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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的第八年 浅困 28953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槐叶凉糕

这方糕用混着甘蔗浆的糯米蒸制的, 口感绵软带韧,吃起来香气十足就是有些粘牙。

而宋怀景这句话惊得贺星芷咽着口中的方糕险些一口气顺不上来。

见她突然皱起眉,宋怀景连连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贺姑娘,小心些, 慢些咽。”

贺星芷被这方糕哽得五官扭作一团, 想要咽又咽不下,想吐又吐不出。

宋怀景索性站起身拿着茶杯亲自递到她身前,“喝些水试试。”

说罢, 他的手掌下意识地贴在她的身后, 想要替她捋捋气。

掌心将将贴在她今日穿的这藕荷色的衫裙时, 却猛地想起如今自己对于贺星芷的身份不配这般亲近。

现下的宋怀景,总是要小心翼翼。

太过生疏定会让阿芷对他毫无好感,亲近过分她定会觉得他太过随便……

宋怀景顿住手的动作, 慢慢蜷起指尖, 只静静地看着她喝了几大口水。

贺星芷总算咽下刚刚哽在喉咙中的方糕, 心想自己以后再如何贪吃,也不要将一整块方糕塞到嘴里。应该像宋怀景那样斯斯文文一口一口吃……

“贺姑娘,方才我话还未说完。”宋怀景见她好了, 才坐回她的对面。

他弯着眉哭笑不得,“就这般讨厌我,只是说想要与你们一同去润州, 就将你吓到了?”

听到宋怀景这话, 贺星芷连连摆手否认。

好歹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戚,她给宋怀景的好人卡都发不完,论讨厌她倒不可能讨厌宋怀景的。

只是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属实是将毫无准备的她给惊了一瞬。

“宋大人, 您这话说得实在太突然了,让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贺星芷埋怨道。

她微微抬起头,依旧疑惑:“你为什么要去润州,要同我们的商队一起去吗?是去治理水患的吗?”

“别急,我慢慢与你解释……”宋怀景从七日前收到急报信件说起。

江南下了一整月的雨,太湖决堤的急报却在七日前才送到参知政事的手中。

一般,像这样事态紧急的地方水患奏报都是州府派驿卒骑快马加急禀报到户部,户部再奏报给参知政事,而宋怀景会先行判断情况,再进宫与圣上商榷。

从前南方也不是没有水患,像今年这般严重的水患,快马七日便可将水患此事奏报。

此次不仅拖延至今才上报,宋怀景还发觉急报信件上的封漆似有蹊跷。

信上的封漆瞧着崭新,与这沾了水略微皱缩的信封对比格格不入。有一种可能是这封漆是补封上去的……

随后宋怀景便持着急报进宫面圣,此时正巧国师也在,说及太湖一带水患,才知国师早在上月就夜观星象发觉异常,只是朝中一直未收到水患的的奏报。

按例地方受灾,当立即请赈才是,显然此次有人刻意瞒报水患。

此事着实古怪,然天高皇帝远,京城无法及时获得有利的消息,治理水患又迫在眉睫。

宋怀景曾当过苏州通判,有治水患的经历与见解,又是江南人士,且朝中李成璟最信任之人便是他。

经过两日的商讨,李成璟才决定派宋怀景微服前往水患之地,暗中调查其中蹊跷。

若是需伪装身份,伪装成富商是最为合适的。

只是平白无故弄出一队商队倒有些困难,肯定不如真的商队好。

而此次太湖流域水患受灾最严重之地便是贺星芷准备前往的润州,也正是宋怀景想要落足的目的地。

“故而此事,算是我有求于你。”宋怀景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露出微不可察的忧虑。

当然,宋怀景倒也不是那般纯粹为国为民圣洁的人,他做官多年,向来恪守职责,行事端方,从不徇私。

可说到底,他也是个人,是有心的,是有偏爱的。

任何事情比起来,都没有贺星芷的性命重要。

水患越发严重,润州当地定是处处危险。平日在京城中,他都要派暗卫日夜盯着贺星芷,让她去润州,他如何袖手旁观。

且此次国师会与他一同南下。

宋怀景不禁想起之前贺星芷在纸张上写的那几个男子的名字,国师的名字也俨然在上面,只是国师并非汉人,他的姓名冗长晦涩,是蒙古语的音译。

连宋怀景这样与他相识多年的好友都从未直呼其名,只以他的字称呼。

贺星芷与国师虽有过私下交集,但如何也算不上相熟,她又是如何知晓他名姓。

前几日她在寺中与国师相遇交谈的事,宋怀景自然也知晓……

也许此次与阿芷一同前往润州,他能查到更多与阿芷有关的未解之谜。

也许能找到让阿芷找回过去记忆的机会。

贺星芷眯起眼看着眼前的宋怀景,可惜隔着一张方形案几的距离,她啥也瞧不清,只是宋怀景的声音格外真诚。

她指尖绕起绦带转了几圈,“也就是说宋大人此番是想伪装成商人与我一同去润州,然后暗中调查润州官员?”

宋怀景颔首,“正是此意。”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轻,“若是贺姑娘觉得麻烦话,不愿意也没关系。”

“没事啊,多个人多个帮衬嘛。”

贺星芷倒是大方地挥挥手,“且你是去调查水患瞒报以及治理水患的,这事对于我来说也是件急事呢。”

宋怀景嘴角扬起笑,“那麻烦贺姑娘了,钱财方面你不必担心,此次南下朝中有拨款,马匹马车以及护卫我也可提供。”

“没事,这都好说。”

贺星芷正想着要还宋怀景赠她地契的人情,助他微服南下这件事实在轻巧,她自是答应得痛快。

起初她还纳闷宋怀景跟着她去润州作甚,一听是这般重要的正事,她定是拒绝不了。

虽宋怀景并不是游戏中的男主角,但他的配置丢到小说里也能当男主了,贺星芷总觉得在官场上的事,宋怀景总会拿捏得轻巧,也许他去润州治理水患,很快就能解决此次灾情。

解决了灾情,她的铺子也能尽快盘活,降低损失。

助他一臂之力,对于贺星芷来说,不是件坏事。

“贺姑娘可有的决定离京的时间?”

“两三日之后吧,宋大人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这两日我会与圣人再细细商讨南下润州的事。不过我已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

宋怀景看着她又将一整块方糕塞到嘴里。

他就这般笑着望她吃。

“好呀。”贺星芷倒完全不知道宋怀景顶着何表情,只大方地应好。

感觉身上好似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贺星芷抬头眨眨眼,将方糕推到他面前,“宋大人,你还要吃吗?”

他方才就吃了一块便没有再吃了。

贺星芷发觉自己好像总是被他看着自己吃独食,怪不好意思的。

“那便再吃一块吧。”

宋怀景望着她推着糕点盘子的指尖,拿了块最靠近她指尖的方糕。

……

去润州这个决定来得实在匆忙,这两天红豆都在协助贺星芷选定一同前往润州的下属名册,又要收拾去润州的行李,还得规划好回去的路线。

好在有钱,很多困难都迎刃而解。

贺星芷唯一愁的是找不到水路的船只。

得知润州水患后,官船都被征调去运粮赈灾,商船更是紧缺。前两日听闻如今连漕帮的私船租金都涨了三倍有余。

贺星芷虽有些心疼钱,但花多些钱租好的私船她也是能接受的。再怎么着也不能苦了自己。

可问题是现下连空余的私船都租不到。

宋怀景此次又伪装了身份,他们一行人定是不能借他作为参知政事的便利借官船。

贺星芷想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就得稍微绕远路全程走陆路。

最后她与宋怀景定好在两日后启程前往润州,今日一早她收到了崔汐真邀她去她府中的信。

正巧有东西想给崔汐真,贺星芷便派人给了答复,收拾收拾去了睿王府。

这还是崔汐真成亲后,贺星芷第一次去到她如今的新府,她唤人带了不少崔汐真爱吃的糕点,又带了些香料铺中的香囊。

这香料铺正是宋怀景前一阵赠与她的铺子,茶肆与点心铺她暂且歇业,准备重新修葺。

只有香料店还维持营业,贺星芷先是联系之前相熟的胡商,从他那售卖了不少从西域来的正宗奇异香料,又请人配了驱蚊的配方做成香囊售卖,近日夏季蚊虫多,这香料铺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

崔汐真这人颇招蚊子,前两日她来金禧楼,贺星芷便瞧见她耳垂被叮了个大包。故而这次带了好些个避虫的香囊给她。

终于走到她的院子时,贺星芷已热得出了一身汗,进了她的小院厅堂,贺星芷就趴在冰鉴旁凉快。

“阿芷你可仔细些,又出汗又凉快的,紧着别染了风寒。”崔汐真拿着手帕给她擦干额头的汗。

随后崔汐真又吩咐人倒了水,带了冰酪给她吃。

“好热啊好热啊。”贺星芷嘀咕道,她还以为昭朝的夏天不会这般热。

崔汐真掌心摸了摸她的额头,“今年这天儿确实怪,前两年京城都没有这般热。”

见贺星芷本来热得红扑扑的脸蛋渐渐褪去颜色,崔汐真拉着她坐在案几边,十分八卦地问:“真是奇了,阿芷,你怎的就与那参政大人是亲戚?”

