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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下大乱,自此开始

五皇子:“?”

他懵了。

什么东西啊?到底谁找来的刺客,你们有职业素养吗?

他还想问问,为什么天幕羞辱他的手段,总是层出不穷?

【于是某天,趁着中宗巡查,这两人麻溜地拦车了,呲溜一下跪在地上,当场投诚。】

天下人听到这里,无不哄堂大笑。

弘安帝的手忍不住开始颤抖。他这个五儿子也算是五毒俱全,说他心狠收手辣都不及格,派人行刺,不找点稳妥的人吗?

软弱都比灵机一动干蠢事好!

周涉:通常我们不管这叫叛变,这叫择主而侍。

谁叫他们在我这里更开心。懂不懂福利顶级、绩效透明、办公室氛围和谐、有较强的上升空间的含金量?!

跳槽怎么了,谁家牛马不跳槽。

【他们哭哭啼啼,先禀告自己的身份,然后一骨碌说出了太子的打算,反正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这里直接略过。

在最后,他们也向中宗透露了京城的情况,再次证明怀乐驹所言不虚,其中尤其提到一条:老皇帝病得不轻是真的,但不止是不轻,其实是已经快不行了。】

周涉心中一寒。皇帝若去世,天下只怕立刻就要乱,纷争乱世已在眼前!

难怪五皇子如此着急。恐怕他日思夜想,都担心自己带着大军冲进京城,将他从心心念念的皇位上拽下来。

可惜他的算盘打错了。

人才只能为英雄而用,虽然现在的自己还不够成熟,但他仍然可以恬不知耻地说一句,未来天下的人才,就该是他周涉的。

就算不是他的,也绝对不会是五皇子的。

而且……宫中秘事,为什么会传到刺客耳朵里?五皇子当真废得让人惊讶。

【中宗听完这个消息,对他们大加赞赏。但两名刺客该怎么办呢?

身边众说纷纭。有人说,能叛变一次就能叛变第二次。也有人说,投降之人,就是因为咱们老大这里好,你杀降,以后人家都不敢投降了!

中宗沉思片刻,最后他表示:既然你们主动投诚,那么我就给你们升职,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现在……你们就是我的亲卫了!】

“嚯,这胆子倒是挺大!”

放到身边,万一人家只是装的,那可就倒大霉咯!

毕竟之前也出过这种事情嘛。

“其实……倒也未尝不可……”有人想了又想,勉强理清思路,“如果真是诈降,人在身边,处理起来也快,只要当心,千万别放松警惕就是了。”

说得还挺有道理,不过为什么,他们似乎逐渐偏向了中宗的立场?

【五皇子其实是个很好笑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讲一个笑话给大家听听。

史书上记录,他不学无术,对政务一窍不通。每次群臣商议,一群人叽里呱啦说一个时辰,五皇子就坐在首位上,边听边点头,情绪价值拉满。

但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懂。等到臣子问“请太子殿下示下”的时候,他就做沉吟状,对臣子说:“此事还需要多加考虑。”

等到散场,他回去和几个近臣说:“诸君多多费心。”自己心安理得地开躺。

把大家逼得,最不擅长管理政务的任恒都快成了全才。】

任恒:“别提了别提了!”

就当他耳聋眼瞎行不行!他还不是想着那是陛下的子嗣吗?悔矣!

弘安帝听完,先是眼前一黑,又是眼前一亮。

任恒这么粗犷的人,都能学会政务,说明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名字,看起来都应该丢去穷乡僻壤里历练。

至于老五的愚蠢笑话,他已经可以自动过滤。

人活着就行,至于到底怎么活着……别问。

就和老五的管理一样,管下去就行,怎么管的不重要。

周涉听得实在太无语。

别说未来的自己,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上也行。

其实宁朝开国不过百年,人才济济,只要掌权者不乱来,就算只当个鸵鸟,也没有大问题。

不过五皇子并不是什么老实的人,前面天幕也说,最怕的就是不行还要硬上,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很明显,五皇子就是个中翘楚。

【中宗收下两个刺客,然后表示:诶,虽然你们没有动手,但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也当一回文化人,给太子殿下写封信。

于是他挥毫泼墨,写了一封比较随意的回信,大概内容如下:太子殿下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现在想问问您,这两个朋友我该如何安置?

我知道这是太子殿下您的心意,实在不敢轻忽,一定会永远记挂在心上。

虽然看起来很老实,实际上却满是威胁。太子看完吓得要命,和周老二哆哆嗦嗦地琢磨:完蛋了,他好外甥知道他干的坏事,岂不是马上要反?

两人商量半夜,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脑子不够清醒,五皇子突然灵光一闪,心生一计:既然杀不了他,咱们要不换个思路,劝降呢?

这个想法说出来,周老二当然立刻鼓掌:殿下简直神机妙算!我看行!】

周涉很想问一问五皇子,你这个脑回路真的没问题吗?

思维太过于跳跃,他有点跟不上。

比如你为什么会觉得,前脚来刺杀自己,下一秒就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劝降,会有人同意呢?

到底谁不怕后面跟着的是鸿门宴。

而且……他不是还没有反吗?

钟准同样差点被二儿子气晕。

在奇葩儿子这方面,她和皇帝的处境最相似,不愧是父女。

再看一眼面前哆嗦如同鹌鹑的二儿子,简直和天幕的描述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要是这么恨你大哥,最好一次弄死他!”钟准勃然大怒,一巴掌把他揪起来,“要做就做到底,没那个胆子就别瞎折腾!懂不懂!!”

周泽不敢抵抗,求救的目光投向老父亲。

周叙言:“……”他自身难保,天幕一句数罪并罚,公主殿下还忙着逼问他到底干了啥呢。

【两人再次一拍即合。太子用他不太发达的大脑略微思考,选定了一个人做信使,那就是任端任守正。

任恒得知这个消息,险些吐血,立刻跑去问太子“为什么要刺杀周涉?”

太子当然说不上来理由,任恒当场心肌梗塞,回头一看儿子,非常想哭:劝降这种事情,要是对面真的动了杀心,那可是容易掉脑袋的!】

任恒脑子一嗡,扭头抱着儿子,开始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孩子啊——”

任端任由老爹哭,心里却想:问题是他们似乎早就勾结了……

而且老爹哭得怎么感觉他已经死了?

不过他爹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

【任端听到这个消息,作为太子派系的领头人的儿子,太子的近臣(早已倒戈版),只好收拾行囊前往北疆,手中还揣着新鲜出炉的太子劝降手书。

等他抵达北疆,发现中宗依然不在府上。于是他掉头奔向明远关,一路追着中宗的行踪,终于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中宗,发现他正在……煮粥。

这个画面太美,我没有那个运气参观,反正任端是看呆了。

中宗捋起袖子煮完饭,转头一看两个好兄弟目瞪口呆地站在面前,随手端了一碗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军中钱粮紧缺,只得煮粥给你吃,兄弟,将就一下吧。”】

弘安帝一听,觉得不太对劲:“刚才天幕还说你军中待遇极好,怎么又给士兵喝稀粥?”

克扣谁,都不能扣士兵啊。

年轻人,不能仗着自己人缘好就乱来,知不知道?

周涉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悟了,他实在太懂未来的自己:“臣兴许只是……”

他还没有说完,天幕替他解惑:

【先不要误会,并不是真的没有钱,毕竟北疆本来就产粮,卓家投诚后,也贡献了相当的粮草。任端刚出现在北疆,中宗马上就知道了,实际上他只是,习惯性的,自然而然地……哭穷而已。】

周涉:“。”他就知道。

弘安帝:“……”他外孙真的太爱演了。

这种事情都已经做得轻车熟路了!

