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另外四个人都噤声看了过来,四双眼睛里三双带着起哄的意味,只有谢识瑜眯了眯眼,打量着接近苏琢的这两个人。
“拜托拜托,我们大冒险输了!”
苏琢没看到他们的眼神,拿出手机微笑说:“可以,你扫我吧。”
那女孩子悠悠地“哦”了一声,朝身旁打扮大胆但长相乖巧的男生挤了挤眼,又对苏琢说:“你扫我呗,我二维码都拿出来啦。”
苏琢歉意地笑笑:“抱歉,摄像头坏了。”
边上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忍不住说:“那可以——”
“前置和后置都坏了。”苏琢温和地打断他。
那女孩听懂了苏琢的意思,没办法,在扫了苏琢的二维码朝同伴吐了吐舌头。
两人像是遗憾地离去,走前还颇为眷恋地对苏琢说记得一定要加哦。
苏琢笑而不答,他收回手机,曲榕朝他吹了个口哨,打趣:“小琢桃花运不浅啊!我们这儿谢总也不赖,他们怎么不和谢总要?就喜欢长得一看就不好攻略的?”
苏琢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弹出来的好友申请上那个明显是男生的头像和ID,笑了笑。
心里却在无声叹气,真正想要他联系方式的应该是边上那个男生。
......他们这种人还是有点雷达玄学在身上的,不找谢识瑜的原因只能是因为谢识瑜看起来太直了,那个男生雷达没响。
苏琢喝了口酒,心里忽然有点涩,说了今天第一句和谢识瑜有关的话:“可能是谢总气场太强了吧。”
但谢识瑜没反应。
徐星冉刚大学毕业,到底年轻,明白苏琢刚刚的用意,对曲榕说:“琢哥根本就没打算要这桃花好吧。”
曲榕:“啊?”
“刚刚琢哥让那姑娘扫他,而不是他扫别人,那通不通过好友的主动权就在琢哥手上了,就算他后面不同意申请,也不会让女孩子在当下尴尬。”徐星冉解释,“不信你看看琢哥,他肯定没通过对方的申请。”
苏琢被徐星冉骄傲的目光看得发毛,无奈把手机翻出来,给他们看。
果然是没通过。
啪嗒——
一直被谢识瑜捏着的空酒瓶被放回了桌子上。
“哇苏秘书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啊?”邵景昀想加的人向来没有失手的,对别人的结识也来者不拒,第一次听说还能这样,一副长见识了的模样,“这么熟练,是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苏琢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星冉说的那样,不想让人尴尬而已。”
曲榕一拍手:“有意思!还是年轻人花样多,我们也玩!这个叫什么来着,真心话大冒险?来来来,光喝酒没意思!”
“曲哥老当益壮!”徐星冉第一个举手同意,又社牛地去吧台借了副惩罚牌。
几个人继续开始摇骰子。
惩罚牌里什么都有,徐星冉输了之后抽到了和苏琢深情对视二十秒,曲榕抽到了去隔壁桌公主抱一个男生,邵景昀抽到了坐在左边第一个——也就是谢识瑜的腿上——唱一首情歌。
一轮下来每个人的身心都遭到了重创。
哪怕是没有输过的苏琢和谢识瑜也觉得自己哪里脏脏的。
“我靠阿瑜大腿邦邦硬,我靠——你踹我干嘛!!”
“邵总你知足吧你坐的大腿好歹也是男模级别的,我刚抱的那哥们儿至少一百八十斤,我老腰啊——”
“呜呜呜,琢哥眼睛真好看。”
苏琢:“......”
谢识瑜不轻不重啧了一声:“培智学校出门左拐,去年刚资助过,你们几个进去报我名字能免学杂费。”
邵景昀夸张地嘤了一声,指着他难以置信:“谢潇你现在骂人真高级啊,没点歹毒的智商还真听不懂!”
谢识瑜:“......”