贺星芷皱起眉,“怎么你也问我这事?”

崔汐真掩着手帕笑道:“阿芷这般说,可是许多人都好奇你与宋大人的关系?”

贺星芷点点头,“对啊,感觉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他表妹了。连你也知道,我之前好像还没来得及与你说。”

“何止我知道,王爷也知晓,还与我提过此事,估摸着那上朝的那些官员,都知道个遍了。”

崔汐真顿了顿,柳眉蹙起,“还听说你们幼时便见过面。”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贺星芷挖着崔汐真的丫鬟刚刚送来的冰酪,吃起来还有些像冰淇淋。

“不知道?不记得了?”

“对啊,可能是很小的时候见过面,但是我完全没有印象了。”

崔汐真撇撇嘴,也觉得毫无印象,“我记忆里,好似也未见过你幼时有何交好的异性亲戚。”

“可能你也忘了呢,人的记忆就是这样差的,四五岁前的几乎都忘光光了。”贺星芷被冰酪冰得闭起眼打了个颤,又挖了一大勺吃下去。

“也许吧……”崔汐真若有所思。

贺星芷随口将自己要去润州一段时间的事告诉了崔汐真。

顺带给了个小牌子给她,叫她近两月要是去金禧楼吃饭,将牌子给掌柜,掌柜的便会按着贺星芷的规矩把留好的雅间给她。

崔汐真虽然是世家贵女,但不同旁的养在闺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贵女,加上还有与她同样爱八卦的夫君,她自然也是知晓近日江南水患的事。

此前她还庆幸着自己手中在江南的商铺产业并不在受灾区,却未料到贺星芷有那么多铺子在润州。

崔汐真不禁皱起眉,“此次可凶险得很?要不要我拨两个暗卫护送你,皇室的暗卫,功夫都不在话下。”

贺星芷摇摇头,“别担心,有宋怀景派的暗卫一同前去。连宋怀景也跟着一同去润州,这样一个大官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宋大人也跟着一同去?”崔汐真话说出口才想到,“可是去治水的?”

“嗯嗯。”

这点贺星芷倒没有与崔汐真多说。

毕竟宋怀景本就有意隐瞒身份南下,此事应当也算是机密,这般想着,她又有些后悔方才有些话不过脑就将宋怀景也去润州这件事说与崔汐真听了。

但崔汐真倒也是个聪明的,并没有再问些什么。

只是她依旧忍不住好奇问道:“那阿芷平日都是住在参政府了吗?”

贺星芷点点头,“对,宋怀景他那府邸够大的别说一个我,十个我住进去都绰绰有余。就是他府中人很少,清冷得很,活人气息确实不太足。”

崔汐真叹了一声气。

“真真你叹气作甚?”

“只觉得好突然,前一阵,你都还不认识宋大人,你我二人还在宋大人背后八卦他与他亡妻的事,今时你却变成了他的亲戚。”

不知为何,崔汐真说出这话时,贺星芷感觉浑身一寒,明明她已经吃完冰酪了,怎的又会像突然吃下一大块冰杯冷得一颤的感觉。

“真真,你之前说的好像有点真。”

“阿芷这是何意?”

“此前有一次我无意在宋怀景面前提到了我那亡故的表嫂,只觉得他那时神情怪异,还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

崔汐真凑近,语气说笑般:“莫非宋大人他那亡妻还真不是人,是什么神神鬼鬼。”

盛夏的日光被窗边垂下的竹帘滤成斑驳碎影,屋内的冰鉴冒着冰凉的寒意,将暑期隔绝在外。

屋内因为这额外加上用来避暑的竹帘显得格外幽暗,青天白日,却有一种阴森森的凉意。

贺星芷骤然感觉头上传来阵痛,连带着这莫名的寒意刺入骨髓,明明她也知崔汐真这是玩笑话,可不知为何她浑身汗毛竖起了鸡皮疙瘩。

甚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眩晕感,贺星芷连忙捂住崔汐真的嘴,感觉冷汗终涔涔。

“别,别说了,好吓人啊。”

崔汐真笑得发抖。

“好好好,不说了,阿芷你真不经吓。”

“别说别人的事了,我倒是有些想八卦你。”贺星芷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夫君对你可好,那什么事和谐吗?”

崔汐真笑着瞪了她一眼,拿着手帕挥过去,“阿芷你不知羞!”

“我这哪是不知羞,我这是关心好友。”

“阿芷你……”

“到底怎么样,啧啧啧,我瞧你这样,那是不是还不错的意思?”

两人说笑不多久便到了吃晌午食的时候。

外头实在是热也懒得去金禧楼,两人在崔汐真的小厨房吃了午饭。

用饭时,贺星芷才有些怀疑崔汐真此前夸赞金禧楼大厨手艺比她王府中的还好是表面的客套话了,这王府不愧是王府,王府中的厨子就是曾经的御厨,做的饭又怎会难吃。

结果贺星芷吃得太饱,饱到昏昏欲睡,索性在崔汐真为她理出来的客房睡了一觉。

本想着小憩一阵,结果她一觉睡到了申时,睡了接近两个时辰!

崔汐真瞧她近日好似没休息够,没忍心吵醒她,还是宋怀景亲自来了这睿王府寻贺星芷说有要事要与她说,才将她叫醒。

直到上了宋怀景的马车,贺星芷都是一脸呆滞茫然的状态。

她想要提起精神,都提不起来。只感觉自己有半个灵魂已然悬浮在身体外边,四肢也发软得提不起劲来。

这还是贺星芷第一次坐宋怀景的马车。

两人相对而坐,不近不远。

宋怀景只静静地看着她,知晓她还没清醒,甚至带了点起床气。

从前阿芷便经常这样,连轴转忙了六日,第七日便会倒头大睡,若不是他将她叫醒吃饭,她甚至能睡一整天。

只是这样一睡下去,等傍晚醒来时,就像丢了魂似的,还异常的悲伤。

从前的阿芷说:“这是刻到人骨子血脉里的悲伤。据说远古时期人是群居动物,常在傍晚迁徙,中午睡到晚上才醒,见周遭空空荡荡,就会误以为族人离去,自己被族人遗忘,故而感到十分失落恐慌。”

虽然宋怀景没完全听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也不知这是哪来的道理,但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直到回到了参政府,贺星芷才好似有了些精神,感觉心脏没有咚咚咚跳得厉害。

“能走吗?”宋怀景问,“若是不能就驱车回到你的院子。”

贺星芷摇摇头,“不想动。”

“好。”她只听见宋怀景就这样简单地回了一句。

“宋大人,不是说有事找我吗?”

“嗯,方才见你身子不适好似还未睡醒,故而没有与你说。与前往润州此事有关。”

宋怀景顿了顿,“此次我微服与你一同南下,我已禀报圣人。不过还未与贺姑娘商讨我在商队中扮演何种身份?”

贺星芷提起了神,宋怀景好歹也是掌握实权中官职最大的那位,怎么也不能让他伪装成奴仆……

她摸了摸鼻尖,似是在仔细思考,“不用演吧,就说是与我一同做生意的族中兄长?”

贺星芷记得江南正好有一对有些名气的商人兄妹,兄妹一同经商互相帮衬实属正常。

见宋怀景似是有些迟疑并没有立即回好,贺星芷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主角伪装身份总是喜欢扮演夫妻。

她突然笑了两声,话不过脑地反问道:“难不成还能扮演夫妻吗?”

第32章 醋芹

马车进了参政府。

夏日昼长夜短, 此时天也还透亮着。

贺星芷眯着眼看向宋怀景,瞧不清他的神情。

不过见他一直未回话,贺星芷又自顾自地说道:

“对吧, 伪装成别的身份多不实在呀。那不直接说你是我哥,我俩去润州做生意。”

马车进了府后走得极慢, 前后左右轻轻地摇晃着。

她今日大抵是犯懒了, 头上的珠钗极少,在面前只能瞧见一根步摇。

金丝掐的蝴蝶栖在她的鬓边,薄如蝉翼的翅膀缀着珍珠, 在马车的颠簸簌簌中轻颤, 宛若有只真的蝴蝶落在贺星芷的头上。

宋怀景望着贺星芷眨着依旧困倦的双眼, 嘴唇一张一合慢悠悠说着话,他竟就这般怔住。

每每与贺星芷同处一室,见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都会将他拉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但这深渊中全是他与阿芷过去的那些回忆, 是在历历在目的只属于二人的记忆。

宋怀景甚至想永远坠落到这深渊中, 永远都不会再清醒过来。

与宋怀景亲近的人,总是会问宋怀景同样的问题,贺氏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不是只剩下执念了而已。

毕竟怎会有人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八年前便亡故的人。

他们总觉得宋怀景只是着了心魔, 心中有放不下的执念才这般想念他的亡妻,而不是因为那点根本不值钱的爱。

他们自诩男人最懂男人,觉得哪有人能这般长情?

