救昭华一次,昭华感激不尽,以后国师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她的眼睛像被雾洗过,原本清丽明亮的眸子遮了一层水帘,但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是坚定和依赖的,许怀鹤心口鼓动,极轻地勾了勾唇:“好。”

希望公主殿下以后也能践行今日说过的话,不要食言,任他予取予求,任他尽管开口。

“这人喝了酒,神志不清。”许怀鹤看了眼倒地的刘公子,眼里闪过厌恶,“若公主殿下信得过臣,接下来的事就由臣来处理吧,臣保证他不敢把今日发生的事往外说一个字,以后也不敢再冒犯公主殿下。”

容钰这才闻到空气中的确有一股浓烈的浊酒味,她有些犯恶心地捂住胸口,对着许怀鹤颔首:“好,那就劳烦国师了,多谢国师。”

容钰如今对许怀鹤信任无比,她自己都没细想,也没想明白这股信任到底是从何而来的,也许是因为许怀鹤一次又一次救她于水火之中,除了外祖父和舅舅,她最信任的人便是许怀鹤了。

容钰临走前,许怀鹤淡声提醒道:“殿下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侍女,有武功傍身的最好,若是再遇到这样的歹人,也有反制的办法。”

“国师说的是,昭华记下了。”容钰摸着自己发凉的指尖,拢住披风,原本发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昭华就先离开了,国师再会。”

许怀鹤也颔首:“再会。”

容钰偏过头,没往地上倒着的人身上看,提心吊胆,同样担心刘公子醒过来,脚步加快走了过去,春桃小心地扶着她,两人慢慢往回走着,心跳终于在寒风中一拍一拍降下来。

容钰一步一步踏在地砖上,听着湖水碎冰的哗哗声响,鼻尖的沉檀香变成了梅花香,却总感觉自己像踩着软皮子,脚下还是有些发软,心里一阵后怕,若是刚才许怀鹤没来,此时自己恐怕……

她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手心,在走过这条长长的回廊时,每隔一个转角,她都要放缓脚步,停顿几息,见对面没来人,才敢继续往前走,生怕再出现一个如同刘公子一样的歹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春桃心疼不已,心里不断反复咒骂着刘公子,心道怎么将近年底,越发多事,好像所有的坏运气全都堆了上来。

公主殿下先是在御书房门口险些摔倒,被国师大人扶了一把,才免于受伤;后来参加宫宴又遇到了行刺,受惊加上受寒,发了高热生了梦魇;如今又险些落入登徒子手里,还是国师大人出手相助,才逃脱一劫。

这么看来,国师大人还挺好的,两人缘分也深,公主殿下心悦他,似乎也情有可原。

不不不,春桃在内心摇了摇头,心想不对,都是公主殿下命格高贵,福大运大,这才没事,要是换个人,恐怕早就投胎去了。

“殿下,”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开口,“不是我们改日去庙里,或者去道观拜一拜,请一尊开过光的像回来,求个心安?”

“改日再说吧。”容钰心里有些疲惫,她揉了揉同样冰凉的额角,“今日的事不许在嬷嬷面前提,不能让嬷嬷担心,也不许在其他人面前提,明白么?”

春桃连忙点头:“奴婢晓得,绝对不会往外说半个字的。”

等回了雅间,被暖炉一熏,容钰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不像在回廊那样风中都粹着冰。

顾林氏,顾云溪和顾三小姐都连忙起身相迎,容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寻了把椅子坐下来,脱了斗篷。

顾林氏本来还想说几句逗趣话,讨容钰欢心,拉拉关系,却注意到容钰脸上神色疲惫,不见半分喜意,便知道公主殿下这次赏雪恐怕不太满意,又把话咽了回去,顺便给两个女儿使了眼色,让她们安静一些。

桂嬷嬷让那个小丫鬟收了斗篷,拂去上面的落雪,拿到暖炉边烘干,又连忙往容钰怀里塞了两个手炉,又拨了炭火,烧的更旺些。

她心疼地倒了热茶递过来,不住念叨着:“哎呀,殿下呀,赏雪在阁楼上看看就好了,干嘛非要下阁楼去?又着凉了可怎么办?”

