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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背主之人

周涉慢吞吞地回到公主府。

他娘正坐在花厅里喝茶,他爹在一旁鞍前马后,周泽跪在地上。

他看一眼就想笑,好悬忍住,路过周泽面前时,还故意扫他一脸灰。

周泽怒目而视。

周涉假装没看见,坐到父母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爹,你看,我就说不要参与夺嫡,果然坏事了吧。”

周叙言看都不看他:“你知道什么?”

钟准呵呵一笑,笑容十足虚伪:“我早叫你少掺和。”

周叙言沉默,闭嘴不再说话。

【中宗例行检查并、肃两州,花了月余才回来,刚到家就听说俞岁生跑了。震惊之余,他的第一反应是:守军干什么吃的,俞岁生一个文弱书生,居然还能让人跑了?

但很显然,他对文弱书生的定义有点问题,至少俞岁生不是。他年轻的时候上山打猎,人到中年,虽然看起来文弱优雅,但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生气也没办法,至于什么让他把其他没跑掉的人一起处死的言论,中宗就直接没管。】

画面中,一队人打马而行。

“将军对那俞岁生可够好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屑道,“他自己跑掉就算了,还带着人马,当初就该一起弄死。”

中宗骑在马上,放缓马速,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心情还算不错。

“他的心不在这里,想拦也拦不住。”一路过了人流最密集的区域,他才道,“何况他家人都在赵舒明手下,思家心切,本是常事。”

“大人就是太纵容他了!”

中宗没有再说什么,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天下英才要是全在他这里,早就没有打仗的必要,人人见了他都当即投诚、纳头就拜,那是方竞若写的小说里的内容。

【俞岁生离开后,其实也并没有重新获得赵舒明的重用。赵舒明是一个警惕心非常强的人,就算他表示自己一颗真心向赵家,他也很难相信。

毕竟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被关起来了,凭什么就你一个人逃出来呢?你说没点问题,那肯定是不信的。

于是赵舒明嘴上不说,重要的事情处处防备他,这样的情况持续到赵舒明病重的消息传开。】

俞岁生和梁晓二人走到公主府门口。

俞岁生本来是目标明确直奔周涉而来,此时却有些迟疑。梁晓看他那样子就直摇头,三两步主动上前敲门:“劳驾,我们来找周大公子。”

周涉听见门房来禀告,再一听姓名,他惊呆了:“谁?”

门房抬头看一眼天幕,也有点发愣:“说是俞岁生和梁晓。”

看过天幕的人都知道,这两位可是大名人啊。

尤其俞岁生,天幕正在实时播报呢。

周涉:“……”

他擦擦手,起身往门口去。

【何赵联盟本来就非常脆弱,没过多久就各回各家。剩下的那点残军,连点风浪都没有翻起来。

而赵舒明重病的理由,明面上说的是风寒感冒严重,但实际上的理由比较丢人,是因为老登深更半夜跑去青楼,结果没想到青楼女子是被他抄家灭门的仇人,一根簪子把他捅得鲜血淋漓,人没死,但是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看起来也快不行了。】

赵舒明:“……”天幕惯会揭人短的。

两个儿子看看头发花白的父亲:“……”

老爹都四五十了,天幕说的时间可是十几年后,老爹真是……

赵舒明深觉挂不住面子,干咳一声:“天幕这女子史书读得不行,最爱看野史。”

反手把锅甩在天幕的身上。

天幕似乎听见自己背黑锅的声音,补充道:

【不要觉得这是野史,up大部分时候是很靠谱的!正史对这一段有详细记载,具体到当天老登从哪个门进去,找了哪位姑娘,什么时间被刺,都有完整的证据链。

虽然听起来很假,但是大家要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些朝代的皇帝都差点被宫女勒死,相比之下,这明明很合理啊!】

赵舒明的脸色裂开了。

弘安帝也愣了,倒不是因为赵舒明游乐青楼还被刺杀,而是他听见了天幕的后半句话。

皇帝差点被弄死?

这得是什么品种的废物?

唯一知道她说的是谁的周涉:啊……这。

【赵舒明重病在床,两个儿子也不是安分的家伙。论起家宅不宁,子嗣愚钝,他和弘安帝也有一拼……扯远了。

老家伙还没死呢,儿子们就开始扯起大旗夺权,大搞兄弟阋墙那一套,那真是鸡飞狗跳、局势混乱,大局未定,抢皇位的架势学了个十成十,效果比起五皇子也不遑多让了。

老话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这边一乱,何景澄瞬间抓住天赐良机,现在不打更待何时?何景澄立刻发难,不仅顺利收回之前被抢走的峡州,还顺便反吞了赵家两个州。】

任恒摸摸脑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姓何的,打别人不行,菜鸡互啄这一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

再一听弘安帝的后嗣笑话,实在很想笑,但他勉强忍住了。

唉,陛下,不是我想嘲笑你。

任恒在心里喃喃:是几位殿下确实……他想了想,想起一个久远的词,觉得很贴切。

初具人形。

【何景澄发兵,中宗也跟着出兵,一路连克数城,还没追到都城下,先听说赵舒明死了。】

大家还想听听赵家的破事,猝不及防,先听见赵舒明的死讯。

对这个人,大部分人都非常陌生,不过那些上头的豪强势力的死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就跟听村头东家长西家短一样,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说,死就死了呗。何况之前天幕说这人爱抄家灭门,这就更让朴素的百姓们无法理解,就连店铺里的小二都会换店工作,这赵舒明也未免太霸道了。

周涉的想法也差不多,赵舒明既然被仇家找上门,只能怪自己,以前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产生影响。

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他一边想着,一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年轻些的那个穿得尤其朴素,一张脸满是风霜,颧骨突出,瘦的厉害。

年老的那个大约就是梁晓,脸色红润,手指虽然粗糙,但身形挺拔,神采奕奕。

梁晓笑眯眯道:“老头子想寻个落脚的地方。”

俞岁生拱手道:“我特来投奔大人。”

