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 它坚不可摧,它又能被一击斩断;它无处不在,它又转瞬消逝。你很难用一个精准的词语去形容它, 因为它本就是那样的莫测高深。
但请相信,命运一直都在。
或许所有的电光一闪、灵光乍现,都是命运在俯首垂眸,于浩大虚空之中, 向沉浮在命运之海中不得出的凡愚投来的轻轻一瞥。
白玉堂说不清楚自己在朦胧的光亮中看见那座高楼阴影时的心情,那一瞬间,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又似乎想到了很多。
最终定格在他脑子里的, 是那座高楼里一定藏着襄阳王最大的秘密。
他要去找到那个最大的秘密。
这就是他来到襄阳的目的。
白玉堂揪了揪展昭的耳朵, 把他的视线转到同自己一致的方向,示意他:我们去那边!
在来襄阳王府之前, 他们商量好第一个去的地方是襄阳王的书房,只要人不在书房, 他们就去把那里翻个底朝天。
如若书房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再去襄阳王的卧房,一般来说藏东西也就这么几处让人觉得安稳妥帖的地方了。
可是现在, 白兄要去那座高楼。
为什么?
白玉堂不答, 只是说那里有大货,只管那儿去就是。
大货?什么大货?
展昭不解了一会儿, 还是顺了头顶雪团的意, 调转方向,借着阴影遮挡, 悄无声息地潜到了王府最后方。
几十息后,黑色的猫猫蹲在两面高墙的夹角里, 一双金色猫瞳冷静地审视着前方整肃列队,身着甲胄,且配备强弓利刃的士兵。
那高楼矗立在夜幕之下,雕漆勾金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
冲霄楼。
好传神的名字!可不就是冲霄之高楼吗。
展昭一边思索此处为何留有如此重兵,一边夸赞头顶的雪团聪颖敏捷,竟能如此快地找到襄阳王的秘密。
蒲公英似的雪团昂首挺胸,十分神气地哼了一声。
“抓紧了,白兄。”
雪色鼠鼠趴下,粉色的小爪爪牢牢揪住爪下的黑色猫毛。
头皮被揪得有点疼。
但不是问题。
黑猫微微压低身体,在两队士兵尾尾交错的刹那,一道黑色的闪电刷地一下从缝隙中冲了过去。
嗖嗖几下,顶着雪团的黑猫已经跃上了冲霄楼,他匍匐在伸展的挑台上,俯视下方走过的士兵,确定无人发现后,他这才起身,顺着微开的窗户钻了进去。
猫猫果然是液体的,将将巴掌大的空隙,他竟也能顺利地钻过去,期间还未发出任何声响。
白玉堂叹为观止,用爪子拍了拍猫猫的头,以示佩服。
展昭抖了抖耳朵,有些无奈。
从外面看,这座冲霄楼已经够高了,但当他们身处楼内,再抬头看去时,这座楼已然高得有些让人目眩了。
襄阳王为什么要建造这样一座高楼?楼外又为何会有重兵把守?
或许,楼顶就是答案。
展昭四处看了看,与白玉堂商量几句,专挑那些人站不住去不了的地方往上攀越。
他如今只有这样小一团,头顶的雪团更是小,再加上塔罗纳为他和白玉堂刷了多层魔法,他一脚踏出,如同鸿毛一般轻若无物,轻盈一跃便有人那样高。
高得让人炫目的冲霄楼完全制不住这只脚下生了风的黑猫,只见黑影腾挪于各个微末凹凸之处,转瞬之间,便已上了二楼。
展昭踩在雕梁上往下看,下方形似八卦,走势呈万字,勾连环扣,很是精妙,这样的造式他还从未见过。
白玉堂道:“你这猫儿不通机关数术,自然看不出来,你且看那几处——”
他故技重施,揪着黑猫的耳朵尖,示意他顺着自己的力道转头。
展昭看了,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觉得那几处和周围无甚差别,单看时很是稀松平常。
白玉堂笑他:“我就说你不通,那是机关!要命的机关!你看不出来,是因为这机关启动与楼身一体,处处都是死门。一旦被触动,必然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环环相扣。便是你轻功独步天下又如何,照样把你扎得千疮百孔!”
展昭听罢,心中不由得微凉。
倘若他与白玉堂今日不是以这般形态潜入,又未得珈娘子施以仙术为助,那么……他们非死即伤!
思及此,展昭竟有些眩晕,胸中心跳如擂鼓,耳中嗡鸣阵阵,好似、好似真的有那样染尽不详血色的一幕呈现在眼前一般。
“猫儿!猫儿……展昭!回神!”
白玉堂急急唤了几声,这才将人唤回,他一爪子拍在黑猫头顶,怒道:“想什么竟把魂都想没了!你若是失神没踩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掉下去了,小爷也得跟着你一起下去!”
虽然掉下去触发了机关也不会如何,珈娘子说了,她施在他们身上的仙术十分了得,便是群山崩碎朝他们砸了下来,他们也能安然无事。
不过若是因为这猫失神掉下去,触发了仙术……展昭不觉得丢人,他都觉得丢人!