但宋怀景知道并不是只有执念, 因为他确确实实是爱她的。

这世道中的婚姻, 往往是门当户对的、利益交换的、父母之命的,虽有两情相悦,但总归是格外难得。

也就是他与阿芷这般患难与共相依为命的人才能凑成两情相悦。

年少时到底是从哪时动心的,宋怀景好似也记不清了。

许是在夜晚他念书时, 贺星芷凑着个脑袋靠近一边夸赞他字写得真俊俏,一边拍着他的肩说道:“哥,苟富贵,勿相忘。”

许是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她花了好大一笔银子为他增了新衣,又将炭火推到他身前让他紧着写那双要考取功名的手。

又或许是放榜那日,她兴冲冲地挤开人群,眉开眼笑地对着那些她都不认识的人道:“瞧见了吗,进士及第第三人,是我兄长!”

宋怀景明明看得出,当时的阿芷与他交好是有旁的目的。但无论何种目的,阿芷过去的那些喜悦、担忧、关切都不是假的。

他都接受这个世界有他猜不透的天机,还有什么事是无法接受的?

就算阿芷接近他是有利所图,他也甘之如饴。

年少时的心动就这般简单,可如今的宋怀景意识到,不是年少时的动心简单。

而是他对贺星芷动心就这般轻而易举。

宋怀景看着她,只觉胸腔心脏震颤不停,呼吸一滞,紧接着攫取周遭的空气,闻到的竟都是贺星芷身上的气味。

“宋大人?”

贺星芷有些狐疑地看着宋怀景,“还是说你心里有别的打算,有什么计划可以和我说,我们这边会配合你的。”

她侧了侧头,步摇的流苏随着头的动作也跟着歪了歪,见宋怀景一直不说话,她撇撇嘴,也提不起精神再主动与他讲话,以为他还在打量着什么计划。

见他好像只是在看着她,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贺星芷起床气还没过呢,也不理宋怀景了,将头侧开,勾起车帘望着外边的风光。

只是此时,不远不近地听到了一道温润又略微低沉的嗓音。

“那就按贺姑娘说的做吧。”

贺星芷扭回头,发出略带疑惑的轻嗯一声,马车碾在砖石发出的噪音盖过了他的声音,她方才显然是没听清宋怀景的话。

“那便以兄妹相称吧。”

宋怀景提了些音量,但语气依旧温和。

宋怀景倒想与她装作夫妻模样,他们明明本就是夫妻……

只是以贺星芷的性子,她方才那话纯属是玩笑话。

他知道,她就算与旁的男人假扮夫妻,也不愿意与他假扮夫妻的。

贺星芷慢悠悠地点头,“好。”

“不过……”宋怀景顿了顿。

“不过什么?”

“若是按照贺姑娘说的,以兄妹的关系与商队南下,你可要改改口了。”

“嗯?宋大人你说什么改口?”

宋怀景轻笑出声,微微挑眉,却没有直说。

贺星芷话说出口才发现宋怀景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叫他“宋大人”了。‘

可是她都习惯这般叫了,再亲近些的,她又有些难叫出口。

她扶了扶头上步摇的流苏,“那叫你什么好?”

景哥?咦,听起来有些像喊她办公室里比她大了一轮多的那个同事大哥……

宋怀景见她这副模样,又有些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他也跟着歪着头,手托着下巴悠悠地“嗯”了一声。

“怀景哥哥,表哥,哥哥,兄长,阿兄,都可以。”

见贺星芷蹙起眉头,他故意沉沉地叹了声气,“若是都叫不出口,叫我的字也可,子昭。”

“子昭……”贺星芷复述了一遍。

“子虚乌有的子,昭然若揭的昭。”宋怀景道。

“哦,好。”

在她眼里,字与名都差不多一个样,叫他子昭,倒比叫哥哥什么的更顺畅。

但实际上她不知,只有关系极近的密友才会这般叫他,没有与宋怀景打过交道的地方官员甚至不知晓他的字。

而宋怀景自是有思量过的,在礼法上,妹妹也鲜少会称呼哥哥的字。

不过他们现在是商人身份,商人家庭本就开放,不拘俗礼,兄长纵容妹妹如何称呼他,倒也是符合常理的。

“贺姑娘这两日可要先习惯习惯这样的叫法。”

见宋怀景这般提醒,贺星芷试探性地又叫了一遍,“子昭?”

“嗯,我在。”

车内突然一阵的静默。

明明瞧不清宋怀景的神情,贺星芷却总觉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那宋大人要叫我什么?我没有字。”贺星芷纳闷道。

“贺姑娘可有乳名?”

贺星芷摇摇头,“没有……亲近的人都是叫我星芷或者阿芷,这算乳名吗?”

“那唤你阿芷可好?”

贺星芷点了点头,“看宋大人方便吧。”

“阿芷,你瞧,你又忘了。”

贺星芷轻蹙起眉,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叫她,心底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好似他叫得实在是太顺口了,顺口到仿佛从前他就一直这样称呼自己。

她有些抱歉地摸了摸鼻尖,抬头瞧见宋怀景已经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看,却迟迟没有继续说话,看起来要她重新说一遍才罢休。

贺星芷只好又改口道:“嗯……看子昭方便吧。”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参政府的马夫道:“大人,贺小姐,地方到了,请您示下。”

府中的下人皆知贺星芷是自家大人寻回认亲的表妹,故而都唤她贺小姐。

宋怀景先行下了车,青霜和绛雪闻声赶来,扶着贺星芷也下了马车。

“阿芷,还有些事未与你说,去书房?”

“好。”贺星芷点点头,与宋怀景去了她院子的书房。

“其实只是说些目前我这边的打算,让你心里有个底。”

“嗯,你说与我听,我会记住的。”

贺星芷只见宋怀景与他一同坐下,他拿出宣纸与毛笔,一边与贺星芷说,一边在纸上记下关键的信息。

宋怀景此次南下是为了查清地方官员面对水灾不作为的事,估计会罢免一大批的官员。

而此次朝廷会有明暗两线,明面上圣人派同为江南出身的新科进士,工部都水监丞裴禹声持圣旨,前往太湖流域一带督办修筑堤坝以及开仓赈灾之事。

裴禹声弱冠之年,官职又小,去了润州,哪怕得了个钦差身份,当地官员对他的态度定是不可能与对参知政事宋怀景的态度一般。

但实际上裴禹声手段老练才思敏捷,他会先故意示弱假扮懵懂,旨在让这些藏有猫腻心怀鬼胎的地方官员露出马脚。

而暗地里,宋怀景与国师则伪装成商人的行头,与贺星芷一同去润州。

宋怀景与裴禹声里应外合,将这些地方官查个清。

到了润州之后,贺星芷便可以先去忙她铺子的事,宋怀景自有接应的心腹。

“我会尽可能保护你的安全,不会让你们商队卷入到这朝廷官员的纠纷之中。”

“没事,宋大人你尽管做吧。”

宋怀景忽地笑道,“阿芷,你又忘了。”

贺星芷露出一副愁眉苦脸,宋大人来宋大人去的实在是早就叫习惯了,她倒有些好奇,宋怀景怎么能改口得如此快……

明明他在自己的印象里应该是那种之乎者也的形象,也就是那些最遵从礼法的人。唤她阿芷对于宋怀景来说理应是非常逾距的行为。

连最亲近的红豆都不会叫她阿芷,要叫东家。只有崔汐真才会这样唤她呢。

“实在不习惯,那就叫表哥或者兄长吧,这可是最不亲近的叫法了。”

不知为何,贺星芷竟觉得从他这话中好似听到了几分失落。

不过她想了想,也许是宋怀景公务繁忙又准备着南下微服调查的事,给累的说话都有气无力了。

“表哥。”贺星芷抿着唇,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她还是咬着自己的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宋怀景自然是瞧见了她这样的小动作,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回道:“那就这样定了,明日我们就要收拾好东西,后日一早便启程?”

“嗯,我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也不多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是去做正事,又不是去游玩的嘛。”

贺星芷说的是实话,她甚至只带了两套衣服,到时候在路上有需要再购置新衣裳,平日最喜戴首饰珠宝的她也只选了些轻便的簪子。

与她同行的除了红豆,还有四位得力之人。

其中有两位一男一女实打实的练家子作护卫,一位曾做过军医既懂医术又懂拳脚功夫的先生,还有一位十分信赖的杂役。

而宋怀景这边明面上跟着贺星芷走的只有三人,他、国师以及宋墨。

暗地里还派了一支精锐暗卫一同南下。

直到出发前一日,也不知道燕断云如何与宋怀景说了些什么,又或者是直接与圣上说了些什么,他也以协助宋怀景的名义加入贺星芷前往润州的队伍中。

而国师本就在计划中,贺星芷直到见到收拾好行囊的燕断云时,才想起来这俩是游戏中设定的男主。

对哦,她玩的是恋爱游戏……

所以无论她选择接下来要做什么,男主们都会触发与她共同相处的剧情。

路上救了个乞儿是现在的宁远将军燕断云。

在京城开的酒楼金禧店最著名的常客是岐王李知晦。

来京城随便拜拜寺庙都见到了当朝国师。

卷入假钱案中与大理寺卿陆决明有了交集……

这次她本还纳闷着要去距离京城两千里之远的润州,怎么会是系统派发的重要剧情任务,这样一看,或许是国师剧情线的主场,为了丰富剧情走向,再加上一个好感值最高的燕断云。

“东家,布老虎要带上吗?”