春桃连忙告罪,说是自己没照顾好公主殿下,这才让公主殿下受了风,桂嬷嬷瞪了她两眼,才把这事揭过。

容钰手里捧着暖炉,另一只手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温暖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身体都暖和起来,动荡的心也稳住,她软软靠在椅背上,神色恹恹地闭上眼休息。

顾云溪和顾三小姐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顾三小姐到底年纪小,又惊叹于容钰的美貌,没有顾云溪和顾林氏那么怕公主殿下,悄悄和姐姐咬耳朵:“公主殿下看起来不大高兴,是不是嫌我们太无趣了?”

顾云溪也有些不安,她搅了搅帕子,小声回道:“应当不是吧?”

她说着这话,却没有多少底气,的确从进了庄子,公主殿下就没和她们多聊些什么,她们也没让公主殿下有笑颜,要公主殿下当真觉得她们无趣,那下一次公主殿下出门游玩,是不是也不会带她们了?

容钰并不知道两个小姑娘想了这么多,她闭眼小憩,心里一会儿想着许怀鹤那边的情形如何,刘公子是否真的会闭口不言,不往外败坏她的名声,一会儿又想着,今日是否还要回镇国公府,舟车劳顿,不如就在这里凑合一晚。

思虑之后,容钰还是决定回府,免得让外祖父担心,再说这庄子也并不安全,不然也就不会有刘公子那样的歹人,她也没带够侍卫,还是回镇国公府安心些。

此刻的另一边,两个黑衣侍卫将刘公子像拖着死猪一样,拖进了就近的客房,往地上一扔,对着许怀鹤半跪道:“大人,这人断了两根肋骨,尾椎也碎了,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许怀鹤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抚摸着手中漆黑的刀柄,冷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让这个人死在这里,但毕竟是个麻烦,还会牵连公主殿下,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刘洋带下去。

等刘洋醒来,已经日落偏西,房内没有点灯,昏昏沉沉的,只有外间的烛火跳动,在窗子上映出不明的侧影,形如鬼魅,看的人心慌。

刘洋一时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身上的疼痛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似乎被人打了,还打的不轻。

记忆慢慢回笼,在他昏迷前一刻,他似乎看到了现在京城中炙手可热的年轻男人,皇帝身边最新的红人,国师许怀鹤的脸。

“醒了?”

一道冷冽的,几乎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刘洋狠狠打了个哆嗦,疼痛从骨髓里面蔓延出来,他动弹不得,只能拼了命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许怀鹤

坐在床边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换了一把深青色的剑,手指缓慢地抚摸着剑柄上镶嵌的花型珍珠,声音极冷:“刘洋,敢冒犯昭华公主殿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刘洋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醉酒时做出了怎样胆大包天的事,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想为自己狡辩一番:“国师大人,在下知罪,但在下……”

“铮”的一声剑鸣,利刃出鞘,带着寒光的剑刃横在他脖颈边,只需要再进一指,就能划破他的喉管,血溅当场。

刘洋面如金纸,这会儿连哆嗦都不敢,生怕自己一动就碰上了剑刃,他没明白许怀鹤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敢杀人,还杀朝廷命官的嫡子。

但他对上许怀鹤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仿佛看到了恶鬼,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着,心里被巨大的恐惧淹没覆盖,半个音都吐不出来。

这人真会杀了他!!

可是这人不是号称清冷君子,品行如同白鹤一样高洁,还常常被人说是仙人下凡,是个再正直不过,言行如一的修道之人吗,许怀鹤怎么会,怎么会是这幅面目?!

“你昏迷时,我给你喂了毒药,今日之事,你敢往外多说一个字,就等着刘大人和刘夫人为你殓尸下葬吧。你若不信就试试,看看会不会尝到万箭穿心之痛,暴毙而亡。”许怀鹤的声音冷得凝冰,带着十足的威胁。

刘洋瞪大眼睛,想伸手掐自己的喉咙,把毒药吐出来,但碍于还横在脖子边的剑刃,他一动不敢动,讪笑道:“大人,大人,我不敢,我一定不往外说。”

许怀鹤依旧盯着他,直到刘洋冷汗直冒,后背被完全浸湿,许怀鹤才缓缓收了剑,继续道:“这毒只有我能解,你大可去找郎中,尽管试试。但只要我听到有关的传闻,连累昭华公主的名声,你就一定会死,明白么?”

