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氏。”苏琢也笑了,“裴哥,你那儿和娱乐圈沾边,我一窍不通啊。”
裴煦愣了一下:“谢氏?你上司是谁,对你这个宁大金融系才子不好?”
苏琢撇开头,含糊道:“就那样吧。”
“啊——”裴煦忽然笑眯眯的,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道,“最近因为手底下的艺人正好在和谢氏打交道,你要是有空,改天我带你打上门去为难为难老东家。”
苏琢忽然记起来谢识瑜提过分公司搞不定新代言人的事情,他无奈笑了:“我一早就听谢识瑜说了新代言人的老板难搞,合着说的就是你啊?”
“哦——你们内部说我难搞?”裴煦听着他话里忽然出现的名字勾了下唇,神情未变,“那我可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裴哥……”苏琢欲言又止。
“想说我变坏了?没事,你不是第一个了,霍应汀也说过。”裴煦毫不在意,摆摆手,看着他的目光意有所指,“苏琢,都离开了可不能还念念不忘啊,人就得快刀斩乱麻,心软和留恋可不是成年人的课题,否则你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苏琢怔然,看着裴煦发愣。
马路对面,霍应汀买完水回来了,裴煦止住了话头,那出手机让苏琢扫了二维码,道:“总之,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小学弟。”
苏琢回到酒店的时候还在想裴煦的话,他不确定裴煦是真的看中了他想邀请他进入自己刚起步的公司,还是话里有对他更深层的引导,但苏琢的确觉得自己该快刀斩乱麻了。
明明走都走了,辞职信还犹犹豫豫没发出去,就好像他在等着什么人顿悟然后来向自己认错一样。
不需要。
苏琢觉得裴煦一语中的,他不该带着期望离开——难道被伤心得还不够吗?
这一夜苏琢难得睡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整觉,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他准时发送了自己的离职申请。
*
邵景昀这两天被谢识瑜赶去查东西,刚查到了眉目就匆匆赶去谢氏,一点不敢耽误。
他进门就看到谢识瑜一个人颓丧地坐在苏琢的办公桌前,沉着脸,神情难辨,但总归不是高兴的表情。
“苏琢走了?”苏琢的桌子上干干净净,邵景昀一点都不惊讶,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了,还落井下石:“现在您坐这儿是在干嘛,触景生情还是睹物思人?这儿也没物啊,连他桌上那个什么小球也没了啊。”
谢识瑜朝他瞥去一眼,目光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瞪我有什么用,说说,你怎么把人气走的?”邵景昀干脆坐在了谢识瑜的总裁位置,像是头回扬眉吐气般问他。
谢识瑜捏了捏鼻梁,他虽然私心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但他真的想找到一个答案。
“我做的事情让他误会了。”
“他误会你喜欢他了是不是?”邵景昀都懒得猜,“谢识瑜,你真的有病,我那会儿都以为你们已经恋爱同居了,结果你和我说你们不仅没有在一起,甚至还说你还不喜欢他?”
谢识瑜脱口否认:“我没有不喜欢......”
“那你在这里给我说什么误会?!”
谢识瑜忽然抬头,问得很认真:“什么才是喜欢?对一个人好就是吗?那我可以对任何人好,意思是我喜欢任何人吗?”
邵景昀像看奇行种一样看他:“那你对别人好过吗?”
“公司员工、资助的贫困生,还有你,我对你们不算好吗?”
邵景昀快要吐血:“对公司员工好是你作为上司还残存着人性,资助贫困生是你善良愿意资助慈善事业,草了怎么越说越像在夸你了,对我好那是因为我费心费力给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特么作为朋友应该的!所以是朋友就把那瓶Le Pin给我——”
邵景昀换了口气:“对别人好你都找得出理由,但你扪心自问你对苏琢好是为什么?秘书办里哪个有他这样的待遇?”