任端&方竞若&沈明哲:……?

谁能还他们一个想象中的端方帝王?

【主要是中宗以前通过这一招,从朝廷骗了不少粮食,有点习惯成自然。当然,任端虽然有些感动,但他也没有钱,两个袖子一翻,干干净净。

于是他感动地吃了一顿白食,终于开始说正事,他拿出书信,问中宗准备什么时候看?

中宗忙着吃饭,甚至懒得伸手去接,干脆让任端给他念。

任端也不含糊,拆开信封就开始读。太子殿下虽然被那封饱含威胁的信吓晕,但写劝降信的时候,还是端着架子:大外甥啊,以前的事情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一家人,为啥要自相残杀呢?

我希望你能投向我的怀抱,助我重整河山,成为我的打工工具人,未来高官厚禄,一切都有(画饼)。

我猜任端还没有读完,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是个人都想吐槽两句。

老百姓们深感无耻,一边刨地一边怒骂:“什么鬼东西,你杀陛下不让人计较,陛下还没杀你呢,你怎么跳起来了?”

“无耻啊!!太不要脸了!”

“你要不要听听,这是人话吗?”

周涉扯扯嘴角:“……”真的把他当傻子糊弄啊。

【我猜现在弹幕都在骂人,中宗的反应和大家其实也差不多。】

天幕晃动,屏幕中是一片苍茫黄土。

明远关外土地辽阔无垠,军营驻扎之地的角落里,坐着三个青年。

天幕自带的小字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最中间身穿劲装的正是中宗。他盘腿坐在地上,就着咸菜稀饭听完这段废话,把碗一放,皱眉思索片刻,然后他问:“陛下当真不好了?”

庄始坐在一旁,两条腿曲起,反手握住了刀柄。只要一声令下,长刀立即出鞘,就会将此人斩杀于此!

任端满头大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站在中间呆了一阵,回答道:“陛下龙体安康,并无大碍……”

刚才的书信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一段。任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任端没有说完,中宗抬起眼帘,定定地看向他。久经风霜,大权在握,他的目光也带着难言的压迫感。

任端立即住口,等了好一阵,竟已不自觉大汗淋漓,才听见中宗淡淡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陛下若身体安康,就不会有你走这一遭。”

正午的阳光照在任端身上,他看着中宗冷静的神情,感觉自己精神都不好了。

但中宗看起来还是精力旺盛,他一边收碗,一边对任端说:“你爹是太子的人,你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任端差点哭出来。

天知道,他这几年被迫跟随太子,被迫给太子处理烂摊子,就是因为一句“身不由己”!

他当然也希望能追随明君成就盛世,可是……天不假人愿啊!

中宗诚恳而温柔地说:“回去吧,你有你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事情。”

“太子的信……”

“说的什么鬼东西,一个字都听不懂。”中宗摆摆手,扬长而去,“不知道我是文盲吗?写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干什么?少来给我咬文嚼字。”

庄始随之起身,任端往前追了一段,只见中宗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如果非要听我一句话,那我只能说,大丈夫不居竖子之下!”

【任端精神恍惚地回到京都,太子欢欣雀跃地等待着回复,然后……他就被气晕了。

端子并没有任何修饰,某些时候他也很不怕死,直愣愣地说“他看不起你”。

任恒这边提心吊胆好久,终于等到儿子回家,这时候他彻底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一,他不是匡扶社稷的能臣,第二,皇太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他只要一会儿不看着太子,就能发现很多让人脑溢血的操作,这个人已经神奇到他无法控制,对于任恒的大脑简直是超负荷运转!

他不干了!!】

任恒击节赞叹:“这才对嘛!”

唉,扶不起的烂泥,就不能硬扶,这是至理名言。

沈明哲幽幽道:“六殿下登基才是正理……”

话都没有说完,方竞若夺过话头:“沈大人听我一言,中宗分明英姿勃发,实为罕见之明君,何必舍近求远呢?”

沈明哲一噎,立刻勃然大怒:“你小子不要命了?!这是皇城,你敢说这些,小心你的小命!”

“……”方竞若道,“沈大人,我记得您同我说,陛下最是惜才大度。如今陛下看了天幕,当真不会动心吗?”

沈明哲:“……”

【任恒选择放手,回家思考人生,什么京城的破事,他不管了。但他没有想到,没过多久,京城局势再次变化。

弘安三十六年的初春,新年刚过几天,弘安帝终于撒手人寰。他一死,争斗立刻白热化。

京城忙着抢储君之位,朝政无人治理,登基大典一拖再拖。混乱中萧宜春顶岗上位,但作为正统儒士,他也扛不住五皇子自居正统的威力,错政百出。

徒然上涨的生活压力、并不安稳的日子,让无数豪杰揭竿而起,也有世族趁此机会,浑水摸鱼。

天下大乱,自此开始。】

第42章 夺权在后,我的职责却已……

天幕话音落下,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只觉得心脏狂跳。

普通百姓们更是跪倒在地,对着天幕祈求:“天女在上,千万不要再惹出什么乱世了!”

“就让中宗登基吧!不要争了!”

“这是乱世征兆啊……”萧宜春低声喃喃,带着他说不出的庆幸。

不幸中的万幸,只是短暂的动乱,不是灭国的开始。

“周涉。”弘安帝就好像没有听见自己的死讯,他抓紧扶手,突然问,“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周涉早就过了惶恐的时刻。他甚至发现皇帝就是一个纸老虎,看起来凶恶,实际上一戳就破。

面对来者不善的问题,他还是那句话:“时局已乱,能者居之。”

皇帝又问:“谁是能者?”

“臣若说自己,未免显得太傲慢。”周涉诚恳地回答,“陛下若信臣,不如让臣来试一试。”

皇帝一愣,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脸色急转直下,肃然斥道:“荒唐!”

周涉淡定跪下。

弘安帝看着他的脸,心烦意乱,眼皮急跳,挥袖道:“闪一边去。”

【皇帝去世的消息迅速传开。一开始,中宗的准备是直奔京城,趁着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先杀太子再杀兄弟,把持大权再说。

结果整兵没多久,比他跑得更快的是老伙计——北狄。不过实际上,如果他狠心一点,先杀去京城,回头再动北狄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随着天幕的声音,天旋地转,再次出现,众人已站在高耸的城头。

【明远关城头旌旗烈烈,迎风招展。

远处,是北狄骑兵扬起的漫天浮尘。

中宗神情沉重,一言不发地站在城头。左右亲卫带刀而立,沉重的寂静中,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快步走上城墙。

众人纷纷侧目,来人走到中宗身后,低声道:“大人,在下有一句话,想与大人说说。”

这人不着甲,只穿了一身儒袍,见中宗看过来,他适时献策:“北狄此时叩关,大人若与之抗衡,此前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以在下之见,不如先去京城,再抗外敌,集全国之力,北狄亦不过尔尔。”

中宗脸色微变,流露出一丝沉思之色。

庄始原本站在他身后,闻言立刻上前,猛地抬起手,把中年谋士推得大退几步:“你又是哪里来的蠢货!明远关有多重要,你知道个屁!”

