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过苏琢相处下来就像一面镜湖, 安静又温和。

但苏琢见过静谧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是什么样子的。

一圈圈涟漪平静地荡开，水波荡漾着互相推远，碰到堤岸后又折返回来, 最后一池静水变得混乱无序，又在无序中归于平静。

唯一有声的就是石子入水的那一瞬间。

苏琢觉得他的心这两天已经被宁市的风吹结冰了, 不然为什么谢识瑜的话在他心里“咚”地砸出一声巨响之后, 留下的只有透心凉的冰洞, 而非圈圈涟漪呢。

苏琢觉得谢识瑜好莫名其妙，几天前还在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沉默不语，现在却突然跑来找他, 还一上来就对他说这种话。

“你真的耍流氓上瘾吗？”苏琢看着他, 古井无波地说出第一句话。

他们一整个春节乃至三年的朝夕相处都没能让谢识瑜懂得喜欢, 分开这么几天他就明白了？

“有意思吗？”苏琢问他, 酒精放大了他的脾气, “是想让我回去给你工作，还是你演戏上瘾了？”

谢识瑜感觉自己的心被针扎一样。

苏琢从没对他这样过。

“让你伤心是我不好。”谢识瑜缓着声音, 语气里流露着不曾对谁展示过的小心翼翼，“苏琢，我对你不是演戏。”

谢识瑜没提一个字的“喜欢”。

因为苏琢没有明确表示过“喜欢”, 所以无论是谁喜欢谁, 谢识瑜怕说出来都会让苏琢尴尬，怕他会再次选择离开, 也怕苏琢不信他。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道歉，诚恳地道歉。

但谢识瑜是了解苏琢的，对方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不信任他。

苏琢别开目光不去看他，道：“明确告诉我我们正在演戏的人是你，现在说不是演戏的人也是你, 我到底该信哪个？谢识瑜，你习惯了想到什么就去做，从来不给自己找理由。但请你别这样对我反复无常，我不接受，也不敢信。”

他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礼貌的温和，但掷地有声，叫人不敢再多冒犯他一点。

“……对不起，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不想说这个。”苏琢抿唇，直接问他，“你不去处理码头的事，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谢识瑜心里一沉，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这件事告诉苏琢了，担心他过分负责任的心会为此担忧，又痛心于苏琢把自己来找他的事情说成是“浪费时间”。

看来他真的消磨掉了苏琢曾经对他独一份的耐心包容和信任。

“那些事没有你重要。”他说。

谢识瑜白天在码头确定完爆炸和谢氏无关后就迅速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工作事宜，一边联系别的船运公司一边马不停蹄地赶来宁市。

见到苏琢之前，他甚至刚被最后一家有望提供帮助的船运公司通知他们没法帮上谢氏的忙。

谢识瑜并不愤怒，也没有放弃寻找解决的办法，但整个人是很明显的颓丧。

他第一次感觉到前所未有地挫败，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他迫切地想要寻找什么来让自己安宁下来。

而这些巨大的压力在看见苏琢的那一刻都散去了，哪怕苏琢对他冷着脸，谢识瑜看着他就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心里像被小藻球的氧气盈满了。

轻飘飘的。

那是他心心念念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爱的人。

哪怕是看一眼都觉得幸福。

可苏琢听了他的话却像是逃避一样地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困惑，像是在探究谢识瑜脸上的表情是真是假。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回去处理这件事吗？”苏琢说完顿了下，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刻薄，别过眼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已经离职了。”

谢识瑜心里的氧气滞涩了一瞬，像是穷途末路了一样，沙哑地脱口而出：“没有你我处理不好。”

他话里罕见的可怜让苏琢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不可控地想要去看看谢识瑜，怕谢识瑜焦头烂额的担心又冒出了头。

结果谢识瑜下一句却是问他：“能跟我回去吗，苏琢？”

苏琢反应了两秒，直接笑了出声，心里那点心软尽数收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蠢，也觉得谢识瑜不讲理到不可理喻。

是不是他给人的感觉太心软，所以让谢识瑜到现在都还觉得他只是闹闹别扭，以为这一次他也是随随便便就能哄好带回去的？

苏琢心口和刀割似的，呼吸都费力，直接拿出房卡，径直掠过他。

“宁市霍家有空船，明确表示可以借给谢氏，要求是盛谦在负责的项目他们要分一杯羹，你自己定夺吧。”

过道里沉默了几秒，苏琢站在门前，冷硬道：“西瓜霜，你不过来以后就都别回家了。”

西瓜霜听出了它爸语气里的冷，哆嗦着跳出了谢识瑜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过去围着苏琢的脚踝蹭。

滴——

他刷开房门，怼着小猫屁股把儿子推了进去，然后轻声道：“至于我，不会再回去了。”

谢识瑜背对着他，闻着他路过身侧时淡淡的酒味，一言不发，下颌线却紧绷得像要断弦。

“麻烦赶紧通过一下我的离职申请，谢总。”

苏琢推门而入，随着关门声一起传来的是他冰冷的声线。

“我着急入职别的公司。”

*

第二天，苏琢又顶着个熊猫眼起了个大早。

昨晚裴煦怕他半路被人截胡，居然直接就约了他今天签合同。

苏琢昨晚喝了酒，今早被闹钟叫醒的时头有点疼，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在想盛谦说宁市卷王云集真是名不虚传，裴哥绝对是王位上那个卷王中王。

然后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年前谢氏年终酒会他们和盛谦视频，被盛谦单独领出来评价“代言人的老板更是难搞”的，好像就是裴煦！？

啊……他的新老板好像又是个超级工作狂。

苏琢在心底嘲笑自己什么运气，到底单是他遇上的老板这样，还是天底下的资本家都是这样？

他一边想一边慢悠悠地穿衣服，直到刷牙的时候牙膏的清凉冲上脑门，他才忽然清醒过来一点——

昨天好像看到谢识瑜了？

苏琢的手顿住，电动牙刷顿时在原地乱震，他慌乱地合了下嘴巴，结果牙刷毛毛不小心戳到了他昨天晚上突然又长出来的溃疡，苏琢痛得呲牙咧嘴。

“……”

真看到谢识瑜了？

不是做梦？

苏琢脑袋里有点恍惚，但很快这种状态有了改变——在他出门迎面撞上谢识瑜和裴煦的时候，他的脑袋直接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