一老一少,两双眼睛都盯着周涉。

【赵舒明是怎么死的呢?并不是自然死亡,按当时的记录来看,他至少还能活个把月。

史册记录,赵舒明死前,俞岁生应诏入宫,与他密语良久。约莫半个时辰后离宫,笑意盈盈,与宫门守卫等人还闲聊了几句。

等太医再去检查时,发现“帝已崩多时,衾枕尽赤,左耳失,状甚骇异”。随后全城戒严,却发现俞岁生早已失踪,再检查他的府邸,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家眷仆役当然都没找着。

就有人说,俞岁生这个瘟神,他跑到哪里,顶头上司就死到哪里,是不是克主啊?】

天幕没有直说,但凶手已经赫然显现。

不用多说,一定就是俞岁生。

弘安帝想起刚才天幕说“险些被宫女勒死的某皇帝”,再想起被近臣杀死的赵舒明。

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可不管怎么说,背主之人……

真是不敢用。

掐指一算,他一开始当小吏时的上司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投靠赵舒明后,赵舒明更是他亲自杀的。

周涉与俞岁生面面相觑。

俞岁生:“……”不是吧。

周涉:“……”是吗?

【这当然是纯粹的谣言啊!我们小俞只是单纯的叛变了而已!都叛变了,怎么还能算克主呢?】

随着天幕的声音,画面一转。辽远的天际下,一人一马正在疾驰。

骑在马上的人正是俞岁生。他单手策马,怀中染出一片深红。

那不是他的血,而是旧主赵舒明的血。

他一路奔到城门处,翻身下马,高声喊道:“周将军可在?我乃俞岁生,有事求见!”

中宗就在城头,他扶着城墙,看见俞岁生的脸,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俞岁生仰头道:“我有要事禀告将军。”

他话音刚落,中宗身后就有人冷嗤一声:“大人,这家伙悄悄跑了,现在还想回来,要当心是奸细啊!”

“我看像,干脆让我一箭射穿他算了!”

众人三言两语,甚至有人将弓箭握在手上,只等号令,就将俞岁生扎个透心凉。

大家都是骗开城门的亲历者,当初诈骗别人,现在也很担心自己被诈骗。

中宗冷眼看着城门外满头大汗的俞岁生,道:“把他吊上来。”

俞岁生坐在摇篮里,晃晃悠悠地上了城头。他半点犹豫也无,从怀中取出半只耳朵:“大人,可否移步详谈?”

中宗接过那只耳朵,视线移到俞岁生身上,他立刻意识到什么,与俞岁生对视一眼。

四周都是沉重的喘息声,俞岁生轻轻上前一步,沉闷地叫了他一声:“大人!”

仅剩的半分疑惑也消失不见。

【全天下只有赵家自己人和少量近臣知道这件事,甚至太医都被当场杀死。除此之外,中宗是第一个知道赵舒明死亡的人。】

俞岁生有些紧张地看着周涉。

俞岁生总觉得,天幕完全是在坑害他。

什么背主求荣的桥段都出来了,搞得他原本准备好的台词都不得不吞下去,小心观察着周涉的表情。

周涉的心情很复杂。

面前的俞岁生和天幕上的俞岁生,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天幕上的俞岁生神情平静。中宗引他单独说话,房门紧闭,他瘦削的脸庞毫无血色,一字一顿道:“大人断不可错失良机!”

第52章 清理

中宗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睛微微眯起:“赵舒明对你器重有加,你怎么反倒杀了他?”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俞岁生就发出一声嗤笑。

“赵舒明心胸狭隘。”俞岁生回答,“多疑,不仁。”

他出身贫农,几十年的社会阶级决定了,他根本无法融入赵氏。

不能就这么看着治下受苦,不能问心无愧。

而他一心追求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为赵舒明效力多年。说到底只是路边一条野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如果只是对他一人如此,他大可以忍下去。可对他的家人同样如此,那是他无法忍受的事情。

逃回赵都,迎接他的不是君主的信任,而是试探、怀疑,处处辖制。

当然,这些都没有必要说出来。

中宗没有多问,他还在沉思。庄始闻讯而来,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我们怎么能信你?”

俞岁生看都懒得看他,只盯着中宗。

“请大人早下决断。”

“我总不能只听你一人之言。”

俞岁生点头:“大人的顾虑,我当然也明白。何况我一介背主求荣之徒,大人不信我也是应该的。”

俞岁生走后,庄始立刻凑上前:“我看他不像好人。”

中宗沉默不语。

庄始看他不说话,立刻跳脚:“这要是真的,他连自己的主子都杀!要是假的,我看就是坑害咱们!”

“你说得对。”中宗开了窗,看着俞岁生的背影,“那就把他一起带上。”

“……周行远?”

“本来就是要打过去。”中宗对他说,“你替我小心守好退路,若他说的是实话,那确实是千载良机。”

【赵家兄弟试图掩盖这件事情,但中宗已经收到消息,立刻决定继续南下,趁他们争权夺利的时候,将整个赵氏政权吞下。

赵家的两个废物儿子眼看着中宗的大军杀过来,逃都来不及逃。围城数月,眼看着弹尽粮绝,算了,不支棱了,投降吧。】

天幕上演密谈的时候,周涉也正把俞岁生带入会客厅。

与天幕不同的是,此时身边多了一个梁晓。

梁晓毫无自觉,摆摆手找个地方坐下:“哎,别管我。”

周涉看看他,知道这老家伙是有事找他,干脆直白地问:“老人家是要我帮忙出书吗?”

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谁知梁晓呵呵一笑:“我都还没写完呢。”谁叫天幕不给他借鉴一二。

“那……”

梁晓手一摆:“我好奇,来你家住住。”

行吧。

周涉放弃与他交流,转头看向俞岁生。在这短暂的几步路里,俞岁生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周大人,我能替你办事。”

他说的办事,其实周涉找谁不能做?