贺星芷眯起眼看见红豆挥了挥刚刚从她床榻上拿起的布老虎,笑出了声,“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没了它又不是真睡不着觉了。”

“急救的药物和盘缠带齐全就好了,有什么路上都可以买。”

此次出行她可做足了准备,现实中的她去旅游都不一定能做得如此细致。

积分如今也攒得足够多,在商城能兑换的道具数不胜数。

“阿芷姐姐,可收拾好了?”燕断云站在院子边问道。

“可以了,那我们先去金禧楼。”贺星芷挥挥手,带着红豆与燕断云悄然离开参政府,前往金禧楼后院。

为了演足了这出戏,必然不能让人瞧见贺星芷与宋怀景是一同离开参政府的。

故而她与宋怀景是前后来到金禧楼,再准备坐上早备好的车马出城门,前往潼关。

而宋怀景对外则称旧疾复发在府中休养一段时日。

连京中的其余官员也不知道他此次南下的计划。

燕断云摩拳擦掌,似乎感觉十分兴奋,贺星芷总觉得他好像要准备春游秋游的学生,去润州是受苦的,怎的能这般开心。

“小燕啊你怎么看起来那么兴奋?”贺星芷扭头问道。

“自然兴奋,能和阿芷姐姐一起帮到姐姐,我自然是高兴的。”

宋怀景走上前,轻咳了两声,“宁远将军,可别忘了此次我们都隐瞒了身份,现下不能随意唤贺姑娘了。”

燕断云耳根红了红,“好嘛……”

“小姐公子,我知道的。”燕断云撅撅嘴。

这三位有官衔在身的都需要隐藏姓名。

其余人叫贺星芷小姐,叫宋怀景公子,而国师与燕断云则假扮作兄弟,以二郎大郎相称。

贺星芷看了眼车队,一共三辆马车,六匹马。

其中最好的华盖马车自然是贺星芷要乘的,其余两辆则是让下属乘坐的。

不过具体如何分配,之前她居然没有细想,她回头扫了一眼一同前去润州的所有人。

贺星芷的家仆们倒好分配,宋怀景这几人就有些难说了。

“小姐,我想同你一起。”燕断云看了眼贺星芷又瞧了眼红豆。

宋怀景悄然靠近贺星芷,微微蹙起的眉头似是在不赞成他的话。

他悄然观摩贺星芷的表情,却发觉她准备松口让燕断云与她乘一辆马车,他不禁蹙起眉头,

宋怀景的声音从贺星芷的头顶传来,“阿芷,别忘了如今我们的身份,按理来说,你我才应是同乘的。”

第33章 羊肉火锅

今儿个的京城是个晴天。

不过辰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街巷也渐渐嘈杂起来,整座城被笼罩在明媚中。

贺星芷抬头看向宋怀景, 正巧他那边正正是东边,晨起的阳光刺得她快要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遮在眉上, 两人此时挨得很近, 近到贺星芷近乎能看见宋怀景右侧眼角与太阳穴之间的一颗小痣。

她回头又望了眼那辆华盖马车,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和红豆坐一辆车, 国……。”

贺星芷咬着唇, 险些直接叫了国师。

她想起各自伪装的身份,话音一转继续道:“两位管事与宋墨一辆,剩下四个人坐另外一辆, 可行?”

贺星芷回头望向其余几人, 此时她就是话语权最高的那位。

她的下属们是没有意见, 只见国师轻微颔首,而宋墨是无条件只服从宋怀景的话也无意见。

除此之外,由于路途遥远, 贺星芷专门聘请了熟悉南下路途的车夫帮他们赶路,四位车夫自然也没有任何意见。

燕断云皱了皱眉,“可是小姐那车岂不是没有会功夫的了?会不会不安全。”

贺星芷指了指华盖马车前的马匹。

“我这辆车不用车夫, 是宋墨与我的四位家仆轮值赶路。他们五个里有四个都会功夫啊。”

那几位车夫虽有保人保证他们不会盗窃且签了契约, 但路途上难免可能会谈到机密的事。

为了避免隔墙有耳,贺星芷这辆马车由他们自己人赶,若有何要事要谈,则到她的马车上谈。

听着贺星芷这般说道, 宋怀景悄然松了口气,鲜少人知晓宋怀景也会些拳脚。

说是会些拳脚,但这也是宋怀景自谦的说法,实际上他的功夫可能与宋墨不相上下。

只是他一般不会暴露这件事,方才却险些因为燕断云的话将此事说出来。

“好吧……”

听到贺星芷的话,燕断云蔫了似的,高高梳起的束发看起来都没方才那般精神。

但他是来帮宋怀景做事的,也要暗中保护贺星芷,不能给他们带来麻烦,只好顺承。

贺星芷望了一圈,见大家没有意见,又看回了宋怀景。

“一切都听从阿芷的吩咐。”他微微颔首。

为了掩饰身份,他们各自的服饰也风格突出。

今日的宋怀景显然一副富家公子打扮,身着织金锦缎长袍,腰间挂了个成色上佳的玉坠,手中还拿着一柄折扇。

只是眉眼间还是带着几分世人少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贺星芷见宋怀景说这话时,还朝着她露出惯有的笑意,仿佛她真的是他最疼爱的小妹。

她点点头,朝着众人挥挥手,“行吧,那我们上路。”

她今日则穿着一身浅黄色襦裙,披着杏色外罩,发间珠钗不多,但一只金镶玉的步摇就华而不俗,手腕上的金玉双镯叮铛作响。

红豆则一身嫩绿色的绢裙,发髻上簪了两朵粉色绢花,戴着个银手镯。手里拎着贺星芷与她的包袱,活脱脱一个伶俐丫鬟模样。

国师与燕断云则扮演成商队管事的模样,腰间挂了钥匙与钱袋,手中拿着账本与算盘。

宋墨与贺星芷带的四位下属则是仆从打扮,穿得虽简洁了些许,但身上的布料也不菲,打眼瞧去就知晓是富贵人家的仆从。

队医身上还多背着个药箱,俨然是个随行的郎中先生。

贺星芷话音刚落下,一行人带着行李各自上了马车。

资历最老的两位车夫带着国师与燕断云那辆车打头,贺星芷的车夹在中间,由于京城的路好走,队医与杂役两人先为她赶路。

其余人则先在第三辆马车休息。

商队缓缓启程,乍一看,不过是寻常富户出行,任谁也想不到,这其中还暗藏玄机。

他们的路线是先出潼关,再到洛阳、汴州,随后到了扬州之后不多久便能到润州。

贺星芷打算先日夜赶路去到洛阳,随后在她名下的酒楼天香阁歇两天,再继续一路紧赶去扬州。

到了扬州,便要走一段水路。租不到船就绕远路走陆路,能租到船便是最好的。

不知是否是因为今天的天气晴朗,连带着贺星芷今日心情也不错,有着一种要开拓新地图的兴奋感。

她坐的这辆马车规格最大,内里的布置也是极好的,坐三人其实还绰绰有余,不过要符合商队的性质,定是只有主子与贴身丫鬟乘坐才合理。

贺星芷侧头掀起车帘,瞧着外边的景象。

红豆从包袱里拿出了干果,“小姐。若是身子不舒服要及时告诉红豆。”

贺星芷摆摆手,“没事的,我不晕马车。”

“红豆是担心小姐到时候又水土不服了,好不容易您这身子适应了京城的水土,现下又去那么远的润州……”

被红豆这样一说,贺星芷才想起来自己最初来到游戏中,从江南前往京城长安时装病那段时日了。

她有些心虚地干笑了两声,“没事,有什么不舒服我再与你说。”

红豆闭了嘴,平日若是只有她与贺星芷在一块,两人定是会聊天聊地。

只是现在还多了个宋大人在这,红豆不敢乱说话,便静静地坐在一边没有再说话。

贺星芷与宋怀景则是面对面相对而坐。

她放下帘子转回头,只见宋怀景正襟危坐,哪怕马车走得快晃得厉害,他也依旧像棵松树那般屹立不倒。

贺星芷坐了没多久,就东倒西歪靠在红豆给她理好的软枕上。

“表哥,赶远路,你身子会不舒服吗?”

这两日,在宋怀景的监督下,贺星芷总算是改口改顺了。

宋怀景抬眉,轻轻地摇摇头,“不会,我身子还算硬朗,阿芷不用担心。”

“我是怕你心疾发作,心疾的药可准备足了?”贺星芷下意识上下扫了一眼宋怀景。

一想起那次他在自己面前被心疾折磨得坐都坐不住,疼得眼眶发红的模样,贺星芷说不担心倒是假的。

“备好了。”宋怀景说罢,还特意从暗袋里拿出药瓶给贺星芷看。

贺星芷放心地点点头,两人一路上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头两天,贺星芷还颇为兴奋,精气神也足。每六十里路到了驿站换马,等候马匹吃粮时,便是他们一行人歇脚歇息的时间。

换好马匹,再继续赶路。

到了第三日时,贺星芷兴奋劲过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马车摇摇晃晃,实在是像被放在摇篮里摇啊摇的,哪怕是青天白日,她也泛着困意靠在马车的软垫上睡了过去。

红豆也累得很,平日贺星芷就没有多少规矩给她,故而她也跟着贺星芷靠在垫了羊毛软垫的车厢边瞌睡了过去。

贺星芷这人睡相一般,但睡眠质量还算不错,只要困了就能睡着,哪怕是坐着也睡得毫无意识。

只是脖颈无法支撑住头,她悬在脖子上的脑袋一下一下地坠落,每坠一次,就被眯着眼醒了一会儿,又继续睡着。

眼见她的脑袋又撑不住,要往右侧一歪,宋怀景身子趋近,用手托住了她的脸。

贺星芷的脑袋就这样倚在宋怀景温热的掌心上,这次没有惊醒,眼睫安安静静地悬在眼皮下,似是累坏了。

红豆睡得没贺星芷那般沉,听到宋怀景起身的动静,她马上就醒了过来。

见贺星芷困得不行但睡得又不安稳,红豆压低嗓音轻声道:“公子,让小姐躺下睡吧,我去后边的马车挤挤可好?”

