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机在八点半落地海市, 谢识瑜估算了一下从机场回去的时间,直接让司机回了集团。
到公司的时候是九点二十分,谢识瑜什么都没拿, 只拎着满满一袋巧克力上了顶楼。
夏恒说给苏琢一点时间缓缓,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 谢识瑜已经快要等不下去, 他想快点看到苏琢, 想要快点和他道歉。
确实是他做错了。
从那晚从夏恒嘴里听到苏琢哭了那一刻开始,谢识瑜就抛弃了自己所有的立场。
如果说那次在医院苏琢掉眼泪是因为疼,尚有借口可以找;但这一次, 苏琢掉眼泪完完全全就是因为他。
苏琢说他认不清自己的心, 可在苏琢的眼泪面前, 哪怕没有亲眼所见, 谢识瑜几乎都慌不择路地就要承认自己喜欢苏琢。
他只想让苏琢别哭。
谢识瑜想和人道歉, 他不怕苏琢质问他,只害怕苏琢不理他。
他做了一路心理准备, 开门前紧张到心跳如雷又瞬间寂静无声,但谢识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根本没有了开口的机会——
总裁办人去楼空,空无一人。
苏琢走得毫无预兆, 办公桌上连支笔都没有剩下。
谢识瑜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纸,他害怕极了那是苏琢的离职报告, 可腿脚还是不听使唤似的走过去。
他拿起那叠纸,上面的交接事项井井有条,事无巨细,却比辞职报告更让人心慌。
谢识瑜的手止不住地收紧泛白,他难以想象苏琢在那样难过的心情之下还要一丝不苟地做好这些事。
他认认真真地了结完自己所有的工作, 然后才离开。
好像真的再也不打算回头。
“谢总,谢总!”曲榕忽然拿着什么慌慌张张从门外进来,脸上的震惊难以言喻,“谢总,小琢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他被您调到其他地方去了吗?谢总,你怎么也有——”
曲榕嘴里的话在看着谢识瑜手上和自己差不多的东西时戛然而止,谢识瑜的脸色很不好看,曲榕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几百个原因,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谢总,您和小琢……分手了?”
谢识瑜呼吸一滞。
是不是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谢识瑜闭上眼,心里忽然有种难言的后悔和苦涩。
……是他没分寸,是他做的不好。
曲榕看着他的表去,连忙找补:“我、我也就是那么一问,您别放心上……”
但谢识瑜呼出一口滚烫的气,喑哑道:“我们没有在一起。”
“——啊?”曲榕下意识想惊呼“您到现在还不承认啊?”,但怕冒犯谢识瑜和苏琢,好容易才憋了下去,“那小琢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离职?”
谢识瑜蹙眉,沉默不语。
两人相对无言间,秒针跨越十二,此刻正好九点半。
谢识瑜的OA上准时响了一下,最上方跳出一条待审批,内容显示是一封辞职申请。
申报人——
秘书办,苏琢。
*
夏恒知道苏琢是要走的,但不知道苏琢立刻就要走。
昨晚他医院忙,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结果回家没看到人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以为这人又出什么事了,连忙打了电话才知道苏琢是走了,而且居然已经到隔壁宁市了。
他这两天被苏琢吓得快出心脏病,在电话里又好一通训,骂他带这个猫跑这么远,又问他有没有地方住,最后才缓下来问他:“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还想给你饯饯行,都认识这么久了。”
夏恒有点伤感,笑说你不把我当朋友啊苏琢。
苏琢在那头语气很温和,像是离开了海市和这里的伤心之后重新又变得平和,连语气里都带上了轻松的笑:“怕再留就舍不得走了,夏医生,我想干脆一点。”
“那这位患者,祝你早日痊愈。”夏恒说。
苏琢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嫌弃道:“好肉麻。”
夏恒快被他气死,没好气地问:“你带个猫住哪儿啊?”
“酒店。”
“一直住酒店啊?”
“慢慢找房子吧。”苏琢语气随意。
“那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短期内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夏恒了然:“是短期内不想见某人吧?”
