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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及时的吐槽让众人哄堂大笑。

稍微熟悉局势的人,有几个不知道何家?就算真不知道,听到何景澄这个名字,也该反应过来了。

一方豪强,说到底,确实算不上君子。面上好看,底下的龌龊事情也不少呢。

三皇子与四皇子对视一眼,他们仍不知道父皇叫自己进宫作为何事。

老五被圈禁,他们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没有关注两个儿子,他抬手招来赵文,道:“传令出去,叫涿州守将动手。”

他眼中锋芒一闪:“把何家押送入京。”

【而且他也不是啥聪明人。何思齐第二天试图联络蒲城守将,问题是中宗杀了熊含海之后,顺手把中间的联络路径切断了。

何思齐这下心里也发慌:说好的三面夹击,现在你跟我说就剩我一根独苗了?不过好在他并不是独自前来,他还带着一个随身老爷爷,正是老将毕松德。

毕松德劝告何思齐,虽然周涉人在对面,但是打仗不是一会儿的事情,两军对峙,拼的就是补给。肃州早就在掌握之中,可周涉脚底下的并州,却刚打下来。只要多等等,总有可乘之机,届时便可一战而胜。】

说得很有道理,众人开始纷纷点头。

世族底蕴深厚,如果真的要耗,想来也不是耗不起。

不过中宗同样背靠数州,青州又是粮草大户,只要后方不发生动乱,斩断补给线,想必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弘安帝同样想到这里:“若川,你如何看?”

周涉察觉到皇帝称呼的变化,他想了想,道:“以何家的实力,想要熬个一年半载,应该不是问题,不过……恐怕赵舒明不会给他们长期驻守的机会。”

“何景澄调兵前往武威一带,其他地方的兵力自然减缩。赵舒明与他们也有接壤之地,这一等……”周涉露出笑容,“也许先等来的,会是我的机会。”

“若他们不插手呢?”

“那我就插手。何思齐性格冲动自负,总有办法挑动他出城迎战。”

【何思齐选择听从这个建议,两军对峙,中宗也没闲着,开始在当地稳固自己的势力,阅览中高级将领名单时,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并州将领们同时提心吊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为并州一城守备,在中宗南下的路上,邵君正曾固守城池十余日。以他当时带领的兵马数量而言,可以说是一个非常耀眼的战绩。

城破之后,他试图自杀,被捆到中宗面前后,又辱骂中宗以宁朝臣子、皇室外戚的身份,表面看起来像是要匡扶天下,实则意图皇位。

你别说,他讲得还挺准……毕竟肃清朝纲的筏子大家都用嘛,你凭什么就骂他一个呢?】

是啊!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想的都是这句话。

说得像是赵舒明、何景澄不是这个念头,大家表面上过得去就得了,你还真想匡扶明主,给人当牛作马吗?

此时才十来岁的邵君正听见自己的名字,顿时浑身一僵。

应该……是同名吧?

【如果只骂中宗,那他就是双标狗。但问题在于,他还真不是。

邵君正骂人不说,他是连着所有人一起得罪,今天早上起来先骂几句赵舒明,中午吃饭骂何景澄,下午巡守的时候骂一骂张凭,晚上骂楚山,睡前骂中宗。

主打的就是一个雨露均沾,看谁都不爽。】

众人悄悄看了周涉一眼。

非常好,看上去心情不错,没有受到天幕的影响。

周涉不觉得有什么生气的必要。

天幕念的这几个名字,没两把刷子还够不上挨骂呢,这说明他大名远扬,也是重头戏的角色。

他当然是重头戏,天幕继续道:

【但这也太嚣张了,尤其当着正主的面骂人,兄台这不是纯纯找死嘛。

于是庄始等人把他捆起来,询问中宗该如何处置此人。中宗表现得有点生气,但不多,因为他更在意这个人的军事素养:看起来很不错啊,又抓到一只活的牛马。】

生气的众人沉默了。

行……吧。

有本事的人能得到厚待,正常且合理。

不过这个爱抓人干活的毛病,是不是有点久了呢?

第46章 率军追击,昼夜不停……

【中宗被骂了也不生气,问他:天下既然已经乱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邵君正就呵呵一笑:你和南边那几个家伙有什么区别?我一个都看不惯。来吧!刀斧加身,我面不改色。唯独有一个要求,只要你对百姓好一些,我就无话可说!

中宗本来不生气,也被他搞生气了。你小子这意思,是在质疑我的人格,怀疑我的人品?

再一看邵君正满脸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手一挥,把邵君正关了起来,然后忘了。】

此时才十七岁的邵君正,还是冲动的年龄。

他在并州读书,成绩勉强算是中上,是个急公近义、嫉恶如仇的性子。

因此人缘极好。

看着天幕上的对话,再回想起天幕说中宗“带兵南下,破城后秋毫无犯”的前提,他的脸微微一红。

【等到他一路打到肃州面前,与何思齐对峙武威宣阳城时,再抽时间处理内政,才终于回忆起此人。

他想用这个人,但并不准备直接用这个人。

俗话说的好,对讲义气、讲规矩的人,有一套单独的办法对付他。你邵君正既然嫌我谋逆,不正规,不正当,不合适,那你先去看看别人治下啥情况,再看看我怎么样。

对比出真知,要是真有人做得更好,你小子大可以滚蛋。】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粗俗,但众人不以为意。

都了解中宗什么性格了,大家就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说句老实话,一个能对人才上心的上位者,已经是大家翘首以盼的。

除了弘安帝。

他忍不了了:“这边的事情结束,你就去多学习学习,如此粗俗,岂堪为——”

弘安帝说到半截,一个急刹车,闭口不言。

周涉&三皇子&四皇子:“……”

陛下,堪为什么,你说完啊!

【邵君正抱着行囊,骂骂咧咧地被撵去并州另一个城池:兼合。

但出乎意料的是,中宗并没有夺走他的兵权,反而非常大度地把从前跟随他的士兵一起打包丢了过去,只让人传话说:“听说何家有屠城的前科,兼合我就交给你了。”】

阳谋啊!

这明摆着是坑了邵君正一手。既然你不希望我伤害当地百姓,那么你一定更不会喜欢对面的何家。

就算不想跟着中宗混,帮忙出力守住城池也是必须做的。

【听起来太坏了,但邵君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一开始还怀疑中宗是想故意消磨实力,把他的士兵全部弄死。

然后他就发现补给永远及时送到,甚至待遇比以前好多了——这很合理,毕竟他以前的老板是五皇子……懂的都懂。】

这确实是懂的都懂。

有些武将听得着急,简直想冲上去取而代之。这么好的待遇,你还不动心?你不行我来!

“优待人才,可以让他软化,却不能让人归心。”

周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不同的猴有不同的拴法,爱财者给他金银,爱权者给高官厚禄。

爱民者,唯有与他一心。讲义气者,要让他看到道义。

总之,多说无用,还是让事实来证明吧。

【兼合和肃州面对面,进入战备状态之后,邵君正每天都能看见对面的情景,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中宗干得还行,比何家那帮孙子好多了。

中宗的政令他一一研读,总会发现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间可以让人态度大转弯,发现自己的误解也是,邵君正态度逐渐软化,甚至几次试图面见中宗,但都被拒绝。】

邵君正:“……”

他想让天幕出来说清楚,未来的自己真的见谁骂谁吗?

确定不是天幕在添油加醋,胡编乱造?