刘洋原本来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对上许怀鹤的眼神和手里的剑,再想想体内的毒药,他根本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在下知道,在下明白。”

“你的伤,就说是自己摔的。”许怀鹤靠在椅背上,烛光从帘外透过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颊,忽明忽暗,让他更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阎罗,“你的那群狐朋狗友还等着你呢,我告诉他们,你醉酒摔进了明远湖,是我路过,好心将你打捞上来,又请人为你医治。”

刘洋没想到许怀鹤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还安排了救命恩人的戏码,可他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认下许怀鹤是他救命恩人这个“事实”,还得陪笑道:“国师大人说的是,在下记住了,等在下回府,就向大人您送谢礼。”

许怀鹤不轻不重地嗤笑了一声,刘洋分不清他的笑是什么意思,又打了个哆嗦,讷讷不敢多言。

许怀鹤站起身:“你的小厮在外面等着,记住今日你说过的话,也记住我的话。”

他转身离开,青色的长剑上有莹润的光闪过,最后的话似乎是警告,又似乎还有别的含义:“以后离昭华公主殿下远一点,最好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刘洋连连道:“在下知道,在下再也不敢烦扰昭华公主殿下了!”

他才不可能为了昭华公主连命都豁得出去,之前绝食,那是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饿死,说不定还能想想办法,真让昭华公主嫁给他,但许怀鹤却是真的要杀了他,他才不会傻到用自己的命去赌。

直到许怀鹤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刘洋才敢松一口气,对着进来的小厮急道:“快,快回府!”

他再也不想看见许怀鹤这尊煞神了!

第19章 第19章恶鬼。

马车到达镇国公府门口时已是傍晚,镇国公府内点了灯,静谧中带着温馨,容钰看着熟悉的匾额,如同倦鸟归林,这一日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春桃紧绷的后背也终于放松下来,为了尽力不让桂嬷嬷看出异状,她竭力装作稀疏平常的样子,好歹糊弄了过去,这会儿终于能够歇一歇。

顾家几人也算玩的尽兴,脸上都带着笑,她们先是在阁楼上赏了雪景,公主殿下回来之后,又带着她们去了梅园,顾云溪和顾三小姐都从未见过这样壮丽的梅林,几乎占据了半座山,雪白和绯红相间,交织出只有在画卷上才能看到的美景。

花香满衣,她们玩闹着摘取了许多梅花花瓣,鼓鼓囊囊地塞入荷包里,准备做香囊,这梅树品质太好,顾林氏也忍不住折了梅枝,让侍女抱着,想回去栽种进园子里,指不定就活了呢。

从梅园出来,离开庄子回马车上时,她们又路过了明远湖畔,九曲回廊弯弯折折,廊柱雕花精美,廊顶上彩染着仙女起舞图,处处文雅精致,造价不菲。

冬日的明远湖如同由透亮的琉璃镜,冰面浮着霜纹,比容钰身上银蚕吐丝织就的素绡还细,日暮时的夕阳洒落湖面,折出淡淡的冷芒,碎雪坠入破开的冰面,一瞬间惊起涟漪状的水纹,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而在这幅水墨画中,容钰就是那抹不可忽视的亮色,也不知道是山水妆点了她,还是她映衬着山水,让这风景更美。

其他赏雪游玩的人不自觉纷纷朝她看过来,目光流连,就连正在亲自动手烤鱼的礼部尚书也停下了动作,深深赞叹道:“昭华公主殿下当真是国色倾城,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可惜今日没能拉拢许怀鹤,让他也成为自己这一派的助力。礼部尚书叹了一口气,年轻人,自然有傲气,他也能理解,而且许怀鹤这人果然如同传闻所说,不爱金银珠宝,不爱宝剑美人,仿佛无欲无求的真仙人。

也不知许怀鹤到底喜欢什么,若是他能投其所好,说不定还能说动许怀鹤,可惜,可惜。

遗憾的人不止礼部尚书,还有容钰,她今日去明远湖的庄子,就是为了去见许怀鹤,许怀鹤是见到了,但却和她预想中的情形丝毫不沾边,连话都未能说上两句。

想起自己将脸埋在许怀鹤怀里哭泣,容钰的脸微微一红,这都是第三次了,她好像总是在许怀鹤的面前失态,也不知道许怀鹤有没有偷偷笑话她,不过许怀鹤应当不是那样的人。

许怀鹤做事周全,但她还是难免有些担心刘洋会胡乱攀咬,让她的名声变得更坏,万一刘洋那个混不吝的小人,非说和她有了肌肤之亲,逼迫她嫁给他怎么办?

