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俞执拗地追问他,很快又自言自语地回答:“肯定两个都有。”
“下次不要来了。”傅宴容听见他说:“对不起。”
他这样没头没尾的道歉,傅宴容本应该觉得好笑,可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呼吸都被闷住。
是因为不透风的房间,还是因为宋临俞?
过重的思绪像未熟透的青果,囫囵咽下掉进胃中,酸得发苦。傅宴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淡淡道:“都不是,我挺喜欢这里的,想来幕后老板应该经营得很用心。”
宋临俞蓦地僵住了。
他接着说:“这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傅宴容说话的时候正眼珠不错地看着宋临俞的表情。他演过那么多剧本,所有对手戏也可以从容应对,可是宋临俞的演技太天衣无缝了,天衣无缝到傅宴容找不出任何怀疑的理由。
宋临俞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的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他嗓音发酸,死死按着指尖,用那种无措的语气哀声恳求着傅宴容,说:“不要这么说。”
他强忍着快要崩溃的情绪,又说了一遍:“傅宴容,不要像对我一样对别人,求你了。”
宋临俞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落泪,只是原本因为情.欲泛红的脸变得惨白而冰冷。
傅宴容抬起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轻拭掉宋临俞的眼泪。
他剩下的话就怎么也没法说出口了。
“……开玩笑的。”
傅宴容垂下眼,最后只说出了这句话。
他慢慢靠近,在宋临俞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同时修长的手顺着宋临俞瘦削的脊背轻轻滑下,把人圈在了怀里。
这是个极尽温柔的抚摸与拥抱。
宋临俞的眼泪很烫,而傅宴容在这个被烫到的吻中很轻、很轻地想:宋临俞,其实我从来不等人。
所以……
所以别让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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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昊然对傅宴容那种客气的微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晚到了快两个小时的苏唐终于姗姗来迟,一打开门就打破了原本安静的氛围。
“帮我放在这边……对,全部拿进来就好了。”
苏唐边说边侧过身,伸出手指挥着身后鱼贯涌入的外送员们把带进来的大包小包零食放在每个人的座位前。
原本正在安安静静看剧本的演员们被这一遭打断了思路,抬起眼四处看的时候,人都有点懵。
紧接着,极其甜腻的蛋糕芬芳就传遍了整个房间,奶茶和咖啡堆在一起,杯壁上湿漉漉的水汽不停往下掉,把桌子变得湿淋淋的,笔记本都不太方便往上放。
苏唐叉着腰,用洋洋得意的语气邀功似的说:“大家辛苦啦,今天是我生日,这些是我请大家喝的下午茶,不用客气!”
他这么说完,却并没有得到意想之中的欢呼,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后,空气里传来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导演欲言又止了一会,最终还是轻声问:“苏老师的生日不是明天吗?剧组准备的生日礼物放在明天了。”
苏唐神秘地笑了笑,好像故意在等他问这句话,也不解释,只是腼腆地拉开座位,带着做作的幸福笑容在傅宴容旁边坐好,大声说:“这是我和某个人的秘密。”
傅宴容礼貌地开口:“秘密可以不要大声说出来吗?你有点吵,苏老师。”
苏唐脸上表情一僵。
傅宴容脑海里的自救系统马上蹦出来,谨慎地说:“宿主,现在已经进入剧情阶段了,以防你忘记,我提醒你一下原文。”
它调出小说原文,学着演员们对台词的样子,声情并茂地念了出来。
【许久不见苏唐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孩,哪怕淡定如傅宴容,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一片恍惚。】
【那样一张清新脱俗、胭脂沁粉的小脸,因为喜悦而缓缓撅起的红唇,让傅宴容喉结微动,心里恶念催生。】
因为系统的读书速度过快,当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的傅宴容:……?