但是俞岁生说的不是那个,他强调:“什么事都能做。”

周涉忽然觉得,这人和未来的俞岁生其实很像。

他的目的性非常明确,行动力更是一绝。在听到天幕这么久的时间里,直奔他而来的人,这还是第一个。

周涉对他很理解,他想了想:“你现在我这里住下吧,三年后说不定还能考个进士。”

“啊?”

俞岁生呆了呆,他不是冲着借钱来的。

但周涉已经一锤定音,他对梁晓说:“老人家,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梁晓看看他,试图推拒:“我七老八十了……”

“有个病人请您看看。”

梁大夫无法拒绝。治病救人对他来说能上瘾,他拍拍桌子:“我要诊金。”

周涉毫无负担地说:“当然。”

看的又不是他家的人,回头叫皇帝出钱。

这边一锤定音,天幕则道:

【但比较神奇的是,他们连投降都非常有风格。赵家大儿子准备带着全家投降,二儿子宁死不降,但如果你以为他是有风骨,那可就错了。

赵二对哥哥说:周扒皮小心眼还仇富,你投降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如果不想倒霉,干脆咱们一起杀出去吧。赵大寻思寻思,觉得弟弟说的非常有道理,于是在城头上大喊:我赵家人不降——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们一起回到府上,正要商议怎么解决现在的难题,到底要不要向何景澄求援,赵二就绕到哥哥背后,拔剑把大哥扎了个透心凉。】

赵舒明:“?”

赵大:“?”

赵二:……

弘安帝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图啥呢?

所有人都有这个疑惑,天幕及时解惑:

【赵二主要是为了突出自己,就算投降,他也得是带功投降。很显然,他哥哥就是他的功劳。】

这简直不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大家都惊呆了。

连几位皇子想起自己的兄弟们,都觉得相比之下,哥哥/弟弟真是个正常人。

赵舒明听完,突然从座椅中站起身,三两步冲到墙边,等再转头回来时,手上握着一根长棍,狠狠抽在两个儿子身上。

赵二被一棍子抽出一条青紫,杀猪一样嚎叫起来:“爹?!”

赵舒明不说话,又是一棍子。

赵大发出一声惨叫,深觉无辜:“爹!!”

打到最后,赵舒明累了,把棍子丢开,瘫坐回椅上。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混乱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几声尖利的斥骂声。

最沉重的那道脚步声在他们房门外停下。

“哐当”一声,房门豁然洞开。赵舒明抬头望去,那是一个身穿甲胄的中年男人,冲他微微笑了笑。

“在下奉陛下之命清理逆贼,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就去京城与陛下讲吧。”

房门外,是往来错落的人群,赵氏家眷都被驱赶在一处,将士如狼似虎,院落中是拆得破烂的家具。

赵舒明瞬间浑身瘫软。

【和赵二相比,更有骨气的反而是赵家女眷。赵二投降当天,赵家大房听说丈夫被杀,留下一句“大势已去,岂能苟活,为敌所辱?”,在家引火自焚。

赵二家眷知道丈夫投降后,在家门口等着丈夫。她看见赵二仓皇失措又难掩喜悦的脸,深觉失望,突然拔出丈夫身侧那边剑,剑上甚至还沾着赵大的血,她对丈夫说“城破家亡,合该战死!你今日苟且偷生,必受天下英雄耻笑!”

说罢举剑自刎。赵二猝不及防,血溅三尺,当场淋了他满头满脸。】

成王败寇,本是常事。宁死不愿在敌人处低头,也是她们最后的选择。

和狼狈求生、丑态毕现的赵家兄弟相比,她们选择以死维护自己的尊严。

对这种人,周涉唯有一句佩服。

刚被撵在一起的女眷没能听见这句话。

混乱之中,有人来禀告领兵之人:“少了的几个……刚才在那边发现了尸体。”

就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也许她们想了很多,最后选择一根绳子,上吊自缢。

将领听着士兵的回禀,又听见天幕的声音,不由得想:果然比这群男丁硬气。

【赵二看着妻子的尸体,也没什么感想,他唯一的想法是这身血有点碍眼,他得洗个澡。是的,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中宗不接纳他的可能。

开什么玩笑呢,大家都是豪门世族出来的,虽然赵家败了,但是他手下有兵有将,投降是无奈之举,不给个高官厚禄他还不答应呢!】

何景澄嗤笑一声:“称帝早,死得快。”

真是心里没数。

对这个对手,他心里满是嘲笑,再看看自己的儿子,虽然蠢,但还没到赵家的境界。

周涉也在想。他想的是,不是说世族教育水准高吗?怎么这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的后代,好像没几个能用的?

【中宗确实没答应。

他使出了一贯的清算旧账大法,既然方竞若不在,就让俞岁生主持,将赵家的问题一点点算过来,到底以前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要全部看一看。

俞岁生这个前旧臣,现叛臣,对赵家那点阴私知道得不要太清楚。他甚至还有一个账本,听说要重审旧案,就把自己的小账本掏出来,对着一条条审查,气得赵二大骂他是叛主的豺狼,诅咒他不得好死。】

俞岁生面无表情地坐在高台上,手边是高高摞起的卷宗。

他一条条地念,无数证据都摆在面前,板上钉钉,本来也不用挣扎。

但赵二还在挣扎,他不仅挣扎,还要骂:“俞岁生,你当我赵家的走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干干净净的清白人吗?!你害赵家,早晚有一天,跪在这里的人会是你!”

俞岁生讥讽地笑了笑,不说话。

反倒是在他身边的中宗抬眼看来。

门外人来人往,却毫无声响,所有人都只听着俞岁生念:“弘安二十一年八月廿一日,夺宛州衡山城西李氏农田十余亩。”

……

“弘安二十一年八月廿四日,夺显州拙阳王氏……”

“弘安二十一年九月廿三日,夺梁州东山楚氏……”

寂静得骇人。赵二想要转头回望,却被左右士兵架在中间,他再看那高台上端坐的几人,恨得心肝发颤,怕得浑身发抖。

恨极也怕极。

他恨俞岁生背叛,恨周涉杀降,恨兄弟不仁、父亲不慈,家业不够深厚,恨自己做错选择。

但他最后唯有看着中宗从高台上缓步走下,腰间长刀微微晃动,刀柄的寒光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周涉!你不能杀我!”赵二张牙舞爪地喊,“你杀我,天下还有谁敢降你?!我赵家多年底蕴,你怎么敢——”

中宗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视线看得人遍体生寒,直到赵二不敢再说话,他才留下一句:“当年做下这些罪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呢?”

