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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乐驹的脸色更像是打翻了染坊,看得他实在想笑。

周涉重新坐回去,正想说话,怀乐驹回归原来的话题,道:“陛下既然器重于你,此后更当奋起。”

这是什么npc的任务?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他说这句话?

“多谢提醒。”周涉敷衍地回应一句。

周涉不想多说,然而怀乐驹似乎被肃王世子那句话打通了任督二脉。

从前的锯嘴葫芦竟然也舍得多说两个字,他垂下眼帘,缓缓道:“周涉,你未来若有成就,应当对顾二姑娘好些。”

周涉气得一个仰倒,简直想揪住怀乐驹的衣领,好悬忍住:“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怀乐驹又沉默了。

“而且……”周涉重新坐下,郑重道,“联姻尚未定下,你与我说这些,一是对顾二姑娘有碍,二也玷污了我的名声!”

怀乐驹顿了顿,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一阵沉默,久到周涉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他才说:“如此就好。”

周涉从前虽然四处招摇,京城的八卦却从未错过。就像他知道顾怀两家并无血缘关系,也知道怀乐驹与顾二是旧时的玩伴。

但现在他们的婚约是否作数,未来如何,都不该轮到怀乐驹来说。

周涉也有些恼火,盯着怀乐驹死人一样的脸,冷下脸:“怀大人,这些话题,是你该与我说的吗?”

马车颠簸,怀乐驹抬眼看向他,嘴唇翕动,良久才道:“抱歉。”

周涉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相信怀乐驹是个聪明人,转眼就露出笑容:“无事。”

怀乐驹那句“未来我们既然是一丘之貉”,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再看周涉,发觉他果然有几分来去自如的……戏精体质。

怀乐驹自觉唐突,道过歉,正要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却又听见周涉道:“其实我正想请教怀大人,京城布防,御林军于此事应该是很熟练吧?可有什么要点?”

怀乐驹猝不及防,思绪一断,马车顿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街道上的闲聊声也传入两人耳中,有童声脆生生询问:“阿娘,中宗陛下现在活着吗?我能见到他吗?”

怀乐驹闻声回头,掀开车帷。说话的小姑娘被中年女子一把抱走,女子轻轻拍打女孩的脸:“傻姑娘,你能瞧见陛下?那真是天大的福分!哪里是咱们能有的?”

“福分”本人正坐在周涉对面。

马车渐渐远去,怀乐驹垂下眼帘,握着车帷的手用力握紧,周涉简直担心他把布全撕烂。

好在他终于顺过一口气:“顺天府尹谢朝显谢大人,你应该知道吧?春闱事关重大,他对此事已经纯熟,倒也不必担忧,我们只需配合就是了。”

周涉点点头,皇帝也对他提起过这个人。

其实他也觉得,春闱期间的准备,本应该交给谢朝显来做。只是他默认此事算是考校自己,因此一切都顺理成章。

怀乐驹停了停,见周涉还是认真地看着他,又补充两句:“你要做的无非两件事,其一,封锁贡院,加强巡逻。其二,严查流民。”

周涉将这两件事分别记在心上,盘算着接上庄元初,就去谢朝显那边转转。

正思忖着,马车停下。

虽然出去不过一日,故地重游,回想起来仍旧是不太愉快的时光。

天牢仍旧黑压压,小吏见他进来,险些以为周涉二度进宫,再看他一身官服,才反应过来不是又犯了事。

庄始的牢房还要更深一些,见怀乐驹点头,他才凑到牢房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锁扣。

周涉快步走进牢房。

庄始背对正门而坐,两道光正正打在他的腿上,他靠在墙边,头发居然不算十分凌乱。

听见脚步声,庄始抬起袖子在脸上滚了滚,声音有些发抖,却很有几分骨气,硬邦邦地说:“好啊,今日要处死我了吗?来吧!”

周涉应声停步,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庄始等了一阵,那阵脚步声居然停了,顿时心虚地抬高声音:“来啊!怎么不来了?!”

“……”周涉深感无语,一脚踹他个大马趴,凉凉道,“好啊庄元初,原来你早就想死了。怀大人,这人我不要了,你带他去刑场吧。”

“……”怀乐驹无语道,“陛下有令——”

他连话都没有说完,庄始听出来人的声音,一骨碌爬起来,当场扒住了周涉的裤腿,脸色骤变:“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没有忘记我!”

庄始简直和唱戏没什么区别,一场嚎哭,听得周涉耳朵疼,更不想破坏天牢阴森的气氛,连忙把人带走。

周涉提溜着庄始,对方的腿居然还在发抖,一点看不出刚才赴死的骨气。

周涉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的腿还疼,带着这个家伙,他连皮都没有破,怎么抖得比自己还厉害?

刚才的骨气呢?

周涉接到人,把庄始往庄家大宅里一丢,不想看庄家人哭哭啼啼的模样,连忙走了,只叮嘱庄始,不许惹是生非,明天再来接他。

“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怀乐驹等周涉把人放下,也说。

周涉当然没有阻拦他的理由。

虽然天幕说,未来他与怀乐驹怨气两清,甚至还颇有些君臣情谊,但对不起,不熟。

倒不是他不想提前改变,而是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免得又打起来,徒徒让人看笑话。

周涉与怀乐驹告辞,绕道寻去府衙,然而去得晚了些,已经过了下值的时间,只得第二日再来。

马车的车轮驶过府衙,大门正缓缓合上。夕阳垂垂欲坠,天色一片昏黄,周涉不经意间转过脸,余光瞥见几个衣着简朴的中年人从门内走出,虽一副仔细乔装后的模样,却分明不是寻常百姓的气质。

第36章 名为切磋,实为报复

周涉回到偏殿,看见六皇子躺在面前,霎时眼前一黑。

六皇子固然身体不好,也是个不太好带的孩子,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丢……交给他。

皇帝不该不知道,但他既然这样做,想来有他的道理。

天亮后,周涉下值出宫,再次去拜访谢朝显。

顺天府尹谢朝显,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据周涉所知,谢朝显出身小族,弘安十七年考中进士,仕途还算顺利。

谢朝显几年前调任顺天府尹,屡次考核绩优,颇得皇帝称赞。

至于周涉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娘对着他恨铁不成钢时,提到过这个人。

当然,昭平公主的原话是:“谢朝显小族之子,如今也位高权重,深得陛下信任。瞧你成日鬼混,叫你做什么才行?”

周涉回想起昨日在府衙看见的那人,将隐隐的不安压下,大步走进府衙。

谢朝显提前收到信息,正端坐正厅等他。

“陛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谢朝显文质彬彬,见人先有三分笑,“周大人有任何需要,自可以来寻我。其实,贡院三月前已经封锁,前不久下了一场雨,看着破损许多,如今正在修缮。”

周涉对科举的内容尚且算是熟悉。与前世的历史一样,贡院里简直不是人待的,谢朝显体恤学子,真是难得。

这么想,他也这么说了。

“并非如此。”谢朝显扬起笑容,但总显得有那么几分口不对心,“若不慎污了试卷,呈交上去总是不妥。不过正巧,我还愁着人手不足,周大人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能帮上大人,是我的荣幸。”周涉想了想,问,“春闱在即,各地学子赴京,恐怕仍有些混乱。何况来人太多,我看许多人无地容身,客栈花销水涨船高,于谢大人而言亦不妥。礼部在此事上,难道全然不管么?”