谋士又惊又怒,还要说话,却听中宗吩咐:“你先下去吧。”

庄始骂完儒士,见中宗不发表意见,转头抓着中宗的肩膀,唾沫横飞:“周行远,你不要告诉我你忘了之前想做什么!你说过,你不是想做皇帝!你是要匡扶社稷——”

中宗静静地看着他。庄始忽然后退一步,横看竖看不对劲,怒而拂袖:“……就当老子看错你了!”

中宗深吸一口气:“我倒要问问你,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庄始离去的脚步停下,双手抱胸,狐疑道:“我看你是。”

“……”中宗极目远眺,幽幽道,“我当然想进京城。这么久的准备,偏偏此刻功亏一篑……我生气啊。”

“呵呵。”庄始冷冷道,“我走了,你想去自己去,我要在这里守城。”

中宗面无表情道:“你再废话,当心我抽你。”

庄始撸起袖子:“你要打架?”

“我要守城。”中宗回以沉静的目光,“庄元初,动动你的猪脑子,我如果要走,还用你在这里废话?我如果要走,今天你已经看不见我了。”

庄元初恍然大悟,略有些尴尬:“下次有话直说。”

中宗面无表情道:“夺权在后,我的职责却已经在眼前。”

他身穿铠甲,转身走下城墙,身影消失在城头上,却仍旧掷地有声:“就算耽搁这些时间,我也不担心。若真有能人可取天下,我就给他守天下又如何。”】

庄始看得大汗淋漓。

总觉得天幕上的自己像个蠢货。

可恶的天幕,不要为了突出周涉羞辱他啊!

周涉倒是不觉得有多出人意料,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做出这个决定都是明智的。

明远关作为宁朝第一雄关,入关后一马平川,北狄便可直入中原。

只要不是蠢材,就不会做出杀鸡取卵的事情。

即使真的夺取天下,若立刻沦为北狄阶下囚,国土沦陷……

那一定不是他希望看见的场景。

何况巡安军多是北疆子弟兵,这些人父母兄弟都在北疆,一旦破关而入,最先受害的就是他们的亲人。

于情于理,都只能先抗衡北狄,再做打算。

任恒砸砸嘴:“还算有我半分风采。”

【就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豪杰并起,其中比较大的一方势力,是来自梁州的楚山。

此人本是一名农民,因为妻女死于太子突发奇想搞出来的新政,他一怒之下反了。短短数月连下数城,一跃成为东面最大的势力。】

皇帝沉默着,他没有说话。

花厅里百花争奇斗艳,所有人却都像死了爹娘,脸色煞白,双腿战战。

让皇帝亲耳听见自己死后的乱象,怎么不算一种新奇的体验呢?

天幕神威,不外如是。

打破寂静的,仍然是弘安帝的一声轻笑,笑声化作讥诮:“朕让老五活着,看来也是天大的罪过。”

人和人的对比,有时候简直和人与猩猩一样大。

同是钟家子孙,周涉能记得住自己的职责。然而此刻不在跟前的老五,却是根本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的蠢货!

如果他但凡有一分记得自己姓钟,记得自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不要这样折腾自己的子民……

想到这里,皇帝眼神锐利,轻轻吩咐道:“怀卿,你带人封锁五皇子府,他以后也不用出来了。”

活着就行,就这样吧。

【等到中宗击退北狄,将北狄大本营逼得一路后退,膨胀的信心退缩回去时,先机已失,中原的局势变了好几轮。梁州楚山盘踞在东面,另有两个世族,何家与赵家分别占据着南面和西面。

再加上中宗,东南西北都有了,刚好可以凑一桌麻将。】

众人尬笑。

天幕还是这么喜欢讲笑话。

还是根本不好笑的笑话。

【中宗忙完,回过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内政。还没喘口气,身边就有人盯上了雍州老牌家族白家和段家。

关于这两家到底要不要杀,大家有了不同的见解。正争执不休,狗头军师卓家来了,非常阴险地说:要不咱们找个理由搞钓鱼执法,把他们两家都弄死吧?

这样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还能一扫后患。】

周涉:“……”太阴险了,这个赛道果然人才辈出,他也不能故步自封。

感觉挺有道理,先记下来,备着以后用。

白季松:……

很好,他不用纠结了。

再回想起卓家,前几天大家还在一起聚会,卓父更是个见谁都笑的老好人。这些笑面虎,果然没几个好东西!

卓父尴尬微笑。

他既然投诚,不做点事情怎么行,当然要努力展示自己的价值。

就是被天幕这么念出来,搞得他好像是什么阴险小人一般。

再一看周围人难掩惊诧的目光,他心里直想叹气:这艘船真是不想上也得上。

【如果换成什么正经人的会议,这个提议肯定会被否决。但卓家既然在中宗的办公室,中宗是什么人?

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有一条就是非常不正经。

于是在场众人也非常震惊而佩服,纷纷竖起大拇指,怒赞一声:“还得是你们读书人阴险!”

当然,中宗根本不需要钓鱼执法,白家干的坏事可不算少了,道德制高点都不用自己找,随便找个空地往上一蹲,人家都觉得是珠穆朗玛峰呢。】

白季松深吸一口气。

虽然身在边关,他们同样豢养私军,但数量不算巨大。寥寥些许兵丁,和周涉那家伙的巡安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以他个人的目光来看,实在打不过滑跪也是可以的,只是这个未来的皇帝……

似乎并不如前几位帝王一般仁德,别说高官厚禄,看起来更像个扒皮。

呵呵,周扒皮。

周涉觉得有点无辜。

以天幕说的来看,他和白家段家早就撕破脸了,大家维持着虚假的安定,只不过没有闹到最后一步。

但早晚要解决的,总不能逃避。

【中宗看白家不爽已久,结果他还没动手,白家已经望风而逃。

白季松看完当今天下局势,何家赵家都是老伙计,楚山一个只会种田的家伙,居然也敢揭竿造反,占据一方土地,几成诸侯之势。

东南西北四大家,到了北地,怎么当老大的是周涉那个混蛋啊?!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拉倒吧,打不过我还跑不过你吗?!

……还真的跑不过。】

周涉抿了抿唇,这白家……嚣张之余又挺识时务。

唯一的问题是当地世族的权力,盘根错节,不好理顺。如果他们从其他角度折腾,那也是一件麻烦事。

好在天幕马上解释:

【豪族在当地的势力,如果能与手握大军的将军抗衡,只有从经济大权入手。但这点权力实在太微弱,完全压制不住不按规矩来的某人。

说到底,乱世之中,最大的权力就是军队。偏偏中宗后勤完善,无论是经济还是政治,根本不怕他们,唯一可能让他善待世族的理由,就是需要人才。

被灭门的家族就是前车之鉴,白季松实在不敢继续待着。卓家出的馊主意刚流传出来,白家顿时不寒而栗——这真的是中宗能干出来的事情啊!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敌人……

白季松组织家人,包袱款款准备跑路。然而事情好像不太对。说好的百年世族,威望甚高,人人敬服呢?怎么他们走到哪里,都被当嫌疑犯盘问?】

“周涉,你以为呢?”皇帝势必要将考教进行到底,再次询问。

周涉听得很认真,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臣以为,并不是臣的势力如何庞大。”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其中到底有几分嘲讽,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只是人心向背而已。”

皇帝:“……”这孙子越来越嚣张了,偏偏他说得还挺有道理。

找不了茬,难受。

与此同时,也有一点隐秘的欣喜浮了上来。

他钟世则的后代,也不全是蠢人。

【白家人的行踪很快被层层汇报上来,速度之快,恐怕中宗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可不只是他安排的士兵,还有田间地头的老百姓出力。群众里面都是人才,隔得老远看见白家人,马上掉头寻去军营。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也不怕士兵。一传十,十传百,连他们当天吃了多少品种的菜都一清二楚。】

周涉暗想:我就知道间谍根本没必要培养,群众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我以真心向百姓,自然有真心回报。

方竞若感叹一声:“中宗确实恩泽世人。想当初我身上金银被盗,还是中……周大人相助,否则我早就灰溜溜滚回家里,哪里敢赴考。”

沈明哲已经听过他无数次感慨,从起初的若有所感,到今日头痛欲裂,立刻制止:“他帮你,可用的是我国子监的位置。”

“沈大人当然也是学生的恩人。”方竞若连忙拍拍马屁,说罢忍不住又道,“学生有感而发……想来周大人一身正气,也多亏了大人教引!”