随即抬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俞岁生几乎立刻站起身,声音微微发抖:“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厅外的沉寂化作一片喜极而泣的欢呼。

俞岁生环视四周,中宗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他在欢呼声中一阵战栗,又隐隐觉得孤独。

孟跃先指挥士兵将赵二押下去,擦肩而过时,他对赵二说:“我要是你,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何必这么把赵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呢?”

第53章 城破

【当然,不到最后一刻,赵二是不会想死的。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嘛,而且还真让他抓到了一线生机。

赵二投降后数日,一直磨洋工的何军大部队终于姗姗来迟,隔着老远不敢上前,先质问中宗:你凭什么杀降?讲不讲素质,有没有道德?懂不懂道上的规矩是什么?

中宗当然回骂,他先骂何军虚伪,如果抓到他能不能以礼相待?再骂赵二,坏事干了一箩筐,还敢摆架子,统统拉出去吊路灯……哦,没有路灯,那就挂城墙。】

萧见和对满屏脏话充耳不闻,认真地琢磨着:“难不成何景澄当真想把赵二救出来?”

这不可能啊。

何赵之间脆弱而虚假的联盟关系,反而应该是趁你病要你命才合理。就算何景澄只是虚伪地讨个说法,那也算不上赵二的生机。

萧宜春笑笑:“说说而已,不能当真。”

庄始翘着二郎腿守在贡院门口,脑子里浮现无数从前看过的话本:“挂城墙?”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种挂吧?

【不过作为正式回应的,并不是中宗的口水话,而是文官代拟的檄文,比他本人还嚣张。这就叫有其君必有其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能受重用的,必定和中宗的性格有相当程度的类似。】

周涉带着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去别院。路上梁晓一边左右环顾,一边啧啧称奇:“公主殿下果然不同于常人,十分特别。”

周涉心想,什么特别?特别有钱吗?

要说有钱,那确实是。作为皇帝的长女,公主府的钱财拿出来换成黄金,能闪瞎他的眼睛。

梁晓似乎猜出他的想法:“最特别的,是她竟能教出你这样的人。”

三人走进院中,梁晓指着天幕上徐徐展开的地图,说:“特别不要脸。”

周涉:“???”

他裂开了。梁大夫,就算咱们不能像天幕一样当忘年交,你也不用这么骂我吧?!

“你以为我在骂你?”梁晓背着手,慢悠悠踱步,“我欣赏你。咱们行走江湖,靠的是讲信讲义,世家那一套,该丢的时候就可以丢了。”

周涉无奈地笑。

可见梁大夫也是个不太要脸皮的人。

【何景澄是个只会打嘴炮的家伙,被骂完也不走,驻军西面,就顺便帮中宗看家。

赵都在赵家占据的地图中,位于中部靠北的方位。从中宗攻下赵都之后,再看他的版图,就能发现,此时他的势力范围即将扩充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么说不太直接,我还做了个动态地图,这样看起来比较明了。】

周涉仰起头,看见天幕上挂着一副五颜六色的地图。

上面红色的版块写着“宁”,蓝色是代表何景澄的“吴”,东面则是绿色的“楚”,南面是黄色的“赵”。

四足鼎立?并不是。

红色的宁逐渐南下,这大约是倾吞并州、肃州。短暂的停顿后,又朝东南而去。

在此期间,其他几种颜色自然也此消彼减,譬如东面楚山的势力突然增长,应该就是吞并了张凭的地盘。

但总归来说,仍然是在较为平稳的范围内波动。

唯有红色顺势南下,每次都能撞碎别的地盘,像一汪鲜红的血液,朝四面八方蔓延。

最后,动态的地图停留在一个固定的图案上。乍一看,几乎只能瞧见铺天盖地的红。

【是的,吴王和楚山其实被挤压得很惨烈。楚山这边还要好一点,他本来就和其他几家离得远。

吴王就惨了,以前天天和赵舒明打架,菜鸡互啄都讲究你来我往,打来打去,发现地盘没变多,人口倒是变少了,苦啊!

赵氏城破,何军也就在外围打打嘴仗,让他真刀真枪上阵,他是不敢的。现在一看不得了了,真让中宗收完了赵氏的版图,那他们还混啥?干脆写信给楚山,要不咱们联手吧!】

楚山:“……”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到处找人联手,真遇见事情又反咬一口,这种人完全没有合作的必要。

他是非常看不起这家伙。何况,自己和吴王的地盘分裂东西,中间隔着的就是中宗的防线。

想绕过防线,同时指挥动两方大军?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封信果然非常悲催地被拦截了。当然,中宗对此毫不意外,毕竟何景澄最擅长的就是拉替死鬼嘛,到时候他再在友军身上舔包,也能吃个滚饱呢。

不过何景澄见势不妙,又生一计。虽然打仗不在行,但搞别的他很在行啊!立刻开始到处宣传,俞岁生天生煞星,跟谁混就倒霉,说他跑到中宗这里来,居心不良,其实就是冲着害人来的。

然后矛头指向中宗,说他明知道俞岁生是赵舒明的走狗,现在因为他对旧主痛下杀手,就不舍得杀他,说什么爱民如子,秉公执法,虚伪,太虚伪了!】

弘安帝听完,很难说这是什么计策。

说挑拨离间又不太像。

周涉告辞梁晓,约定好第二天入宫。俞岁生站在他身后,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涉想了想,道:“天幕说的毕竟是未来之事,你先住下,贪赃枉法的事情……也不要你做。”