谢朝显定定看着他,抿了口茶,垂下视线的瞬间,眸光微动:“周大人原来也注意到了。”

周涉回以诚恳的笑容:“毕竟天下各地学子,读书数十载才有这一次机会,若能准备更稳妥些,于学子、你我而言都有好处。”

谢朝显听罢,微微点了点头:“不错,其实本官从前一直希望礼部多准备些驿馆,供各方学子使用。不过……”

谢朝显表情复杂,他停了一停,对周涉道:“礼部尚书明大人从来将这些事情分得极清楚,礼部只出考题,其他万事不管。每年拨下来的钱款,也并不太够。”

周涉总觉得,谢朝显有什么未尽之语,但他最终也并没有说出来。

“明大人过不了几年就要致仕,精力不足也是正常。”周涉没有钻研这事,想到另一个解决办法,“我看也有不少人暂住城外寺庙中,若还是不够,回头问一问国子监沈大人,看能否均一均住处吧。”

他说罢,起身拱手,就要告辞。

然而谢朝显静静坐在案后,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他有些话要说。

周涉站起身的姿势就这样顿住了。

谢朝显沉默片刻,倾身向前,隔着大案的距离,周涉几乎能看见他眼神的每一分变幻:“还有一事你我需要注意。本次春闱的主考官之一任华阳,任大人年过七十,恐怕眼睛都看不清了,咱们不能指望他帮什么忙。因此……”

他倾身向前,含笑的眼睛沉重下来,一字一顿道:“若考题泄露,主副考官自然难辞其咎,你我……也一个都别想跑。”

周涉在谢朝显冷下来的眉眼中,尝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滋味。

舞弊案件,历来春闱严防死守,绝不敢出事,他是知道的。

诸位考官一同出题,两名主考官选定题目。考题装箱封条后,由顺天府衙、御林军监管,送往礼部备案。

若当真考题泄露,算谁的责任?

从前的历史里,也不是没有因科举舞弊案死于非命的大臣。

“多谢大人提点。”周涉郑重道,“此事我会放在心上。”

谢朝显自然含笑应下,送走周涉,他才缓缓放松身子,坐倒在软椅上。

有人缓步走进房中,轻声问道:“谢大人,这就是那位?”

谢朝显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皮,吹开茶盏中的浮茶。本是不算名贵的茶叶,却被他视如珍宝般带在身边,每当辗转不安时,他就会冲泡一盏定心。

此时也是如此。

来人走到谢朝显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方竞若行踪已经探明,他昨日从大同出发了。”

谢朝显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

来人静静等了一阵,见谢朝显一直默不做声,神思不属,轻声提醒:“大人,那位又来了。”

*

周涉出了府衙,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袖袍一角。

谢朝显话说到一半,吞吞吐吐,明显有问题。

舞弊?

这件事对他们谁都没有好处,如果真是有人背后使坏,不应该告诉谢朝显才对。

不过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打定主意,他回到御林军署衙。

御林军原本只有程荣一个副指挥使,另一个岗位一直空缺。如今周涉上岗,倒叫他捡了个便宜——天子近侧,自然人人眼馋。

今天怀乐驹亲自当值,程荣在演武场与人切磋。只听一声闷响,一道人影重重砸在地上。

周涉本来只是路过,看得他一阵肉疼,加快速度就要离开。谁知程荣抬手一擦额头上的汗珠,突然瞧见了他。

“周大人。”程荣站在高处,扬声道,“既然是同僚,不如上来比试比试?”

周涉猛地停住脚步,程荣逆光而立,脸色看不清晰。

无数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涉沉默了。

御林军虽然多是贵族子弟,也免不了军队的习惯。

逞凶斗狠,大部分时候不算过分,越是挑衅,越不能后退。

程荣只以为他怕了,还想激一激他。然而周涉竟很快应下,随手换了件劲装,三两步走上高台。

程荣摩拳擦掌,带着些试探,笑道:“周大人小心了!”

程荣看起来身强体壮,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体格。但他一定不知道,当初周涉和怀乐驹互殴,两败俱伤,真打起来,其实周涉并不是很怕他。

周涉笑了笑,唯一的问题是箭伤一直没有好,他轻轻拍一拍受伤的腿,问:“军医在么?”

“在这!”很快有人高声回答。

随着这道声音,周涉循声看去,上次给他看伤的大夫已经站在了人群中。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无奈,顿足道:“你现在不能动武……”

周涉才懒得理他,确保自己和程荣无论哪一个被打趴下,都有人治,立即选择放手一搏。

打架,他确实是专业的。

“嘭——!!”

又是一次重重用力,周涉用尽全身力气,将程荣死死按住,肾上腺素飙升,短暂的时间里,他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身后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周涉也记仇,还记得这家伙往死里整他的往事,两个人都半点不留手,拳拳到肉往对方身上砸。

名为切磋,实为报复。

程荣力气大,周涉则是个耐力怪。等到程荣终于不再挣扎,周涉从程荣身上爬起来,反手擦过嘴角。

他的嘴唇有些破裂,微微渗血。

手掌止不住地颤抖,一场斗殴后,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周涉猛地握紧拳,制止住不受控制的抖动,强装镇定。

他只觉得手已经不是自己的,腿更不是。大腿一阵抽痛,那是先前的箭伤,裤腿渐渐濡湿,将深黑的长裤浸出一片水痕。

该死的怀乐驹!

周涉在心里给怀乐驹又记上一笔,喘着粗气问:“服不服?”

两人头发凌乱,衣衫散乱,不像是同僚,更像打仇人。

程荣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周涉低头一看,立刻捏起拳头:“还来?”

“……”程荣无语地盯着他,半晌手臂一松,重重地倒了下去,瓮声道:“算你厉害,大夫呢?”

周涉同样脱力,用手背抹去汗珠,单手撑着高台一跃而下。围观的士兵们已经看呆了,默默看着他推开人群,顺畅地让开一条路。

他自觉非常冷静,一瘸一拐地往人群外走,身后有人冲上来拉住他的手:“大夫,给他也看看!”

周涉被这一拽,腿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刚才喧哗的演武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刹那间一片寂静,直到他两眼一黑,才有人惊呼一声:“大夫!!!”

大概是熬夜熬得太狠,周涉头晕得厉害,无瑕顾及外面发生了什么,任由大夫抱着药箱冲上前,开始给他清理创口。

程荣驱散众人,蹲在周涉面前看着他。

“你坐在我面前干什么?”周涉睁开眼睛,硬邦邦地问。

程荣见他意识清醒,连忙往后一退,格外尴尬:“你说你,你伤没好,干嘛非要打这一架呢?”

周涉:??我受伤的时候,你不是在吗?

他险些气笑了,扯着嘴角,阴阳怪气地说:“程大人贵人多忘事,倒也正常。”

程荣:“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他想了想,想到天幕的用词,挑了个比较顺口的:“有点绿茶。”

话音一落,周涉的脸色当场黑了。

他反思了一下,自觉有些不妥,改口道:“……我没有骂你。”

周涉懒得和他计较,伸手取过自己的衣服,随手搭在臂弯里,仰面道:“下次不要找我打架了。”

程荣纠正:“是切磋。”

说完他都觉得心虚,挠了挠脸,补充道:“你挺硬气。”

刚才裤腿撕开,那满腿的血,看得他都肉疼,再一看周涉满不在乎的表情,他只能说一声佩服。

周涉扯扯嘴角:“多谢。”

身前一亮,程荣终于从他面前走开,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空地上:“昨天也要谢你。”

谢?

周涉差点笑出声,谢他还打得这么狠?

程荣吞吞吐吐地说:“其实……你知道的,咱们老大不太喜欢纨绔,你看起来……”

这个周涉承认,他就是纨绔。

“不过你挺厉害。”程荣摩擦着手掌,把刚缠好的绷带又解开,再次卷上去,如此反复,“兄弟,我看好你。”

周涉嗤笑一声,向身边的大夫告状:“先生,你看他。”

军医刚收拾好周涉,转头一看程荣,当即暴怒,一巴掌拍在他头顶:“拆拆拆!再打架下次不要找我!!”