他面无表情地捏紧了纯净水瓶,喉结此刻确实是配合剧情所说的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成因是反胃所导致的咽反射。
——简称:恶心吐了。
待傅宴容喝了口水压惊后,自知又创到宿主的自救系统连忙找补:“宿主,接下来念的一定是有效剧情。”
【苏唐忽视掉身边男人如狼似虎的目光,想起了自己曾经为那个少年做的一切。】
【幼时,生日在愚人节的宋临俞总会收到无数的愚弄和嘲笑。而注意到一切的天使糖糖就十分善良地宣称自己的生日也在愚人节。这样,大家都只会顾着给苏唐买礼物庆祝他的生日,把他捧在人群中央,而忘记去刁难宋临俞。】
【这一做就是很多年,苏唐就这样默默救赎、保护着这个阴郁的少年,成为了他心中的月光,直至今日……】
念完这段话,自救系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它又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评价道:“好,好奇怪的剧情设定。”
有点不讲逻辑的感觉。
傅宴容这次倒什么也没吐槽,只是竖起纸页,无视了苏唐凑过来的脸,跟着其他演员一起迅速进入了剧本围读的工作状态。
苏唐演的角色只是个人设讨巧的花瓶,并没有什么演绎难度。但就算是这样,他也屡屡出错,并理直气壮的拿着书中“笨蛋美人”的人设为自己开脱,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
台词不行,演技不行,傅宴容觉得这已经不是笨蛋了,是弱智。
他扫了一眼自救系统给的原文,思索片刻,心道反正上面都说了恶念催生,那真的恶念一下应该也没关系。
根据傅宴容走了这几个剧情点的经验来看,原文小说里的几个炮灰攻们就算对苏唐进行强*、xsr、言语羞*,也都会被理解成馋苏唐的美貌。而苏唐说的“不要”和“讨厌”其实是他在享受,他的拒绝毫无任何威胁,只能软绵绵地被理解成调.情。
都活的这么可怜了,原文居然还可以说成是炮灰们都臣服于苏唐的魅力,成为了他所谓的“忠犬”。
忠在他们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资源地位吗?就算真的全部拱手相让,苏唐也拿不起吧。
在原文小说和苏唐的世界观里,好像在这个社会,被口嗨调戏、被夸赞美貌才是最荣耀最值得骄傲的事。
至于拥有金钱、权利或者尽善尽美的事业……?
那不是笨蛋美人该想的事情。
当然,苏唐书里的那些舔狗忠不忠的,傅宴容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种屡次挑衅主人意愿的狗要是落在自己手里,一般都不太能活。
而苏唐要是没有万人迷系统,以他的脑子,大概也只会被自己的舔狗们像用过了的餐巾纸一样被白白抛弃。
某种程度上,傅宴容甚至可怜他。
于是,在苏唐又一次念错台词的时候,傅宴容真心诚意地偏过头请问他:“苏先生,你今天是不是过来的时候淋了太多雨,把脑子淋坏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毕竟在座的各位忍来忍去都是怕苏唐背后的东钰,而傅宴容这个嘴替在这一刻终于说出了他们想说的话,一瞬间,大家个个红光满面,甚至微笑,期待,甚至鼓励着傅宴容继续说下去。
苏唐脸上的笑一时间还没收回去,他听着这段话,甚至乍一听都没反应过来傅宴容在说什么。直到傅宴容叹了口气,充满惋惜地又把那段话重新说了一遍,苏唐才猛地站起身,脸气得像个通红的番茄。
傅宴容懒洋洋的撑起手,有条不紊且笑吟吟地补充着自己的论据:“怪不得苏先生会记错自己的生日,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唐抓着桌沿,没想到怎么反驳他,只能在脑海里尖叫起来:“系统!!”
万人迷系统早就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有事没事找自己的操作,马上切换了一个音调,温柔地说:“糖糖,这是正常剧情。傅宴容只是吃醋了,你现在生气恼怒的样子他正暗爽呢,他就喜欢被你瞪着。”
原文里傅宴容调戏苏唐说他是“笨蛋”,所以现在傅宴容也“调戏”说他是弱智,殊途同归罢了。
至于暗爽……
傅宴容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爽。
他继续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理解,不会的话再练练就好了。苏老师就这么站着念吧,先去旁边把剧本念熟了再上桌。”
耐心鼓励,语气和缓,眉眼弯弯,谁也挑不出一点错。
苏唐的脸上红白相间变幻,手死死攥着剧本,指节发酸,恨不得随时把它撕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片刻,连嘴角的笑都差点维持不住,又因为还记着要贯彻自己骨子里的“连生气都如同美人嗔怒”的人设,只能死死瞪着大眼睛盯着人群,让不少人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无他,苏唐这个像条瞪眼大嘴鱼的样子真的很难不笑,但是笑出声来也不太礼貌,只能盯着旁边的傅宴容调理一下。
苏唐没动,却也没坐下,他现在不想让周围的人“害羞地挪开视线”了,他只想找个人出来帮自己说话,摆脱这种尴尬的地步。
但是没有人理他,一个人都没有。
傅宴容已经跳过了苏唐的台词,开始切了下一场,所有人都围绕傅宴容重新动了起来,没有什么他可以插进去的地方。
“宋临俞什么时候来?”苏唐忍无可忍地问万人迷系统,“我一定要让他打脸这群人,让他们知道这样对我的代价是什么。”
“快了。”万人迷系统竭力安抚着他,低声说:“中间休息的时候,宋临俞就到了。”
“再忍忍,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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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过了一大半词,在场的大家脸上都有点疲态,纷纷决定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只有傅宴容和苏唐还留在一楼的主演专用休息室。
傅宴容是懒得上去,苏唐则是在望眼欲穿地等人。
休息室用来短暂放松已经足够舒适,傅宴容伸手把门带上,拎过旁边的毛毯在躺椅上躺下,随便在耳机里调了个白噪音闭目养神,思绪随着有节律的声音放空飘远。
意识模糊间,他突然感到怀中略微沉了几分,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想抬手搂住拿到熟悉的躯体,但与此同时,他也睁开了眼。
出现在傅宴容眼前的是宋临俞的脸。
他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瘦削的下颌紧紧压低,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跨坐在躺椅上,努力适应着傅宴容的怀抱。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内衬紧紧贴着腰,外面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早就被他随意地扔在地上,看起来毫不在意。
傅宴容皱了皱眉。
今天的宋临俞显然看起来不太正常,离之前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觉差得太远,已经成了堂而皇之的骚扰。
傅宴容靠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阖了下眼,低声说:“自己滚,别让我……”
“哥哥。”
宋临俞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反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无视傅宴容的凝视,靠在人肩膀上低低说:“你不觉得现在的场景和以前一样吗?在化妆间干/我很爽的,想不想再来一次?”