难得有个私人幕僚,想想也是好事。

俞岁生正要点头,听见天幕这句话,当即脸色一僵。

【可惜他算盘打错了,赵二被处死的第二天,就是对俞岁生的审问。

俞岁生虽然做过错事,要说到罪大到和赵二一个下场,那还真谈不上。甚至百姓都说,俞大人虽然冷酷,其实还行。

还行。也不说他有多好,就是还行。俞岁生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说他坏也坏不彻底,好也好不到哪里去。除非触及他的底线,那他就要支棱一下。】

俞岁生听着天幕剖析自己,觉得诡异得头皮发麻。

原本以为自己能青史留名,似乎听上去也不太像。

但周涉好像没听见,摆摆手就走了,连一点多余的反应也没有。

此时还青涩的俞岁生,不由得有些心慌。

【所以何景澄完全不知道,俞岁生早就按照正规流程处理过了,目前还在戴罪立功环节,他说的那些废话……确实和废话也没什么区别。至于什么瘟神附体……】

画面一转,中宗与俞岁生相对而坐,闻言哈哈大笑。

俞岁生:“……”

他不懂,到底什么这么好笑?

中宗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笑够了,才拍着俞岁生的肩膀说:“你居然会担心这些,我真是没想到。”

“臣……属下担心与大人互生疑虑。”

“那你没必要担心。”中宗淡定地回答,“你既然是我的人,接纳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

如果不准备用俞岁生,那他早就把人拖下去砍了。

考虑过俞岁生声名狼藉的名声,考虑过他不太合群的性格,当然也考虑过他的忠心。

但他当然相信,俞岁生既然入他麾下,就不会像从前在赵舒明手下时一样。

用人不疑,他有这个自信。

“说到这个,你还是好好准备吧。”中宗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我要反攻何景澄,方竞若还在赶来的路上。你对赵都熟悉,和夫人配合好,将粮草准备起来。”

俞岁生呼吸一窒,兴奋瞬间涌上心头:“什么时候?”

“你准备妥当的那一天。”

【半个月后,在赵都修养妥当,中宗带兵西出。何景澄当然毫无反抗之力,兵临城下时,他还在做着横扫天下的美梦,骤然听说敌军打到家门口,他仓皇从府邸中跑出来,登高远眺,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军队。

何景澄前几天还勉强支撑着,后来发现自己完全打不过,想投降,又想想赵二的结局,实在是不敢。在家里拔剑准备自杀,想了半天,怕疼。】

何景澄摸着脖子,看着面前的男人。

此人是涿州守将,从前大家相谈甚欢,私下交往颇多。

但此刻兵刃相向,刀锋就抵在他的脖子上,天幕上所说的拔剑自杀……

如今倒是有人亲自来了。

他苦笑一声:“这是陛下的意思?”

男人冷冷道:“多说无益,随我走吧。”

何景澄又看了天幕一眼。

天幕上的画面显现出一片刺眼的昏黄。饰演未来自己的中年男人枯坐窗边,颓废地望着城郭。

“哐当”,有人踢门而入,一个身穿劲装的女人冲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姓何的,你还算个男人不?!”

她的父兄顶在最前面,这三年死得只剩她一个,现在何景澄居然偷偷躲起来,在这里发呆?

何景澄回过神,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但他居然并不生气,恍恍惚惚道:“我们败了。”

“放你的屁!”女人勃然大怒,斜眼看见他手上横握的长剑,劈手夺过,“你想死?!我如你的愿!”

她举剑就要往下劈,何景澄竟一动不动。剑锋偏移数寸,砍在他肩头,鲜血直冒,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女人胸膛急促起伏,盯着何景澄,眼中有短暂的迟疑。

这份迟疑很快消失。

因为何景澄站起身,歪歪斜斜地向她走来,取走了她手上的剑。

“琳娘。”他说,“无力回天了。”

周行远的军队到来之前,他们坚壁清野,拆了外面的田庄,烧了不能带走的粮食,砍了大片树林。

即使如此,他们能熬下去吗?今年可以,明年呢?

何景澄的手发抖,把剑塞给琳娘,平时她不是这样的性子,唯独这一次,她也急了。

“你杀了我吧,我宁死也不落到周涉手里。”

琳娘呆呆地看着他,喘息越发粗重,最后她终于夺过剑,咬牙切齿横空砍去。

天幕上满屏鲜红。

天幕下也是如此。

涿州守将猝不及防,刚才还老实站着的何景澄突然发了疯似的,拼命往前凑,脖子撞上刀锋,刹那间血溅三尺。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沉默的空气中,唯有天幕的声音还敬业地响起:

【何景澄死后,他的妻子石问真顶上,秘不发丧,一直坚持到城破当天,才奋战至死。】

第54章 莫让朕失望

【事到如今,何赵两家,都已经没有任何阻拦之力。

中宗收服中原后,唯有地处东南的楚山还占据一方之地。面对楚山,他的反应会是什么呢?

好的,今天的内容先讲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天幕笑嘻嘻地说完,屏幕上划过一枚硬币,跳出一排写着“一键三连”的黑体大字。

弘安帝伸出一根手指,正要点一点硬币,却见天幕一黑,迫不及待地沉寂下去。

热火朝天的评论再一次取代了天幕。

【何赵手牵手,谁先崛起谁是狗……】

【这两家的女人比男的顶事多了,如果换人来打,说不定还要多打两年呢】

【那真是谢天谢地,多打几年人都死光光,大家还是忙着造人吧】

【俞岁生和谢朝显,中宗阵营最会跳槽的两个神人。一个掀开乱世序幕居然没被弄死,一个已经跑了还回来投诚,这就叫有战略眼光。点赞.jpg】

【俞岁生纯纯利益驱动,确实有眼光,但这人也挺势利】

【实际上后来的几任皇帝都挺喜欢他这种……】

【我以前还以为老六憨憨的,真是大误解,要是他早生二十年说不定不会闹成这样】

【ls显然低估了弘安,在他没亲眼见到老五有多神经之前,他还是会先用老五的】

【ls才是瞎猜吧,他要是只用皇后的儿子,那根本不会选老四!!】

【可是老六就没正经当过皇帝,你们怎么知道他能不能干好的?明明他都沉迷玄学了。疑惑挠头.jpg】

【问题在于老六也不太想当,还有人没看过中宗晚年发疯笔录吗?我看他上朝上得要吐血了,精神状态真的不正常】

【毕竟自己打下来的天下,跪着也要治理完啊kukuku】

【感谢中宗吧,要是他不打,少说乱十年……】

何景澄已死,也不知道他看到这些言论,心情会如何。

至少赵舒明觉得很心梗。他身戴枷锁,还不算太丢脸地被塞进马车里。

摆设不太仔细的马车中,他只能正襟危坐,硬质木板硌得他生疼。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天幕嘲笑的言论让他如鲠在喉。