宋怀景环视了一圈马车,这辆马车精巧得很,一侧的坐榻可以展开,恰恰巧够贺星芷这般身形体格的人平躺睡下。

只是她睡下的话,这马车就不太方便容得下三个人了。

商人家没那么多礼法规矩,何况宋怀景对于贺星芷来说又不是外男,所以红豆提出的这个提议在她眼里倒没有不合规矩。

只是红豆不知道宋怀景有没有那么多捋不清的规矩,总归还是要先问问他的意见。

宋怀景与贺星芷从前都不知道同塌而眠过多少日夜了。

如若不是贺星芷现在没了从前的记忆,他与贺星芷躺在一块在他眼里都不会不合规矩……

故而他点点头,压低嗓音对红豆说:“好。”

红豆手脚麻利地将坐榻展开铺好,将贺星芷扶着躺在这冰蚕丝榻上,卸了她头上的簪子,又拿软枕当做头枕。

见贺星芷睡得舒服了,红豆才下了马车到后边的马车上。

此时这辆马车里便只余下宋怀景与贺星芷两人了。

宋怀景坐在角落边,怕她着了凉,拿着薄被盖住贺星芷的腹部。

马车颠簸,贺星芷无意识地向后蹭了蹭,散开的长发扫过宋怀景的膝头。

宋怀景指尖勾起她的长发,只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之前与贺星芷说的话倒不假,他身子确实健朗,这样的路程对于他来说是累不着的。

宋怀景不禁想起当年上京赶考的路,比现在这会条件要艰苦得多。

秋日乡试过去之后,宋怀景便决定参加第二年春天的省试。冬天赶路对于他们这些不富裕的考生来说是件苦难。

许多考生甚至在赶来京城的路上遇难死亡。

好在当时乡里的富商以及县令都资助了他,又有阿芷陪伴,虽艰苦但回想起来竟也算得上是人生中的一件幸事。

不过最难的一次赶路并不是上京赶考,而是有一年冬天与阿芷一同回南洲县过年。

那年腊月,风雪大作,贺星芷与宋怀景从京城返乡,原想着赶在除夕前抵家,偏遇着几十年不遇的暴雪。

哪怕有暖炉和狐裘,贺星芷都冷得在马车里缩成一团,冷得她将手放到宋怀景的怀里取暖时还在发抖。

她向来怕冷,之前第一年在京城过冬,日日晨起,她都要在床上赖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门外,贺星芷被那风雪吓得跑回房间,抱着暖炉不肯出去。

想到她那般怕冷,宋怀景只好抱紧她,好让她能暖和些。

温热的双掌捧住她的双手搓了搓。

到了傍晚时,他们的马车到了一个小镇,镇上的几个客栈都挤满了被风雪困住的旅人。

贺星芷哪怕加了十两银子,最后一家有空房间的客栈也只能匀得出一间厢房。

“我瞧着你俩是夫妻吧。”掌柜四处望着,瞧着他们只有两人,又道:“小夫妻挤挤更暖和呢。”

掌柜的见宋怀景正紧紧牵着贺星芷的手,实在是想不明白这看起来如胶似漆的二人为何坚持要开两间房子。

见宋怀景正想反驳,贺星芷扯了扯宋怀景的手止住他的话头,把多加的十两银子给了掌柜,店小二便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厢房里。

这厢房只有一张床榻,还有张胡床。屋子里烤了炭火,还有暖炉,倒也算得上舒服。

贺星芷抖了抖身子,抱起暖炉,“宋怀景,没关系啦,一张床也能睡啊。”

宋怀景只弯着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多出了些银子弄来了热水沐浴,直到夜晚入睡时分,贺星芷换了衣裳躺在床榻上,见宋怀景还坐在胡床上读书,她拍了拍床。

“还不困吗,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再看会儿书,阿芷若是累了先睡吧。”

贺星芷缩在暖和的被褥里,那胡床有些破,摇摇晃晃的,又小,他这么高,顶了天也只能半躺着。

莫非他还真想在胡床上凑合着睡一夜?

她扭头看着宋怀景,“哥,你打算在胡床上睡一夜?”

见贺星芷拆穿她,宋怀景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

“在这破胡床上你哪睡得着,还没有多的被褥,不冷死你。”贺星芷坐起身,长发垂落到腰间。

“无碍的阿芷,你且睡着就好。”

贺星芷瞪了他一眼,实在是想不明白他在矜持些什么,他们嘴都亲过了,抱着睡在一块又不是多逾距的事。

何况现下情况特殊……她光是盖着被子都觉得冷得受不了,要抱着宋怀景这个大热源才睡得痛快些。

“一块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你这样会染风寒的。”贺星芷打了个哈欠,已经开始睡眼惺忪。

“阿芷……这不合礼数。”

她一现代人,哪讲究这种礼数,贺星芷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坐起了身,蜷起双腿,“可是我一个人睡好冷啊。”

她说着,还眨巴眨巴眼,“哥哥。”

宋怀景眼神微动,却还在犹豫着。

贺星芷索性起身,穿着单薄的衣裳趿拉着鞋履走到他面前,手掌压在宋怀景手中的书册上,“我冷死啦,要用你取暖。”

宋怀景仰起头看着她,只见她猛地打了个喷嚏,冷得浑身一颤,他连忙站起身将狐裘披在她的身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抱起身放到床榻上,用被褥将她包成个粽子。

怕贺星芷再任性,他只好彻底妥协,与她睡在了榻上。

贺星芷翻了个身,正巧缩在他的怀里,宋怀景怔住,双手忽地有些僵硬,不知该放在何处。

她露出了个得逞的笑,抓着他的手臂搂住自己的腰,又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

“阿芷,别闹。”

贺星芷撇撇嘴,理直气壮,“我没闹,我是真的冷!”

宋怀景马上服软,将她抱紧,“没事没事,抱着就不冷了。”

“这样才对嘛,好舒服。”

贺星芷说着,将脸颊贴在他的身前,蹭了蹭,“宋怀景你身上香香的。”

她小声地嘀咕着。

宋怀景只无声地笑了笑,低下头下巴贴在她的额上。

他总归是欢喜贺星芷与他的亲近的,哪怕礼法约束,他也清晰地知晓自己的内心。

他是人,又不是圣洁的神。

宋怀景抱着她轻轻地拍了拍,“阿芷,困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只是贺星芷总感觉现在睡着的姿势还不够舒服,在宋怀景的怀里耸动着,想要找个最舒适的姿势。

动着动着,侧身的膝盖突然往他身上撞去,只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声,宋怀景搂在她腰间的双手下意识搂得更紧了些。

听到他这般声响,贺星芷眨着因为困倦有些疲惫的双眼有些懵地抬起头,“怎么了……”

第34章 蜂糖糕

来到这个镇子, 已是越过了秦岭淮河界线,来到了南方。

这儿的风雪没有京城那般大,但夹着雨的雪又湿又冷, 也实在难受得很。

别说双手双脚冷得没了知觉,贺星芷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拔凉拔凉的, 凉得都毫无感知。

贪图温热的肢体不断地往宋怀景身上凑, 一点也静不下来。

宋怀景这人向来坐怀不乱,更是不可能一惊一乍,从他的口中听到这般意味不明近乎喘息的声音时, 贺星芷显然愣了一下。

还未熄灭的微弱烛火照耀下, 贺星芷透过暖黄亮光的双瞳闪着异样的光芒。

她只感觉到从宋怀景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 以及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好近,挨得好近……近到贺星芷能看清他的眼瞳,能看清自己在他幽深的双眼中的倒影。

她瞧见他的眼珠好像在震颤, 她眨了眨眼, 显然是更懵了, “怎么了?”

宋怀景闭了闭眼,近乎是咬着牙关,他缓缓低下头佝偻着身子, 将脸埋在她的肩窝,用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阿芷,别乱动了, 好吗?”

此时的贺星芷才猛地恍然大悟,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虽然她成年也还没多久,但好歹也是大学生了,看过的“文学作品”数不胜数。

宋怀景都这副模样了,若是她还猜不出来个一二, 那她未免有些太迟钝了。

她的眼睛好似亮了几分,伸手将宋怀景的脸捧起,此时茫然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此时宋怀景环在贺星芷腰上的双手才松了几分力道,绷紧的身子甫一放松,便被贺星芷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突然抬手将他推至平躺在这床榻上,随后自己翻了身,隔着被褥坐在了他的身上。

“阿,阿芷,你要做什么?”