之前天幕讲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野史,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并州知州的府衙,自从被中宗接手,就变成了他的地盘。

内厅灯火通明,几张书案相距不远,中宗的心腹们都正伏案办公,一时只听见沙沙作响的落笔声音。

庄元初阔步行来,进门直奔中宗的书案前,弯腰撑住长案,低声道:“邵君正求见。”

中宗毫不意外,连头都不抬:“让他不要往宣阳跑,兼合的防守巡查了吗?我很忙,没空。”

烛台光芒微微跳动,他分外专注,确实没有分出更多心思。

“你之前不是说要把这人收为己用?”庄元初纳闷,“人来了,你怎么又不见了,回头被别人拐跑……”

他没有说完,中宗抬眼望来。他有些疲惫地撑着脸:“我这样宽宏大量的人,普天之下,他还能寻到第二个吗?”

“?”庄元初目瞪口呆,“你……”好不要脸。

“他要是能找到,去就是了。何况我麾下猛将如云,他好用,倒也够不上我三催四请。”他眼睛里只有熬夜批阅卷宗的疲倦,毫无其他想法,“强扭的瓜不甜,既然看不上我,待攻下肃州,是走是留,自然全凭他个人意愿。”

庄元初站在他面前,无奈地长叹一声,还要说什么,迎面飞来一卷白纸。

庄元初抬手接过,只见方竞若满脸烦躁,张口就骂:“办公之地,闲人免入,休得喧哗!”

庄始:“……”

【中宗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看不上我,我也没有必要冷脸贴热屁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才是值得你效忠的对象。

天下人才济济,中宗手下英杰无数,难道还缺你一个邵君正?】

这话说得在理。

弘安帝也微微点头。

就算真是人才,倒也达不到几次扫榻以待的程度。除非真是天下无双的英才,那就另说。

【邵君正回到兼合。虽然没有大动干戈,但双方一直在互相骚扰,寻找机会。这一年的冬天,毕松德带兵突袭兼合,邵君正迎敌,一战中诛杀半数敌军。然而回程的路上,却被敌方援军包围。

坚守数日,兵疲马困之际,邵君正发现敌方突发骚动,紧密的包围中,竟然露出了一丝缝隙!

好机会!他立即举枪上马,冲破包围。只见刹那之间,一道高大威武的身影纵马而来。

原来!!那就是中宗接到消息,带兵驰援,恍如天神下凡,在他心中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幕激情满满,声音抑扬顿挫。

邵君正:“……”

周涉:“……”

太诡异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你吧,方竞若!

在沈明哲怀疑的目光中,方竞若摸了摸脖子,以袖掩面:“呵呵……”

【这里up借用一下方竞若的经典文集,《皇图霸业——中宗争霸天下之路》,里面生动地描述了中宗横扫天下的经历,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写得过于激动,有时候略显浮夸……但这并不重要。

大家只需要知道,在那一刻,被围困数日的邵君正看见中宗,无论他到底感不感动,他都必须承认:中宗比他大度多了。】

邵君正惭愧地低头,其实他真的蛮感动。

大度的中宗本人:“……”

其实并没有吧,不还是欲拒还迎,欲擒故纵的那一套吗?

【多日来的心结轰然崩塌,邵君正回顾这几个月,即使自己拒不相从,也并没有被穿小鞋,反而多次委以重任。并州治下百姓和乐,连回家的路上见到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他的妻子也劝他:“一生难得遇见明主,周大人除了不是皇室正统,究竟哪里不好?你就从了吧!”

邵君正本也心服口服,自此正式归降。中宗于是从巡安军中抽调精兵数千,以邵君正和另一名心腹一同作为正副将领,共同训练。】

众人点头如捣蒜。

对大部分人来说,皇帝轮流坐,反正也轮不到我家。

所以到底谁当皇帝,重要吗?

只要对百姓够好,他们就愿意追随。

【新锐部队共计五千人,同吃同住,高强度训练了两个多月。

同年冬天,中宗一直等待的战机到来,赵军见何军守备空虚,兵力大减,于是派遣精兵沿黄河而上,行至峡州,从背后悄悄搞偷袭。何军猝不及防,数战数败,一路龟缩,西面大片地盘落入赵家手中。】

稍有经验的将领齐齐竖起耳朵。

战机这不就来了嘛。

三皇子和四皇子同时看向周涉。

这家伙不是纨绔吗!为什么他说的居然是对的?

对此,周涉暗暗摊手:没办法,谁让老皇帝总是想对他动手?危机之下,人才会迅速成长啊。

【消息一路传到肃州,何思齐奉命南下,驰援峡州。然而大军的动向,即使他竭力隐瞒,还是没能躲过中宗的眼睛。

发觉何军后撤,士气不稳,这正是天赐良机!从来战机难求,现在送到他面前,岂能放过?中宗立刻做出决定,亲自率军追击,昼夜不停。追出百余里,最终追上了何思齐的部队。】

任恒自豪的神情微微扭曲。

一次追击百余里地,这是什么身体,铁打的吗?

方竞若不懂军事,但他懂人类,担忧道:“如此行军,恐怕累及身体,日后……”

沈明哲同样眉头紧皱。

天幕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对此,她只觉得佩服:

【何思齐混乱中躲进城中,中宗的兵马将整座城池团团围住。何思齐左耳朵听见的是惶恐和后怕,右耳朵听见的是老将毕松德的叮嘱。】

一道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

“殿下!”毕松德苦口婆心道,“峡州虽乱,但不至于触及根本,此时仓皇退兵才不应该!以臣之见,还是固守城池为好!”

在他面前,何思齐一身戎装,脸颊青白,正负手团团踱步。

毕松德一把年纪,看得非常清楚。

这位世子殿下,已经慌了!

他被周行远一路追赶,犹如丧家之犬,此刻又恨又怕,哪里还能做出正确的指示?

虽然这么想,但他仍旧道:“殿下!”

何思齐猝然回头,急切地上前几步:“毕将军,你从前让我在武威与周涉对峙,我又怎么不是听了你的?可我们等来的,并不是我的机会啊!”

一阵寒风掠过,何思齐忿忿不平地转过脸去,往屋里躲了进去。

毕松德追进房中:“殿下若出城应战,又有何人接应?”

“周行远只擅守城,不擅攻城,这我可是知道的。”何思齐咬牙切齿道,“毕将军不必再说,听我一言,出城迎战!”

毕松德:“……”

他深吸一口气,很想问问,到底世子殿下从哪里听说的谣言,说周行远不擅攻城?

然而何思齐不等他回答,已经急不可耐地走了出去,口中喃喃:“这一战如果败了,我怎么去见父王?”

毕松德心中一凉。只求速胜,只求战功。

何等愚蠢!

【何思齐拒绝了毕松德守城的提议,他心里已经不再信任老毕,毕竟你当时说好的是“我们等候战机”,结果等来等去,我们变成了战机?

何公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带着满脑子“优势在我”的最后幻想,亲自督战。忘了说了,何思齐虽然是最高领导,但他本人不出战,他的任务是外行指挥内行,在城头上当吉祥物,表示何家人还在这里,大家加油冲啊——

虽然up觉得,可能也方便他望风而逃什么的,站得高看得远嘛,看见败局马上跑路,非常方便呢。】

天幕日常嘲讽,庄元初听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其实何思齐的行为,以他浅薄的见解来看,和天幕所说的三皇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占着茅坑不拉屎……哦不,太粗俗,他庄元初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怎么能这么说话?