“烦。”
夏恒诶嘿一笑:“万一他来找你呢?你别说你真放下了,我不信。”
苏琢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揪到了西瓜霜的毛,夏恒听见西瓜霜叫了一声,苏琢在那头哄了两句,才回答:“你以为当总裁的真这么闲?他忙着呢。”
“也是。”夏恒深以为然,“就他那不解风情的样子,就算你是一只蹭到他怀里的猫,他都以为你只是头痒而已。”
苏琢:“……你做手术是用嘴做的吗?”
“咋了?”
“和开了刃似的……”苏琢闷闷地,像是不高兴,“你什么时候来宁市请你吃饭,挂了。”
夏恒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苏琢就挂了线,他骂了两句死孩子,然后在手机上给苏琢发去租房免坑注意事项。
被夏恒骂得打了两个喷嚏的苏琢抱着猫正窝在酒店的沙发上,他住的这家酒店对宠物友好,设施齐全,楼层也很高,目光轻轻挪出去能够俯瞰宁市夜景。
霓虹的华光折射在窗前,黑夜好像唯独只映照着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影子。
今天中午他从谢氏收拾完东西就去夏恒家接了西瓜霜。
苏琢其实并没有想好去哪里,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想暂时先离开海市。
彼时他把西瓜霜进车里的宠物座椅,然后想起来这个座椅还是谢识瑜给西瓜霜买的,他看着小猫咪出神了一会儿,直到西瓜霜疑惑地开始舔他了,苏琢才决定去捡到西瓜霜的地方看看。
他开了近四个小时的车到了宁市,然后在各有奔赴的人来人往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迷茫。
——他该何去何从呢?
宁市带给他的回忆其实并不算美好,最沉重的就是大四那一年经历的事情,他看着夜景下的车水马龙和远处建起的摩天轮,想起那个地方在他上大学的时候似乎还只是一片待开发的地。
很多年过去,这里面了模样,有些回忆也该翻篇了。
翻篇过后那些美好的回忆就会浮现了,比如十八岁进入大学时意气风发的他,比如去年在江边看到的那场震撼的烟花,以及烟花下恰好被他捡到的小狸花。
那就去江边看看吧。
苏琢抱起西瓜霜,刻意忽略了那个和他一起看烟花的人,拿着卡出了门,慢悠悠地朝渡风江而去。
快十一点的夜晚只剩下车流穿梭的声音,极速飞驰的车子一辆辆刷过苏琢身旁,他好像成了这座快节奏城市里唯一的慢行者。
江边没什么人,苏琢把西瓜霜藏在自己大衣里,迎着不算刺骨的风,慢慢走从岸边走下,在波光粼粼的水边低头寻找,试图找到西瓜霜的出生地。
结果刚往草丛里迈了一步,就被人揪着领子猛地扯了回来。
苏琢太久没回宁市,不知道宁市人已经变得这么不友好了,他踉跄了一下回头,结果就愣了在原地。
揪他领的人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正抬手摘下戴着的运动耳机,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一个小小的疤。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称得上瑰丽的脸,皱着眉看向苏琢。
然后那双眼睛如苏琢一样滞涩,风涌半晌,他惊讶地开口:“苏琢?”
苏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煦。
裴煦是大他三届的学长,是宁市世家裴家的长子,虽然身份光鲜亮丽,但因为其领养身份的特殊,从前过得也并不容易。
故而学长毕业之后自顾不暇,苏琢便再也没和他见过。
他其实前段时间就从新闻里知道裴煦已经彻底将裴家重新洗牌,彻底掌控了裴家命脉,完全开启了自己的人生。
苏琢为他高兴,但也从没想过打扰。
眼下重逢纯属意料之外。
苏琢也有点惊讶,缓了两秒,笑了下:“裴哥,好久不见。”
怀里的西瓜霜听见动静,蛄蛹着从他胸口的外套里钻出来,倏地探出一个猫猫头,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裴煦猝不及防被小猫吓了个正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被从后面赶上来的一个男人抵住。
“怎么跑那么快,看见谁了?”