展昭抖了抖耳朵,道:“抱歉,我……我们继续上去吧。”
他不敢提及,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血色一幕已被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在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他看见了一抹逐渐被血色吞没的白色。
不知为何,他竟凭白笃定那抹白色就是白玉堂。
珈娘子曾对跪在她脚下祈求换幼儿还阳的冤魂说过,命运无常,生死有序。
命运……
这个词汇实在过于高远莫测了,凡人如何仰望都是望不见的。
但在此刻,展昭竟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这高远莫测的命运。
若是没有珈娘子降临人间,提前告知他们襄阳王真相,等到襄阳王恶事尽露之时,他也是要来探这襄阳王府的,而白兄……他又岂会不来?
白兄既来了,又岂会落于人下?
届时,以白兄的武功、智学,真要来这冲霄楼探查,他自然……当仁不让!
那么,那么……
展昭深吸一口气,强行驱散了这突如其来的快要将他压倒的恐慌。
不一样!
不一样了!
他们是一同来的,他们有仙人相助。
必不会再有那样不详的血色!
竖立的瞳孔缩了缩,金瞳的黑猫抬头看着上方,一跃而上,如有神助一般,有两下竟然是踩着空气跃上去的。
三楼高处设有一处奉台,台上摆放着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的漆红盒子,展昭正要往前走一步看清那盒子的模样,却被白玉堂一把揪住了耳朵。
“等等!”
白玉堂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刹那间看见了什么,黝黑的眼睛里竟有几分惊慌:“先别动,那盒子下头有机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眼就看出来的,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一旦拿走那个盒子,这四面八方便会降下见血封喉的毒箭,头顶也会落下一张宽大的用铁做的荆棘网来,将他们逃走的路线死死封住,直叫他们被万箭穿心而死!
那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又像是别人的声音。
听不真切,辨不明白,却字字危险,句句泣血!
如若他们果真是寻常模样进来的,从楼下一路攀爬上来,早已经精疲力尽神思倦怠,被这一路嵌在四面八方的机关磨得没了急思,又乍然瞧见了这楼里藏着的秘密……
真是防不胜防啊。
白玉堂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天杀的襄阳王!
展昭顿时止住动作,身后的尾巴狠狠一甩,不敢再动。
白玉堂站在他头顶,向四面和上方看去,这一层的机关比下面两层更加精妙。他们这一路上来没有触动一个机关,全是设计此楼的人未曾料到,潜入楼中的人会得仙人相助,化身此等轻盈姿态。
这一层的机关也不是不能破解,只是所耗费的时间太长,中间少不得要弄些动静出来,要是被人听见了……
雪色鼠鼠无意识地用粉色的小爪爪摸了摸黑猫的耳朵,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半晌,白玉堂道:“猫儿,你说官家会相信你信上所写吗?”
展昭道:“官家会信。”
因为那是珈娘子说的。
酆都大帝化身所言,岂会为假?
白玉堂笑了:“那便不必考虑那么多了!”
说罢,雪团在腰间一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比他体型还要大的六面魔方。
这魔方六面六色,整齐划一,俨然是被归正好的。
“珈娘子说了,这宝贝会炸。”
说这话时,白五爷像极了要恶作剧的坏孩子,他不仅自己干坏事,还要拉着别人家的好孩子一起干坏事。
展昭见过白玉堂手里的六面魔方,知道这宝贝是珈娘子给他的,但是会炸……他还是第一次听他说。
想到前两日自己还拿来玩过,展护卫不禁打了一个颤。
白玉堂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展昭一字不漏地听了,听完后笑骂他胆子忒大,却也摆出架势准备照做了。
黑猫踩着木板之间缝隙,踩下去的力道连灰扫不掉,他步伐谨慎地来到了奉台面前,锋利爪尖从肉垫里弹了出来。
展昭试了试,竟能轻易地切入坚石之中,他在心中再次感叹仙术之神奇,就这么以爪尖刺入坚石之中的方法,慢慢爬上了半人高的奉台。
一个黑色的猫猫头从奉台下面伸了上来,他头顶还站着一个巴掌大的雪色团子,正正好同摆放在奉台上的盒子持平。
白玉堂快速打乱了魔方的六面,然后浅浅深吸一口气,按照珈娘子交给他的方法,在其中两面上各自按了一下。
被按压的那一格凹了下去,魔方内部传出齿轮转轴的微小声音,同时,一道平稳无波、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爆破模式已启动——”
“倒计时开始,七、六、五……”
这声音说的话和大宋任何一种语言都不相同,白玉堂和展昭都认为这是神仙的语言,凡人是听不懂的。
在提示音响起的瞬间,白玉堂和展昭动了。
展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奉台,只有儿臂长的身躯陡然暴涨,于千分之一秒内从娇小可爱的黑猫变成了霸气侧漏的黑豹,他一张口,一尺长的盒子就如同一块点心一般被他含进了嘴里。
盒子离开奉台的刹那,开启爆破模式的六面魔方被雪白的鼠鼠投掷出去,稳稳落在了盒子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展昭听见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机关响动声。
金色的瞳孔已然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体型庞大的黑猫脚下一踏,坚硬的奉台裂开了数道裂缝。
只听一声压低到极致的兽吼,下一秒,他便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冲了出去。
砰!
超大一只的黑猫撞碎了冲霄楼顶层的窗户,黑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在下方巡逻的士兵才被这破窗之声惊得抬头,他已然顶着雪团含着盒子落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