谢识瑜沉默了很久,道:“我不知道,好像没有理由。”
他真的找不出理由,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在默默关注苏琢,为苏琢的朝气开心,为他的变得沉默寡言而遗憾,可不管苏琢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目光总是毫无理由地聚集在他身上。
无论他是神采飞扬的少年,还是晕倒在街头的小脏猫,谢识瑜对苏琢的偏爱和信任总是来得毫无理由。
“阿瑜,爱就是没有理由的。”
邵景昀没再阴阳怪气:“你从前无条件对你妈妈好,是因为你爱你妈妈。别说我了,估计你的秘书办都觉得你对你妈妈的爱来得莫名其妙,但从没有人问过你为什么,因为爱没有理由,爱就是爱了,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阿瑜,你或许很早以前就喜欢他了。”
其实这两天谢识瑜已经渐渐开始动摇自己对喜欢的定义。
他脑子里都是苏琢。
从十三岁赢一场游戏就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苏琢,想到大学时被人群簇拥着无数次从自己面前经过的那个少年,再想到自己受邀去给优秀毕业生颁奖时面前空荡荡的席位,最后想到他再次真正与苏琢重逢后的一点一滴,直至他们分开的前一秒。
被治愈的、为他骄傲的、遗憾的、心痛的,谢识瑜四肢百骸逐渐开始充满无数种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百般滋味将他盈满得心脏都发胀。
谢识瑜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可以对天底下所有的人好,可让他有这样如折磨般的难耐滋味却还叫他心甘情愿的,天底下只有苏琢一个。
他问自己,就算有小时候的相遇做借口,可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难道真的还能只当作是童年时那个暖洋洋的下午的余韵吗?
然后他在自我怀疑中窥见,这种余韵经过漫长的惦记和时间的打磨,其实早就在贫瘠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
只是他不曾拥有过,所以无知无畏地任凭枝叶疯长,任凭茂密的绿叶撑满他的胸膛,自始至终只可怜又蠢笨地以为那是遇到一抹光后完整的自己。
却不知道自己已经爱他很久很久。
“你知道苏琢去哪里了吗?”邵景昀看他几经变化的表情,觉得差不多添把火了,在谢识瑜敏锐抬头看来的时候意味深长道,“他去了宁市,刚刚来的消息,他昨晚和一个男人在江边散步,看起来关系挺好的,没猜错的话今天他们还要一起吃饭。”
谢识瑜不知道邵景昀是不是故意用那种让人着急的语气说苏琢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但谢识瑜开始明白自己的心里的堵塞是为什么了。
......他好像在吃醋。
好像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有一年他听到公司员工要给苏琢表白开始,往后数不胜数。
看到苏琢和夏恒关系很好的时候,知道沈译在追求苏琢的时候,误以为苏琢谈恋爱了的时候,还有得知苏琢有喜欢的人之后的无数个晚上,他心里都是这样酸涩难名。
他以为是自己的占有欲控制欲作祟,还在无数个瞬间里克制着自己去清醒地对待苏琢。
结果这些居然都只是幼稚的拈酸吃醋。
他自以为清醒,其实早就沉沦。
“听到这些你什么心情?”邵景昀问他。
谢识瑜喉结滚动,只觉得口中干涩疼痛,苦笑:“他和别人约会……我还能干涉吗?”
“我真服了。”邵景昀恨不得敲开他脑子里看看里面到底是脑花还是豆花,“我早和你说过苏琢喜欢谁和你喜不喜欢他没关系,你只要喜欢他你就去追啊,都现在了你还搞什么克制隐忍放他走?老婆都飞了你甘心!?”
“他已经走了。”谢识瑜说。
他不是没想过去把苏琢找回来,可苏琢连辞职申请都发过来了。
这次和上次不同,苏琢走的是外聘,合同其实都一直挂在他外边的公司,前一次苏琢大概没有狠下心要走,所以用的是谢氏的OA发辞职申请,但就算通过了也是不成立的,因为他本就算不上谢氏的人。
所以他上一次还能把苏琢哄回来。
但这一次苏琢离职申请是直接通过谢识瑜外边的公司的OA发的,谢识瑜在看到的这一秒浑身力气就散尽了。
没有余地,他知道苏琢不会回头了。
但邵景昀叹了口气,开口:“谢识瑜,你有没有想过……”
谢识瑜看着邵景昀,好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等待明辨是非的旁观者给出一个能够挽回的办法。
然后他听见邵景昀说——
“苏琢喜欢你。”
谢识瑜瞳孔骤缩。
他怎么敢想呢。
爱使人怯懦,十几年来谢识瑜也早就像曾经围着苏琢转的那群人一样簇拥着他了,唯一的区别是他对苏琢的喝彩经久不衰。
谢识瑜曾经很长一段日子都只敢远远望着这个人,要他如何自以为是到觉得这样花团锦簇般美好的人会喜欢自己呢。
可人总是贪心,总是在欲望冒头之后要问一句“为什么不呢?”,连谢识瑜也不例外。
于是他开始在脑海内寻找苏琢喜欢他的证据。
——“好吧,是在等你下班,谢总。”
——“生日快乐,天天开心。谢识瑜,我祝你快乐。”
——“谢识瑜,总有人愿意给你送礼物的。”
——“Wish you the best.”
