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琢垂着眸,有点懊恼刚刚没有早点下来。
海市一来一回也要很久,他却说明天就回,怕是是路上一刻也不歇,处理完了又立刻赶回来的意思。
又有点心软,这人连走了还要安排好司机来接送他。
苏琢语气也硬不起来了,很清楚裴煦说得是对的,如果不是他给出了“允许” 的信号,谢识瑜是不会对他说那些话的。
他只是……只是……
苏琢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即便清楚自己很想见到谢识瑜,但也没有冷着谢识瑜,他打下一句话,发送。
不琢:路上慢点,记得休息。
谢识瑜语音很快回过来,带着悦耳的笑意:“知道了,明天来接你下班。”
不琢:“好。”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苏琢也是被谢识瑜留下的司机送来的,但他上楼后觉得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又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这种直觉不是很让人愉快,独处的时候总是后背发凉,但好在晚上下班的时候谢识瑜回来了。
他应该是刚到的宁市,没开车,也没上楼,就在楼下司机的车里坐着,苏琢打开车门时他正仰着头在补觉,很疲惫的样子。
开门的动静吵醒了谢识瑜,车窗外柔和的灯光洒进来,他掩去眼里的疲乏,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对苏琢道:“快进来,外面冷。”
刚睡醒的人嗓音懒懒的,但苏琢听出来了疲倦,坐到他身边,转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识瑜。
“怎么了?”谢识瑜朝他笑,“两天没见不认识我了?”
苏琢又凑近了一点,谢识瑜脸色顿了下,竟然不自然地后退了点。
苏琢忽然抬手碰了碰他嘴角。
谢识瑜“嘶”了一声,抓住他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无奈:“眼睛这么尖,这就发现了?”
他的唇边淤青着一块,不是很大,也不太显眼,但苏琢一眼就看到了。
苏琢语气有些忧心:“怎么弄的?谢董?”
“他哪还能伤到我。”谢识瑜明明笑着,可眼里却没有笑意,冰冷一片,“是我妈。”
“……许董?”苏琢有点难以置信。
这是次许馥雯把谢识瑜叫回去的?
谢识瑜把和驾驶室的挡板升起,才想起来似的放开了苏琢的手,整个人闭着眼靠在座位上,语调懒散,却没什么温度地平铺直叙着:“嗯,她昨天晕倒进医院了,电话里说是挺严重。”
“谢明晖现在和疯了一样咬着我妈和陆晟延,周擎也被他从云城调回来了,这次就是因为周擎被我爸派去找我妈,我妈被周擎气得晕倒的。”
苏琢皱眉:“许董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谢识瑜睁开眼,朝他笑了笑,却笑得很难看,“她怀孕了。”
“什么……”
苏琢脸上的表情震惊了一刻,又很快反应过来去看谢识瑜,可他脸上除了那个难看的笑,什么也没有。
许馥雯离开了谢家,不要谢家里不属于她的一切,抛弃了自己唯一的孩子,把谢识瑜当成是唯一的工具所以才选择利用,可现在,这个没有给过谢识瑜分毫爱的人,又有了一个孩子。
“周擎不知道我妈怀孕了,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才知道,怕谢明晖迁怒他,不敢告诉谢明晖我妈怀孕的事,又担心自己被陆晟延整,所以找上了我。”
周擎还没有到一点良心没有的地步,大概是苏琢当时把周擎派去云城完成公益捐赠的连锁效应,周擎逐渐看清了谢氏里到底谁的心最干净,他不想再为谢明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次借着通风报信的机会,请谢识瑜帮他脱离谢明晖的掌控。
谢识瑜对这个人没兴趣,回了海市后就放他走了,留了两个人跟着他一段时间,确保谢明晖不会动他。
但谢明晖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一个周擎,毕竟如果他知道了许馥雯怀孕,估计会比疯狗还疯。
谢识瑜大致给苏琢讲了一下前因后果:“至于我妈......”
“她挺好的,应该挺期待这个孩子的。”谢识瑜别过头看向窗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看小孩子的衣服了。”
“谢识瑜......”