不过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谁能杜绝镀金呢?只是在危机关头镀金,还试图以自己的见解来干涉老将……

庄元初觉得自己应该给何思齐竖个大拇指,赞扬他不怕死的精神。

【中宗将部队一分为二。大部分兵马与何军交战,自己则带着前不久训练的精锐部队,绕后偷袭。

毕松德对中宗的兵马还是不够了解。两军交战,何军全数压上。然后毕松德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他发现,传说中最喜欢带头冲锋的周行远本人,居然不在。你要说是何思齐这种人,他出现就是恐怖故事,而中宗消失了……同样也是恐怖故事。

毕松德意识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中宗带着精锐骑兵,从后方压上,前后夹击,何军大败退走。中宗率军继续追击,一战斩杀何军步兵万余人,割下毕松德的头颅,回到何思齐城头下。】

第47章 舅甥相见

大势已去,不用多说,何思齐危险了。

稍有点见识的将领都无语凝噎,看吧,这就是外行指挥内行的后果。

但凡固守城池,能让人一夜之间清理干净?看来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其实何军士气萎靡,本就不该此时迎战。”有人轻声道,“中宗能包围他们多久?这毕松德不能坚持己见,也算是大祸临头。”

可毕松德当然不能坚持己见,他也就是个打工的。

【显而易见,何思齐大祸临头,当夜城破,他便被斩首示众,也算是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了代价。

中宗在城中休息数日,整备兵马,顺利将肃州全部捏在手中,何家再失一州。

这下不就好多了,中宗善于攻城的名声立刻传开。全能型人才闪亮登场,还能容下何思齐这种废物评价中宗的打仗技术?】

何思齐当场自闭。

够了,真的够了,骂一次就行,一直骂他到底想干嘛?

“中宗还有不擅长的吗?”有武将羡慕道,“攻守兼备,天下第一猛将是也!”

身旁有人幽幽道:“他不擅长处理政务。”

“呸!我们武将处理什么政务?”此人嗤之以鼻,“那个叫方……方什么若的家伙又不是死了。”

千里之外的方竞若:“阿嚏!”谁在想我?一定是他的明君吧!

【这边闹成一锅粥,京城这边也没闲着。几个月前,肃王以皇室宗亲的身份,表示愿意扶持六皇子登基。

六皇子本人并不太乐意,奈何肃王把他抬了起来,伪造太子已死的消息,发布诏书公告天下。

赶鸭子上架,六皇子只好天天在皇宫读书,假装自己是一个深爱方术的玄学战士。

肃王就美滋滋挟天子以令诸侯,心情实在愉快。等待的的时间里,他每天就给自己造祥瑞:今天抓到一条鱼,剖腹发现有“肃王天之子”的字条;明天抓到一只鸟,发现脚上挂着“肃王登基”的纸条;后天在肃王府后院里发现一头刷了白漆的鹿,这就叫神鹿下凡!

肃王是真的很努力了,大家也麻了,奈何他勾结京军,只好假装无事发生。】

嚯,肃王。

百姓们虽然不认识他,但听着天幕叨叨,却有些惊疑不定:“听天女这意思,难不成祥瑞都是假的?”

“噫,怎么可能?那可是白鹿,老汉我打猎一辈子,还真没见过哩!”

“爹,仙女说那是后来上色的,不是真神鹿!”

“祥瑞造假,那是要犯天谴的啊——”

京城中,听到名字的众人:“好家伙。”

这位大家是真的很熟悉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有这个心思,还真是一点不惊讶。

周涉更不惊讶,他幽幽道:“陛下,肃王世子似乎与春闱一事也有些关联。”

皇帝正默默听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敲了敲,闻言问:“可有证据?”

直到这时候,三皇子与四皇子才反应过来,父皇匆匆把他们叫进宫,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春闱当天,考题迟了两个时辰才发下来,学子们从考场出来那一刻起,此事已经迅速传开。

四皇子懵懵懂懂,有些无趣地听周涉禀告。

“臣围了出售押题题库的书铺,顺藤摸瓜,发现背后原来是四皇子与肃王的铺子。”周涉垂下眼帘,徐徐道,“臣妄自猜测,四皇子应该是为肃王欺瞒……”

他甚至顺手帮四皇子撇清嫌疑,但很显然,黄泥沾身上,随便擦擦是擦不干净的。

四皇子猝不及防,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大脑当场一阵嗡鸣。

啊?我吗?!

仓皇之间他只得道:“那铺子已经开了七八年,儿臣只收钱,从来不管事。”

弘安帝转过脸去,周涉继续道:“至于那封缴获的小抄,所用墨迹特殊,是江南一处工坊的稀物,一年也只生产了十来块。臣追查过去,发现那些墨都卖给了礼部尚书明大人。”

四皇子听得两腿战战,头晕目眩。

虽然听起来与他无关,可京城谁不知他好弄诗文,与诸多文人墨客结交往来。明湛身为礼部尚书,两人私交极好,更是指着他来的!

明湛地位足够,权力足够,从逻辑上来讲完全说得通。

皇帝淡淡道:“这小抄难道是从明府流出的?”

这做得可就太明显了,更像是嫁祸。

周涉还要解释,却被另一道声音吓了一跳。

“儿臣对此事分毫不知!”那边四皇子已经焦急地跪倒在地,两鬓汗湿,“明大人即将致仕,岂会为这事断送未来?儿臣请父皇明察!”

皇帝眯起眼睛:“你不知情?”

“儿臣确不知情!”

气氛紧张,四人或站或跪或坐。

天幕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方寂静,她接着讲皇帝硕果仅存的六皇子:

【等了几个月,肃王就找个理由,说六皇子年少难当大任,看自己是个人才,决定禅位给自己。

六皇子虽然是个傀儡,但是个有想法的傀儡。他听说这个消息,无力反抗,于是将亲近的老臣叫到宫中,哭着问:“我是先帝的儿子,你们是先帝的旧臣,难道我不能依靠你们吗?”

好家伙,这谁敢说话啊,比较敢说话的现在都在家里抓蚊子呢。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他挥散众人,本来是想自己悄悄哭一场,结果居然有人没走,还在看着他哭。】

所有人的鸡皮疙瘩同时犯了。

皇帝的注意力从老四身上转移开,想起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一时心酸不已。

天下大乱,却将一个幼童逼到这个份上,是他做得不称职。

面前的几个孽子都是蠢货,他这个六皇子却称不上蠢,后来的这些磨难,原本都是不用经历的事情。

【这个留下的人正是怀乐驹。他等到所有人离开,看着六皇子大哭一场,最后才说:我承先帝恩情,不得不报。六殿下如果信我,就随我走吧。

这句话简直久旱逢甘露,六皇子哭完了,擦擦眼泪问:去哪里?

怀乐驹回答:去肃州。】

怀乐驹脸色微变。

天幕讲得太不详细,他至今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何向着周涉。

不过这件事上,他觉得确实该做。当初若非陛下,他不过是在后宅无人问津的野草,如何能有他的今天。

天恩万死难报,皇帝的最后一个子嗣,当然要尽力保全。

皇帝也想起了从前,他微服出宫,在怀府意外遇见一个衣着简朴的男孩。几番交谈,那人年少却不卑不亢,言辞有礼,怎么看都是个好苗子。

至于他与怀乐驹是不是偶遇,弘安帝并不想深究,至少对于他来讲,这并不亏。

天幕所说,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六皇子一听,简直不得了,大哥,你还让我去肃州呢?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我是香饽饽,大家看了都喜欢,就算那是我大外甥……

呵呵,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亲戚呢?】

自古为争夺皇位,父子反目,兄弟阋墙,从来都不罕见。

不提皇位,就算只是稍有家资的富商,兄弟之间为了家产闹出大祸,大家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巨大的诱惑下,连最亲近的人都能放弃,什么舅舅外甥的关系,这时候就略显遥远。

周涉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记得六皇子好端端地活着呢,想来后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六皇子的担忧非常正常且合理,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所有的念头,都只是为了努力挣扎求活。】

天幕声音落下,短暂的黑屏后,率先响起一个童声。

“大人所言,我知道了。”男孩端正地坐在床上,袖摆铺开,脊背努力挺直,“可大人如何知晓,我那……周行远不会翻脸杀我?”