沈明哲:“……”油嘴滑舌,当真可耻。

【白家停留在雍州与青州的边境,因为守城士兵拒不放行,双方险些动刀。中宗忙得脚不沾地,刚赶过来,就遇见白季松拔刀相向。

中宗也不慌,先劝他:“兄弟,你不要着急,咱们也不是不放你走,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外面那么乱,我真的很担心你出门就被砍死啊。”

白季松也是多年当家人,虽然对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喊兄弟太诡异,但也只好忍着浑身别扭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想走哪里都不行?”

白季松身边围着数十亲卫,都已经拔刀相向。守城士兵同样个个持刀,围在中宗面前。

白季松脸皮抽动,惊疑不定地问:“周大人,不如你出个价,怎么才能放我们走?”

民众早已远远躲开,四周只有两方对峙的士兵。中宗站在中间,冲白季松微微一笑,那笑容可比白季松真诚许多:“本官的确只是担忧白兄弟的安危,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前不久的宴会上,大家相谈甚欢,如今想来依旧欣喜呢。”

白季松的脸绿了。

上一次和这家伙一起吃饭,可不就是他带着箱子来抢钱吗?抢完还顺手杀了一个人,简直目无王法,猖獗至极!

可恨此人手握大兵,北疆三州竟无人制衡。

看着对面诚恳微笑的脸,他几欲作呕:“……我愿意出这个数。”

白季松伸出三根手指头。

中宗摇摇头。

白季松一咬牙,正要再伸出另一根手指,却见中宗缓步上前,徐徐道:“其实本官一直想做一件事,无关你的钱财。”

在白季松震惊的目光中,他突然道:“当年本官初至雍州,就听说过白家的大名。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本官翻看卷宗,竟数不胜数,血案累累,不得不管。”

白季松发出一声粗喘,脸色涨红,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周大人!两年前你掠走我儿,这些事情分明已经一了百了!当初的旧账怎么又来算一遍?!”

说到最后,他怒而反笑,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好好好,周涉,你要杀我们,何必寻什么大义的名声,来就是了!我白季松叫一声苦求一次饶,你就当我是你孙子!今天你杀我白家,来日未尝无人杀你——周涉,你不得好死——!”

“杀白正奉,只是其中一桩案子。”中宗怜悯地看着他,“你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输,想报复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在一连串的叫骂声中,白家兵丁几乎一触即碎,白季松双手被绑,临走时双眼通红,冷笑道:“不过草芥而已,枉你还为他们费心。周涉啊周涉,世族不会屈服你这种人,不知轻重,这天下你拿得住,也绝坐不稳!”】

“好!”

城中最中心的茶楼中,一片寂静。有人心潮澎湃,猛地站起身,大声喝彩。

然而他身边无人说话,个个沉默。

与之相对的,田野间是一片欢呼声,只听见人声鼎沸,混乱的欢呼混在一起,融合成一句话。

“杀得好!”

第43章 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自……

周涉能察觉身边人的目光,有畏惧,有敬佩。

但他视若无睹,只留意着皇帝的神情。

弘安帝:“……”

他的脸扭曲了。

他活着的时候周涉不动手,他一死就抽手对付白家,这不是显得他很废吗?

好在天幕给他留了点面子:

【中宗的风格是乱世用重典。皇帝活着的时候,四海**,那就小试牛刀,浅尝辄止。皇帝一死,他当场饿虎出笼,创死所有人。

对于这一段历史,后世有人点评说:如果中宗不杀世族,稍加安抚,整个清扫天下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而且他倒是够狠了,可是世族离心,一开始都懒得装慈爱,难怪后来杀人也这么顺手。】

正如天幕所说,弘安帝是更符合世人想象的。

他压制世族,也给这些人应有的体面,宁朝就在这此消彼长、互相磨合中一路向前。

譬如白家当年追随高祖皇帝征战天下,战功显赫,论功行赏时受封国公,世代居住雍州,本是为了镇守一方。

只是高祖一去,白家后继无人,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先帝也曾推行过许多政令,希望消磨世家的权力,但世族早就缠绕在那片土地中,再也分不开。

先帝做的是水磨工夫,未必无功。而他这个外孙是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

他要面对的阻力,也会更强。

不过乱世之中,倒也是他的机会……谁说得清呢。

【也有人说,中宗沽名钓誉,明明是想要强抢别人的家产,就随口找个理由把人宰了,还能收获四面八方的崇拜——当然,这种人一般自己就是前朝遗老,无需在意。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至少中宗活着的时候,很多政策都利好百姓,那么就不用管他到底怎么想的。】

前半段话是说到白季松心坎上了。

后半段话他不想听。

【白家的审判案轰轰烈烈进行了半个多月,每天都人来人往,一堆人挑着担子敲着锣来看热闹。

白家作威作福百年,哪里受过这种屈辱,气血上头,再一看中宗老神在在的样子,明显根本不打算放人,干脆一头撞死在狱里,临死前指天怒骂老天不公,写了老长一篇血书。

方竞若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立刻前去禀告。当然,出发之前,他还顺手把那一篇辱骂中宗的血书擦得干干净净,免得把中宗气到。】

画面展开,中宗端坐在书案后,长桌上文书杂乱无章,混乱地堆放在一起。他放下毛笔,好奇地问:“白季松死了?”

“已经检查过。”方竞若站在他对面,“千真万确,尸体都……凉了。”

中宗绕过长桌,房门洞开,耀眼的金光垂落在庭院中,今日天气正好。

“挺好。”中宗看着院外的景色,“定案之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有鞭尸的爱好。”

方竞若重重点头。

白家罪行深重,如今当真一条条数下来,那是该凌迟的。

他微微迟疑,又问:“那白家的稚童……该怎么办?”

【定案后,白家人被押赴刑场行刑,家族中只剩下几个稚龄小童,被中宗丢进义学接受思想教育。白家家产抄没,一半作为当年案件受害人的赔偿款,余下的部分作为军资。

另一头,段家一连数日大门紧闭,足不出户,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此时还只有四十岁出头的段明渊一阵头晕眼花。

好啊,这是要轮到他段家了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祸事将至矣!

【但中宗并没有动他们。】

段明渊:“……咦。”居然逃过一条小命?