——苏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没有什么特定的类型,喜欢上了的人就成了我喜欢的类型。”
——苏琢,爱是什么?
——“或许,应该,可能是不自知吧。”
——“谢识瑜。我没找到房子,今年除夕,能不能一起过?”
——你是在可怜我吗。
——“是。”
——我没否认。
——“我也没否认。”
——“春晚不好看,你陪陪我,我没人陪。”
——“谢总谢总谢总蟹老板!”
——“我今天也给你念了,玛利亚也保佑你。”
——“不会后悔。”
苏琢的话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反复,谢识瑜笨拙而毫无经验地一个字一个字回想,想要从字里行间找到能让他确定的东西,直到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在他和苏琢之间有些解释不清的事。
除夕那晚,他问苏琢喜欢谁的时候,苏琢好像很难过,一直反反复复在说他告诉过自己,问谢识瑜为什么不当回事。
他先前以为苏琢是醉糊涂了,可现在……
谢识瑜意识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几乎有些颤抖地点开了他和苏琢某天的聊天记录。
当看到那句“喔喔我喔喜嘻嘻嘻嘻嘻嘻欢i你。”的时候,谢识瑜近乎溃败地呼出一口浊气。
……西瓜霜怎么会打字?
明明前面西瓜霜发来的话都是乱码似的看不懂,怎么会突然语义完整地说出一句“我喜欢你”?
一只小猫,怎么会懂得加标点呢?
喜欢句末加标点的从来都是苏琢。
说喜欢他的也根本不是那只小心眼的小猫。
谢识瑜的心开始颤痛,从没如此痛恨过自己对待感情的傲慢和冷漠。
他从未细想过苏琢这些话里隐藏着的蛛丝马迹,只愚蠢地以为苏琢是单纯地想对他好。
可他有什么值得一个人莫名其妙做这些的?
苏琢没为别人做过这些,除了对他的感情不一般,还能是什么原因?
......可他都对苏琢做了什么?
——“谢识瑜,所以你做这些,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吗?”
——“谢识瑜,你说你没有耍我,那我现在问你,你爱我吗?”
为什么沉默?他在心里质问自己,谢识瑜,你为什么对他沉默!?
为什么在苏琢认真倾注自己感情的那些分秒里你总用那些不着调去招惹他;为什么理所当然地以为苏琢不会离开你;又为什么,迟钝到让他失望至此?
无法言喻此刻谢识瑜内心有多痛多悔恨,前二十八年缺少的感情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补全,迟来的顿悟和铺天盖地的感情交缠,扭曲成一个痛苦的他。
邵景昀不敢说话,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无波无澜的室内,仿佛连光都要破碎,而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上浮,谢识瑜目光一滞,视线远远落在苏琢送给他的那几颗小藻球上。
——有一颗小藻球在这两个月的之中生长得格外迅速,毛茸茸的身体已经比来时大了几乎一半,努力生长到让他的主人都感叹生命里如此旺盛。
二氧化碳和阳光在它体内被转化成氧气,表面镶嵌着一颗颗的氧气泡,金莹剔透如珍珠般,正托着这颗小藻球慢慢上浮。
像是一艘载满氧气的潜水艇探索到了一棵生长在深海的大树,带着充盈的氧气试探地灌入那颗无名大树,于是密密麻麻的氧气进入胸腔,谢识瑜每一个细胞都渴极了似的呼吸,心脏前所未有地满胀轻盈。
跳动的脉搏膨胀、再膨胀,直至触碰到树冠之上沾染了绿叶香气的氧气——
谢识瑜在这一刻醍醐灌顶,满身颤栗。
冲破胸腔的爱意缠绕住他的喉咙,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却还是倔强地想要回答苏琢当时没等来答案的问题。
——谢识瑜,你爱我吗。
“我爱你。”
他在心底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