像一只小兽,彷徨无助,还在努力寻找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孤立无援,看着那双伸出的手,想握住又不敢。

“陛下,若他翻脸,无论如何,臣一定竭力护送殿下离开。”怀乐驹在他床边单膝跪下,“可臣知道,他不会。”

“我听父皇说,你与他关系不睦。”六皇子低下头,仍旧不敢相信。

“年少气盛时,确实如此。”怀乐驹轻声道,“后来才知道从前多么傲慢。此人虽荒唐不羁,答应下来的事情却从不食言,比起肃王,他更值得信任。”

六皇子没有说话,怀乐驹也不催他。

一阵穿堂风掠过,扑灭了殿内的烛火。漆黑中,六皇子终于点头,不管怀乐驹是否看见:“若能离开此地,我要多谢你。”

【不管怎么样,中宗本人的信誉度还是在线的。言而有信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否则谁敢跟你混?

于是怀乐驹作为御林军指挥使,他开始操作了。肃王等了几天,始终没有等到回复。禅位这种事情,当然是越快解决越好,于是他跑到宫中,逼问六皇子准备什么时候禅位给他。

六皇子这时候搬出他的万能理由,加强刻板印象,他告诉肃王:其实我非常乐意禅位,可是我前两天问过道君,人家说吉日不到,这几天忌禅位登基等仪式,否则你我都要死翘翘。

肃王作为弹性的唯物主义战士,在某些时候他也愿意信一信玄学。听到自己也要死,他迟疑了,于是放过六皇子一马。】

原来是这么解决的吗?!

弘安帝并不信任方术,而且什么忌禅位……到底谁会算这玩意儿?

但肃王总之就是信了。

肃王:“?”

等等,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么蠢啊!

【等了几天,肃王又找过去。这次连宫门都没能进去,因为怀乐驹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小皇帝正在求仙问卦,这期间不能见活人,所以你还是乖乖去躺着吧。

肃王立刻确信自己被耍了,顿时怒火中烧,要求怀乐驹马上打开大门,否则他就弄死怀乐驹和被关押起来的老臣。

怀乐驹听完,示意太监把宫门锁打开。】

这就同意了?

大家一听,傻眼了。

这叛变的速度让人措手不及,怀乐驹,你才是真的变脸专家吧。

【太监来了,太监开始摸身上的钥匙,太监哭丧着脸,太监发现钥匙不见了。】

众人有点回过味来。

什么太监能把宫门的钥匙整不见?站队了就直说。

【把肃王气得,看着面前这些人,简直像是在给他演马戏。他挥刀威胁,要是不把门打开,等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弄死这群人!

可惜他这话说得有点快,说话不要太招摇。肃王挥刀砍向太监,说时迟那时快,怀乐驹同样抽刀,两把刀顶在一起,肃王正要骂娘,突然心口一热。

有人偷袭!】

我勒个神哩……

随着天幕的声音,她放了一小段视频,血花飞溅,刀尖穿过肃王的心脏,血水顺着刀刃流淌而下。

肃王浑身一颤,还想说话,然而浑身抽搐,他双腿发软,无力地跪下,嘴角断续地溢出鲜血。

六皇子见形势好转,连忙从偏远处奔来,走到怀乐驹面前时,才放缓脚步,停在肃王身下的血泊边。

怀乐驹深吸一口气,刀把反转,轻轻将六皇子一推:“陛下,上马车吧。”

【肃王既死。怀乐驹护送六皇子一路奔向肃州,半个月后,舅甥终于相见。】

第48章 最后一道圣旨

天幕莫名停顿片刻,趁着这个空挡,皇帝对怀乐驹道:“将肃王府控制住。”

怀乐驹还有些恍惚,闻言回过神,立刻领命而去。

在场除了内侍护卫,就只剩下沾亲带故的几人。

收拾了肃王,皇帝抽空再问一遍四皇子:“你与肃王合资的书铺,从头到尾完全不管?”

四皇子摇头摇成拨浪鼓:“确实不管。”

“明湛的事情,你当真不知?”

四皇子恨不得把心肝剖出来给他看:“儿臣冤枉啊!”

皇帝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失望。

“除了这句冤枉,你还会说什么?”

“……”四皇子沉默半晌,哆哆嗦嗦地憋出来一句,“一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他抬起头,看到面前的周涉,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周涉!是你陷害我!”

周涉:“……”蠢货,懒得理他。

皇帝怒喝一声:“够了!”

他的儿子,在紧要关头,居然真的能做到一无所知。被人陷害,还睁着愚蠢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

皇帝当然知道老四不会做出泄题的事情。并不是多么信任这个儿子,而是……以他的智商和能力,恐怕要做到这件事还有点难度。

皇帝险些心梗,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你滚回去闭门思过,不要再掺和这些事情。”

四皇子怨恨又不甘地低下头:“……是。”

【与几个兄弟对比起来,六皇子其实是难得的正常人。】

四皇子刚站起来的身体又顿住了。

难道他很不正常吗?

皇帝默默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确实不正常。

【六皇子性格稍显懦弱,但非常识趣。舅甥见面,他第一反应就是认下中宗替先帝行道的政治高位。第二反应是认同中宗行为的必要性,也就是说只要你愿意保我的性命,那你就是正统,妥妥的!

对此中宗表示赞同,谈话氛围分外和谐,并承诺会让六皇子好端端活到寿终正寝。于是六皇子怀揣着不安和忐忑,躲进了肃州的地盘。】

天幕上,六皇子被簇拥进府衙。

他竭力保持着镇定,仰头看见正厅外挂着“法平如水”四个大字,缓缓停住脚步。

怀乐驹肃然而立,静静站在六皇子身后。

“陛下。”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的竹林中走出一个青年男子,仍然是熟悉的劲装。

他阔步走到六皇子面前,后退一步,作势要跪。

六皇子哪里敢让他真跪下去,连忙伸手阻拦,因为过度紧张,声音也显得有些尖利:“将军无需多礼。”

中宗顺势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六皇子身上,舅甥之间的眉眼竟然有三分相似。

“陛下南下辛劳,今夜为陛下接风洗尘。”他柔下声音,“不过肃州还未清理干净,委屈陛下,暂时还只能住在府衙后面。”

府衙后面是当地长官的家眷,六皇子有些迟疑:“顾夫人可在?我不太合适吧……”

“她比我还忙,不必担心。”中宗摇头,眼中露出些许笑意,伸出手,“走吧。”

两人步入内厅,屏退众人。六皇子走到首座上,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对中宗道:“将军匡扶社稷,为宁朝所做甚多。”

两杯热茶放到各自手边。

青年垂眼,淡淡抿了一口茶:“陛下是先帝血脉,这是我的职责。维护陛下,自然也是我的职责。”