三分钟后,在几个人又笑又闹的咆哮声中,苏秘书终于又输了一回。
苏秘书在大家殷切的目光里探过身去抽了张牌,曲榕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念了出来:“请左边第二个人念出你的浏览器搜索记录。”
“喔~~阿瑜念你的搜索记录哦~~”邵景昀轻浮地喔出声,不怀好意地问:“苏秘书,敢不敢啊?”
曲榕也跟着笑:“都是男人,都懂!有什么不敢的?小琢,来!”
徐星冉煽风点火:“万一琢哥开无痕模式怎么办?”
“......”酒桌上忽然氛围忽然不对劲起来了,但也没有太过分,苏琢抬手拍了一下徐星冉脑袋,把手机解锁了往谢识瑜那儿递,对着徐星冉说,“小小年纪学点好的。”
谢识瑜也笑了一声,接过手机,问苏琢:“能看?”
苏琢这才看他:“能看。”
没什么不能看的。
因为——
谢识瑜打开苏琢的浏览器,点开搜索记录,目光从上往下,缓缓皱起眉,迟疑地开口:
“......猫咪绝育后心情不好怎么办?”
“小猫绝育要不要和猫咪商量?不商量小猫会生气吗?”
“猫咪绝育注意事项。”
“公猫绝育对身体有害吗?”
“六个月大的猫咪可以绝育吗?”
“猫咪半岁了开始发情怎么办?”
......
“小猫叫不停,总是乱尿是为什么?”
谢识瑜越念越麻木,越念越顺畅,最后抬起头看着苏琢,没什么表情,但苏琢总觉得他想笑自己。
没准心里早就在笑。
另外三个人也惊呆了,邵景昀更是直言:“你猫奴啊!”
苏琢看起来有些腼腆:“第一次养猫,不太懂。”
邵景昀啧啧称奇,转头又问谢识瑜:“看看下面还有什么别的没?”
谢识瑜是真觉得好笑,苏琢这两天就在家弄这些?
西瓜霜真是好大的脸面,苏秘书休假也不得闲,还得管着孩子。
一晚上了,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略微松弛的表情,像是心情好了很多,依言点开被折叠的搜索记录,继续念。
甚至声音都带上了略低的调笑:“离开家三天,猫咪会不会不认识主人?”
“高原反应禁忌。”
“如何......”
谢识瑜忽然停了。
脸上不明显的笑僵了一下。
“如何什么,你念啊?”邵景昀还在鹅笑个不停。森*晚*整*理
但谢识瑜把手机灭了屏,从长几上直接推到了苏琢面前,站起身来两手插在裤兜里,眸色沉沉地看着他的秘书。
“没什么,如何缓解高原反应。”他丢下两句话就迈着长腿出去了,“我透透风去。”
邵景昀叫了他两声没叫住,自己也早就喝大了,忘记了这次聚在一起的初衷是什么,转头晕晕乎乎问苏琢:“苏秘书,你高反了啊?”
“嗯,前段时间出差去云城的时候高反的,不严重。”
苏琢目光追到门口,心不在焉地答,心里却在想——他搜过最后一个问题吗?