程荣顶着被周涉打出来的满头包,再一对比军医爱的抚摸,选择忍气吞声:“我知道了。”

第37章 初见方竞若(营养液加更……

周涉与御林军磨合得还算妥当。

在一堆好斗的人中间,就得比他们更好斗,软弱退让起不到任何作用。

很不巧,周涉是个软硬不吃的人。

眼看着春闱一天天逼近,只剩两三天时间,他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天他坐在谢朝显处喝茶,刚落座,顶着满头汗问:“御林军这边还需要增派人手吗?”

昨天考题拟定,匣封起来,由顺天府衙与御林军双方保管,递交礼部备案。

到这里,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一半。

谢朝显笑笑:“暂时不必了。任大人倒是还睡着,昨天略感风寒,身子不佳,还请了太医来。”

这件事,众人都知晓,同样是三方在场,才让人进去诊治。

他说罢,发觉周涉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关切地问:“周大人这些日子辛苦,思虑太重不是好事,还是放松些为好。”

周涉心说,我哪里放心得下。

你谢朝显明显有事瞒着我,皇帝又是每天看好戏的表情,见了就心情不好。

不过这话还是有道理的,于是他一口气把茶喝完,牛嚼牡丹一般,起身道:“也罢,我再出门转转,谢大人,不叨扰你了。”

谢朝显起身送行,走了两步,周涉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道:“沈明哲大人那边我已经与他商量过,国子监有一部分空置的学舍,可以暂借出来使用。”

“周大人用心了。”谢朝显意外之余,表情居然有些沉重,微微一拱手,“多谢。”

周涉也回以一礼。

他出了府衙的大门,顺着人流四处逛着,顺便观察有无漏洞。走到一个撑起油布的招牌下,是个书店。

科举之路发展至今,已经是一条完善的通天大道。

和前世的高考一样,各类辅导用书层出不穷,至于什么《当年题库三百条》、《弘安二十四年最新考题预测》,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周涉随手翻了本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预测题库。可惜他虽然识字,连在一起就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头一回有些痛恨自己当初浪费的时光。

正翻看着,身边有人凑上前,搓搓手道:“客官,这些书若不买,就不要翻了。”

周涉合上书,正要放回原处,再摸摸书页,瞥到上面几行熟悉的内容,忽然笑了:“这就是最新预测的题目?准吗?”

“客官说的什么话?”伙计看他穿得富贵,才愿意多说两句,连忙澄清,“咱们是百年老店,年年春闱前的押题,谁敢打包票?不过至少有这么多把握,您就瞧着吧!”

伙计伸出三根手指,周涉挑眉问:“三成把握?”

“只有三成可能不中!”

周涉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爽快道:“那我买了。”

排队的位置还挺长。

他身前站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身穿儒士袍服,把手上的书交过去,转手从行囊里掏钱。

周涉看着他翻,手在包裹里摸了又摸,震惊地抬起头,连惊慌都慢一步:“谁偷了我的钱?!”

周涉:“……”这人怎么感觉傻得很,真能考中吗?

同情心作祟,看着对方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终于还是道:“我替你付吧。”

青年连连道谢,末了才道:“……其实我也不准备要了。”

毕竟他身无分文,住都住不起,城外的寺庙便宜,那也不是不花钱的。

周涉给他指条明路:“你朝那边去,寻到国子监,在那边住下来。”

说罢他抖了抖自己的钱袋,非常抠门地取出半块黄金,郑重地交给他:“借你用用。”

青年捧着那小半截黄金,感动又疑惑:“那我如何还你?”

虽然他其实也还不起。

周涉幽幽道:“你回头把钱放回国子监外的孔子圣像旁,那里有个铁框,你放进去,自有人取走。”

捐给国子监算了,免得沈明哲看见他还骂骂咧咧。

周涉说完,卷着自己那本《春闱押题秘诀》就要走,远处走来两个御林军士兵,见他在这边,忙道:“周大人,城门口吵起来了,程大人说是有人闹事。”

周涉来不及说话,抬腿就要走,身后青年突然闪身上前,眼中神采浮动,轻声问:“周大人?敢问大人高姓大名,在下方竞若。”

周涉:“……”

他迈出的腿缩了回去,转头问:“程荣在作甚?让他管好点!”

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换个语气,温和道:“你们先回去,请程大人多看管着,我回去再谢他。”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笑嘻嘻地应下,拔腿就走。

周涉转过脸来,将方竞若上下打量一眼,缓缓问:“大同方竞若?”

方竞若也在这样的氛围里确认了他的身份,拱手道:“正是在下。”

周涉第一反应是带方竞若找个地方小坐片刻,但他很快制止了这个想法。

这会儿周涉也不抠门了,连钱也不用还,但说到最后仍是道:“你是本次考生,我或多或少与春闱有些牵扯,就不邀你去家中住了。”

咦,他怎么觉得莫名其妙的有些愧疚呢?

方竞若不用多说,自然也懂:“周……周大人雪中送炭,已经无以为报。”

两人只是略聊了几句,各有事做,便就此道别,约定金榜题名那一日再来祝贺。

周涉抵达城门时,闹事之人已经被拦下,一片祥和。

程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过来,抱臂佯怒道:“你去哪里鬼混了?”

周涉站在他身边,慢悠悠道:“遇见了一个熟人。”

程荣呵呵笑两声:“我知道,你是……”

他琢磨片刻,又想起一个词,形容周涉正是恰如其分:“京城交际花。”

周涉默默看着他,忍不住道:“你不要再学天幕了……”

听起来总觉得不像好话,但似乎也不是骂自己。

周涉的心情,就与后世的父母一般,总觉得是天幕把人带坏了。

程荣淡定道:“老大去当值前可和我说过了,春闱事关重大,不可以疏忽,你也不能放松警惕。”

周涉后退一步,环视一圈:“多谢你替我关照着,我先进宫一趟,有事禀告陛下。”

这句话摆出来,程荣顿时无话可说,只好道:“早去早回。”

刚才买下的那本押题题库还微微发热,里面有两行似是而非的句子。

旁人看了看不懂,其实周涉也看不懂。

因为那是他塞进去浑水摸鱼的假题,从原句中随手删改了一个字,又随手凑了个乱七八糟的截搭。

谁知道就这么凑巧,凑巧被泄露出去,凑巧被他买到。

他就知道,暗中有人作怪。

周涉风风火火回到乾清宫。皇帝刚批完奏折,正抱着六皇子,脸上充满喜悦,然而六皇子本人显然并不愉快,一双手死死抵着皇帝的胸膛。

怀乐驹站在他身后,还是一张沉默的脸。

周涉与他目光对视。

‘陛下心情不错?’

‘尚可。’

‘六殿下一切都好?’

‘尚可。’

‘没有其他问题……算了,问你等于白问。’

周涉无语地转过脸,对皇帝说:“陛下,臣有要事禀告。”

皇帝瞧见他,心情愉悦地六皇子先塞进周涉怀中,笑着问:“什么事?”

“臣遇见方竞若了。”

不提周涉和皇帝的心情,六殿下当场多云转晴,连笑容都更加有力。

皇帝绕回软椅上坐下,徐徐道:“他来找你?”

“偶遇。”周涉解释,“刚巧遇见,臣心中担忧,此人毕竟与臣有些渊源。请陛下示下,是否应当撤换职务,以免……”

他的话没有说完,皇帝已经淡定否决:“你这样的关系算什么?如此说来,全天下的人都该避嫌了。”

他说着,似有所指,目光扫向身侧肃然而立的怀乐驹。

“是臣失言。”周涉连忙垂眼,想了想,又问,“臣听闻主考官任大人刚进贡院就病重,唯恐误了春闱,不知是否需要增派太医?”