白季松:“……”姓周的你个龟孙……你个双标狗。

周涉:“……”他对天发誓,这绝对是有理由的。

【段家飞扬跋扈的程度,和白家对比还是差得有点远。都说一山不容二虎,白家就是雍州最大的那只老虎。

而段明渊本人又是一个非常从心的人,简称怂。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躺在床上高热不退一个月后,他终于醒了,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滑跪。】

卓父听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呵呵。”

天幕还给他遮掩,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段明渊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个见势不妙望风而降的软蛋罢了。

雍州世族手牵手,谁先造反谁是狗。

周涉:“。”他就知道。

弘安帝沉思着,幽幽道:“段家投向你,可你猜白家会怎么做?”

他说的是如今的白家。

周涉露出个含蓄的微笑:“臣猜测……无非杀我而已。”

这个无非用得很妙,皇帝眉梢微动,垂下眼皮,抿了一口热茶。

“你不怕?”

“陛下会让他们有动手的机会吗?”周涉随手一记马屁,拍得皇帝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陛下威震四海,白家动手也不过妄想而已。”

皇帝轻笑一声:“周若川,不久前春闱泄题,你口口声声能查出来幕后之人。既然如此,在朕这里溜须拍马可不是明智之举。”

周涉沉默了。

皇帝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无需多说,一切不言自明。

他重新靠坐回摇椅,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扶手,徐徐道:“把老三和老四带进宫。”

天幕还在讲述:

【和卓家一样,段家的第一反应是联姻。但是他家里没有适龄女子,于是段明渊想了个馊主意:你周行远不是有儿子吗?虽然他才七岁,但是我们定个婚约,怎么不可以呢?

刚好他家里有个五岁的孙女,合适,简直太合适了!】

天幕下,众人才从白家被杀的喜悦中回过神,又忍不住想吐槽。

联姻果然是经久不衰的灵丹妙药。

怎么的,看人家就一个儿子,就动那些乱七八糟的歪心思?从龙之功真是让你玩明白了!

段明渊很想骂人。

先不说到底中宗同不同意,就算同意了,皇位不是也没给儿子吗?他们到底占了什么便宜?

【果不其然,中宗再次拒绝了,理由是他不搞包办婚姻,等孩子们长大再说。

段家于是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句话都不敢反驳,顺杆往下爬,怒赞中宗真是好父亲,和卓家肩并肩坐了一张桌子。

不过和卓家的区别是,周信——也就是中宗他儿子,当真和段家姑娘看对眼了。】

卓父:“……”搞半天我是找错对象了?

他孙女……哦不对,他没有孙女。

【结亲是后话,就这段时间而言,段卓两家很喜欢互相邀宠,暗戳戳想把对面踩下去,场面一度非常诡异的和谐。

等中宗陆续收拾干净北疆三州,将北疆之地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局势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西面,楚山起兵造反之后,就地格杀当地官员,各级官吏人心惶惶。京城忙着夺权,暂时也无暇顾及楚山。

于是他隔壁的守军将领张凭见状,眼珠一转,有了一个精妙的主意。】

嗯???

天幕促狭,大家都知道,现在一听什么精妙的主意,当即心头涌上不妙的预感。

不过很快,这种不祥感被压了下去:都乱成一锅粥了,还缺你一个张凭吗?

小喽啰罢了,谁在意啊。

【张凭作为驻军将领,本来就有些家底,现在一看楚山造反没人管,朝廷发封旨意要求剿匪,钱不给,粮不给,明摆着不够在意。

简直是天助我也!

于是张凭对外宣称“防备楚山”,大肆招揽谋士,扩张军队,打着诛灭逆贼的旗号……成了第二个楚山。】

好家伙!

弘安帝脑海中浮现出张凭的模样。

倒是一个憨厚老实……什么老实?

周涉:“……”你们搁这玩套娃呢?

回头别又跳出来一个王凭司马凭,那还真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西面一片混乱,大家忙着缠斗。南面和东面也不安生。

赵舒明,何景澄二人不约而同,在当地立足后自立为王。发布檄文,都说自己是替天行道,要诛杀奸邪,肃清朝纲。

双方大军同时向京城推进,都想第一个冲进城中。

至于檄文说的奸邪是谁我不知道,毕竟这只是惯例的借口而已,感觉……罪魁祸首还得是太子本人呢。】

五皇子听着天幕的窃笑声,看着面前将府邸重重包围的御林军。

他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我要见陛下——”他怒吼一声,声音却紧得不成语调,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我要见父皇!!”

没有人理会他。

天幕那句罪魁祸首,此刻还在众人耳边盘旋。

天幕还不准备放过他:

【五皇子对自己也算是有个基本的定位。虽然他爱干坏事,但是跑路也很快啊!想起前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往事,再看看檄文说要清君侧的声明,他选择带着支持他的半朝文武,卷了金银珠宝,想要逃离京城。】

嚯,这可真是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啊。

所有人都听笑了,唯有满朝文武脸色铁青。

皇帝的脸色更是绿得像吃了苦瓜。

即使还未举行登基大典,好歹也是皇室的一员。天下纷乱的紧要关头,不想着如何处理,不想着任用贤良,平定天下,竟然带着一群贪生怕死的蠢货逃跑?!

就算他们赵何两家想要鲸吞天下,好歹也要认这个正统,再举行禅位,总比这么狼狈而逃好得多!

【萧宜春试图阻拦,却发现根本拦不下。】

蜿蜒的长队前,萧宜春单人快马,掠过怀黄佩紫的诸位大臣,直奔到钟均面前。

太子殿下一身鹅黄,腰带锦绣,盯着疾驰而来的萧宜春,不耐烦地问:“你要做什么?”

萧宜春拦在众人面前,纵身下马:“臣想问太子殿下欲往何方去?”

他发丝凌乱,汗湿衣衫,显然是刚得知消息立刻前来,声音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太子神情漠然,抽出马鞭:“萧相勤恳多年,若不随本宫离开,更不必拦在这里,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萧宜春上前两步,仰头直视马上的太子:“臣请问太子殿下,此时离京所为何事?带着满朝文武又是为何?”

“啪!”

话音刚落,太子已经一鞭子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霎时皮开肉绽,鲜艳的血珠顺着侧脸滚落,落在他大红的官服上。

看不出痕迹,却隐隐湿了一片。

几个侍从将萧宜春拉到一旁,让出官道。

太子不屑地睨他一眼:“萧相,你老了,朝政你管得也不如何,还来掺和这些事情作甚?若不是你,本宫早已登基,天下大乱,本就是因你而起!”

萧宜春神情恍惚,静静地看着太子,眼睛黝黑,有很多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他想说,肃王虎视眈眈,你一走,他一定立刻举旗造反。

他想说,弃城而走的皇帝,已经自己丢了正统。

但是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萧宜春双手颤颤,托起头顶的官帽,搂在怀中。

风中只剩一句颤抖的声音:“老臣送别殿下。”】

“爷爷!”萧见和猛地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祖父。

萧宜春跌坐在藤椅上,苍老的眼睛里一片通红,是悔恨也是无奈。

他做错了吗?

也许他不该阻挠五皇子登基,否则朝局也不会混乱至此。

不做不是错,做得不好才是错?

周涉听不见萧宜春的心声,否则他一定会说:不是不该阻拦太子登基,而是你拦不住。他占据正统,如任恒等人,就算后来看破,也不会像萧宜春一样立刻放弃。

不动手就算了,只要动手,何必既要拦住通天大路,又要保他一条性命?

当权臣,杀五皇子,拥立六皇子,就这么简单。

【太子带走了一半官员,行在千里迢迢跑到沿海一带蹲着,占据了一州之地,算是主动把正统的位置让出来了。

我猜他是这么想的:打吧打吧,你们个个都想第一个攻破国都,那我自己先走了,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哦!