她不想被送去和亲,但也不想嫁给刘洋这样的烂人!

怀着心事回了院落,容钰让人先去外祖父面前说一声,告知外祖父自己已经回府,随即让下人摆饭。

今日的晚膳里有清炖羊肉汤,是桂嬷嬷特意嘱咐小厨房做的,暖身驱寒,但容钰不喜欢膻味,再淡也不喜,只喝了几口羊汤,吃了几块萝卜就撂下筷子,捧起手炉看话本。

她翻开一页,突然想起许怀鹤说过的话,对着桂嬷嬷道:“嬷嬷,你去问问舅母,府中可有会功夫的丫鬟,挑一个连同身契送到我身边来。”

要找有功夫傍身的丫鬟,从镇国公府里挑再合适不过,舅舅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身边都是英武有力的侍卫,就连侍奉的丫鬟也能过几招,舅舅现如今还未回府,那就只能找舅母问问。

对上桂嬷嬷疑惑的眼神,容钰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想好了借口:“其实,上次宫宴遇刺后,我就想过带一个有武功的丫鬟在身边,若是下次再遇到刺客,她也能护住我。”

桂嬷嬷轻而易举地便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上一次宫宴一事她也吓丢了半条命,生怕容钰再出了什么事,她年纪大,也不会功夫,在危险时刻保护不了殿下,确实需要一个会武功的侍女。

桂嬷嬷点头领了命出去,不

多时就带了一个高挑的,身穿青衣的丫鬟回来:“殿下,这是青竹,据说在镇国公的军营里待过一段时间,拳脚功夫很是了得,能够制服两三个成年男子不在话下,还略懂药理,能识毒。”

容钰眼睛一亮,仔细打量着青竹,发现这位侍女和普通男子差不多高,四肢看着纤细,手上却有着粗粗的茧子,一看就长年习武。

她不像其他婢女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势,不卑不亢,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的样貌清丽,在丫鬟当中已经算是出众,就算说她是哪家精养出来的小姐也不为过。

“青竹,”容钰越看越满意,“你以后就跟在本宫身边,和春桃一样,是二等侍女,等你们到了年纪,本宫就放恩,除了奴籍,给你们丰厚的嫁妆,允许你们自由出府,嫁人成家如何?”

青竹有些愣住,她没有想到,见到传闻中这位跋扈的昭华公主第一面,对方就给了她这么大的恩典,看来传闻中昭华公主鞭打虐杀奴仆的事并不属实,忐忑的心也逐渐平静。

而旁边的春桃早已眼泪汪汪地跪下谢恩,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么快就给她升了二等侍女,还格外开恩除奴籍。

除奴籍,这是多少奴婢梦寐以求的事情!

“多谢公主殿下,奴婢感激不尽。”青竹也跪了下来,她声音略粗,还有些沙哑,“只是奴婢并不想嫁人,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愿意一直留在殿下身边伺候。”

春桃感觉到隐隐的威胁,也连忙表忠心道:“奴婢也是,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公主殿下,绝无二心!”

容钰微微笑起来,语气温和:“你们呀,如今说这些还早,本宫开出的优待绝不会变,你们的心意本宫收下了,都快起来吧。”

都说公主殿下冰肌玉骨,琼姿花貌,是这天底下最美的美人,青竹如今总算见识到了,她对上容钰的笑靥,看呆了一瞬,察觉到失礼,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容钰越看青竹越满意,这样的丫鬟,原本在镇国公府里面至少也是三等丫鬟,顾林氏将青竹送出来,想必也十分不舍。

容钰这么想着,就让春桃取了一匣珠玉,给顾林氏送过去,当做谢礼,青竹也退下去换衣物,跟着桂嬷嬷学习礼仪,还有待在公主殿下身边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另一边,收到容钰派人送来的珠宝,顾林氏差点笑开花,连忙收了,等春桃走后一粒一粒拿出来欣赏,越看越高兴。

容钰以为顾林氏是忍痛割爱,殊不知顾林氏巴不得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

青竹跟着她夫君伺候了好几年,还主动习了武功,从不叫苦叫累,已经让夫君高看她一眼,青竹又长得好,若是夫君一时兴起,将她收做姨娘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府里的姨娘已经都被顾林氏训服了,个个听话,她可不想后院再进来什么新人,而且青竹一看就是性子桀骜,不好打压的,夫君还对青竹有偏爱,她正愁没理由把青竹送出府去,离得远远的,公主殿下就来要人了。