六皇子脸色变幻,三两步走到中宗面前。

“将军不必以陛下称呼。”他垂下眼帘,泪水流畅地顺着脸颊落下,“你我本是一家。将军维护皇室之心,我自然绝无怀疑,可惜如今天下大乱……我唯有倚仗将军一二。”

十二岁的男孩,故意做出可怜的模样,说的话真是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中宗见状,连忙小心翼翼道:“先帝恩泽天下,这都是我该做的。”

六皇子盯着他,忽然转悲为喜,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的卷轴。

灿烂的黄色,实在过于显眼,中宗毫无防备,猛地睁大眼睛。

六皇子单手打开卷轴,他念得很认真,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其实,父皇临终前,曾留下最后一道圣旨,若五哥才不堪任,就请将军……取而代之。”

中宗愣了片刻,用一种从不认识他的目光再次打量他。

分明是稚嫩的脸庞,却有了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只是将圣旨递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臣……领旨。”中宗跪下,接过那道圣旨。

他拿着圣旨站起身:“多谢陛下,若有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何赵等人带走你。”

六皇子满眼含泪地点点头。

【作为唯一一个活到寿终正寝的皇子,六皇子这次是站对了队伍。虽然大家都嘲笑他只会搞玄学,但是那又怎么了,多快乐啊!

又不用打工,还能天天搞自己喜欢的事情——合理怀疑老六装到最后成真了,陪葬品都全是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愧是宁朝第一玄学战士!】

大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位六殿下果然非常识趣。

难怪能成为活得最久的人,识趣也是一种本事。

六皇子虽然是个傀儡皇帝,好歹也是先帝的子嗣、宁朝的继承人,他的到来,自有他的政治意义所在。

而他带来的那封圣旨,更是意义重大,简直可以马上称帝,以正统的身份怒斥其他人都是乱臣贼子的程度。

【不过刚才剧里演的圣旨,其实一直争议很大。很多人都觉得那是假的,属于六皇子伪造的产品,理由是和弘安帝的笔迹明显不符。】

“?”弘安帝回想起天幕上泪眼朦胧的儿子。

他的儿子,还真是各有特色!

他思考良久,从混乱的大脑里憋出一个形容词,挺会变通。

唉,什么原则,在威胁性命的时候都是空气。

【弘安帝的真实想法,我们也很难判断了。弘安三十一年,中宗被诬告下狱,离京时拿着的那道圣旨不是也写了嘛,“性本纯质,匡扶幼主……”,呃,虽然不知道老五哪里算幼主,可能是心智幼。

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一句话,“若其不堪重任,望卿以天下为重,暂代朝政,另寻贤明之君,再归大统。”

这段话啥意思呢,老皇帝虽然每天要死不活,但是对老五的本事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只是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脸上,他还抱着最后的幻想。

可是天下要是真的出了问题怎么办?那就找个人按住他,这个人就是未来的中宗,总体就是让他当摄政王的意思。】

弘安帝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心头有一块大石落下。

原来未来的自己,依稀也预见了后来,只是终究狠不下心。

摄政王与帝王几乎无异,承担着相同的责任,风险又高了太多。

他混沌的内心在这一刻有了定数。

周涉也听懂了。六皇子交给他的那道圣旨被评价为伪造品,皇帝交给他的圣旨则只说“暂代朝政”。

他这一代,倒是把贤明之君定下来了,可不就是他自己嘛。

【这下子好了,神龙归位,中宗马上开始扯先帝的虎皮,宣告天下自己的正义性,顺便隆重推出了自己的全新造物——报纸。

当然,这一阶段的报纸不能叫报纸,应该叫牛皮小广告。中宗这边一声令下,后勤部门马上开始生产垃圾广告,上面的内容从“皇帝在我家,我就是皇帝的忠臣”,一直拉扯到“我和皇帝是亲戚,我的一颗真心永远向宁朝。”再见缝插针写点自己的德政,保你动心!随机张贴在电线杆,哦不,附近的墙上。

同时,考虑到义务教育只在北疆推行,他还搞出了文盲专享服务:文工团。】

皇帝心情还不好,听着天幕的声音,开始找周涉的茬:“你做的这什么‘牛皮广告’……是个什么东西?”

“回陛下,广而告之,是为广告,臣觉得应该是类似檄文的东西。”

只不过是白话版本,还可以贴得到处都是,强迫所有人必须看。

“文工团又是何物?”

周涉:“……”我知道才不合理吧!

在皇帝的死亡凝视下,周涉做出沉思的模样,虚假地揣测:“兴许是文化工作团体的意思。”

【文工团文化素质很不错,他们的工作安排也很简单,就是搞思想教育。思想教育不能生搬硬套,于是文工团应运而生,还编了许多群众喜闻乐见的段子。

其中有一些比较经典,比如“周老爷怒骂何扒皮”、“为富不仁,智取豪绅分粮记”、“重审冤案,平定民心”,大剧院前不久还有演出可以看。】

何景澄:“?”什么东西?他是何扒皮?那周涉是什么?!

白季松:“……”这说的是重审他家的冤案吗?

段明渊:“。”算了,分点钱保平安。

【名字取得简单粗暴,但效果拔群。文工团大搞巡回演出,名声大噪的同时,许多人都知道了中宗的名声。何景澄后知后觉,连忙开始散布谣言:他屠城!杀人!重赋重税!

但是为时已晚,没人信他。临近肃州等地的城池,半夜里总有人偷偷溜出去。守将无奈之下,开始搞宽进严出,想出城,查你祖宗十八代哦!】

皇帝有点心动了:“这文工团,听着与戏班无异。京城戏班子成日里唱些什么情情爱爱的,也没有用处,倒不如拉来弘扬我大宁国威。”

还国威呢陛下。

对于皇帝的间歇性精神抖擞,周涉假装没听见。

其他人的关注点在于宽进严出,对此非常不赞同:“严防死守有什么用,真不想让人走,对人好点,比什么都强。”

也有人心里冷笑。开什么玩笑,真能对百姓好,还能从现在开始装吗?少扒一层皮,比杀了他们都难受吧。

【这些防守措施有点效果,但不多。第一波百姓涌入肃州之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到了桃花源,能回家马上写桃花源记。中宗这边也趁热打铁,推出了一个全新的政令:拉人头。拉一个人头赏银若干,多一人翻一倍,再多一人再翻一倍。

政策一出,第二天晚上就有人拖家带口找到府衙,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简直把一个村的人都扒拉过来了,支支吾吾地问能不能报销。】

一个村?

大家听傻眼了,会算账的开始算账,不会算账的开始胡乱估计:“这得是多少钱?”

“至少得够他们吃一年了吧?”

“我看不止,说不定吃十年都够。”

这得多少钱啊……这种政令能不能现在颁布一下,他们能马上拖家带口过来。

钱不好赚啊!

【中宗也完全没想到有人如此神速,效率如此之高。毕竟现在各个城池加强防守,想带这么多人来,那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当然惊讶归惊讶,钱是要给的。他手一挥,就有人扛着钱来了,还好心地帮他送到家里。】

这谁能不心动。

虽然守军严防死守,能防得住人心吗?大不了多费点功夫,想跑还是能跑的。

人口流失可不是好玩的。

【何景澄知道这个消息,气得险些当场呜呼,回过神就开始骂中宗:不讲武德啊!这家伙居然挖墙角!