很抽象的脑回路……但他一直都这么抽象,我等凡人,是理解不了他的。】

这可真是五毒俱全。

残暴、奢靡、偏听偏信。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放在五皇子身上,都不为过。

懦弱无能和刚愎自用这两个词,到底为什么能同时放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萧宜春还是放不下,选择固守京城。任恒这边呢,自从看开了,他也懒得和这一家子混,干脆收拾好东西,带着儿子跑去找中宗。

两人进了雍州,中宗主动接待他们,在投诚与被投诚上达成了良好的关系。然后作为先帝的信臣,大宁朝的肱骨之臣,任恒提出了一个经久不衰的问题。】

这个问题,大家心中都有了预料。

果然天幕一转,画面中,任恒猛地站起身,对着中宗道:“我有一言,想问问周大人。”

中宗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

任恒郑重道:“太子逆行无道,我们这些人已经受不了他了。周大人若有匡扶社稷之心,这时候更应该挺身而出啊!”

中宗故意问他:“任大人的意思是,我这时候应该学习赵舒明、何景程二人,自立为王,身披龙袍吗?”

任恒被这句话问宕机了。

他肯定不是想要周涉这家伙登基,那不是又找了一个逆贼吗?

他可是宁朝、先帝的忠臣!

但是任恒再一琢磨,天爷嘞,真让先帝血脉登基,那不是和亡国一样吗?

短短数息,他想通了,咬牙道:“不错!你勉强也是先帝血脉,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自己人!”

“……”中宗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转弯搞得沉默片刻,与任恒身后的任端对视一眼,正要说话,任恒急了,跳脚道:“任守正,你在那里发什么呆?快过来说两句劝劝他啊!”

任端:“……”

中宗:“……”

第44章 举兵南下

天幕里的任恒疑惑不解,天幕下的任恒纹丝不动。

任端小心翼翼看向他爹:“爹,你别生气……”

任恒沉默片刻,突然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任端肩头,声音里满是欣慰:“好儿子!你的眼光还是比你爹强点!”

任端:……啊?

【任恒来投,一开始大家还遮遮掩掩,觉得任大人可是先帝的忠臣,咱们要造反,还是得让他有个心里建设,循序渐进。

结果第二天日常开会,任恒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咱们什么时候杀进京城?

众人全都蒙了,还以为任恒没睡醒,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然后任恒立刻提出第二个问题:不杀进京城,难道是先去抓太子?这倒是也行,不过毕竟先帝血脉,要不还是留他一条命吧?

众人听呆了,看着中间自说自话的任恒,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弘安帝捋一捋长须,幽幽道:“他倒是变得快。”

任大人是会变脸的。

任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方竞若大加赞赏,觉得任大人果然通透。

沈明哲:“……”他总觉得这个姓方的小子在点他。

【任恒是什么人呐,那可是铁骨铮铮、名扬四海的尚书大人,是弘安帝的亲信,是镇守边疆十多年的忠臣名将!】

天幕震声念出这一长串,任恒立刻扬眉吐气。

什么黑历史,不记得。听听,这才是夸他的正常操作!

【人虽然傻了点,呆了点,但江湖地位杠杠的!】

任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天幕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任恒的加入,给中宗带来的并不是一个骁勇善战的猛将。脱离战场太多年,任恒人都胖了几圈,真让他上马打仗,怕把马给压死。】

周涉忍不住回忆起任恒任大人的形象。

似乎是有些心宽体胖,但天幕未免太毒舌,这也是后世人的风格,对谁都能损两句,舔舔嘴唇先把自己毒死。

“给任尚书送一碗参茶。”弘安帝忍俊不禁,“教他少吃点,别失了我宁朝猛将的威风。”

小太监提着食盒匆匆出门,任恒收到参茶如何感动落泪不提,又有一行人从远处走来。

“儿臣见过父皇。”

两道重叠的声音响起,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同时到了。

两人老老实实上前见礼,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周涉,脸色顿时微变。

“嗯。”皇帝淡淡点头,“你们这几天过得不错,还胖了些。”

三、四皇子垂头解释:“儿臣在家潜心读书,动得少了些……”听这语气,来者不善啊!

皇帝不置可否,天幕还在说着:

【中宗缺人才吗?肯定缺。人才当然是越多越好,他需要很多打工人。任恒,就起到了这个桥梁的作用。

虽然咱们后世对他印象止步于“宁朝猛将误摔下马”、“自封皇帝第一爱臣”这些无厘头的东西,但任恒其实是元老级别的人物。

于是他投奔中宗的消息传开,各地贤才纷纷而来,顿时人才济济,齐聚一堂。】

三皇子&四皇子:呵呵。

所以呢,特意让他们对着周涉,看他未来的光辉成就吗?

看他造反成真?

看着周涉那张脸都犯恶心。

【任家已经完美融入中宗的造反集团,先帝忠臣的光环还在发力,每天都有人前来投效。

然后某一天,不知道是不是任恒的光环笼罩到了奇怪的地方,一个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人也派遣使者,送来了投诚信。

这个部落名叫西归,也表示希望归附。】

年龄小一些的人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但任恒是记得的。

想当年西归伙同北狄等部落劫掠边关,他和西归打得火气直冒,至今想起来还生气。

任恒一个支棱起来的大动作,腰挺得笔直,回忆起年轻时的风采:“什么招降!要打就打到底,难道我们还缺这几百人不成?!”

任端试图劝阻:“爹,想当初盛太宗海纳百川,连异族一并接纳。其实也并无不可吧……”

还没说完,任恒猛地转过头,伸出手指戳着儿子的额头:“你懂个屁!”

【原因其实很简单:西归打不过北狄,眼看着被越撵越远,他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诶,我打不过你,我就去找你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我的朋友吗?】

北边的草原上也有争斗,西归就是打输的那一方,部族势力逐步缩小,到如今不过寥寥数百人,龟缩西北一带。

所有当过守将的中年人都还记得,西归不是善茬。就算后来被宁朝击退,又被北狄抢占了地盘,也不代表双方能够握手言和。

任恒听完,当场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一起喷到任端脸上,很明显把任端当成了假想中的西归。

【首先up叠个甲,咱们都是一家人,民族的争斗是暂时的,手牵手心连心哈(比心.jpg)

然后再说西归这个部落。西归部族一直游离在外,突然来信说要投降,中宗难得有点犹豫。使者被他关在宅院里,已经很久了。】

程卓然迟疑道:“难道他真的接纳了西归?”

从个人的角度来讲,他很难接受。从大义的角度来讲……

更难接受。

庄子谦已经默认自己是中宗阵营,此时忍不住给中宗辩解一句:“中宗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毕竟西归是旧敌,就算龟缩一地,并不能代表他们真的洗心革面。

“呵呵。”程卓然斜眼看去,喉咙里发出毫无笑意的笑声,“庄大人对中宗知之甚多啊。”

【在这件事情上,中宗觉得自己不能直接做主,于是找来镇安候庄子谦和任恒——虽然没有辞官,但他已经跑路了,兵部尚书这个职位算是自动卸任。

他对两个老人说:“现在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两位的意见参考一二。”】

天幕上下晃动。

内厅里摆设简洁,最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硕大的地图,沙盘随意摆在中央。中宗严肃认真地问:“两位对西归可有印象?”