被嘲笑不如女子,赵舒明觉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谢朝显听见自己居然没死,有些愕然。他还以为在朝堂喊出那句“宁朝改名叫不宁朝”之后,就该被拉出去斩了呢。

还得是千刀万剐那种。

而且跳槽……他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不知道那个未来的中宗,有没有听懂他的暗示,猜出来泄题的幕后指使者?

这一辈子,他可是“跳槽”得更快了。

六皇子躺在被褥中,“啵”出一个泡泡。弘安帝坐在他的小床边,盯着儿子的脸,半晌摇摇头:“朕倒不知道你这小子如此沉迷道法。”

平生最恨佛道,如今又觉得还好。

焉知这天幕是不是神佛所派来的呢?

至于周涉,他已经习惯了天幕和后世闲人们对他的讨论。

什么晚年发疯语录……要是你去做一个全年无休、常年加班、不能退休的工作,你也会疯的。

多稀罕啊。

……

第二天一大早,周涉带着梁晓进宫。

皇帝看上去精神不错,朝会早早散场,他换了身常服,见梁晓走进来,笑道:“济川,许久不见,你也老了。”

梁济川今年六十四岁,确实已经不年轻了。

皇帝想起当年,梁济川辞官远游时,也不过就是他现在这个年纪。

但梁济川仍旧精神抖擞:“听说宫中贵人身体不适,就是再老也得来啊。”

话音落下,林太医抱着小小的“贵人”,十分应景地从后面走出来。

六皇子还睡着,比前不久又瘦了些。简单几句寒暄,梁晓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手指轻轻放在六皇子手腕上。

分明动作很轻,然而六皇子似乎被这一碰弄醒了,两只眼睛还没睁开,嘴巴瘪了瘪,张嘴就要哭。

周涉被他哭怕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六皇子就要往林太医怀中塞。

咦?塞不动?

六皇子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手紧紧扒着他的衣服,嘴巴张开,口水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

周涉:“……”他刚换的衣服。

六皇子眼疾手快,伸出手托在下巴处。老嬷嬷连忙冲上前,用手帕擦了又擦,好悬没掉在周涉身上。

六皇子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他吱吱呀呀地说着什么,然而周涉一个字都听不懂。

梁晓趁此机会抓住六皇子的手腕,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从他的表情中,众人看出了什么,不由得面面相觑。

最后是弘安帝打破寂静:“如何?”

梁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六殿**弱,的确易感风寒。不过这脉象也不对……不止是风寒。”

他这句话一出,在场内侍们同时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现在这里。

周涉和林太医同样如此。

可惜他们站在皇帝面前,实在很难掩盖自己的身形,只好闭嘴当哑巴。

周涉心中甚至隐隐有些混乱,实在是凑巧得过分:六殿下原先与他不熟,只是短暂相处这几天,见六皇子总是生病。后来见到梁晓,这才请他进宫诊治。

万万没想到,原来不是生病。

在六皇子含混的童声中,弘安帝沉声问:“不只是风寒,是中毒?”

“慢性毒。”梁晓又看看六皇子的眼睛,仔细打量片刻,认真点点头,“应该中毒没多久。我开几副药,慢火熬给六殿下,约莫半年就没事了。”

弘安帝脸色铁青,伸手抱过六皇子,盯着儿子看了好半晌,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只觉得确实瘦了些。

这可是他唯一的好大儿!唯一脑子正常的儿子!

周涉眼看着皇帝陷入沉默。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老皇帝也许想了很多。

如果真有人下毒,那么会是谁?这似乎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然而只是转瞬,弘安帝又醒过神,这次却是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向他:“若川,朕有话要与你说。”

他的眼神很疲惫。

左右侍从纷纷屏退。宽敞的内殿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皇帝坐在椅中,怔怔地发了阵呆,忽地说:“你倒是还记得你舅舅。”

周涉看出皇帝情绪不对。

想想也是,六皇子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又长住深宫,谁能无声无息地给他投毒?

和他有竞争关系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

周涉闭而不提,只说:“梁大夫乃当世神医,臣不忍看六殿下总是生病。”

皇帝听得分明,自然听清了他说的那个不忍。

他站起身,转头往寝殿里走,脚步难得缓慢了些,片刻后重新走出来,手中握着两卷圣旨。

他并不避着周涉,而是将两卷卷轴同时打开。

周涉被他叫上前。低头仔细一看,同样工整的字迹,写的内容几乎完全相同,唯有名字不同。

一个是他的名字,另一个是三皇子。

卷轴上已盖大印,一切都准备齐全,只要拿出去,这就是一封圣旨。

可见皇帝已犹豫迟疑了多久。

而他此时将两道圣旨取出……

周涉心跳猛然加速,立即手脚滚烫,微微战栗,是因为瞬间的激动。

他知道今天的事会影响皇帝的心思,然而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上面,才对此有了更深的感触。

“朕这些日子,左右思忖,始终不能下定决心。”皇帝看着圣旨,笑了,只是笑容里满是嘲讽,“小六交给你们任何一个,朕都放心不下。”

周涉非常能理解。

毕竟天幕说得他以抄家为乐,皇帝原本想着三皇子好歹是兄长,结果也是个不靠谱的。

老皇帝盯着写着三皇子名字的那道圣旨,伸手抓起,快步走到一旁的火炉中,火舌舔舐,转瞬就了无声息。

连一点灰烬都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才道:“朕要派你去北疆。”

周涉沉思片刻,他问:“臣何时出发?”