中宗听完立刻回击:阁下无才无德,在这里与我争什么虚名?你没人喜欢,应该回家照照镜子啊,作此神态,叫人读之生笑。唉,耻于与你交流。】

第49章 外敌又至

虽然何景澄让人发笑,但中宗说话也是真的毒。

文人对于骂人这件事不以为意,对于这种骂仗,他们见得多了,如果需要,还能当场写出二十种骂人的文雅写法。

唯一的问题是说得太直白(′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武将面面相觑,逐字学习,以免日后和文官吵架又吵输,总是撩起袖子打架,显得他们太没风度。

方竞若更是大加赞赏:“说得好,百姓自有见解,要你这个妖魔鬼怪说什么东西?”

沈明哲:“……”这文弱书生,怎么好似唯恐天下不乱?

看来也不是个安分的家伙。

【好在何景澄没被回复气死。这边何景澄还在努力地休养生息,那边赵舒明也跳出来,看着偌大的地盘,他愉快地称帝了,并表示自己不认识什么少帝。区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懂什么?能当好皇帝吗?可笑啊!】

内侍们默默低下了头,人群后,有人悄悄溜到太医院的方向,以免皇帝猝不及防被气晕。

好在,弘安帝不算太生气。

这赵舒明明摆着的造反,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说点他不爱听的话,实在太正常。

六皇子的表现,他到目前为止都还算满意,唯一的问题是年龄太小,幼帝登基,天下易乱。

可惜没早生十几年。

【相对何家人来讲,赵舒明要正常很多。他是个还不错的领导,在军事上没什么天赋,但舍得拿钱。

内政上虽然不太舍得放手,但比起五皇子的操作来讲,也显得很正常——诶,真是谁和老五比都必胜,一款全新的自信塑造器啊老五!】

五皇子风评被害,幸好他已经被关起来,可以一个人大声哭。

皇帝直接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赵舒明是个眼里进不得沙子的人。他手下有过下属投降敌方,得知消息后立刻灭其满门的经历,对他来讲,一进赵家门,就永远是赵家的臣子。

但总体来讲,手底下的官吏待遇较高,世族的待遇更不用说了,绝对拉满。

有了世族集团的支持,赵舒明得以稳坐东南一带,开始加强自身统治。】

这赵舒明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能重用人,但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不能说他有错,只是……

混乱的局势下,改换立场也是时常发生的事情。赵舒明严防死守,总也有防不住的时候。

就和先前逃出城池的百姓一样。

天幕接着介绍局势:

【楚山这边,他终于和张凭分出高下,鲸吞了张凭的全部地盘。楚山这个人讲义气,性子有些急躁,但他听得进建议,也能吸取教训。

但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家人死于恶吏之手,导致他对官吏阶层尤其不感冒。

愿意在他这里干活的人,大部分都是白身,底层人没名气也没脾气,你说啥就是啥,反正混口饭吃,还折腾什么?】

楚山,就是当时底层百姓的代表,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许多人开始暗自叹息。

当将军是要讲义气,粗鲁一点也没有问题,但对文人不友善,对他来讲没有好处。

儒士们有自己的傲慢,也有自己的风骨。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

他们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乱世中择明主而伺,说不定混个高官厚禄。

可是楚山能吗?他如果输了,小心小命不保。

【当然,并不是说楚山很差。实际上他人缘很好,因为他没有太多心眼,好恶分明,顺毛摸就行。讲义气更是一大杀器,很多人都抵御不住这个攻击。

说到这里,三个队伍终于开始进入休养期。没多久,率队北上的任恒带回来了最新消息:没有人,但有马。】

众人同时想起中宗临走时说的话。

任大人果然有两把刷子,说带马就带马,难怪人家能混到这份上。

他们还需要加强学习。

【任恒带着一批种马南下,回到了雍州。他派人告知中宗,西归果然是诈降,和北狄一样不是好东西。

他们到了西归部落,隔得老远就觉得不对劲。只随意试探,本就惊慌失措的西归人就自曝了。任恒本就对他们深有不满,双方各怀鬼胎,当场将西归打服了。

不仅如此,还得感谢他们送上的牛羊和骏马。游牧民族的马匹果然独有特色,这可是一般人不会给的东西,但是他任恒最擅长“以理服人”,于是用“道理”把人讲服了,顺手拐来物资若干。】

很显然,天幕说的以理服人,绝对不会真的是道理。

不过宁朝上下并不觉得讶异,毕竟老话说的好,真理只在投石器的射程之内,动用武力讲道理,这不是很合理吗?

周涉听着天幕说的骏马,心中一动:看来,骑兵的队伍又能扩大一些。

感谢物资运输队长,虽然是自提,也很值得开心。

【除此之外,他还提到另一件事,那就是北狄又开始蠢蠢欲动。但是任恒觉得“优势在我”,可以拦住北狄南下的步伐,希望中宗“全力南下,荡平天下”。

不得不说,任恒就是纯粹的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的保守派。】

满朝文武:“……”原来保守二字是这么理解的吗?

对于任恒的叛变,其实大家都能理解,被五皇子伤透了心,爱越深,恨越深。

可是你面前还有六皇子呢,你真的忘了吗?

对此,任恒表示:“陛下虽然宽仁,但似乎几个儿子质量都不太高……我看还是不要赌——唔!”

任端扑上前,一把摁住了老父亲的嘴:“爹!!你少说两句吧!!”

任恒用目光发誓,自己真的不会再口出狂言了。

【其实北狄的动向确实影响不太大,毕竟又有两个州府入手,中宗更强了。但是有人不觉得。

趁此机会,赵舒明决定出兵攻下肃、并两州,为此他还联络了互相看不顺眼的何景澄,约定打下来后各自瓜分地盘。

众人之中,唯有楚山派遣信使,前来询问中宗:明远关可还安好?如果需要援助,他可以帮忙,无论如何,总不能让北狄侵入中原。】

“这些人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声些……难道你不知道吗,那些世家没几个好东西啊。”

此人愤怒道:“外敌当前,还想着争权夺利,让这些人当皇帝,还有我们的好日子过吗?!”

“唉……”

中年楚山站在田坎上,身边是精神疲惫的妻子。

他们的女儿两年前为赵家所害,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天幕说的赵舒明。

他也不知道天幕说的人是不是自己。

他多么希望那是自己,那样就不用受别人的欺辱,可他也不希望那是自己。

天幕说,妻子均为苛政所害,可他身边的人,他希望能一直好端端地陪着自己。

“山郎。”中年女子朝他看过来,眼圈通红,“如果是你,一定要记得替二丫头报仇!”

楚山猛地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他会的,这些仇怨,他会永远记得。

【有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是楚山在大义上永远是拉扯得清楚的。难怪他受人尊敬,在争霸的失败者中,成了最得善终的一个。】

天幕说着,刻板的图像变成了大片文字,一道悠扬而不似人声的声音念道:“楚山,梁州东山人,尚武力,然重诺,豪杰多附之……世镇交趾,以豪杰之姿,秉忠义之节,德在百姓,功在边陲。”

楚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巨锤锤中,一阵嗡鸣。

梁州东山,这就是他的家乡啊!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吗?