谢识瑜走得太突然,他心里忽然突突地不安,直觉让他重新打开手机,然后在“高原反应禁忌”的下面,看到了他当时真正搜索的那个问题。
——“如何委婉地和上司提离职。”
苏琢心里咯噔一声。
*
酒吧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苏琢挤出人群找到谢识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识瑜拿着烟站在光影里的模样,他侧着脸看过来,目光沉寂又落寞。
苏琢怔了怔。
从他第一次和谢识瑜提离职开始,就能隐隐意识到对方很不喜欢这个话题。
甚至在一周之前他们还因为相关的一个乌龙爆发了认识到现在的第一次矛盾。
但他也真的没什么可辩解的,因为搜那个问题的当下,他是真的打算要离职。
但苏琢也是真的想解释,因为他现在不完全是这么想的了。
即便夏恒百般劝导他喜欢上司要小心,苏琢还是觉得,谢识瑜或许对他也有波澜。
但苏琢没想到谢识瑜会对他说——
“苏秘书,你想走就走吧。”
谢识瑜说完这句话就收回了目光,迎着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无端看起来有些孤独。
苏琢愣在原地,倏地冒气一股冲动。
他迎着谢识瑜轻的要消散在风里的声音,顺从的话里带着似乎带着犟:“好啊。”
谢识瑜听后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他低下头,把嘴里没有点燃的烟丢到了垃圾箱里,目光落在垃圾箱外一个没有被扔进去的易拉罐上。
他知道自己一直是有些自大的,甚至有些自负。
从小在父亲极度的掌控欲和母亲可忽略不计的关心里长大,谢识瑜唯一真正感激的就是他生活在一个物质条件尚好的环境里,让他的性格不至于在贫瘠荒芜的精神世界里生长成自卑的模样,好歹他还可以用富有来装的自己什么都有。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
父母的联姻没有感情,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两条心的人,除了为自己的利益争吵再没有别的,甚至不愿意在他这个联姻产物面前装上三秒钟的和谐。
但谢识瑜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要求这些,因为没有感情的婚姻已经是不幸,他见过父亲的叹息,也见过母亲在无人角落里的落泪。
他没感受过爱,也就不知道要如何去宽慰痛苦的给予者。
甚至连他自己都是受害者。
他只能让什么都不要。
叛逆,不驯服,无法管教。
他的父母对着干,于是他也有样学样,变成这样。
直到十六岁的某天,他因为父母争吵而从学校赶回家,又因为无法平息争吵而逃离家门。
谢识瑜游荡在街头,看到了不远处某所初中操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少女,不羡慕也不为自己悲哀,他只是有点麻木,在想他什么时候回去才不会碰上他们吵架。
谢识瑜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熬着时间,看着正午的日头一点一点偏移。
身后校园里的下课铃响,整座学校开始喧闹起来,大约是到了午饭时间,奔跑声、笑闹声,连同着饭菜的香味一起从围墙的那一头飘过来,鲜活的气息往他身上钻,而谢识瑜只百无聊赖地猜测今天这所学校的午饭有炸鸡腿。
几片白厚得像棉花糖的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身上阴凉下来,一阵风吹过墙根,谢识瑜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嘭的一声,风好像还吹落了什么东西。
墙角落下一个黑色的书包,谢识瑜回头,刚好和坐上围墙的少年对视。
墙上的少年看起来顶多十三岁,初一初二的年纪,长得唇红齿白,嫩得像擦了满脸的宝宝霜,头发微卷,那双漂亮水汪的眼睛看来,一脸乖顺,像谢识瑜刚刚路过的宠物店里的一只德文小卷毛。
都像是被养的很好的样子。
男生见有人发现自己了也不害怕,只是机警地看了两秒谢识瑜,双手一撑灵巧地落在地面,拍拍手,又捡起书包拍了拍背在自己身上。
像是没把这个外校的当回事。
的确也没必要怕,谢识瑜想。
谢识瑜头回看到翻墙逃学的小孩能长得这么乖巧,有些新奇,骨子里招猫逗狗的恶劣因子冒头。
在家听多了说教,谢识瑜深知人在听到说教时的不耐烦,于是他只是保持着坐着的姿势,问那个翻墙的少年:“逃课?”
少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依旧没什么起伏,没理他。
谢识瑜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了,连小孩都无视他,没忍住又问:“逃课去哪儿?”
那少年奇怪地看了谢识瑜一眼,又大概是觉得这个人也没法去和教导主任告状,便说:“网吧。”
没什么新意的地方,谢识瑜:“打什么游戏?”
那小孩儿愣住,慢吞吞说:“看电影。”
“?”
“看什么电影?”
“《简·爱》。”那少年顿了一下,又说,“老师推荐的。”
哪儿有叛逆少年逃课不打游戏不干坏事去看电影的?
谢识瑜没见过这样又乖又不乖的小孩儿,笑了,站起来对他说:“想不想打游戏?”
“你要带我玩儿?”少年的眼里带着些疑惑。
“可以。”
“玩什么?”他问,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没心眼了,又很快防备地改口,“你是不是没钱上网,想让我借你?”