“你是关心任华阳?”

周涉回答:“臣听闻任大人已经病了一场,唯恐有所耽搁。”

皇帝盯着他,看见一张恭谨的面孔,板着脸道:“他身子好得很,还需要你去担心?朕倒是听说,你和程荣大打出手,也不担心把腿折了?”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冷硬,但周涉只当这是关心自己:“不打不相识,臣身子硬朗。”

皇帝哼笑一声,不想搭理他。

周涉见皇帝心情不错,终于图穷匕现,说出真实来意:“陛下,臣方才去各大书铺闲逛一圈,好巧不巧,竟买到今日刚出的新题。”

皇帝皱眉,直觉他话里有问题:“有话直说,搞这些弯弯绕绕,朕看你是和你爹学反了天!”

周涉跪下:“陛下,臣看了那押题题库,其中所出有两句,竟与臣混淆视听的错句分毫不差。臣惊惶至极,请陛下示下,此次春闱考题,是否需要重定?”

随着说话的声音,周涉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双手呈递上去。

皇帝劈手夺过,翻了几页。油墨仍然黑亮,一看就知刚刊印不久。

“你能确定吗?”

“臣以为谨慎为先。”

又闲聊片刻,周涉出了宫门,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什么刚出的题库?

刊印都需要时间,今天刚出,就一定不是昨天才拿到手。任华阳昨天才定下题目,连一口气都没有喘匀。

随意一试,竟然有意外所得。

不论真假,既然有人搞事,他也掺和一手,不过分吧?

二月初九,春闱正式拉开序幕。

周涉早已提前抵达贡院,官道上密密麻麻,沾满了监视巡逻的兵丁,有御林军的人,自然也有谢朝显的人。

此时仍是深夜,星子密布,火把立在管道两侧,照得灯火通明。一切准备做好,他才头一次看见了两位主考官的真面目。

主考官之一任大人真是个年老体衰的老头,虽然穿了一身大红的官服,看起来仍旧颤颤巍巍,不过脸色红润,犹胜不少年轻人。

另一名主考官名为齐和雍,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履历比不过任华阳,因此一切都以任大人为先,是个毫无锋芒的人。

等几名主副考官祭拜天地鬼神,又拜过孔子先师,门外考生早已集结完毕。

只听一声轰隆声响,龙门开启,考生鱼贯而入。周涉站在一旁,警惕而专注地盯着士兵们挨个检查考生。

任华阳似乎认识周涉,缓缓踱步到他身旁:“一晃十多年,若川你也这般大了。”

周涉顿时蒙了。

他自觉记忆力很不错,然而盯着任大人皱巴巴的脸,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只好道:“任大人也是……身体不错。”

任华阳就知道他不记得自己,摇摇头,并不生气:“你出生时,老夫随萧相前来祝贺,不记得也正常。这么多年,果然已经长成翩翩儿郎。”

周涉心道,那也该记得你才对,毕竟他可是个假婴儿。

他一边盯着搜身的进度,一边与任华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甚至因此更加警惕起来。

程荣看后边人太多,干脆自己亲自上手,把几个考生呼来喝去,摸遍全身,没发现什么问题,随口道:“过。”

那考生如蒙大赦,拔腿就走。

周涉紧紧看着那人的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上前一步将人拦住:“你过来。”

谁知他一声轻呼,考生竟然往后缩回腿,拔腿就走,几乎成了小跑!

这下子,谁也知道不对劲了。

几个士兵冲上前将人拖回来,三两下把人全身又搜查一遍。

这回在衣料中间搜出来一片细窄的薄片,原本是缝在衣料最中,上面用鼠须写满小字,竟仍旧个个清晰。

布条被呈递给任华阳。

任华阳双手颤颤,戴上眼镜,眯眼一瞧。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任大人呆立片刻,原本尚且有些红润的脸霎时雪白,好似蒙头被人敲了一闷棍,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当场往后倒了下去。

第38章 收藏狂魔

所有人同时一呆,慌忙扶住任华阳。

主考官沉默不语,那张夹带的布条似有千钧之重,竟谁也不敢上前去看。

周涉从任华阳手中取出布条,仔细检查一番。那上面写的并不是他从前胡乱抄写的内容,而是新的考题。

不过看任大人的反应,恐怕是真的,而且,全是真的。

另一名主考官齐和雍顿时也慌了神,定了定心,指挥众人将任华阳扶到一旁坐下。

周涉一瞧,两个考官同时脸色煞白,任大人尤甚,衰老的手按在他手腕上,捏得他生疼,真是吓得不轻。

气氛顿时凝固,被封锁在盒中的考题倒如同烫手山芋,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那虽是诸位考官同拟的题目,最后却是由任华阳选中,他必定最知情。

周涉上前一步:“诸位大人,事到如今,下官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齐和雍抬眼看来。周涉此前沉默寡言,他险些忘了这个人。

“这套考题,几位大人还敢用么?”

齐和雍脸色铁青。

这简直是句废话!不敢用又如何?敢用又如何?题目早已登记备案,擅自换题无异于死路一条,迟早要被事后清算的!

副主考之一轻叹一声:“唯今之计,只有终止考试,择日再考了……”

“不必那么麻烦。”周涉接过话头,平静道,“请陛下重新出题,一切迎刃而解。”

齐和雍手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盒子摔在地上。

任华阳装死,这事情是要落在他头上啊!齐和雍只是个擅长躲避的老好人,险些当场晕给他看。

副主考抚须,否定道:“不妥,何必冒此风险?以我看,快刀斩乱麻……”

“若如此,天下人都知道此次科举舞弊。”周涉反问,“诸位大人,此事可同样脱不了干系啊。”

其实,不管这次是否抓出证据,周涉都是要换题的。

皇帝拟定的题目,此时已在路上。

谈话间,考生早已纷纷落座。封锁紧密的贡院,忽然传来一声轰鸣。

怀乐驹纵马而来,贡院大门再次开启。他手中环抱着一个同样的盒子,唯一的区别是封条所盖大印不同,那是皇帝的大印。

众人齐齐一凛。

怀乐驹翻身下马,双手托着盒子,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跪下恭迎。

周涉上前接过盒子,转交给齐和雍。

齐和雍脸色已经难看至极,颤抖着揭开封条,交给身后众人传看,又道:“题纸现在再印,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他并不想掺和进这一团乱麻里。

可惜事已至此,躲避无用。周涉道:“诸位大人比我更清楚流程,就不由下官来说了吧。”

春闱考场内如火如荼,考生之外,众人也如同烈火上的蚂蚱。

任华阳呆呆地坐在角落里,一副打击太大,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模样。

周涉给他搭了身薄毯,以免任大人在这阴湿的贡院里,得了风寒感冒。

手轻轻缩回去,手腕却被一双老迈的手抓住。

任华阳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惊疑:“你早就知道有人窃取考题?”

周涉见众人各做各事,没有人在意这边,拱手告饶:“任大人恕罪,事急从权,并非在下刻意隐瞒。”

任华阳幽幽道:“你如果真是事急从权,早该上报此事,及早换题,何必等到今天。”

周涉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当然早早禀告,请皇帝另换考题。可内奸不明,若早早更换,又被泄题,岂不是罪加一等。

凭什么他倒要受人陷害,顺藤摸瓜,引蛇出洞,这才对嘛。

*

从二月初九考到二月十七,考生才陆陆续续散场,个个被吸干精气一般。

考卷统一重新誊抄后,收拢交给几位主考官,周涉和程荣二人轮流在外巡查。

春闱到此一切顺利,周涉正要回宫禀告皇帝。刚走上马车,只觉四周突然寂静一瞬,有人惊喜大喊:“天女现身了!”