皇帝听完,满脸沉重。

后世之人越是称赞此人,他越觉得惭愧。

何况,他还是史书钦定的“忠义节士”,是后世认定的义士,更说得他脸色微红。

【中宗感谢了楚山,面对两方夹击,他决定以攻代守,简单粗暴但有用。第二年的夏天,他带兵抵达前线,当天晚上带着一群亲卫和精锐骑兵出门,去勘察地形。】

周涉完全不在乎皇帝的心情变化,他一边听,一边开始设想自己会怎么做。

【但很巧合的是,他刚出门,走了没多久,就遇到了同样巡逻的何军。两方看见对方的一瞬间,警铃同时响起。】

“敌袭——”

“有敌人!!”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一时马蹄声大作。

“嗖——”中宗看见敌军的第一瞬间,反手从箭篓中抽出长箭,两根长箭破空而去,精准地扎进了对面一人的脸上。

他几乎是立刻道:“跃先随我杀敌。君正,你回去叫人。”

这个骑兵队伍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大家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凑巧,但是也根本不担心。

随着他话音落下,双方立刻缠斗,中宗一马当先,转眼冲进了战阵中。

夜幕深沉,唯有沉闷的**撕裂声,混乱的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同时响起,就连尸体究竟有多少,也看不太清楚。

【作为全明星阵容,这个骑兵是绝对的精锐,因此中宗切瓜砍菜一样把敌人杀光,看着敌方开始了葫芦娃叫爷爷的操作,隔一会儿来一群,隔一会儿来一群。

最后中宗都累了,对左右随从说:咱们也不要继续打了,把他们衣服扒了,去骗开城门吧。】

周涉学习的心歇了。

巧合和实力凑在一起,这操作狂野得他完全学不来。

还是得实践。

想到这里,他朝皇帝看去。老皇帝已经克服了自己的心情变化,此刻也幽幽看向他:“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你也去北疆学习吧。”

周涉心里早就有准备,闻言低头道:“臣遵旨。”

三皇子见父皇心情似乎很不错,也凑上前笑道:“恭喜父皇,又得一虎将。”

这句话就是给周涉定性了。

周涉回头,看了三皇子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皇帝听完,忽地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得三皇子寒毛倒竖,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你也很不错嘛。”

三皇子低下头,觉得这是在阴阳怪气。

皇帝的目光投向周涉。

周涉得到指令,状似无辜地上前一步,充当播报机器:“臣见有人潜入府衙之中,此人行踪鬼祟,担心此人作乱,因此自作主张,一路尾随,谁知……竟见他进了殿下的府中。”

他说完,三皇子立刻懂了。

他笑起来,看似轻松地问:“这人是谁?”

虽然脸上带着笑意,眼睛深处却格外冰冷。

周涉不在意三皇子的表情。他看了看皇帝,见他的意思是继续往下说,淡定道:“殿下的随从,名叫李瑞,应该有几天没见着人影了吧。”

三皇子听见这个名字,眉头紧皱:“这人确实消失不见许久,原来是你抓走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扬眉一笑,胜券在握般道:“不过,背主之人,只要罪证清晰,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

看他这样子,倒像是大公无私一般。

周涉看着他毫无畏惧的模样,又想起那个被自己关押的汉子。

仗着有家眷在手,他确实能这样肆无忌惮。

周涉忍了又忍,还是想继续说下去,然而皇帝听到这里,却忽然抬起了手:“够了。”

气氛紧张的两人同时偃旗息鼓。

皇帝用一种无奈的目光打量三皇子,那视线实在太复杂,许久之后,他对周涉道:“过两日张榜,这几天你还要多盯着,先去忙吧。”

这就是撵人的意思。

周涉不觉得惊讶,皇帝的决定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皇帝年岁越大,心肠越软。

何况家丑,从来不能示之于人,就算真有什么,他也绝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解决。

与此同时,北疆明远关。

庄子谦正在与程卓然清点军械,做最后的交接。

程卓然等待身边人看完清单,抬了抬下巴:“没问题就收好,庄大人,今天再为你送别,明天一早再出发吧。”

庄子谦笑着拱手:“本来早该出行,谁知道看这天幕,倒看得忘了时间,就不多耽搁了。”

两人说笑着走出库房,刚走到营房,就看见远处浓烟滚滚,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士冲过来,甚至还没站稳:“将军!北狄又来了!”

两人说笑的心情顿时全无。程卓然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闻言眉头紧皱:“什么东西,闲得没事来找我们的麻烦?这回必须给他们吃点教训!”

京城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认真听着天幕:

【于是他们扒了尸体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假装是回城的援军,一路溜到对面城墙下,开始尝试骗开城门。】

第50章 骗开城门

老皇帝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抬腿往殿内走。

他一走,三皇子连忙跟上,父子二人进了殿内,坐到上一次与周涉下棋时的位置,同样掏出一盒棋盘。

三皇子有事服其劳,殷殷地把棋盘摆好,又将黑子放在父皇手边,冲老皇帝笑了笑。

老皇帝不接他的茬:“听说你近日一直苦练棋艺,来让朕看看有没有长进。”

这边父子二人下起了棋,那边天幕还在接着讲:

【招摇撞骗是一个有风险的操作,如果被逮到,很有可能喜提万箭穿心。】

周涉也是这么想的,他出了宫门,略一思索,抬腿先往公主府去。

宫门外马车不能久停,公主府就在中心地带,他干脆自己腿着过去。

【玩命也不是胡乱玩的。首先咱们要知道,何军和赵军各出三万精兵驻兵布康,其实也才到没多久,作为联军,他们的默契非常不足。

正好碰上夜深,再仔细一看,前来的援军都是何军,地上倒着的还是个老熟人,这就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嘛!】

画面变幻,火光照亮了屏幕。

中宗换了何军的衣服,随手用泥土和血水糊在脸上,改头换面,连马都换上了何军的蹶子。

一行人伪装妥当,趁着月色,风尘仆仆往布康城赶去。

布康城,赵军正在巡逻。巡逻士兵看向城外,只见朦胧月色下,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队人马,个个衣甲残破,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士兵连忙禀告给统领。

“停步!”中宗一行人离城门越发近了,城头上便冒出半张脸,厉声呵问:“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众人立即勒马止步。

因为过于瞩目的脸,为防意外,中宗跟在他的下属孟跃先身后。

孟跃先同样是演戏的个中老手,他仰起头,月光倒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脸色惨白:“我乃吴王麾下参将常景先部下,现有急事禀告!”

吴王正是何景澄,他自立为王时,便称吴王。

至于常景先,那是常德先的同族兄弟。中宗从他口中,了解到许多何景澄的内部消息,随后便将此人一刀了结了。

城头上那半个脑袋突然缩了回去,大约是去核实情况,隔了一阵,再冒出来:“将军有令,你们先在城外驻扎,等天明再入城吧。”

显然是担心有人假冒,干脆不开门。

孟跃先急了:“我等拼死逃出,战机稍纵即逝,等到天明,若出了纰漏,只怕你我性命难保!”

城头短暂地沉寂片刻,这次再出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可有凭证?”

孟跃先掏出扒来的令牌,趁他们检查的时间,他频频后望,焦急大喊:“如果当真担心,不如叫人来验明身份!!吴王殿下得知此事,也不会轻饶尔等!”

他装得太像,甚至还自由发挥了一段。城头守将听完,嗤笑一声:“吴王……”

他们又不是吴王麾下。不过双方联手,若惹出事端,他们也不想担责。

说完他又问属下:“吴王麾下有常景先这人吗?”

“确实有这人。”

“那令牌可是真的?”

“那是何军的令牌……”看着是真的,可要是有造假,那也认不出来啊。

守将迟疑片刻,终于叹息道:“我带兵出去看看。”

要是真有战机,因为他溜走,陛下能把他活撕了。

一声轰鸣,城门开启。守将带着一千精兵出城查看情况,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吴王的部队,而是埋伏在后的精锐骑兵。

【布康城沦陷,一个多月后何赵两军才得到消息。但是这时候生气也来不及了,只好偃旗息鼓,再做打算。

同时,中宗在城中发现了一个堪为良才的官员。】

皇宫中,弘安帝又下了一颗棋子。

三皇子棋力显然不如父亲,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只有认输:“父皇,儿臣败了。”

弘安帝抬起头:“败了吗?”