宋怀景瞬间手忙脚乱,怕她从自己身上摔倒,不敢将她推开,手还要挡在床榻侧边,免得她真的一个重心不稳便倒下去。

贺星芷又眨了眨眼,朝着宋怀景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她从前还以为宋怀景是个无欲无求之人,虽然他经常也忍不住抱抱亲亲她,但她以为他这般看似光风霁月的古板温润男最越界的动作就仅限于此。

她伸手勾起宋怀景的下巴,只见他微蹙起眉头,眼神十分复杂。

贺星芷的指尖从下巴渐渐滑落,点在他那凸起的喉结上,随后指尖越过身上的里衣,触碰到他身前的肌肤上。

“阿芷,很晚了,先好好睡觉好吗?”宋怀景知道贺星芷这人最吃软不吃硬了,她性子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倔强。

贺星芷却还在笑着,甚至发出低低的笑声,像喜悦像好奇像发现新事物的兴奋。

“哥,你是不是……”贺星芷止住话头,又想不到该如何用宋怀景听得懂的词去描述他现在的状态。

她只好挪着身子往后坐了些,目光也渐渐往下移,直至看到她方才不慎用膝盖撞到的部位。

宋怀景屏住呼吸,明明没人教阿芷这些东西,但她为何什么都懂。

暖黄的火光无法让贺星芷看清他那红得滴血了似的耳根。

“让我看看,我想看看嘛。”

贺星芷说着就想要掀开宋怀景身上的被褥,他们二人此时都只穿着略微单薄的衣裳,而狐裘盖在被褥上,只是现在那两件厚实的狐裘都被贺星芷掀开落在床榻的角落边。

“阿芷,别。”宋怀景撇开头,双手早已钳住她的双手。

宋怀景的力气向来大,但他又怕抓疼她了,不敢用太多力气。

贺星芷试图抽了抽手,抽不开。

她弯下腰身将脑袋探到他面前,却只见他眼眶微红,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意味。

贺星芷咬着唇,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玩得太大了。

紧接着从自己身下这人的口中又听到他的声音:“求你,阿芷,求你别这样……当我求你了好吗。”

宋怀景时常觉得自己太不堪了,从何时会幻想与阿芷做那般最亲近的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是学了十余年的礼数教养告知他,这是不允许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无法克制自己对她的爱意,那便将所有的感情都抛向她。

可他同样地无法克制自己对她的欲望,夜深人静烛火摇曳时,那些被礼教压制的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

就连批阅公文时,也会想起她用她那细长的指尖抚摸着自己脸颊时的画面,甚至会想着她与他在这书房中……

宋怀景固然知晓,自己日后只会与阿芷成亲,自己也会是阿芷唯一的夫婿,只是他依旧觉得自己实在不堪。

贺星芷歪着头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又打了个喷嚏。

宋怀景侧过头,趁着她没了力气用被子将她裹成了个球似的,紧接着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

“好嘛,不给看就算了。憋死你。”

贺星芷撇撇嘴,将脑袋歪向一侧。双手也被裹在被子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阿芷,成亲之后,成亲之后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宋怀景抱住她,“再等等。”

贺星芷哼了一声,不说话。

宋怀景知她在与自己置气,阿芷这般模样在他眼中一点也不是放荡孟浪,反倒是可爱至极。

他抿了抿唇,与她轻声细语,“阿芷,我从不骗人。等我们成亲之后……”

宋怀景顿了顿,说出了从前自己从未想过能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你想如何玩弄我都可以。”

贺星芷忽地感觉自己好似浑身打了个激灵,似是有一阵电流从尾椎沿着脊柱攀上来。

“真的?”

“当真,我何时骗过你。”宋怀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安抚她。

鼻尖轻轻地蹭过她的脸颊,“阿芷,我只是怕你会觉得我太过龌龊。”

贺星芷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其实倒也能理解宋怀景的思想,他这样一个遵从礼法的人都被她弄成这副模样了,大抵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她挪了挪身子,仰起头往他的唇上落了个轻吻。

温柔亲昵的亲吻比起任何话语来说,是最好的答案。

见宋怀景又怔住,贺星芷总算眉开眼笑,钻到被窝里,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

唯有这个时候宋怀景才不会太过克制自己,格外地放任她的动作。

因为他知晓阿芷实在喜欢他的身子,尤其是这上身的胸膛,开心时候要摸一摸,不开心时也要摸一摸。

从那次之后,贺星芷便总是要与他同榻而眠。

宋怀景的底线也跟着一点点退让,为了贺星芷欢喜,与她如何亲近的事都做过,唯独还未与她经历房事。

……

贺星芷只感觉自己又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脸颊蹭了蹭柔软的软枕,却没有睡梦中的触感舒服。

马车摇晃,宋怀景紧紧盯着她,这些日子,他看过无数次她的睡颜,从前明明是在他怀里看的,现下却只能在无人知晓时才能看她入睡。

看她独自一人躺在宽敞的床榻上沉沉地睡着,怀里抱着一只瞧着呆愣愣的布老虎睡得正香。可从前她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手臂。

宋怀景蹙眉,想要叹气,却怕吵着她,只能将所有的悲哀吞咽。

今日走的这段路显然没有前两日的好走,一路颠簸,但也能忍受得了。

马车的车轮碾过道路上的一块石块,紧接着车猛然一震,将车里的人都震得动弹起来,本躺在软榻上做着梦的贺星芷也被颠起,身子打侧,险些从软榻上滚下。

哪怕睡得再沉,她也被惊醒了。

贺星芷的眼皮猛地一掀,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在半空中不知抓到了个什么。

等她清醒时,才发现抓到的是宋怀景的手。

贺星芷猛地撒开手,连带着身子都挪了挪,拉开了与宋怀景的距离。

她满脸歉意,“抱歉,刚刚睡得沉,不知道抓到了你的手。”

她搓了搓手,心想宋怀景怎么在被她抓到手的时候不甩开,怪尴尬的……

贺星芷这般想着,便抬起头悄然打量着宋怀景,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冒失越界了。

越是这样想,贺星芷就又挪了挪身子,将自己与宋怀景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直到自己的背都靠在了马车厢壁上。

只是这样远了,她一点也瞧不清宋怀景的神色,更是看不到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悲怆。

宋怀景深吸一口气。

“无碍,瞧你睡得香,不忍心吵醒你。是今日这路不大好走罢了。”

话音刚落,这车轮又碾过一粒石子,颠簸得厉害,贺星芷手忙脚乱地扶住车厢壁。

“阿芷,小心些,若是怕不稳,扶着我也无碍的。”宋怀景面对她时,从来都不是那种将心里话咽入肚中的人。

“没事没事,在车里坐着呢,再怎么颠簸也摔不了跤。”贺星芷摆摆手,意识渐渐从朦胧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方才她好像又做梦与那不知道是谁的男子亲昵,自从进入了《浮世织梦》,她发现这样的梦越来越频繁了。

每次梦中明明感觉知晓他是何人,可每次醒来便全然忘了。

不过既想不起来,她也不纠结。

意识逐渐清晰后的贺星芷发现红豆不在车里,而且也想起自己方才不是坐着而是躺在马车里睡着了。

她问宋怀景:“红豆去哪了?”

宋怀景扬了扬下巴,朝着跟在自己马车身后的那辆马车的方向,“路上红豆见你困了,便将你扶着躺下睡了,她去后边马车坐了。”

虽然贺星芷这辆马车的设施环境最好,但另外两辆也不差,比寻常商队的要好许多。

且因为另外一辆马车要坐多些人,位子甚至比她这辆要稍宽敞些,不过那辆马车只能坐,不能像这辆做了坐榻与睡榻的机关。

贺星芷了然地点点头,想着后车里都是红豆熟悉的伙伴。

在她这车里,红豆反倒是拘谨很多,毕竟面前这位参知政事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红豆面对着宋怀景都不敢说话了。

贺星芷便也没有刻意叫车停下来,叫红豆回她这儿。

她与宋怀景便两人同坐一车继续熬过赶路的时光。

他们的商队并没有带货物,算得上是轻装快马,且一路都在驿站换最好最快的马匹。

从京城到洛阳的陆路又比较好走,今日,贺星芷一行人便来到了洛阳,花了不到三日的时间,众人打算在洛阳歇两日修整。

才在洛阳落脚,宋怀景便收到从润州发来的密信。

贺星芷不知晓密信上写了什么,但也能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贺星芷在润州聘请打理店铺的周掌柜在收到贺星芷回信后,便估摸着时日推测到她最近几日能回到天香阁,便马上写信直接送到洛阳的天香阁,与她汇报店铺近日的情况。