“明日。”

*

晨光照耀,山巅的树稍上落满金光。

告别父母,周涉带着俞岁生,踏上了离京的道路。

俞岁生一定要跟着周涉离开京城。他对周涉,有一种比他本人更强烈的信任,虽然一切都是未知,却仍旧格外信心十足:“大人,咱们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也许……不会太快。”

周涉心中仍有些恍惚,昨天与皇帝的对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皇帝将圣旨塞进他怀中,沉重地说:“莫让朕失望。”

“朕还能活十二年。”

这句话重重锤在周涉心头。

天幕几乎也在同时,再次响了起来:

【大家好,咱们接着昨天的内容往下讲。昨天说到,原本对立的四大势力,转眼间只剩下楚山和中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龟缩郑州的五皇子,属于最后的添头,不用多说。

楚山这边,他得知中宗已经攻下整个中原地界,也看见了他发布的檄文,就是之前咱们说过,换着花样辱骂四皇子和五皇子那一篇。

看完之后,他对左右说:我已经知道事不可为,但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硬着头皮还是要闯一闯。

但是他想闯,局势已经由不得他闯了。檄文传遍天下,一时人心浮动。】

第55章 英雄惜英雄

【楚山身边从高级将领到谋士,大多数都是底层出身,少数几个世族子弟,也是被他恐吓之后无奈跟随。

但这中间还是有例外。东南世族中,就数柏氏最早投降。从他带兵进入忠州后,柏氏就非常识时务地降了,还派出长孙柏安跟随左右。因为柏安确实有才华,为人也很对楚山的脾气,楚山对柏氏大为赞赏,几年中多有照料、深为信重。】

结合前面说的内容,大家心中不由得涌上一个猜测:柏氏,不会闻风而降吧?

他既然之前倒投那么快,说不定现在也会非常识时务。

莫非,前面所说的人心浮动,就是指柏氏?

【这个多有照料、深为信重,读过宁朝历史的应该都知道,楚山每逢大战,必问柏安以为如何,赢就是“我与卿共成大业!”输了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见楚山确实非常信任柏安。

因此中宗吞并整个中原后,修养一段时间,再掉头攻打楚山时,他就派出了柏安作为谋士随军,心里还非常满意自己的操作。】

柏氏是忠州第一大族,族长年过五十。听着天幕的话,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难不成真是柏家倒戈,楚山这才失败了?

不不不,中宗厉兵秣马,楚山就是当真能多顶一段时间,也只是早一年晚一年的事情而已。

败因怎么也算不到他们身上。

他看看还不满十岁的柏安,一时仰天长叹:“天幕害我!”

【几个月后,战事逐渐激烈。楚山和中宗都是猛将,但中宗这边强者如云,兵马也更多。

楚山连吃了几个败仗,防线后撤。他还想着好好防守,重新寻找突破口,就听说满营地都传出柏家要叛变,最近的几次败仗都是柏安这家伙的原因。】

“听这意思,倒不像是柏家的问题。”

任端支着耳朵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任恒慢吞吞道:“楚山好歹手里有兵,柏家如果真有问题,他还能让柏家跑了?”

这时候造反,对柏氏也没有什么好处啊?作为下属而言,打破家门再投降也无所谓嘛。

显然他也觉得柏氏不会叛变,或者不该在此时叛变。

【柏家有没有问题?当然有。】

任恒:“……”

任端:“额……”

任恒眼睛瞪起来:“……看什么看!”

【柏氏最会识时务,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族长看了看当前的局势,寻思跟着人没啥前途了,于是暗中写信给柏安,要他把楚山带到坑里,用这个作为投名信去中宗那边谋一个高官。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柏安翅膀硬了,当场把信撕成渣渣,对送信的家仆说:“我已是楚王的臣子,一臣不事二主,当初他们要我追随楚王,如今又要我追随周涉,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青年楚山怔忪了一瞬。

未来的自己能有人真心跟随,能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这是多大的荣幸!

终究不枉来世上一遭。

不过,这一次他应该不会造反了,也不会再遇见柏氏。未来的君臣之谊,就此烟消云散也很好。

【流言开始指出柏安叛变时,他立刻赶去与楚山解释,刚好听见了楚山斩钉截铁的回复:“我不信柏安,难道还信你?!把这个家伙拉下去,斩了!”

楚山的行为让柏安彻底归心,柏氏也只好一条路走到黑。在整个战争的过程中,柏安屡屡立功,直到最后一战——说是最后一战,其实甚至不是正面作战。柏安押送粮草时,被孟跃先带兵拦截,他逃走后又多次组织反攻,最后被俘身亡。

消息传到前线,楚军人人轰动。楚山在营房中枯坐半日,最后派人递信出去,要面谈。】

柏安死得如此快,大家是没有想到的。楚山听说柏安一死,态度有些松动,这更是没想到的。

任恒看出儿子迷惑,开口解释:“楚山不是因柏安死了才想投降,而是因为柏安死了。”

这句话像个绕口令,但任端咂摸咂摸,居然听懂了:“爹的意思是说……”

“柏安是他手下的谋臣,是他最信重的大臣。”同一时刻,周涉目视前方,骏马四蹄腾飞,烈烈狂风吹得鬓角飞扬,他道,“其实楚山早就知道事不可为,柏安一死,粮草再失,这事不可为,立刻从七分变成了九分。”

俞岁生道:“所以他不是因为柏安?”

“当然不只是因为柏安。”周涉说,“他要对所有人负责,由着一口气折腾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随着他们探讨的声音,天幕停滞片刻,随后画面一转。

“楚山的信?”

中宗将信件拆开,认真地看了一遍,眼睛里浮起淡淡的笑意。

宽敞的营房里坐满了人。武将齐聚一堂,庄始最迫不及待:“他要投降了?”