他看着棋局,白子颓势已现,但如果继续下下去,并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父皇棋力日盛,儿臣下不过父皇。”三皇子轻轻拍了个马屁,笑道,“儿臣不善棋,教父皇失望了。”

“确实。”老皇帝语焉不详地道,“朕失望,但不是因为此事。”

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此事。

观棋可见人心。他喜欢下棋,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可以从中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周涉与他下到最后一刻,不到定局绝不认输。

老三看见败势选择放弃,不硬耗。

其实都不算错,只是相对来讲,他更喜欢周涉的风格。

三皇子似乎没有听懂,转移目光,将白子收拢,却听见皇帝徐徐问:“谢朝显与你相交莫逆。”

“啪——”

白棋落入棋盒,声音清脆。

三皇子勉强笑了笑:“是,当年他赴京参考,儿臣见他有才,确实有些关照。”

虽然说得镇定,但他实则心中发慌。

“嗯。”老皇帝没有多说,拂袖道,“你走吧。”

三皇子不敢迟疑,连忙起身告退。殿内一时冷清,唯有天幕的声音还响着。赵文端着茶水,小心翼翼走上前来。

他放下茶杯想走,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赵文,你猜猜朕这几个儿子,谁最荒唐?”

赵文:“……”

他刚才听得一清二楚,老皇帝嘴上不说,对三皇子已经非常不满。

但这不是他能说的,只好讨巧道:“几位殿下对陛下之心,都是真心。”其实只有老六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呵呵。”皇帝淡淡一笑,“玩弄权术,将朝廷的抡才大典视作他争权夺利的地盘……确实是真心。”

【布康城临江,何赵联军原定计划是伺机偷袭,没想到反被偷袭。

中宗入城后,第一天清算旧账,城中官员纷纷而降。唯有赵军官吏有人不愿投降,是不愿意投降,也是不敢投降。

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们败了,但是家眷还在赵家手中,不想灭门就只有忍住。】

周涉路过顺天府衙时,刚好撞见有人找他。

是谢朝显派来的人,见他路过,顿时喜出望外:“周大人,我家主人有事相商,想请大人一叙。”

周涉有些惊讶,跟着往里走,几天不见,谢朝显比从前还瘦了些,见他进来,起身迎上前:“周大人。”

自从天幕说过他面前这位谢朝显大人的英勇事迹,周涉就很难将他视作寻常文弱书生。

几天前,谢朝显在他这里的印象还是一个油滑的官员。

谢朝显请他坐下,说的还是春闱的事情:“我听说,春闱当天,搜出一份小抄?”

周涉觉得有点意思,含糊地应了一声。

谢朝显盯着他:“陛下怎么说?”

“当然是严查。”周涉满不在乎地回答,“抡才大典,怎么能用来成为攻击政敌的武器?”

谢朝显点点头,他沉默片刻,又道:“明大人……”

周涉打断了他:“谢大人有话直说吧。”

硬邦邦的一句话说完,他又扬起笑容,脸色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我当然相信谢大人,可您这样打探消息,我也不敢说啊。”

“……”谢朝显轻呼一口气,摇头又点头,“只是听说明大人也参与了这事,我实在心惊,忍不住来问问。不过明大人虽说与四殿下交涉极深,想必也不敢在此事上动手。周大人可一定要想清楚,四殿下不该与此事有关才是啊。”

“多谢提醒。”周涉站起身,向谢朝显告辞。

出门时他还在想,这个谢朝显说话吞吞吐吐,一句话说一半,后半句让他来猜。

一开始他觉得谢朝显是伙同三皇子来坑他,现在一听,又像四皇子的人。

后来他又觉得,谢朝显有几分骨气,应该不至于才对。

不过,那又怎么说得准呢。

【中宗先将一些有大罪的将领问斩,再将小罪的官员小惩大诫,最后才问,那几个宁死不投降的人是谁?

最刚烈的一个,在牢里就撞墙自杀了,还剩三个人。其中有个人引起了中宗的注意。

这人小有名声,比较有名的事迹是他奉命前去监军,顺便作为刚打下来的城池长官收拢人心,到地方第一件事就杀了犯民的小军头立威。】

大家都注意到,天幕说的是犯民。

周涉一听见引起注意这四个字,就能猜到,这就是未来好用的牛马又上线了。

而且这风格,他也非常喜欢。

皇帝对于天幕提到的人都很在意,钦定的贤臣名臣,他更是巴不得立刻收来自己先用用。

【俞岁生,衡州溯城人,原本是当地的一个小吏,学历举人。】

俞岁生扛着大包小包,刚走进京城,闻言一愣:“?”

他一个举人,还有他的戏份?

【因为没考上进士,他家里又是十足十的贫农,家境比方竞若还差那种,再等三年,考试的钱都凑不齐,干脆在老家当小吏。

小吏有钱拿,但是做不出成绩,有点成绩,又被上司抢走,久而久之,他干脆躺平了。

直到赵家占了衡州,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投诚,面对斥责他毫无风骨的言论,他表示:你清高,你不要养家小,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我在哪里打工不是打工?】

沈明哲眉头一皱:“此人怎么毫无文人风骨?”

考到举人,也很是难得,这行事作风……

他欣赏不来。

方竞若打着呵欠站起身:“沈老,我们穷人要养家的。”

乱世,秉承风骨是一种活法,那总得活下去啊。

【俞岁生跟随赵家后,凭借着多年基层经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路混到中高层,家眷都被接到‘都城’,赵家称帝后的都城。

虽然很多人骂他酷吏、走狗,但是对俞岁生而言,他只要往上爬,要保全家人,为此他做出的事情都是值得的。因此面对中宗的招揽,他只能说,想投而不敢投。】

俞岁生提着包裹,站在城门口,刚检查过他的文牒,城门外的几个士兵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

“哎。”一个士兵忽然往他这边走来,“你……是俞岁生?”

他指了指天幕。

俞岁生整个人都麻了,干巴巴道:“是我,我这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士兵看了看他的袖口,“你要是没钱,城外的寺庙可以便宜住。”

俞岁生谢过他,又问:“请问,周府往哪里走?”

士兵:“……?”

他难以置信地问:“哪个周府?天幕这个?”

俞岁生诚恳地看着他。

身后有人来拉士兵。他有些迟疑,那毕竟是上司的住所,怎么能到处乱说?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多打听打听总能问到,于是给他指了指方向。

回应他的是两道道谢声。

“多谢你了,小兄弟!”看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上背着大箩筐,慢悠悠地从后面晃过来,精神看上去比俞岁生还好。

梁晓没想到自己运气还挺好,刚好赶上有人指路,热情地问俞岁生:“你也去找周涉?”

俞岁生迷茫道:“是……是的。”

“那赶巧了。”梁晓左顾右盼,笑眯眯道,“我离京好几年,都快忘了京城的格局,咱们同路,一起走吧。”

【俞岁生其实是个聪明人,他也知道,自己被俘虏,无论是否投降,吴王都很难信任他了。但他不敢赌,只好拒绝中宗的招揽。

中宗知道了他的难处,也不强迫他,就让他自己呆着。俞岁生于是老实地待到下旬,趁中宗离开布康城时,带着一小队人马,悄悄从东城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