什么东西?

周涉探身查看,只见天幕骤然亮起,原来是天幕重新出现了。

原来周涉还担心,如果天幕在考试期间跳出来,岂不是扰乱考场秩序?他总不能飞上天把人抓住吧!

好在天幕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一个多月消失不见,恰恰等到今天才出现。

【大家好,欢迎回到宁朝皇帝大赏,中宗特辑篇。上次视频做完,因为刚好现陵的古物出土了很多,最近又开放了一段可以旅游上香啥的,所以up就去参观了,视频不能一直做嘛,也顺便去学习学习。】

周涉记得很清楚,天幕提过一嘴,她跑去旅游参观现陵了。

所以……他们现在在刨自己的坟,还有一群人在他的坟头参观。

【因为现陵的东西还是蛮多的,只有一部分用于展览,其他很多还在开采。up录了视频回来,和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马车驶到宫门外,周涉下了马车,却站在空地上,迟迟不动。

只见天幕抖动,放出来一道粗糙的视频,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大家举着各种小玩具,其中最多的是一个个铜钱模样的小风车。

镜头移动,飞快掠过人海,穿过神道,踏上漫长的台阶。最高处山林茂密,群鸟振翅,苍翠青山下,立着一块圣号碑。

【这些铜钱玩具卖得还挺好,中宗抠门人设真是屹立不倒。

up这几天去逛了前面的博物馆,发现中宗真的是个收集狂魔,比如他早年写给皇后的情书,深情款款,看得我鸡皮疙瘩都犯了——频率大概三天一封,全部装箱,怀疑他在地底下还天天看的程度。

再比如景化七年科举的状元卷,登科状元的临摹本之前在京都博物馆展览,但是现在咱们才知道,那封原本被他作为陪葬品,带入了现陵。他还非常得意地和皇后炫耀“我今日见证历史”……】

弘安帝摸着胡须,略有些无语。

虽然他也深爱皇后,倒也不至于这么高频率地写……那什么情书。

他是个含蓄的人。

至于什么状元的原本,也不知道有什么收藏的必要。于学子而言,登科唯此一次。于皇帝而言,却不过是每三年一遭而已。

见证历史?那这历史可有点太好见证了。

【誊抄的文本字迹比较生硬,没啥美感,up还以为真迹要消失在历史里,要是搞不见了真的心痛死。

毕竟那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状元啊!很珍贵的!】

她的声音轻快,却仿佛一阵雷霆,劈中了所有人。无论刚科考完毕的考生,还是尚在房中批改考卷的考官,齐齐愣了神。

然后他们开始疯狂安慰自己:连女帝都出来了,似乎女状元也没有什么不得了……吧?

偏远之地,有人盯着天幕,喃喃道:“这是阴盛阳衰之兆啊!”

“当真荒唐!祖宗之法岂能变?!从古至今从未听闻!”

任端也是今年参考的学子。

九天考完,心神俱疲。他刚坐下,就听见这摄人心魂的一番话,想起搜身时见到周涉那一面。

短短几日,周涉瘦了许多,平时玩世不恭的眉眼多了几分沉静。

力排众议,让女子参考,似乎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史书说过,中宗的兵打到哪里,义学就修到哪里。仁昭在经济上是个天纵奇才,以卓绝的毅力,和中宗一起共同撑起了庞大的义学体系。

景化元年恩科,女子正式参与科举。景化七年,夺嫡最激烈的那一年,诞生了第一个女性状元。】

景化七年,算下来是十九年后?

成帝不是第一个女帝,前朝已有先例。但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女状元,却是开天辟地头一个,难怪被载入史册。

天底下,田间妇女,闺阁女子,齐齐抬起了头。

原来也有她们这样登上史册的一天。

田舍郎也有暮登天子堂的一天,说不定她们也有这样的机遇呢?

明知希望渺茫,她们仍旧看着这一幕。

【我看了原本,还拍了照片,给大家展示一下。写得真的很好,这么多字,一个错漏都没有,端正有力,我等文科生,估计穿回古代也是混吃等死的命……大家就不要做那个穿越回去考状元的美梦了,先练字吧。】

天幕晃了晃,又是一段抖动的视频。镜头掠过汹涌的人群,隔着一层清透的水晶,怼在平坦摊开的题纸上。

纸页微微发黄,但确实被人妥善保管。

众人凝目看去。字迹太小,工整而无错漏,内容却犹如刀刻,句句铿锵,有些语句甚至过于尖锐。

沈明哲盯着天幕,长叹一声:“此人确有才华,偏偏怎么是这么个脾气……”

方竞若与他对坐。

沈明哲很欣赏这个年轻人,虽然觉得他劝进于上,恃宠而骄,都是些不该做的黑历史。

但总归有才,有才之人,当得起殊遇。

方竞若见他长吁短叹,笑道:“沈大人何必这样担忧,她既然能当状元,自然也是刻苦读书的文人。大人当年评价往届状元,说他‘用笔如刀,笔下奸邪自现,凌然有杀气’,这可是夸他有风骨,有想法。”

沈明哲一时竟看得痴了。听见方竞若的声音,他回过神来,却叹息道:“这毕竟是个女子,笔锋太过犀利,不是好事。”

说完他又摇头,一时两难似的,皱眉道:“可惜生为女子。”

“已经不可惜了。”方竞若摇摇头,“名列史册,得上朝堂,与人论道……多少人求而不得,她一日之间全然得到。是否女子,于她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这样说着,又想起了自己。

也不知道这次春闱是否顺利,能否一举夺魁。

【为什么我突然跳戏说到科举呢……嗯,其实是突发感慨啦。因为前不久我也去看过了成帝的雍陵,她那边女性高官就比较多,算是另一套班底了,和她爹不太一样。

但是这个盛青禾,从她爹在位的时候一路升职,追随左右,还是明摆着的成帝派。在她去世那一年,成帝亲自前往送葬,并写下悼念书,镌刻于墓碑上——有些人嗑她们倒也挺正常。】

盛青禾?

青禾托着小茶壶,走到姑娘面前,听见天幕的声音,一时恍惚。

这是一个和她太过相似的名字,乍一听,她几乎以为就是自己了呢。

可惜,她不通四书五经,天幕上展示的内容,她是一个字也不认识的。

恐怕是哪个家族的小姐,居然与她同名,真也是她的荣幸。

【盛青禾,京都人,弘安十八年生。】

众人又是掐指一算,好家伙,二十五岁金榜题名,这是天纵奇才啊!

怎么天幕越说,他们越嫉妒呢?

这是哪家的世族贵女?若是男儿,说不定还能早上几年!

再一算,今年六岁,正是该读书的年纪了。

第39章 和谐地共创辉煌

【盛青禾,字丰衍。她出生于京都的一座青楼。】 ???

还在思考是哪家贵族女子的众人懵了。

青禾也懵了。

她的姑娘正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冲她微微一笑:“青禾,你来啦。”

青禾点点头。

生在京都,她并不傻,知道这个状元的含金量。

每次总是欢天喜地,热闹庆祝着,迎来送往的姑娘们也说:“那戏里说的,若挑到那个书生,中了状元,不说做正头娘子,便是能赎身出去,也是好事一桩。”

可那是全天下读书人中,三年里唯一一个。

如今,如今……

真是她吗?

【史书上说,盛丰衍少而聪慧,敏而好学。身边迎来送往,多才子贵客,她在这些人不时流露的诗才中,渐渐学会了读书识字。

她起初跟随在盛怜怜身边,这个名字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她有几首诗还挺出名的。】

青禾听到熟悉的名字,险些当场跳起来,冲上前抱住盛怜怜:“姑娘,姑娘!你也上天幕啦!”