有了青竹,容钰这晚睡的十分安稳,但户部侍郎的府邸里,却是一片狼藉,灯火通明。

几个小厮满头大汗地将绑成粽子的刘洋抬进府,闻声赶过来的刘夫人一看自家儿子的惨状,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我的儿,我的儿呀,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

刘洋半睁着眼睛,看到自己的母亲流泪,又想起许怀鹤那张冷冽的脸,嚣张的话,还有自己身上的伤,顿时心头火起,也不想再守诺。

他刚想直接说出许怀鹤的名字,让母亲父亲为自己出气,去找许怀鹤算账,将那竖子打个半死,向自己跪地求饶,就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有东西要从里面撕裂出来。

刘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想到毒药的事,心里又信了几分,登时不敢有其他的心思,疼得一抽一抽地回道:“儿子嘶,自己摔的,母亲快请郎中,嘶,快请郎中来,嘶……”

刘夫人哭哭啼啼地守在刘洋床边,下人们赶紧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刘大人也闻声赶到,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吼道:“你肯定又是去惹事生非了,今日就不该听你母亲的话,放你出门,就该老老实实在家闷着读书!”

“你别吼了,”刘夫人哭的差点背过气去,“儿子都这样了,你都不心疼,还骂他,你根本就没把我们母子俩放在心上!”

刘大人心梗地指着她:“慈母多败儿!”

郎中赶来的时候,府里早就乱成一团,他连忙放下药箱为刘公子诊脉,片刻过后他皱起眉,有些奇怪地开口:“刘公子这脉象,像是中毒,又不尽然,气血亏空倒是真的,我先开些补血的方子罢。”

听到郎中说中毒又看不出,刘洋的心是彻底凉了,也完全信了许怀鹤的话,许怀鹤是真有手段,也真能置他于死地,让他有苦说不出。

他睁着一双眼睛盯着房梁,心如死灰,紧紧闭着嘴唇,任凭接下来刘夫人和刘大人怎么追问,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

只有旁边的小厮在惊慌解释,说是自家公子醉酒后不慎跌入明远湖,是路过的国师大人出手相助,请人为公子医治,才保住了公子的一条命。

刘夫人听后嘀嘀咕咕,刘大人听后沉默良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赶紧让下人去备厚礼,送往观星楼。

真要算起来,他们刘家已经欠了国师两个人情,第一次是国师送粥,让他的嫡子刘洋不再绝食,第二次,这可是救命之恩,不管送多厚的礼,他都始终欠着一份。

而在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欠人情,许怀鹤如今是妥妥的新贵,后起之秀,和他们这些世家本来就有天然的矛盾,若是日后许怀鹤与他们为敌,他该如何行事,才能既不背负忘恩负义之名,又能保持立场,不被世家排挤呢?

户部侍郎刘大人陷入沉思和为难之中。

是夜月明星稀,夜空舒朗,许怀鹤记完了今日的天象变动,将毛笔和书卷放回托盘里,缓步走下木质的楼梯。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上面绣着的白鹤飘拂,道袍大袖飞扬,小道童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前方国师大人飘然欲仙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谁能想到这样一副翩翩君子,仙人之姿的皮囊下,却是心狠手辣,残忍嗜杀的恶鬼面目呢?

侍卫来报,许怀鹤看着眼前的木箱,同时收到了两份厚礼,一份来自昭华公主,另一份则来自户部侍郎刘大人。

昭华公主殿下派来的人行踪并不隐秘,还有一些冒失,但许怀鹤并不在意,反正他早就一步一步将观星楼里的人全都换成了自己的手下,无论发生何事,任何消息都传不到外面去,更不可能传入宫中,到那几位耳朵里。

昭华公主会送什么,许怀鹤心里已经基本有数,他看了眼礼单便搁下,小心锁进自己的私库里,随后让人打开了刘府送来的木箱。

除了稀有的炼丹材料,比如鹿茸胎,胡桐泪,赤金叶,珊瑚石等物,里面还有一些失传已久的丹书和道经,许怀鹤看着这些东西,轻笑了一声,但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刘大人用心了。”

“收起来吧。”许怀鹤淡淡拂袖,“刘大人既然示好,那我们也得有所表示,是不是?”