高大俊朗的男人一手搂着裴煦,深邃的目光锐利地向苏琢看来,是很极具占有欲的动作和目光,无一不昭示着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裴煦抬起胳膊肘随手给了那男人一下,道:“我大学时的学弟。”
“学弟?”男人语气怪异,“没听你说过。”
苏琢有点尴尬,他把西瓜霜往自己怀里篼了兜。
苏琢也认出了这个男人,宁市霍氏森*晚*整*理的太子爷霍应汀——最近谢氏在宁市的项目和霍氏搭了点关系,所以苏琢是知道他的——换作以前有这样的机会遇见,他或许会帮谢识瑜试探几句或趁机搭个线。
但他已经从谢氏离开了,所以苏琢干脆装瞎。
裴煦看出了苏琢的尴尬,警告地看了一眼霍应汀,解释:“我大四的时候在天台,他拉过我一把。”
霍应汀一听脸色就变了,一下子变得过于严肃,看着苏琢的目光也不再带有攻击性,像是刚刚那句话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裴煦看了眼他,然后向苏琢介绍:“苏琢,这是我男朋友霍应汀。他就这副德行,你别理他就行。”
裴煦介绍霍应汀的时候很坦然,苏琢深觉自己还没有这种勇气,但也点头顺势叫了声“霍哥”。
霍应汀朝他颔首,露出了个算得上友好的灿烂笑容。
裴煦又向他介绍苏琢:“这是我大学直系学弟苏琢,我的救命恩人。”
他把救命恩人咬得很重,像是在警告身边的人别乱来。
但苏琢一听就有点不好意思了,陈年旧事,他说起来也忍不住笑:“裴哥,别开我玩笑了。”
其实是他大一那年看到宿舍天台上有个人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当时在楼下路过的苏琢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飞奔上楼连拖带拉把人拽了下来。
被拖的差点散去半条命的就是裴煦。
苏琢当时以为他想不开要自杀,结果拖完人才知道其实裴煦只是在天台吹风而已,苏琢当时尴尬得都想自己跳下去了。
不过裴煦脾气很好,没有怪他的莫名其妙,反而还宽慰他放心,说自己不会想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两人就是因为“跳楼”乌龙这么认识了。
提起这件事,苏琢也反应过来了裴煦刚刚为什么要拉他,问:“裴哥,你刚刚……以为我要跳河?”
这回轮到裴煦尴尬了,略比他高了两厘米的男人摸了摸鼻子,瞥开眼转移话题:“这几年一直在宁市吗?”
苏琢抿了下唇,垂眸简洁道:“毕业后就回海市了,刚辞职,回宁市看看。”
有些低落的语气,裴煦大概听出来了苏琢有所保留,不过他没多问,只道:“很久不见了,明天一起吃个饭?”
苏琢实在没那个心情聚餐,但重逢难得,他顺势应了下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没一会儿苏琢就听见裴煦把他男朋友遣去买水,江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了陌生的人,苏琢终于松弛下来,靠在栏杆上,和西瓜霜一起扒拉着栏杆,偏头看仰着头吹风的裴煦,道:“裴哥,还没恭喜你。”
“什么?”
“爱情和人生。”苏琢言简意赅。
裴煦轻笑了一声,没把话题往自己这儿引,轻松地说:“路都还长,以后再恭喜也不迟。你呢?”
苏琢一直很喜欢和裴煦聊天,他低头笑了下,感叹道:“山长水远啊,也正在走。”
“不过我刚真以为你要跳河。”裴煦看着他淡淡道,“但看清是你的时候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
“就是感觉你不会。”
一个当初奋不顾身把他从天台上拉下来的人,生命力一定是旺盛的。
苏琢笑出声,满身轻松,把怀里被风吹迷糊的西瓜霜扒拉出来一点,示意裴煦:“我真没有,去年在这里捡到的他,带他回来看看老家。”
裴煦悠悠“哦”了一声,看了眼小猫,说了句挺可爱的。
“之后什么打算?没计划的话,来我这儿?”裴煦忽然问他。
苏琢觉得几年过去裴煦的眼光越来越毒了,好像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的迷茫,他沉默了下,诚实道:“我想先歇一段时间。”
裴煦了然,笑说:“这几年在哪儿,很忙?我这儿刚起步,虽然还不成气候,但肯定不会亏待你,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