两人面面相觑。

任恒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能,他觉得中宗是想动兵剿灭西归,对此不太赞同:“西归虽然阴险狡诈,但毕竟现在的重点是平定天下,不适合动兵向北。”

庄子谦倒是更懂中宗一些,依稀觉得与这无关。他只做解释,不发表意见:“太宗在位时,倒是与西归常有冲突。西归虽然不是好东西,但也有骑兵数百,只是人数太少,战力比不上北狄。”

中宗听懂了。他看着沙盘,上面所标记西归的位置,离北疆算不上近,却也称不上远。

“西归想要归附。”中宗凝神道,“既然如此,此事我就回绝了。牧之,定远,如今人多事杂,新人的安排工作,我就交给你们了。”

自从两人明确加入中宗的阵营,他就不以当年的敬称称呼,而是称字,显示亲近,也表明各自地位。

同时起兵的其他三人都已经称王,连最后聚兵的张凭都自封大王,按照常理,中宗早就该称王了。

但他对于这件事似乎兴致缺缺,只在某些时候能看出来些许逐鹿天下的意图,更多时候,他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任恒对此接受良好,但他抓住了重点:“他们想要归附?!”

中宗平静道:“不错。”

在庄子谦震惊的目光,他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拿我们宁朝当茅房?”

对于他们的沉默不语,任恒视若无睹,他当场一个大转弯,改口道:“大人可以答应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中宗:“……”

庄子谦:“……”

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但中宗很快同意下来:“既然你要去,倒是可以探探路。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任恒郑重道:“大人放心,当年我也带兵,我会保护好士兵。”

“我相信你,这个不是问题。”中宗幽幽道,“听说西归骑兵甚佳,你既然要去,无论事态如何,帮我多弄点好马回来。”

青州产马,甚至还有一个马场。在他的经营下日渐庞大,能供应得起目前的骑兵数量。

但老话说得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现在就很想知道西归的马到底有多好。

【中宗口头上同意了西归归附的提议,让任恒带着千人前去面谈。他自己则带兵南下,正式参加角逐。

当然,现在天下不稳,他没有直接表示自己也要造反,而是抬出了先帝的名义,说自己受先帝恩泽,如今看着皇帝尸骨未寒,天下大乱,实在于心不忍,不得不起兵肃清天下。

弘安帝真是一个好用的筏子,活着死了都好使,谁来了都得借他用用。】

弘安帝:“……”

四皇子找到机会,嘻嘻一笑:“大外甥,你想当‘周凭’就直说嘛。”

还当谁看不懂似的。

某凭犹如一个形容词,被用上了。

周涉大惊失色,当场开演:“臣确实心念陛下恩泽,时时刻刻牢记,永不敢忘。若非殿下身体有恙,臣也不必出头了……”

再配上几个诚恳的眼神,效果拔群。

四皇子被他那句“身体有恙”气得险些厥过去,很想问他:我身体有恙赖谁?

围在皇帝身边的一群小太监、侍从听见他们的唇枪舌战,忍笑忍得很难受。

周大人虽然从前不在官场,倒把恶心人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庄子谦带兵镇守明远关,巡安军分出部分人马,一路南下。一开始非常顺利,巡安军对百姓秋毫无犯,军纪严明。破城之后,百姓起初还觉得担忧,但是体验感很好,下次也很欢迎,总之军民尽欢。

文武官员那边同样选择立刻投降——投谁不是投啊,周大人,我们真的非常看好你哦。】

百姓们纷纷松了口气。

不过,这样的军队当真存在?虽然都知道巡安军待遇好,但是蚊子腿也是肉,那些军队将领不也喜欢抄家?

心里虽然有些疑惑,毕竟是个好事,他们也不深究。

地方高级官员们的脸色却一阵青白。

大家追求的是骨气,是气节,什么叫“投谁不是投?”,这天幕越来越喜欢胡说八道,简直是在侮辱他们士人的气节!

【大军势如破竹,直到即将进入肃州一带,他卡住了。

何景澄占据的地盘,正好以肃州为边界。中宗到了边界线,亲自写信劝降,虽然并没有什么诚意,但成功把何景澄气得火冒三丈,派出大儿子何思齐带兵出击。

临走前他殷殷叮嘱:周涉那个孙子就在宣阳城中,此战必破宣阳,将他擒住,北地自然尽归我何家!】

虽然天幕没有仔细说,中宗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但大家都能猜出来,估计没什么好话。

四皇子默默看了周涉一眼,深有体会。

一张嘴淬了毒,爱演还恶心人。

也有人一颗心高高提起,带入中宗的情况,十分焦急:“中宗麾下不是有许多猛将吗?他自己带兵干什么?如果真被擒住,大业危矣!”

他们三言两语地讨论起来:“你忘了之前天幕说过,中宗喜欢身先士卒吗?”

“那也要看情况啊……”

“还不是他儿子不能带兵,不然把儿子拉出来使使呗!”

才刚刚七岁的周信,已经被他们惦记上了。

【何思齐领着三万步兵与五千骑兵北上,中宗得知这个情况,也做好准备,开始以逸待劳。

首先,宣阳往南就是肃州,作为对方的大本营,附近有两处驻兵。

于是中宗派出庄始,带兵前去攻打其中之一的安城。庄始到了安城,正常发挥,就轻轻松松擒获守将郑鹤。另一个城中的守将听说这个消息,顿时心发慌,好家伙,你不讲武德,说好的两军对峙呢,怎么还搞偷袭?】

弘安帝很好奇这个愚蠢的守将是谁。

郑鹤他毫无印象,也不知道哪家的子弟,只要不是他提拔的人就行。

周涉都快听笑了:打仗呢,又不是过家家,谁跟你讲武德啊!

【于是他连忙写信给还在路上的何思齐,哭诉道:殿下快来吧,周扒皮已经掳走了郑鹤,咱们就这么点人,扛不住扛不住啊!

何思齐大惊失色,回想起老爹提醒他的话。何景澄送他走之前,还告诉他,周扒皮虽然不干人事,但是他镇守明远关接近十年,用兵一定比你厉害。你虽然也很不错,但是要多加小心。以不变应万变,记得多听前辈指挥!

何思齐记住了,但人总要有点临场发挥,于是他要开始操作了。】

第45章 拦截

周涉:“……”他很在意,他的外号什么时候变成周扒皮了?

任恒仔细琢磨着:“中宗的意图,应该是抢占先机,先拆了宣阳附近两处援兵,以免左右支拙,兵困围城。”

庄子谦则听见了他儿子庄始的战功,矜持地点点头:“看来元初虽然不学无术,还算有两份本事在身上。”

程卓然:“……”真想把程荣一起塞过去。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笑。中宗驻守明远关的时候,这群人可不是这么说话的。弹劾中宗的时候,他们明明说的是“只仰赖兵强马壮,将领无寸土之功,我朝人才济济,何须此等飞扬跋扈之人?”

说来说去,意思就是我上我也行呗。

结果等到自己变成被痛殴的那一方,他们又怂了,终于愿意承认和个人水准有关联,变脸那叫一个专业。】

文武百官:“……”幸好天幕没说过到底是谁这么乐衷于弹劾。

现在就很好,这个屎盆子可以随机扣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吴兄,御史台里,就数你功高劳苦啊。”

“呵呵,李兄谬言,我这么一个小小官员,哪里比得过李兄的威风?”

这边互相拆台,被重点点名的何景澄和长子面面相觑。

操作?什么操作?