侍卫和小道童听到许怀鹤的话,都深深地低下了头,浑身寒意遍布,根本不敢深思“表示”是什么意思。

没人敢搭话,没人敢出声,许怀鹤自顾自地思索道:“不如就定在腊八节那天,好好给刘大人回礼,必定让刘大人度过一个极其难忘的腊八节。”

“极其难忘”四个字被他说出了一股永世不得超生的凉薄感,小道童率先忍不住抖了抖身体,强撑着端稳托盘,和侍卫一起下去了。

希望腊八节那日过后,刘大人自求多福,三清祖师保佑他还有命在吧。

“腊八节?”容钰愣了一息,洗去了妆容的眉眼依旧艳丽,“是啊,马上就是腊八了,今岁的施粥也要布置起来了,再住几日,咱们就回公主府。”

先皇后仁善,立国以来,每年的腊八节都要开库施粥,让穷苦老百姓吃上一口暖饭

甜饭。

容钰自从有记忆起,腊八节就跟着母后出宫到京郊去,小小的她也学着母后的样子,拿起大大的勺子,颤巍巍地举起满满一勺甜粥,放入碗中,看着贫民眼含热泪,一口口咽下。

先皇后去世后,她也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年的腊八节都去施粥一整日,直到上一世被送去和亲的那年冬,她被关在公主府里禁足,才没有了机会。

今年腊八节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断了的,容钰打定主意,往被窝里钻了钻,声音翁翁的:“嬷嬷,我们后日就回府吧。”

她来镇国公府本就是散心,也是害怕公主府成了虎狼窝,担心有人想下毒害她,但既然府里的东西都没什么问题,如今身边还有青竹保护,会武功还能识毒,那还是早些回去吧。

第20章 第20章心生妄念。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容钰还是有些担心刘洋在外面胡乱说什么,日日都派春桃出去打听消息。

“那刘洋据说重伤在家,都下不了地呢。”春桃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哪有力气乱说什么,每日都痛的哇哇叫,就连郎中来了也束手无策,只能让他多休养休养。”

春桃笑着抿嘴,继续道:“奴婢还听说呀,刘洋身上的伤,是他醉酒跌进明远湖磕碰出来的,怪他自个儿,怨不了别人,还是国师大人好心将他捞起来,让人救治,才捡回来一条命,国师大人现在可是刘家的大恩人呢。”

作为亲眼见识国师将刘洋踹倒在地的人,春桃听着外面的人讨论刘洋的惨状,内心十分解气。

她当然不会戳穿国师大人的谎言,她巴不得这件事和他们家公主殿下没有办分关系,旁人也不知道其中内情,撇的越清楚越好,千万不能让那歹人再惦记公主殿下,不能给他开口的机会。

听着春桃的话,容钰有些愣神,她虽然知道许怀鹤能力极强,处理这些事自然妥当,但没想到许怀鹤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竟然摇身一变,从殴打刘洋的人变成了刘家的恩人,倒真是让刘洋有苦不能言,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也让她从中脱身,再不必担忧。

容钰心里生出几分钦佩,她之前一直对许怀鹤未来会登基称帝这件事没有什么实感,毕竟她只在前世回魂里见过一面,也不知许怀鹤是如何做到的,但如今,她越发确信前世看到的也会在今世实现。

她轻轻呼了口气,心绪复杂,她依旧不知事到如今,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是否能够所求圆满,只能尽力而为。

明日就要回府,小丫鬟们在收拾箱笼,容钰看了一眼,她带过来的珠宝首饰还没送完,她也不想再带回去,又折腾一趟,干脆分了几份,让春桃带着小丫鬟们又去各个院落里送了一次。

余下的首饰次了一些,不适合送礼,但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光是一根簪子上的珍珠,就抵得上一个丫鬟半年的月钱。

容钰招招手,让周围的侍女们挑选,就连新来的青竹都得了一颗翡翠戒指和两只青玉簪,样式简朴,但玉石通透,入手凉润,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青玉。

青竹和其他侍女们一起谢了恩,心里对容钰的出手阔绰和大方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只是在昭华公主殿下身边待的这几天,她得到的东西就远比在镇国公府几年,特别是在镇国公夫人身边得的东西都多。

顾林氏一早就知道昭华公主要回公主府的消息,她没料到容钰回去的这么快,心里忐忑极了,生怕是自己招待不周,昭华公主在这边待的不爽利,所以才想早点离开,但又不敢来问。

直到容钰让人又送了东西过来,她才喜笑颜开,心里一颗石头落下,从里面挑了几件最亮眼的头面首饰,在耳边比划,准备赶明儿就去高门贵妇们的小聚宴会上好好炫耀一番。

顾云溪虽然也得了一大匣子珍宝,但兴致不高,她捏着圆润的粉色珍珠,撅着嘴:“也不知下次再见到昭华公主殿下,又是什么时候了。”

“你呀,”顾林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马上就是年节了,初一那日,公主殿下是必然会来镇国公府向你祖父和舅舅拜年的,你都忘了吗?”