谢识瑜像是没听见苏琢比他还难受的低唤,自顾自说:“我没多待,想回来接你下班。幸好他们也没留我,只是问我谢氏的股份到底要不要。”
谢识瑜毫不留恋地说不要,于是在孕期情绪激动的许馥雯就把手边的手提包往他脸上砸。
谢识瑜没躲,受完这一下之后就说:“有事,先走了。”
回来的时候他嘴角生生地疼,疼完又开始懊悔,苏琢这样细心,一定会看出来什么。
可谢识瑜又懒得遮掩……他有点累,想让苏琢心疼心疼他。
不用太多,只要让他知道苏琢还会心疼他就行了。如果苏琢太疼,他会更疼。
“谢识瑜。”苏琢轻轻靠近了他一点,手掌捂上他的眼睛,“这样笑不好看。”
谢识瑜原本还想说什么,结果被温热的掌心直接堵了回去,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苏琢的掌心,他想,苏琢真的在心疼他。
全世界只有苏琢不会让他落空。
谢识瑜再开口时声音很哑,带着这些日子来再也无法被掩藏的疲惫。
“苏琢。”
“嗯。”
“苏琢。”
“在。”
“苏琢……”
黑暗安静的车厢里,谢识瑜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因为看不见,也没得到过,所以想要靠这样的方式不断确定至少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苏琢捂着他的眼睛,也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他。
“谢识瑜。”不知应了几声,苏琢开口叫他,然后把手放开,看着他询问,“你是怎么养小藻球的?”
谢识瑜看着他,不确定他想要的回答是什么。
“今天你没来,我给它们换了水,发现你的那几颗比我的长得都要大。”苏琢问他,“明天能来帮我看看吗?”
“苏琢……”
“怎么一直喊我名字。”苏琢皱了皱眉,打断他,可语气很温柔,“你只需要说来或者不来。”
他的表情很认真。
“谢识瑜,如果你希望自己被期待,那么我会是这个人。”
如果你不高兴,不用在我面前强装开心;如果你因为自己的降生不被期待而难过,那么我会告诉你见到你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来肯定自己的意义,那么我会是这个人。
我知道你的彷徨和自我怀疑总是如三月早春时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像煦日和风中忽然刮过的一阵刺骨寒风,整个世界都在春日里裹紧了棉衣,唯有你孤身迎风而散。
但是没关系,我会把你抱紧。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是这个人。
仅仅因为你值得。
谢识瑜一直看着他。
苏琢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能看清他表情的,但他却很确定他看到谢识瑜的眼眶有些红。
面前的人声音哑得都不能听了,却还是对他开口。
“苏琢,能不能抱抱。”
“......能不能碰一下?”
像是一只委屈到极致的大型犬,受了主人的命令不准触碰主人,忍耐到了极限也只敢低哑地从喉咙里发出只能称之为服软的抗议。
苏琢忽然想起他们在宁市重逢的第二天早上,谢识瑜想要拉他,但他甩开了对方的手,说了一句“别碰我”。
于是从那一刻开始,谢识瑜就再也不敢碰他了。
哪怕是后来他们缓和关系后,除了听到他和郁青风对峙那次谢识瑜短暂地失控,每次情不自禁的靠近,到最关键的时候他都会停住。
那些小心翼翼不是错觉……只是因为他这句“别碰我”。
谢识瑜把他的话都记得很牢,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苏琢心疼得像是被人捏住了,不知道谢识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这么疼。
他朝他伸出手。
“谢识瑜,抱抱。”
对面的男人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就倾身而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紧紧拥住。
不算太宽敞的后座,铺天盖地的木质香味将苏琢笼罩,耳畔是男人喟叹般的喘息,热意蒸腾着他的脸,但苏琢这一次没有再推开他,也没有佯装生气。
他慢慢伸手环住了谢识瑜的背。
原生家庭痛太难以被轻轻揭过,他在用自己安慰谢识瑜。
不管有没有用,至少这一刻,他想让谢识瑜别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