“……你有病?”
傅宴容抬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他埋在自己怀里的脸提了起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宋临俞脸上确实有些不正常的红,一眨不眨的看着傅宴容时,茶色的眼睛里似乎兜着一汪明亮的春水。
也因此,他眼下那点淡淡的乌青就变得分外明显,看起来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不过听到傅宴容的话,宋临俞一点难堪的感觉都没有,他反而眨了眨眼,用一种讲秘密的语气附在傅宴容耳边小声说:“哥,你有没有发现……你好像更帅了。”
“……?”
傅宴容头一次认识到宋临俞的难搞之处。
他看起来还不是为了转移话题这么说,而是真的双颊泛红地垂眼避开了傅宴容的视线,然后又马上飞快地抬起眼看两秒,再迅速躲开。
傅宴容有点烦地按住了宋临俞动来动去的脸,干燥的掌心轻轻撩起他的额发贴上肌肤,片刻后,才松开手冷声讥讽道:“发烧了不滚去医院,跑来我这里发/情?”
宋临俞弯了弯眼睛,笑着说:“我吃过药了呀,每种都吃了。”
他眼角眉梢盈满了体温过高时特有的绯红,此时又暧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瓣,随即伸出白得发青的指尖按住傅宴容的手,用某种推销自己的语气蛊惑道:“发烧做/好像更舒服,真的不试一下吗?怎么玩都可以的。”
“宋临俞。”傅宴容被他气笑了,眯起眼反问道:“你就这么欠收拾?”
“嗯嗯嗯!”
宋临俞承认的坦坦荡荡,一把抱住他不撒手,随后真的像某些发.情的小狗冲主人摇尾乞怜一样坐在他身上,抬起腰就准备吃自助。
但下一秒,傅宴容的话就把他打回了现实。
宋临俞的自助计划没有成功,反而整个人被傅宴容捉住塞进怀里。这是个无比暧昧的姿势,衣料下的窄腰被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再也动弹不得。
可惜,明明是个温暖的拥抱,说的话却格外冰冷现实。
“宋临俞,骗自己好玩吗?”傅宴容一字一顿的告知着他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我们分手了。”
“……”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宋临俞笑着的神情凝固在了那里,眼尾唇瓣仍保持着带笑的弧度,唯独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指甲下意识地死死嵌进掌心里,没有再看傅宴容的眼睛,只是好像被人从梦境里点醒了一样,轻轻“哦”了一声,宛若恍然大悟,只是眼神有点茫然。
“奇怪。”他疑惑地低下头,轻声问自己:“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对不起哥,给你添麻烦了。”宋临俞费力地从傅宴容怀里坐了起来,在原地愣了半天后,才想起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低着头把地上的西装捡起来穿好,垂下头慢条斯理系着扣子,只是指尖还有点抖。
“愚人节快乐……不过我好像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宋临俞这么说着,想抬起脸冲傅宴容笑一下。
只是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这么艰难,明明他现在在别人面前已经可以很好地掩饰好情绪,可是在傅宴容面前却总是这么这么狼狈。
宋临俞握住最后一粒西服扣,可是怎么样都没办法平稳地把扣子系好。他烦躁地咬着唇,指尖死死攥紧金属,想过激地采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冰凉的金属扣硌得肌肤生疼,只是在下一秒,他突然听见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叹息。
傅宴容起身,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宋临俞的手,接着格外平静地带着他把下摆系好,打理得工工整整。
冷淡如雨的香水尾调把他整个人圈了起来。宋临俞发抖的掌心被傅宴容强势地握住,终于稳定了情绪。
骨节纠缠,掌心相合,甚至差一点就是十指相扣。
宋临俞盯着他们交叠的手怔了半天,才听清傅宴容开口说的话。
他应该已经说了第二遍了,就是为了确保宋临俞能听见。
傅宴容说:“不太好笑的愚人节玩笑,但是,生日快乐,宋临俞。”
“如果你还想要生日礼物的话,就告诉我,你来之前到底吃了什么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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