盛怜怜扶住她,也笑起来:“是啊青禾,你是未来的状元啊。”

激动之后,盛青禾连忙收敛起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探出窗外认真看着天幕。

她已经将中宗的名字记得很牢。未来的某一天,她还要和天幕所说的一样,功成名就,到时候还要什么才子书生?

她自己就是大才女!

不过……

她是想过读书,可什么偷学,那又不太现实。潦草认识的几个字,还是和姑娘学的。

天幕仙人的史书,原来也会说胡话吗?

周涉听得很认真。

科考本来是其中一小撮人的通天之路。

但未来它会越来越宽,他希望这条路能成为后世的高考,每一个人都能从中展示自己的才华。

【弘安三十年,中宗回京。再度离京时,他带走盛青禾回归北疆。因为这个事情,还有人之前跟我吵架,非说中宗移情别恋,给我站出来挨打!

现在总算真相大白了,是怀乐驹托付他带走盛青禾。后来他把人放到义学,两人十多年没有见面,总体盛青禾还是野蛮生长。

至于原因很简单,盛怜怜是怀乐驹的红颜知己。弘安二十九年,怀乐驹因公务离京期间,盛怜怜嫁给五皇子为妾,三日后自焚身亡。

盛怜怜死后,他担忧于京城纷乱,请中宗带她远走。等到景化元年再度回乡,已是雏鹰高飞。】

弘安二十九年?

怀乐驹如遭雷劈,竟呆立当场。

他对盛怜怜并无男女之情,两人情谊深厚,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原本准备替盛怜怜赎身,偏偏被知道后,盛怜怜都拒绝了。

怀乐驹一直如此相信着,怀家有权,只要他在一天,盛怜怜就不会受到欺辱。

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

五皇子,五皇子!

他只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一阵头晕目眩,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将五皇子的名字在心间反复碾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天幕说“他对五皇子恨之入骨!”

幸好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早该按自己的心意做!

怀乐驹迫切想要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然而天幕听不见,她只会按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往下讲:

【不知道盛青禾到底是不是这么天才。有些人最喜欢搞阴谋论,说中宗就是喜欢帮助天才,是个非常势利的人——呸,说这种话的人自己去重新读书,看一下当年的数据。

从景化四年第一次女性参考,到景化三十二年,参考的比例和考中的数量一直逐年增加,景化四年前三名都没有女性,你怎么不说当时中宗又跟某些老古板大吵一架呢,还差点变成武力案件。】

天幕这句话一出,老古板们仿佛获得了神的指示,他们当场支棱起来:“前三名都没有女子,就不该让她们参考!”

“考试的人多了,是不是名额也该增加啊……”这是比较务实的人。

周涉琢磨了一下:大概是得扩招,不然后面杀的人太多,招生赶不上毕业,打工也心累啊。

【up很佩服盛青禾,少年立志,终得硕果。

而且她如果是天才,那就是才情不负。如果不是天才——不是天才都能考状元!你们还在犹豫什么,清华北大在向大家招手!】

盛怜怜倚在窗边。

她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就这样听见了自己的死讯。

青禾手还在不住颤抖,扭头看过来,眼睛里泪光闪烁。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

“青禾。”盛怜怜扬眉笑了笑,柔柔地叫着她的名字,“瞧你吓的,好啦,安心些。”

青禾开口,语气有些哽咽:“姑娘……”

盛怜怜握着她的手,没有多说。

她当然不想死,可如果命中注定如此……自己的名字能流传后世,因诗才,不只因那些风流韵事,那也算是一桩意外之喜。

何况,能知道青禾过得好,她也很安心。

【这一年的科举皆大欢喜,可能生气的只有卓江红,万年老二旗帜不倒。在家是二小姐,离家读书的时候还好一点,科举又撞上盛青禾,于是怒提榜眼。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中宗某一天下朝,说到身边官员:“朕身边贤才济济,如方守柔、盛丰衍、你卓子蕴,都是治世能臣。未来史册必定有你们一席之地。”

把卓江红气得,半夜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同一句话:“凭什么盛青禾在她前头?”

哎哟,这脾气大的,搁我我也得被气死。】

卓江红:“……?”

怎么还有她的事情?

她无趣地挥舞着手里的长鞭,驾驭骏马团团转。

对未来的自己期待有之,恐惧也有之。

但这些恐惧,在听说自己只排到第二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大家对卓江红这个名字可能不太熟悉。作为雍州卓家的二小姐,卓江红是她的大名,后来改名卓玉迟,音同卓语迟,映衬了她大器晚成的一生。

弘安三十五年,中宗举起屠刀杀了雍州一大世族。有人愤怒,有人痛恨,自然也有人看到了他未来的潜力,决定与之结亲。

卓家的二女儿,卓江红就是这个联姻的对象。】

卓父心中一动。

他这二女儿,是个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性子。如今已经有十三岁,却偏爱长枪烈马,尤其好斗、好强、好胜。

他忍到如今,偏爱有,无奈也有。

若与未来皇帝结亲,倒也不是不行……甚至这还是更稳妥的一条路子,何必争得你死我活呢?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劲啊,他女儿是这么老实的人吗?

卓江红还懵着,此时也怒了:几个意思?让她嫁人,还做妾?

绝对不可能!

【但他们根本没有找到中宗,因为大开杀戒的第二天,中宗例行回访,也就是去查看走访士兵家族,观察抚恤金下发情况,已经走了好几天。

接待他们的,是未来的仁昭皇后。】

周涉终于舍得进宫。

皇帝坐在花厅中,正认真地看着天幕,见他来了,笑笑道:“你倒是任用贤能,到处找人。”

虽然天幕说了这么多,但他还是接受不了,女子如何为官?

但这是未来的课题,终究与他无关。

周涉恭敬回答:“陛下,臣只用贤才,身份、家世都可忽视。既然如此,何不更进一步,便将性别也一并无视?”

皇帝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最近一直叫朕刮目相看。”

“仍有臣该学习之处。”

【仁昭皇后看见他们来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来投诚的家族。老话说得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团结朋友,卓家又相对来讲比较老实,她当然非常欢迎。

但她很快发现,投诚是投诚,就是这个投诚和她理解的有点区别。甚至卓家还觉得自己退让很多:你一个将军,虽然我们都知道你大权在握,但是你也就是个将军。

我们嫡出的小姐嫁给你,做妾已经很退步了,还想干嘛?】

顾寻辉摇摇头,并不看好。

刚才天幕寥寥几句,那么短的片段,她都知道,这个卓小姐,是非常好强的人。

若是男子,她绝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若是男子,她的抱负,也不会被掩埋到多年后,得一个大器晚成的评价。

此刻,她对天幕上素未谋面的卓玉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弘安帝也笑了:“不错,若与当地世族联姻,你在北疆站得更快,更稳。”

不过……与豪族联姻,固然是更快融入当地的捷径,也势必反受其害。

周涉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他相信未来的自己也不会同意。

最后如果偏移初心,就是从失去抗争之心开始。

【卓家人虽然知道卓玉迟不愿意,但只以为她爹已经劝告了她。然而卓玉迟有苦难言,父母家族此刻都压在她身上,她无话可说,高高在上的头也第一次低了下来。

皇后看出她的心情,也理解她的苦处,推脱说要等中宗回府商议。过了几天,中宗巡查结束,回家听到这个消息,觉得非常无语。】

卓父不觉得哪里无语。

联姻啊,你好我也好,我不担心你半夜跳出来杀人,你也不用担心我某天暗杀。

只是对女儿而言,可能确实有些残忍了。

就连刚下定决心要搞事的白季松都开始沉思:要不他们也试一下呢……其实他家女儿还挺多。

【达成共识后,皇后约见卓玉迟,表示要与她谈谈心。】

天幕上,青翠竹林下,一张圆桌,两人对坐。

年岁只差四五年,卓玉迟看起来风华正茂,仁昭皇后则更显成熟。

卓玉迟呆呆地坐着,皇后踱步而行,转头看向她:“卓家提议,你以为如何?”