中宗摇摇头,他把拆开的信纸递给庄始:“他要和我见面,就我们两个人。”

庄始一目十行地看完,塞给身边的任恒,信纸一个一个传看完毕,人人脸色微妙。

邵君正最认真,拧眉道:“如今我们既然能攻下忠、景州,就没有必要冒险。”

任恒沉默不语,他看出面前的上司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准备等中宗开口再劝阻。

孟跃先要把那张纸盯出花,似乎很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另外几个亲近的将领则凑在一起,蹲在孟跃先背后,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这些人都是从义学毕业,只会打仗,并没有什么文化,对楚山这封由手下文臣润色过的书信看得一知半解。

庄始……

庄始忍不了了:“大人,你不会真要去吧?”

任恒:“……”他轻咳一声,觉得这句话太不委婉,也太不给顶头上司面子。

庄始莫名其妙回头:“你病了?病了让神医给你看看。”

任恒:“……”没救了。

中宗没有生气,气定神闲地把信纸从孟跃先手中取过来,折了三折塞进袖子里:“是想去见他一面。”

邵君正的身子有些急切地往前探了探。

任恒拨开面前的人,无奈道:“大人,他降与不降,不在这一面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中宗看着他:“我知道定远你的意思,不过此人……”

他略作思考,挑了个好听的词:“较为率真。我当然也会做好准备,不在阴沟里翻船。”

任恒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大脑又开始嗡嗡响。他定了定神,一脚踢在庄始身上:“那就叫庄元初清扫四周,别让他偷偷带人,咱们大人……”

他想说周涉的儿子太小了,还不顶事。想想觉得实在太晦气,于是咽下去,正要重新起个由头,便见中宗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万分真诚地说:“一切交由定远做主,我非常放心。”】

俞岁生问:“大人为何要见楚山?”

他当然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楚山早晚要输,这么做除了给自己增加风险,还有什么用?

作为未来的当事人,周涉翻了翻白眼。还能有什么原因?

他算是看明白了,未来的自己有非常强烈的英雄主义,按这么个状态,居然没死于非命才是最奇葩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他嘴上说的却是:“楚山平民出身,却能让数州百姓追随,这人是有本事的,当然要去见上一面。”

俞岁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真是完全不能理解,但大人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楚山主动提出地点由中宗挑选,于是他们约在城外一个竹亭中见面,视线开阔,埋伏的概率大大降低,大家都很安心。

楚山一身布衣,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瓶酒,他已经自己拿起一瓶,开始对瓶畅饮。

“我还没到,你先喝上了,这酒当真如此美妙?”

楚山手上一顿,循声望去。亭外不知何时站了个青年男子,也是一身灰白的衣服,见他看过来,便笑了笑,阔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楚山还是第一次看见周涉。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觉得这人和传说中的似乎完全不一样。

自从小报广传南北,牛皮广告满城乱贴,他周行远的形象已经逐渐变成了爱民如子的仁君与怒斩奸邪的青天混合体。

早年那点爱杀人的爱好,都已经烟消云散在众口夸赞中。

所以他还以为会看见一个龙行虎步、气势磅礴的中年大汉。

然而周行远的确高大,也的确气势磅礴,却和大汉沾不上边,单看脸甚至十分优雅。

然后他就看着对方单手拎起酒壶:“的确是好酒。”

很不优雅地喝了一大口。

楚山沉默片刻,正想说话,中宗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朝他笑笑:“百闻难得一见,将军果然如传闻一般。”

楚山看看他,咧嘴笑了:“传闻我爱杀人,与大人十分类似。”

两个爱杀人的家伙坐在一起,中宗脸色认真:“我要谢过将军,当年运粮北上,帮了我大忙。”

他说的是北狄南下,何赵结盟时,楚山主动提出要帮他的忙,最后人虽然没到,粮草却准时送达,押送粮草的人,正是此时已经死去的柏安。

“我读书虽然少,也知道先打外敌的道理。”楚山不以为意,“我恨达官显贵,可不恨这天下百姓。”

“将军大义。”

“不如你。”楚山沉声道,“大人镇守明远关数年,功高劳苦。可如今咱们是敌人!我知道自己败了,你难道不怕我一刀,就破了你这几年的功业?”

“哈哈哈哈——!”回应他的是一阵笑声,“楚山啊楚山,你要杀我,这句话就不会说出来!”

中宗摇着头,笑得楚山脸色微变。然后他抬起头,却忽地握着了楚山的手。

楚山一激灵,险些将手抽出来,紧接着他就听见中宗诚恳的声音:“将军是当世人杰,亦可守护一方。今日我来赴会,实在是欣赏你这一身本领,若无用武之地,岂不可惜?”

楚山盯着中宗的脸,满脸情真意切,惺惺相惜,完全看不出半点表演的痕迹。】

第56章 兄弟

【楚山一时连满身的鸡皮疙瘩都忘了,慨然长叹:“胜败有命,天命不在我!”

言下之意,你只是占了天命的便宜,还真不一定能胜过我!

“可你已经不想打了。”中宗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笑笑,“天下重归宁静。大动干戈,也不是你想要看见的。”

楚山当然知道。

可他也知道,但凡还有机会,他一定会打下去。

“你能给我什么?”

闻言,中宗缓缓松开了他的手。在楚山的目光中,他道:“你能活下去。”

楚山:“……”

“若由我攻破忠州。”中宗平静地说,“你连这个机会都不会有。”

好像是他的赏赐一般。

楚山性情率直,讥讽道:“那我还得多谢你了。”

中宗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忽地从身侧掏出个木盒,盒子不重,看上去十分简朴,却被他甩出了重逾千金的气势。

楚山早就看见了那个木盒,目光微动,视线随之落了过去。

木盒嘭一声落在木桌上。中宗掀起眼帘,将木盒推了过去:“这是我的见面礼,将军可以考虑清楚,若要打,我当然奉陪。可你要自立为王……那没得谈。”

他顿了顿,拂袖起身,拱一拱手。

好似完全不担心身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在他身后,楚山定定地盯着那个木盒。直到夕阳西斜,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