虽然他们没有千里眼,看不到润州现如今的现状,但也能猜想到情况十分危急。

但他们这一路赶得急,又都是肉身之躯,再怎么样也要休息一日。

于是贺星芷一行人决定在洛阳歇上一晚上,等众人睡个饱,第二日再启程继续赶路。

好在剧情中贺星芷在洛阳有宅子,每日有人洒扫,但没有主子住着,仆人也少,宅子显得格外冷清。

这一行人住进来,瞬间多了些生气。

这宅子算不上大,但也不小,足以容纳他们位置最好的两间房给贺星芷与宋怀景住,燕断云住在距离贺星芷最近的房间,国师住在离宋怀景最近的房间。

其余的人便住在并排的客房中。

连轴转赶了三日路的众人累得早早歇息。

宋怀景本想睡下时,却看见了被藏在自己身上的手帕,上次在书房失态时贺星芷递给他的那方手帕。

手帕很新,她近乎没用过,但一直贴身放着,带有贺星芷身上独有的气味。

宋怀景轻轻捧起那方手帕,轻嗅了一下。

他不禁想起今日白天赶路时贺星芷在他身侧熟睡的画面,她的长发绕在他的指尖,他的手掌甚至与她的掌心相贴。

每每一闭上双眼,眼前都是与阿芷二人独处时的画面。

在从前阿芷消失后,发觉众人慢慢遗忘她的存在时,宋怀景就开始一遍一遍在自己的脑中加深与贺星芷的记忆,怕自己哪一天也像众人那般忘记她。

甚至一遍遍写下二人的一切过往,写不出贺星芷三个字,就用卿卿代替她的名字。

以至于现在的宋怀景也习惯将自己与阿芷相处时的画面一遍遍烙印在自己的脑中。

随后便是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着这些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记忆。生怕自己会忘记,生怕自己再一次失去贺星芷。

宋怀景将手帕捧在怀里,却发觉自己如何也睡不着。

总归是要看一看她,看她安心熟睡了,宋怀景才能睡着。

他坐起身,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到贺星芷的房间门前。

她此时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腹部上,洛阳此时的天热得很,房间放着的冰鉴冒着森森寒气,在这夏夜里却格外地舒适。

宋怀景揣测她睡下应该不多久,但大抵已熟睡。

他像往常那般,站在床侧看着她,只是这样远远看还看不够时,宋怀景便会弯下腰身或坐在床边的脚榻上。

感觉到她身上的沐浴过后的清香,她再轻些便听不到的呼吸声。

贺星芷每夜都睡得沉,向来睡得无知无觉。

只是她今日白天睡了太久,今夜难得地浅眠。明明感觉自己已经彻底进入到睡梦中,却不知为何意识清晰了一瞬,紧接着突然睁开了双眼。

贺星芷猛地一怔,看见床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第35章 满山香

六七月的天, 甭管是洛阳还是京城,都闷热得人心里直发慌。

这洛阳的热,比出发时候的长安还要黏糊。冰鉴下端已积下一大盆水。

宋怀景下意识攥紧着拳, 他本来得及在贺星芷未发觉之时离去,可她掀开眼皮的那一瞬, 那映着月光的双眸便已经看见他了。

向来沉稳的他鲜少地惊慌失措, 怔在原地,挪不开脚步。

宋怀景甚至已经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思量了无数种借口,又在这短短一瞬间中想好要如何安抚面前有可能被自己惊吓到的人。

贺星芷却只是将手抬起, 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朝着站在自己床前的宋怀景眨了眨眼睛。

不知哪处找来的亮光映在宋怀景的脸庞, 将他高挺的眉峰映得分明,双瞳如炬火一般地盯在她的身上。

嗯?莫非白天时日日见,怎么大半夜还能做梦梦见宋怀景了?

贺星芷眯起眼, 翻了个身, 眼皮还未阖上, 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紧接着是一声响亮又悠长的叫喊:“走水啦——”

接着是一声声混杂的喊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帮忙!”

贺星芷猛地坐起身,与宋怀景打了个照面。

不是在做梦!宋怀景当真是站在她的床前。

只是贺星芷还未来得及去思考宋怀景此时为何在自己的床前, 便循着声音朝西边的窗望去。

果不其然瞧见外边泛着艳红的火光,似乎距离她的房间并不远,甚至瞬间就闻到了浓烟味儿。

宋怀景蹙眉, 来不及多说一二, 从怀里拿起一块方巾放到冰鉴中化开的水沾湿,捂在贺星芷的口鼻处。

冰鉴中的水还带着冰块化开时的凉意,甫一触碰到这凉水,贺星芷先是打了个颤, 紧接着意识到现在发生何事时,她显然懵住。

贺星芷第一反应是在想哪里有灭火器,后知后觉想起这是昭朝,哪来的灭火器?!

她瞬间冒出一身冷汗,紧接着下了床急急忙忙穿上鞋履。

还抽了个空在心中庆幸自己平日睡觉时都有穿好衣物了。

她穿好鞋,跑到房间门前想要推开门时,却被宋怀景拦住,他宽大的掌心隔着她的衣裳抓住她的手腕。

“阿芷,莫急,且等我看看情况。你在这等我。”

不知火势的情况下,打开房门是好是坏都是未知数,宋怀景不能让贺星芷遭遇到危险。

他说罢,将她往房间里轻推了推,自己孤身走到贺星芷的房间外。

是西侧的厨房着火了,厨房中又堆着柴火,这火一烧起来便烧得极大,但好在还未烧到卧房这边来。

此时府中的家仆们几乎都醒来,拿着盆与水桶在救火。连他们这群赶路累得睡死的人也被吵醒了,燕断云是反应最快的那个,许是在军中锻炼出极其敏锐的感知,他最先醒来,与其他贺星芷在洛阳府中的家仆们救火。

好在贺星芷这府有个小池子,厨房前就有个深井,取水极易。

宋怀景只见有两人在井边轮流打水,其余人一盆一盆一桶一桶接应着扑水,人多势众,齐心协力,不多久,火势眼见着小了许多。

红豆手里还端着铜盆,慌慌忙忙地朝着贺星芷房间的方向跑来,只见贺星芷的脑袋从宋怀景的背后探了出来。

红豆喘着粗气,“小姐,莫,莫怕。”

贺星芷眯起眼,只能看见火光与黑烟,看不见有多少人在救火。

“红豆,怎么回事?”

她弯着腰,缓了好一阵才与贺星芷宋怀景解释道:“听嬷嬷说,大厨房许久没开火,因为小姐少爷回来,今儿个灶上难得开了火,想来是下人一时忘了将灶台的火灭了,火势顺着还未燃尽的木柴燃了出来,紧接着便走水了。”

贺星芷将手上的湿方巾拿了下来,虽厨房距离她屋子还有一小段距离,但一阵西风吹来,将那浓烟扑了过来,她被这烟呛得又将方巾捂在自己口鼻处。

宋怀景转身,轻轻拍了拍贺星芷,“阿芷先回屋里吧。”

这府中所有的家仆都在灭火了,也不多贺星芷这一个,为了她的安危着想,自然是将她推回屋里是最安全的。

“小姐,我继续去搭把手了,你就听宋大……少爷的话,先在屋里侯着吧。”红豆说着,确认贺星芷全须全尾的,便抱着那个比她身子还要大的铜盆又跑到厨房前的井边。

姑娘们在打水,将水装到盆中、桶中,而力气大些的男家仆则端大桶的水一趟一趟扑火。红豆力气大,就拿着盆跟着一起扑火。

为了避免浓烟再扑来,宋怀景关上了房门,点燃她房间的一盏烛火。

早已被起火这件事吓清醒的贺星芷才想起方才在她还没醒来时,宋怀景就站在自己房间,只是联想到厨房着火这事,还没等宋怀景为自己找借口,她就开口问道:“你方才是看见起火了来叫醒我的吗?”

宋怀景怔愣一瞬,抿紧唇吸了一口气,背着烛火的他脸上神情难以捉摸。

随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恰巧你那时醒了。”

宋怀景并不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只是面对着贺星芷时,他很难违心,可他又万万不能说出自己是来看她睡觉这样登徒子的话。

只能一边庆幸着她对自己并没有起疑一边在她看不清的视线中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贺星芷放下方巾,拍了拍胸口,额角又泛起细密的汗珠,顺手用已经近乎没有凉意的方巾擦了擦额头。

“好吓人啊。”她压低着声音的,心想在自己府中不用太刻意隐瞒身份,小声道:“宋大人,你怎么那么警觉,是听到有人喊走水救火了就醒来吗?”