顾云溪躲开,依旧不怎么高兴:“要是昭华公主能再办一个像小寒宴那样的宴会多好,不如在小寒那日再办一次,或者办个大寒宴,正巧过了腊八就是大寒了。”

沁梅坞里,容钰也在思索,上一世她办小寒宴只是取了巧,并非是在小寒节那日,而是按了京城初雪的名头,替许怀鹤宣扬玉容膏。

她前世在小寒宴上被永宁和刘夫人堵了心,心里气不顺,总想着再办一个宴会来挽回面子,就定在了腊八之后的大寒那日,取了大寒宴的名,邀请了和她差不多大的京城贵女们,独独没有请永宁。

据说永宁委屈地在怀柔宫哭了半日,惊动了父皇去安慰,而在大寒宴上又发生了一件丑事,父皇难得对她动了怒,让她入宫问罪,罚她禁足半月,日日抄经不得懈怠。

父皇不愿听她的辩解,只是一味责骂她,总觉得那件事里有她的手笔,让她去给那位贵女赔罪,向永宁道歉。

她对父皇的做法觉得寒心,她的辩驳父皇一字不听,满京城都看着她的笑话,或许是从那时起,父皇就对她完全失望了……

“喵——喵嗷——”

一声声猫叫打断了容钰的思绪,容钰定了定神,收起那些悲伤难过的情绪,安慰自己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她心道自己这一世不办大寒宴就是了,不办难道还躲不过吗?

“去看看哪里来的猫。”容钰对着春桃和青竹说了声,两人立刻出了院子,在梅园里四处寻找猫的踪影。

一抹瘦弱的白跃上梅树,压的梅树剧烈颤动起来,积雪和梅花瓣一同坠落,洒了春桃和青竹满头满身。

春桃伸手想去捉猫,那猫却灵活地一缩头,又踩上了另外一根枝叶,前半身下压,尾部高高竖起,跃跃欲试地朝着瓦墙跳过去,想要逃离这方寸之地。

然而它才刚刚摆出架势,就被一只手抓住了后颈,气势顿消,无助地在空中扑腾了一下爪子,最后乖乖地被青竹抱着进了院内。

容钰这才发现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眼瞳金黄,只是长期流浪没人喂养,身体极其瘦弱,骨头都凸显了形状,又因为刚才在梅树间跳跃躲藏,白色的毛发染上了几块污迹,看起来狼狈极了,神色也很惊慌,小声地喵呜叫着,听着十分可怜。

沁梅坞是镇国公府的边院,隔着梅林和一堵厚墙就是长街,有流浪的猫儿不小心越过墙头藏进来也很正常。

小猫可怜又可爱,容钰有了几分怜惜的心思,她伸出指尖,轻轻在白猫的头顶揉了揉,那白猫竟然也通人性,喵呜声小了下去,还主动用头蹭了蹭容钰的手心,十分乖顺。

春桃和青竹都忍不住发出了小声的惊呼,桂嬷嬷也笑了出来,脸上全是慈祥,温声说道:“公主殿下金贵万福,就连小猫儿也知道您是主子,特意来讨好您呢。”

容钰抿了抿唇,浅笑了下,脸上浮现浅浅的酒窝,旁边的青竹一贯会察言观色,往日伺候顾林氏她不屑做这一套,但面对容钰她却心甘情愿。

青竹试探道:“殿下,奴婢听说,这样的白猫是最易受其他猫欺负的,所以它才这么瘦小,胆子也不大,冬日严寒,若是放它在外面,指不定哪日就冻死了。”

青竹这一番话可谓说到了容钰心坎上,她本就有想要养这只猫的心思,现在这么一听,更是坚定了收下它的想法,连忙道:“那就让它随我们回公主府去吧,好好养着,也是只漂亮狸奴。”