【何思齐听了老爹的警告,但不以为意。开什么玩笑,我明明也是个天才,能怕你一个小小的周扒皮?

他掐指一算,预测了中宗的心思,不就是要先拆两处援军吗?我预测了你的预测,既然如此,我就先悄悄增兵去往蒲城,等着你来哦。】

程卓然微微一惊:“这何思齐虽然傲慢,倒也还算有点头脑。”

庄子谦不以为然:“傲慢已经是大错。何家起兵不过数月,就算收拢数万大军,难道就能和身经百战的巡安军抗衡?何思齐一定会输。”

正如庄子谦所说,身经百战的精兵强将,不是一日就能练成。何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收拢流民,但终究比不过巡安军的素质。

不过巡安军并不能全部南下,中宗部分兵马被牵制在明远关。何思齐如果个人能力够高,也不是不能翻盘。

程卓然幽幽问:“你就这么确信他会输?”

“……”庄子谦回以疑惑的眼神,“中宗这一战如果输了,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程卓然:“……”草率了。

【很可惜,中宗预判了你预判的我的预判。他带着数千骑兵蹲在蒲城附近,前去拦截何思齐派往蒲城的增兵。】

随着天幕的声音,画面一转,显露出一条长长的官道。

官道上,一行数千骑兵正在行兵。

“这回可要让那姓周的吃个闷亏!”明显穿得最不同的那个,身披轻甲,长得身强体壮,显然是此行的将领。

他得意洋洋道:“好让他知道,天下不是姓周的说了算。时无英雄,竖子成名,要不是运气够好,蹭上了皇帝的马车,他算什么东西?”

另一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奔驰的马蹄掠过水坑,溅起水花。

前几天刚下了雨,如今官道还湿漉漉,远望青山,一片雾气中透出隐约绿意。

“可惜路边无尸骨,否则这会儿,我就该指着那枯骨,认出他周涉了!”

“哈哈哈哈哈——”熊含海对他竖起大拇指,“德先所言,深得我心呐!”

他们笑得痛快,不知何时,前方却隐约骚动起来。

熊含海眉头倒竖,策马上前,扬鞭正要辱骂,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士兵的告饶声,而是一声惨叫。

朦胧雾气之中,露出密密麻麻一片黑影。最前方的士兵猝不及防,几根羽箭直冲面门,当场中箭身亡,从马上翻落。

“敌袭——!!迎敌——!”熊含海心惊肉跳,登时勃然大怒,一马当先向前冲去,提枪就要与对面拼个你死我活。

像是呼应他的怒吼,雾气中一个黑影跃出。骏马疾驰而来,瞬间竟冲到了面前。

那马迅如闪电,来人更是头也不回,直直冲进他们的骑兵之中。

熊含海甚至没有看清马上究竟是谁,只看见那人一身素衣,在雾中看不清模样。他身披轻甲,提枪便迎面刺来!

茫茫大雾,只能看见枪尖一抹寒光飞驰而来。熊含海大惊失色,举枪迎战,却被那人以枪一挑,顿时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兵器,长枪打着旋飞了出去。

常德先紧随其后,小心绕到对方身后,正要偷袭——

对方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反手回击,长枪横扫,竟熟练地将常德先一枪挑落马下!

刚一照面,熊含海就知道,来者不善,这还是个沙场老将。

四周都是被劈砍下马的将士,温热的血液喷溅在熊含海脸上,连视野都是一片通红,唯有不断传来的惨叫让他略微清醒。

三十六计,走为上。

血液反而让熊含海冰凉的身体有了些许温度,他来不及收拢残兵,打马转身就要逃走。

来人却并不想放他离开,径直追上前,这次是更迅疾的一枪,将他连人带马撞出丈远。

跌落马下时,熊含海终于看见对方的脸。

一张年轻的,冷酷的脸。

熊含海并不认识他,他战栗着越过对方的肩膀,看见远处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他的士兵还在负隅顽抗。

他不甘地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影,连同长枪一起,在他视野中迅速扩大。

心口一痛,他瘫软在地,眼睛却还死死瞪着,像是想要将这人的脸印在脑海中。

“将军——!!”

在远处的惊呼声中,青年抽出腰侧长刀,挥刀斩下。血液飞溅,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中宗挑起那怒目圆睁的首级:“熊含海首级在此!束手就擒,投降不杀!”

【此战告捷,中宗生擒常德先,击杀熊含海,另外俘虏骑兵千余人,收获战马数百匹。西面可没有养马的地方,凑这么点骑兵容易吗,何景澄听到消息就该哭了。

所以说,不要试图和中宗作对,尤其在军事上,你的预判其实是我的预判。唉,何思齐也应该回家读书,不然被中宗打崩了还要抱着老爹哭呢。】

枪出如龙,寒光骤现,天幕的视角,竟像是让众人当真体会了一把被刺死的感觉。

何景澄甚至来不及在意天幕说他哭哭啼啼的事情,心头霎时一凉:“完了!”

他痛心疾首:“这家伙,怎么如此鲁莽!”

被人截杀就算了,好歹第一时间收拢士兵反抗啊!

庄子谦含蓄微笑:“程兄且看,果然我说的不错吧。”

程卓然盯着天幕上定格的图像。中宗端坐马上,单手策马,一手提枪,首级被他高高举起。

然而他更在意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多年行军打仗遗留的锐气,被血气侵染至今,瞳孔漆黑,其中闪烁的,分明是锋锐的光芒。

叫人望之遍体生寒。

【何思齐才在武威驻扎下来,就听说城外有人送信。他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是中宗送来的挑衅书信。

他自诩和老爹不一样,才不会意气用事,于是自信地让人把信使带进来,甚至非常优雅地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们是有素质的人。

然而信使婉拒了,只把木盒塞到从城头上垂下的摇篮中,拔腿就跑。】

三皇子微笑着问:“若川,不知你送了什么东西?竟连信使都不敢入城。”

周涉默默看了皇帝一眼,正要回答,却被皇帝挥手拦住。

“这都看不出来?”皇帝面无表情道,“要不要动动你的猪脑子?”

三皇子带着微笑的面具皲裂了。

【木盒被送到军营中,高级将领全部在场,等待何思齐打开。何思齐于是优雅的说:周行远做这些,小计耳。我可不是冲动易怒之人,他对我使挑衅之计,是找错人了。

然后他打开木盒……】

天幕的声音明显雀跃许多。

何景澄看看迷茫的儿子,心肝一阵绞痛。

虽然上一次也没有赢,但公开处刑还是太让人心梗。

【相信大家都猜出了,啥书信能用那么大的盒子装啊?里面装什么信的效果都没有这个好,那就是熊含海新鲜滚烫的大好头颅啊!】

“啊!!”

何思齐手一抖,木盒中的首级双眼圆睁,竟好似在与他对话。

而那上面遍布的鲜血,此刻仿佛仍在流动,停留在了被割下的那一刻。分明没有触碰,却让他仿佛置身熔岩之中,手指一片滚烫。

嘭——!!

木盒被掀飞,熊含海的头颅应声坠落在地,几次翻滚,脸颊上沾满尘土,眼睛还朝上睁着。

“把这东西……”察觉到自己失言,何思齐立刻住口,颤颤巍巍道,“将熊将军安葬了吧。”

他看着士兵上前抱起头颅,怒火难以自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充满被愚弄的怒火。

“好,周行远,这个仇我记下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唔,他在放屁,他本来就不是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