卓玉迟怔怔地看着她,皇后肃立在竹林边,阳光倾泄,照得她神采奕奕。

“若夫人同意,卓家自然追随将军,此后再无二话……”

皇后打断了她:“卓家同意,你同意么?”

阳光太晃眼,卓玉迟几欲落泪,她口不对心,道:“周大人年轻英武,并无不愿。”

“也罢。”皇后有些失望,徐徐道,“我本想问你,是否愿意做我们的谋士,未来封侯拜相,亦无不可。不过既然你也同意,那我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卓玉迟几乎立刻跪了下去。

“敢问夫人……周大人……”她虽然跪着,脊背依然挺直。

“你是卓家人,卓家的二女儿。”皇后在她面前坐下,平静道,“我听过你的名声,大约也猜得出你的志向。你诗才上佳,一首颂诗压过满堂儿郎。弘安三十三年你以科举试题所写的策问,亦独有见解。”

卓玉迟不说话,皇后也不搭理她。

只听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中宗匆匆而来,他站在亭外,亦道:“本官兴建义学,耗费金银无数,多年来从无退缩,只为寻得贤才。你是男是女,我们都不在意。恐怕你没有见过,义学中女子甚多,又怎么会多一个你?”

卓玉迟低着头,眼泪啪嗒落在地上。

“你哭什么?”皇后的声音里多了些许惊讶,手帕递到她面前,她道,“争强好胜亦无不可,我倒觉得,总有一日,你能撑起卓家的门楣。”

“家族不会允许。”卓玉迟身形僵硬,终于重重叩首,“多谢夫人提点,可惜江红身在卓家,无路可退。”

中宗的目光越过卓玉迟,与皇后四目相对,眼中都含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你家的算盘打错了,本官只要人才来做事。青崖书院即将招收学生,书院院长是我当年师长,回头替你写一封推荐信,你去便是了。”

话到最后,他冷淡的眉眼也多了些许温和:“不要让自己失望。”

【三天后,中宗亲自上门拜访卓家,席间明确表示,他已有妻子,并不需要联姻,卓家如果同意,双方合作共赢,他愿意接纳卓家。

卓家无奈同意。卓江红改名为卓玉迟,拜别父母,远赴青崖书院求学。】

天幕的颜色变了。

天空晴朗,天际万里无云,一人牵马站在官道上。

那是一个身穿男装的女子,单手牵马,身形飘飘欲仙。她仰面看着身前的牌匾,上书“卓府”二字。

无人送行。

她看了许久,好似要将这两个字深深刻在心里,终于,她低下头,噗通一声拜倒在地。

“不孝子孙卓玉迟拜别父母,此去若无一二成就,父母就当我死了吧!”

说罢,她朝着卓府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再爬起来,坚毅的脸上再无泪痕。

她翻身上马,扬鞭轻斥,发梢飞扬,向着宽旷无垠的天地而去。

在她身后,卓父卓母神情各异。

卓母泪水涟涟,只道:“这傻孩子,说甚么撑起卓家的门楣……她大兄一去数年,也没见考出什么样子……”

卓父神色阴沉,转过脸去:“如她的愿,她连名都改了,如何算得上卓家的子嗣。”

然而苍老憔悴的脸上,水色一闪而逝。

【卓玉迟勤恳苦读的几年时光,终究没有让人失望。

景化七年,盛青禾高中状元,卓玉迟三十二岁,名列榜眼,朝堂上再次见面,果然应了那一句“不让自己失望。”

卓玉迟自述,说她争强好胜,但从弘安三十五年起,才第一次知道为自己争是什么感觉。为官四十余年,她遍任南北,深得民心,保住了卓家又几十年的盛景。

作为北疆第一个归顺的家族,卓家虽然找错了方向,但总体而言结果还是非常好的。】

卓父心情激荡,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那个他见了就头疼的女儿,未来竟然也有他想不到的成就?

长子卓江寒确实没有读书的天赋,他心中也知道,偏偏这一代的后辈中,只得他一个男丁。

世族条件好过太多普通人,他们通过这条路占据着高位,可如今看来,卓江寒他……不行。

若未来女子真能参考……

卓父心动了。

家族更上一层楼,近在眼前啊!!

大家和谐地共创辉煌,非常好嘛。

【好的,咱们接着讲。

中宗出兵北狄失利后,重新归整巡安军,补充兵员,再做训练。在这段时期里,记录在册的就有两波刺杀。

因为都比较垃圾,这里点名:第一波来自北狄,都不用审问,长得都不一样。第二波就比较好玩了,来自咱们的皇太子殿下。】

第40章 原来你小子也是个二五仔……

天幕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笑话,居然还嘻嘻笑了一声。

周涉:“……”五皇子,你到底有多恨我。

弘安帝:“……”这垃圾玩意儿,迟早要完。

【北狄是多年大敌,本来就是敌对立场,没得说。但是太子殿下神来一手,把大家都搞蒙了。

怎么想的呢,这可是你们自己的大将,你想干啥?

随从们当然震怒,唯独中宗非常淡定,对此甚至一点都不惊讶。

其他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就在前几天,怀乐驹遣人北上,向他带来了京城的最新消息:一个月前某天早朝时,时任礼部侍郎的谢朝显状告皇太子,拼着一条命,列上十五条罪状,条条皆有罪证。

他从黎民百姓一直说到宗室,将皇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意指太子罪行深重,难当大任,请皇帝另择储君,否则天下动荡,宁朝不如改名叫“不宁朝”!

皇太子在场,指挥士兵将他拖下去。谢朝显也是个真汉子,一路都在叫骂,差点把太子骂成猪狗不如的东西——文人一般比较含蓄,他这种就属于不要风度了。

皇帝听到一半,气急攻心,当场晕厥。】

弘安帝长吐一口气,盯着天幕,分明晴空正好,却觉得自己头晕眼花。

老五是他一路看着长大,懦弱、无能,这些词汇连他自己都会用来形容老五,偏偏他从来没有想到,这……孽障,竟然如此荒唐。

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朝堂的情况?!

不过说这些都晚了。

到底是年老昏聩,还是出于无奈,皇帝已经分不清。

他只知道按天幕的历程走下去,宁朝江山危在旦夕,天下必乱!

文武百官同样齐齐一凛,这样折腾下去,混乱的局势在向他们招手!

至于掀开风暴序幕的谢朝显:“……”确实很勇,有种不怕死的美。

周涉也想起了文质彬彬、见人带笑的谢朝显谢大人,看来真的被刺激狠了,真是想象不出来他叫骂的模样。

【皇帝昏迷,京城封锁,局势却已经乱了。

皇太子倒行逆施,满朝文武立刻分为两个阵营。以萧宜春为首,众人拥立六皇子为储。兵部尚书任恒则维护正统,仍听从于当朝太子。】

任恒听到一半,险些当场晕过去。

什么中宗的黑历史?!他看是他的黑历史!

任端虽然精神不济,这会儿看热闹却看得神清气爽,扑上前摇摇老父亲的肩膀,宽慰道:“爹,无碍的,虽然你识人不清,但是……”

他但是了好一阵,居然想不出来该说什么。还是任恒手一挥,咬牙切齿地说:“旧事不必重提!打人不打脸,这天幕忒不讲究,她要是早说,谁还跟着五皇子混?!”