于是容钰来镇

国公府时,马车沉沉,塞满了金银珠宝,车轮深深压进雪里,回去时却轻松无比,只是膝上卧着一只洗刷干净,吃饱喝足打盹的白色猫儿,名叫雪团。

雪团丝毫不怕生,回了公主府后也活蹦乱跳,好奇地东闻闻西嗅嗅,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容钰所在的地方,好像是怕自己犯了错,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它连玩耍也不会跑的太远,完全不像一只流浪的野性难驯的猫儿,自顾自玩一会儿就又回到容钰身边,趴卧在她膝盖上打哈欠,是桂嬷嬷平生所见最乖觉,最爱主的小猫。

容钰轻抚着雪团背部的毛发,心情都跟着轻盈愉悦起来,忍不住又挠了挠雪团的下巴,看着雪团舒服地闭上眼睛,她温柔笑出了声,就连看账本都没那么烦恼了。

平时账册都由专门的管事记录,只是腊八节所需的桂圆莲子那些食物,容钰不希望下人以次充好,伪造账册从中获利,便亲自拨账让人采买,又亲自检查。

容钰从大竹筐里抓了一把干桂圆,让小丫鬟们剥开,哪怕已经晒干,桂圆里面的果肉也饱满,吃起来自带甜味;糯米和小米等都是整颗,不是碎粒,也没有掺沙掺土;豆类也是满满十几筐,山药整根整根地成捆摆放,加在粥里既能饱腹又能养脾。

腊八粥里最贵的便是糖,有桂圆和红枣增甜味,糖可以少放些,但容钰向来舍得,还是命人买了大筐的冰糖,送去了厨房。

清点完食材,公主府上下都动了起来,小厮和侍卫们做清洗的力气活,小丫鬟们便做些细致的活计,厨娘也忙得满头大汗,不断有甜香味从昭华公主府飘出去,引得路上行人都纷纷驻足,忍不住抬头深嗅,有嘴馋的甚至流了口水,连忙用帕子擦了。

有路人忍不住道:“昭华公主这是又开始准备腊八节施粥了吧,公主殿下可真是心善。”

不知有谁突然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回他道:“沽名钓誉罢了,昭华公主名声有多差,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当街纵马,虐杀奴仆,还让朝廷命官的夫人给她下跪……不过是施个粥,出的银钱对于公主府来说九牛一毛都不如,就又有人说她心善了,真是可笑。”

“你吃过昭华公主施的粥吗?”

一道锐的声音从旁边像一把利剑一样直直刺来,闻锐达看着那人,冷笑道:“昭华公主年年施粥,从不间断,她给的粥是最浓稠最甜的,你说殿下沽名钓誉,她得了什么名?得了什么誉?她请人为她写诗赞颂,替她歌唱美言了吗?”

闻锐达向前走了一步,他身材高大,气势惊人,刚才说话那人都忍不住害怕地往后退了步,刚想反驳,就听到闻锐达继续道:

“施粥所需的银钱对于殿下来说,或许确实算不上什么,但对那些世家大族同样算不上什么,可有几家能像殿下一样,年年施粥?”

闻锐达言辞锐利,步步紧逼:“你偏听偏信,拿传言当事实,在这里大放厥词,信口雌黄,不尊公主殿下,蔑视皇权,若你是今年的考生,我劝你还是别出来丢人现眼,趁早回乡去吧!”

那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连脖子都涨红了,掩面快速逃离了人群,也不知去了哪里,只余下身后的一片哄笑。

闻锐达缓了口气,对着围观的人拱了拱手,也大步离开,只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匾额,公主府的大门依旧紧闭着,昭华公主并没有因为外面的响动出门观看。

明明与他上职的路相隔甚远,和刑部的方向几乎南辕北辙,但他听说今日是昭华公主从镇国公府回来的日子,便想着若是自己赶得上,或许能再看昭华公主殿下一眼。

他问那人有没有喝过昭华公主施的粥,那人想必是没有,但他确实喝过,就在他进京拜师孔大儒的那一年。

他在路上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盘缠,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到了京郊,眼看就要饿晕过去,却恰好是腊八那天,遇到了昭华公主在棚下施粥。

那时他饥肠辘辘,形如乞丐,接过粥后就大口吞咽了起来,也没细看施粥的人到底是谁,也是后来才听说那人是昭华公主。

那日在奇珍阁上,是他和昭华公主所见的第一面,又或许不算第一面,他已经心生妄念,他深深知晓,也无从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