他说得煞有其事,就好像平时学校里就会有人经常这样和他借钱,连谢识瑜都真的差点以为自己没带钱了。
“......”
他有点无语了。
这谁家小孩儿,说话这么莽?
最终上网的钱还是那少年出的,谢识瑜跟着他在黑网吧里左拐右拐,坐在了上一位顾客的泡面都还来不及清理的机子前,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打了一下午的枪战游戏。
少年有点游戏黑洞,被人一直骂也不生气,只会开麦用尚未稚嫩的口气说:“对不起,反弹。”
太过稳定的情绪和真诚果然是必杀技,被“对不起”了几回,也就没人再骂他了。
谢识瑜听得连连称奇。
少年虽然菜,但学起东西来很快,一个下午玩得脸红心跳的,开心了会欢呼,输了也会悄悄叹气,一双大眼睛都兴奋地冒光,像是完成了半好不好的学生从坏学生的完全转变。
但关了电脑,他就又变得很安静乖巧了。
少年看了看手表,和谢识瑜道别:“快六点了,我要回学校了,你还玩吗?我可以给你续时长,但是不能超过两小时,眼睛会坏的。”
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
“你逃都逃出来了,还回去?”
“嗯。晚自习要开始了,我作业还没写完。”
谢识瑜这下真笑了:“那你下午跑出来干什么?”
少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玩呀。考了年级第一,奶奶说对自己满意的时候可以放纵一下。”
“放纵就只是逃学来网吧看电影?”谢识瑜没听说过,他的那群同学只会逃学出去乱来。
结果那少年点头:“奶奶说要有分寸。”
谢识瑜懒懒地靠在皮革味很重的电竞椅上:“那如果你被发现逃学了呢?”
“写检讨呗。”
“那会后悔逃学吗?”
“不后悔啊,就是被我爸爸妈妈知道会有点麻烦,他们管我很严。但在学校一直学很烦的,我不想一直待着,奶奶说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放纵一下的。”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谢识瑜听到放纵两个字就笑了,接话:“但是要有分寸是吧?”
那少年背起书包点头,走前对他说:“你带我玩了一下午,谢谢你,但是我觉得你好像一直不太高兴。奶奶说了,不高兴的时候人很脆弱,所以也可以放纵,就算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会被玛丽亚原谅,哦对了,前提是不能犯法。”
在谢识瑜一点一点收起的笑容里,他真心地问:“所以你还要放纵打游戏吗?我可以给你续时长,但你下次出来就得记得带钱了,因为不一定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看出来你心情不好然后借你钱。”
眼前的小朋友一口一个放纵,结果说出来的话比谁都乖,贴心又善解人意的小模样,谢识瑜感觉被一只德文猫蹭了一下,沾了满身轻柔的小猫毛。
从小一个人面对耳畔的争吵和别人背地里嘲笑他家庭不和,谢识瑜从来不会流露一丝情绪,他唯有厌倦。
但面前小孩在对他说这些话的时,谢识瑜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深处真的出现了如他所说的,人在不高兴的时候会很脆弱的情绪。
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弟弟流露脆弱表现委屈不是什么男子汉的事情,于是谢识瑜摸了摸他的头,装的语气轻松:“谢谢,你下次什么时候考年级第一?我把钱还给你。”
“不用还。你也回去上课吧,逃课不好,但如果你也考第一的话另说。”那少年摇了摇头。
还操心别人呢,谢识瑜勾了下唇:“嗯,我也考第一,可以来还你钱。”
少年却并不执着于再见:“我下次考年级第一奖励自己的方式就不是来网吧了,你遇不到我的。所以不用等我。”
谢识瑜追问:“那下次会是做什么?”
“不知道。”他顿了下,又说,“我想翻墙去纹身。”
“......”到底对翻墙在执着点什么,谢识瑜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说,“这个不行。”
“为什么?”
“如果你信玛丽亚,应该不被允许纹身。”
少年恍然:“对哦,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