“嗯。”宋怀景又轻应一声,“贸然闯入你的屋中,是我冒犯了,还望阿芷能见谅。”

宋怀景这声阿芷好似刻意加重了,仿佛在提醒贺星芷要记住此时二人的身份。

贺星芷摆摆手,“没事没事。”

她在心里暗自感叹一句,还好不是屋子里有贼跑来偷走她枕头边装满金叶子的钱袋呢。

直至此时,宋怀景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如若不是阿芷想不起往事,如若不是自己无法开口将过去的事说与她听……

他如今又何必像阴沟中的鼠辈,借着各式各样的由头接近她,编造各种谎言只求她能不要离自己太远,更甚在夜晚做出夜闯姑娘闺房这般不像话的事。

世上无一人可怜他,连老天也不给一分怜悯与他。宋怀景时常觉得,自己若是真走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日,如何阴暗卑劣的事,他都能做得出……

“外头烟大。”贺星芷开口,“表哥等火势控制住再出门吧。”

想起这几日宋怀景一直唤她阿芷,且叫得极为顺口,贺星芷心想着不能拖了他们的后腿,到底还是努力改口叫他表哥。

“好,麻烦阿芷了。”宋怀景轻轻地笑了笑,坐在她房间中的八仙桌旁。

也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火势便被控制住,府中管事的嬷嬷来贺星芷这领罚。

贺星芷倒大方地挥挥手,“没事,下次小心些就好,还好没出人命。要是再犯就真的要罚月俸了。”

嬷嬷离开没多久,房间又传来咚咚两声敲门声,宋怀景前去开门,却发现是国师。

贺星芷见两人站在门外,“是有事与我说吗?进来吧。”

此时她身上又披了件罩衫,总之穿得正经能见外男的模样。

国师与宋怀景一同进了屋。

他先是望了一眼宋怀景,目光中显然有些自己尚且未能解开的疑惑。

早在厨房走水前,他便有事想找宋怀景说,敲了他的房门,却发觉他并不在自己的房间中。

没过多久,厨房起了火,他才发现宋怀景一直在贺星芷的屋里,在厨房走水前,他便在她的屋中。

不过国师来不及去思量这些有的没的,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摊开手,将手中的三枚铜钱摆在宋怀景与贺星芷的眼前,他们二人都知晓,这是他平时起卦算六爻用的铜钱。

他平日里少有波动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表情,似是有些忧愁与焦灼。

“某方才正准备入睡时,莫名心绪难平,便起身算了一卦,解着解着却觉得甚是古怪。”他顿了顿,补充道:“某算不清自己的命数,故而这卦有不准的可能性,但算的此事并不只与某一人有关,所以此卦也许也是准的……”

贺星芷皱起眉,虽听国师说话拗口了些,但也是听明白其中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他们接下来面对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且今夜厨房这火,也是不祥之兆。润州那边事态估计越发紧急。”

宋怀景蹙眉,指尖轻轻敲着桌边,像是在仔细地思量些什么。

不多久他便回道:“翊玄的意思是我们要尽快赶去润州?”

国师点点头。

贺星芷打了个哈欠,两眼冒着泪光,“我们今天来到洛阳的时候不是已经商量好了今晚睡一晚,然后再继续赶路吗,明天一早就出发,这已经足够赶时间了吧。”

“小姐说得对。”国师在此时还记得自己如今伪装的管事身份,“只是我们后面的路要赶得更快了些。”

宋怀景与国师此时一同望向了贺星芷。

贺星芷又打了个哈欠,点头,“我没事的,都顺着你们的决定来,要是再快些就快些。”

厨房走水这件事并没有阻碍到贺星芷一行人赶路的进度,虽遇到了这样的小意外,但大家至少也是躺在床上睡饱了一觉,才继续上马车赶程,一路走陆路到了扬州。

到扬州时,本来担心租不到船只的贺星芷收到了崔汐真给她寄来的急信,只道她与那家中开船行的亲舅舅打了声招呼,顺利给她弄到了能走水路的船只,还是一艘楼船。

最终预计十二三日的路程,竟不到十日就到了。

不过贺星芷并没有来到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而是在离润州城中心稍稍偏远的南郊落脚。

这里有一处山脉,是润州近郊地势较高之处,距离长江航道也有一段距离,受到水患的影响不大,许多在流域附近的流民甚至往南郊这边来。

而且这里附近人烟并不算稀少,各式各样的店铺应有尽有,虽远不及京城的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江南市镇的富足气象。

贺星芷一行人定了最好的客栈,众人歇了半日又吃了顿大鱼大肉,舟车劳顿的疲惫总算是洗去一大半。

红豆带着杂役与一位护院先启程去找周掌柜看看情况。

宋怀景这边也没有闲下来,他与国师商讨之后,决定先在南郊打探最近润州以及附近州府水患的情况。

贺星芷瞧着他们,悄然举手问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红豆担心周掌柜那边环境不好,让贺星芷在南郊等她打探完情况再去城中。最近虽一直在赶路,但贺星芷实则一直在睡觉,早就睡饱了,闲得发慌。

宋怀景看着桌上的地图,思量着开口道:“那阿芷与我一同去打探?”

贺星芷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而国师、燕断云与宋墨各自还会与宋怀景派来的暗卫各一位,两两组成一对。

几人分成四对,按着地图东西南北四向探查。

贺星芷显然对这里还充满好奇,正巧两人是富家子女的装扮,她与宋怀景便假装在各个商铺采买,一边看货一边与店铺的东家掌柜或者来店铺的其余客人闲聊了起来。

不过也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南郊到底不是州府中央地带,虽什么铺子都有,但并不多样,还没走多少间铺子,便走光了。

再往南走,商铺与民居越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整齐郁郁葱葱的树林还有花圃。

看来大概是被哪家老板包下种植树木的地儿。

贺星芷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还以为能打探到更多消息,没想到走到头都没人了。”

她望着被风吹得簇簇作响的树叶,“不过这里环境倒很好,空气很清新呐。”

说罢,贺星芷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宋怀景目光扫过树林深处,低声道:“虽无人可问,但若水患严重,这儿土壤、花圃与树林或许也会有些不同寻常的痕迹,我们继续往前看看?”

反正还有时间,也还闲着,贺星芷点头应好。

两人继续往南走。

只不过走了没多久,贺星芷突然蹲下脚步,心里有一种怪异感。

她吸了吸鼻子,瞬间嗅到了空气中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从前在下雨之前或者之后经常闻到的味道,闻起来是湿润潮湿闷热还带了点腥的味道。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泥土地,贺星芷想起生物老师说过,这是泥土中放线菌释放物的气味。

她瞧着地,而一旁的宋怀景正望着天。

方才出来之时,天边本还清澈碧蓝,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却骤然暗沉下来,长条状的云横贯天际,云底下像是铺了层淡墨,宋怀景看着天上的滚轴云,不禁蹙起眉,下意识低头望向贺星芷。

而此时贺星芷的目光也从泥土转移,与他对视。

“要下大雨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贺星芷与宋怀景出来得急,都忘了带伞。

且从京城一路赶来时,许是运气好,他们几乎都没碰到外出下雨的天,装着行李的马车里甚至只有两把油纸伞。

话音刚落,贺星芷只觉得从天而降了颗豆大的水珠,砸在她的睫毛上,她揉了揉眼睛,“下雨了,怎么办,我们快找地儿躲起来。”

说罢,她四处张望,却发现这周遭都是树木,一个屋子的影都瞧不见。

也不知道会不会打雷,万一打雷了这树下可不合适躲雨呐。

见贺星芷很是慌忙的样子,“阿芷,我记得路上好似有个庙,我们可去那躲雨。”

“真的吗?快快快,快去。”

“阿芷随我走。”

宋怀景险些下意识伸手牵住她,又猛地止住自己的动作,只一边朝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走,一边侧头看着贺星芷有没有追上。

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要好些,跟着跑了那么久也还没累着,宋怀景便加快速度带着贺星芷赶在暴雨前跑到了庙中。

跑到这时,贺星芷显然是累了,弯着身,喘着气,果不其然从远处闪来一道光,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

她对雷雨天倒没有什么心理阴影以至于一打雷就吓得慌。

可这外边全是树木,简直往哪站都是危险。

缓过气来,贺星芷抬起头扫视一圈,发现这似乎是个已经荒废的庙,里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许久没有人来了,也不知供着哪个神佛。

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雨大风也大,将雨水斜斜的往他们身上砸。

宋怀景走到她身前往后退,“阿芷,往里走些,别碰到水了小心染了风寒。”

两人默默往后退了些,一阵风吹来,贺星芷耳朵动了动,好似听到了什么声响,等听清是何声音时,她瞬间汗毛竖起。

是女人的哭声,还夹带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宋怀景此时也回头看向她,那哭声好似越来越清晰,越听越悲怆。

贺星芷挨到宋怀景的身后,害怕让她一时之间也估计不了什么礼法不礼法的。

她扯住宋怀景的衣袖,衣物被她攥得皱巴,声音好像都打了个颤,直呼道:“哥,你听到了吗?”

宋怀景对她这一声叫唤弄得怔了怔,随即安抚性地拍了拍她,“阿芷,莫怕,有我在。”

那哭声却没有停下来,反倒是渐渐转变成哀嚎,满是凄厉。

贺星芷挨得更近了些,脚下却踩到干枯树枝咔嚓一声响,头皮一阵发麻,吓得她两只手都紧紧扯住他的衣袖。

第36章 细馅大包子

这江南的雨也是燥热的, 雨水洇湿的泥土在蒸腾着热气。

只是贺星芷此时一点也不热,反倒是觉得背后阵阵发凉。

凄厉的哭声夹杂着她听不懂的方言一下一下刺激着她的鼓膜。

风从没了窗纸的窗口卷着豆大的雨水砸在地面,将这破庙浸润得更阴凉了些。

她不受控地瑟缩了下身子, 整个人都缩在宋怀景的背后,微长的指尖险些要将他那丝质的衣裳勾破了。

与宋怀景挨得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后澡豆留下的香味, 混着丁香、檀香等香气混合在一起。

似乎还有种她说不出的香味,莫名地能安抚人心。

贺星芷四处张望着,想要寻到这哭声的方向, 只是这破庙又大又空, 哭泣的回声扰乱了她的方向感。

她只觉得浑身一颤, 又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她在心里开始默念着。

似是感觉到贺星芷越发不安起来,宋怀景回头望向她,用了极尽温和的语气安抚道:“ 莫怕, 有何事都我在这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