任端:“……”爹,你这个甩锅的自信,儿子我真的是学不来。

另一头萧宜春听罢,虽然感慨,想一想,也真是自己会做的事情。

陛下膝下几位皇子都不靠谱,总不能硬掰着五皇子回归正道——都成年人了,谁掰得动?

还是储君已经干出这么多天怒人怨之事,登基又会如何?

六殿下毕竟年少,他们做臣子的,稍加引导,总能维持宁朝的数十年安生。

【不过这个时候,五皇子毕竟占据正统,听从于他的人还是很多。智障身边也多智障,何况这群人还会混在一起互相鼓掌。

周老二——也就是中宗的弟弟再次煽动太子刺杀中宗,用的理由也很简单:你敢杀世族,未来说不定杀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两人一拍即合,兴冲冲派了两个刺客,乔装打扮成当地贫民,混进巡安军,意图刺杀。

谁知道,刺客进入巡安军后,并没有真的行刺,而是当场滑跪了。】

周泽蹑手蹑脚往公主府外走。

忽然,只听箭羽振翅而来,箭锋精准地穿过他头顶,“咚”一声,牢牢扎在面前的朱红大门上。

周泽吓得心跳骤停,恍惚伸手摸了摸头顶,两腿战战,险些当场晕过去。

等他回过神,回头一看,竟是昭平公主站在阁楼上,手中握着长弓。

“兄弟相残,这就是你的兄弟之道?”钟准负手走下阁楼,缓步行到周泽面前,脸上说不出的挣扎,顿了顿,她猛地挥手,一个巴掌,将周泽重重扇倒在地上。

“府上不安稳,这些日子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弘安三十五年的冬天,刺客们奉命来到北疆。但北疆当时的情况是:因为豪族和中宗互相斗争,刚经历一场大清洗,大家都要被吓死了,生怕中宗再发疯。

于是两个刺客悲伤地发现,整个雍州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中宗本人身在明远关,这个大权在握的家伙他,居然不回家!

不回家干嘛呢?他每天跑各个下属家里混吃混喝,没事就一起去巡查,晚上吃了饭又去城头上遛弯,顺便关爱一下家庭不好的士兵,手一挥,把才抢来的钱给大家分分——什么叫加班,什么叫核动力牛马?你们根本不懂,毕竟中宗才是真的牛马。

至于贪财,那真的是天大的冤枉,中宗表示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虽然天幕说得很好笑,但大家知道,其实对天幕这么嘴毒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很温柔了。

甚至是有点偏爱的意思。

弘安帝回过神来,看着周涉的脸,觉得天气都好了些,幽幽道:“不错,你这么能干,想必还能再多做点事。”

周涉:“……臣必不辜负陛下厚爱。”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不过这个核动力又是何物?”弘安帝恐吓完周涉,转头又念叨起来,“莫非是果核?桃核?周卿,你觉得呢?”

周涉虽然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于是非常不厚道地祸水东引:“陛下英明,臣也觉得应该是果核之类,不如请工部尚书仿造一二?”

弘安帝有些意动。听天幕这个语气,核动力是个好东西,应该推广。

核,他们也有啊。

【在中宗的关怀下,整个巡安军都过得不错。要钱有钱,有粮有粮,军功透明化,待遇非常好,属于当时的顶尖集团。

除此之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那就是中宗非常喜欢带兵冲锋,他把自己当成先锋,战前鼓舞士气,对麾下将士说“我为诸君开路”,率众破阵,亲历锋镝。

虽然up觉得他比较找死,但能当皇帝的人就是命大……而且老板都不要命了,员工当然士气高涨。

反正巡安军绝对是当时的一流军队,制度和待遇一样严格,要不别人怎么取经回去说“世上未有如此军队”。

纯靠压制,那不是闹吗?为啥当地百姓都愿意加入巡安军,因为人家把士兵当人看啊!】

周涉听到这里,很想说,军书就是这么写的。

就算他不爱读书,也知道军书上第一条,就是要爱护士兵,否则人家为什么为你效死呢?

百姓只是没有上升的通道,不代表真的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可是什么时候都不过时的至理名言!

虽然他淡定,其他人却都听呆了,不由得心驰神往。

带过兵的人心里都懂,说起来多容易啊,就和“与民同乐”四个字一样,嘴皮一张就完成了。

问题是身为大将,一餐同食可以,总不能天天待在军营里吧?

不是为了过得更好,干嘛要努力往上爬呢。

明远关,程卓然正与庄子谦交接。

听天幕这样说,两人脸上都多了些佩服之色。他们也是多年带兵的将领,当然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佩服完,两个人的脸都绿了:与士兵同吃同住,这倒是可以的,问题是哪家军队待遇能这么好?他们又不能和中宗一样去打劫!

【于是两个刺客假装自己是当地贫民,成功进入巡安军,然后发现……好像事情和他们想象的有点区别。】

弘安帝皱眉沉思:“难道此举是诱敌深入,你早知道他们是奸细?”

周涉汗颜道:“那也有点太神机妙算了……”

他就算真是核动力牛马,那也做不到盘查全军,真把他当神仙了?

任恒也琢磨着:“应该是他们进入军营,发现中宗神威无敌,震慑宵小之徒,当场吓得屁滚尿流,否则怎么叫滑跪?”

任端:“……”听起来怎么更像是钟馗?

下面议论纷纷,天幕不为所动: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应该首先获得一场下马威,被老人恐吓之后,开始给大家搓袜子——对不起串戏了,串到隔壁去了。】

众人:“……?”

隔壁又是哪里?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春风和煦的生活。譬如每隔一段时间,义学教师就会前来搞义务教育。什么?你说你是文盲?那太棒了,我们义学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

再譬如每天肉蛋奶,额,这个还是有点夸张了,但是肉是管够的,大家一起吃大锅饭嘛,重要的就是不浪费。】

众人陷入沉思。

文盲也算人才?那他们可都是人才中的人才了。

刚科举完还不太清醒的诸位考生:实在不行从军去吧?

任恒故作高深的面孔瞬间破裂,甚至有些破防:“什么?!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粮草?!!”

想当年他风餐露宿,粮草无多,凭什么周涉就有那么多粮食?

太不公平!

任端顶着他爹喷出来的满脸口水,随手一擦,憔悴地安慰:“爹,时局有变,不要激动。”

也不知道兵部侍郎大人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帮他一起拖一拖老父亲啊。

这激动得快要上桌了。

幸亏天幕立刻解释:

【毕竟北疆条件这几年还行,北疆三洲里面,最靠南的青州渐成粮草大户。

而中宗本人是个超级厚脸皮,隔三差五向朝廷讨粮,用的理由从国庆大典到养的羊下崽不够吃,总之无所不用其极,抠门抠出新天地。】

“哦。”任恒下桌了。

这回轮到程卓然开始思考:如果他也这么干……

算了,用过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他回头想想别的法子,总不能让士兵受苦嘛。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叹:还得是兵痞子,他们就是吃了太正经的亏。

弘安帝:“……”

他死亡凝视着周涉。

周涉无语凝噎,辩解道:“陛下,钱给臣用用,总比拿去败家好啊。”

骗点钱怎么了,他也是个老黄牛而已。

何况你的好儿子不败家才怪,放我这里,那才叫物尽其用!

【他们在这里过得,那叫一个乐不思蜀,简直不想回家。一不小心,还拿了个工作标兵,荣获奖章,都快要升职小组长,简直就要奔上人生新巅峰。

两人于是开始互相试探:“兄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啊?”

两个人都怕暴露,另一个人也说:“挺好啊,你觉得呢?”

“你就说有没有咱们太子殿下好吧?”

“勉勉强强嘛……”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看穿了,原来你小子也是个二五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