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京数十里外, 有一处小镇,名为楚河镇。这镇上还有一条居中大街,名为汉界, 从南向北横穿整个小镇,街道两边店铺林立,热闹非凡。
而这名为汉界的大街还有一十分厉害的象征。
那便是楚河汉界,君子协定。
这楚河镇正正好落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两方据点之间, 为防自家鹬蚌相争他人渔翁得利,两边遂立下城下之盟,就以这汉界大街为界, 各自经营两不相犯。
也仰赖这一君子协定, 楚河镇得享太平, 繁荣之象不属于京城坊市。
这日正午,以狄飞惊为首的一行人低调地潜入镇中, 期间没有惊动任何一方人,包括他们六分半堂的自家人。
楚河镇界限分明, 如今已经回到了自家地盘,狄飞惊却仍然如此谨慎小心,实在是有些奇怪。
无他, 原由说出来属实荒谬至极。
——他们护送回来的这具棺椁太过诡异。
月前, 总堂主从傅宗书那里得了一个密令,是蔡京下达, 强令六分半堂去往关外护送一件宝物, 并点名要他狄飞惊去。
既然是宝物,还叫蔡京如此重视, 何不让他麾下的首席高手去护送,为何独独要叫狄飞惊去?
雷损也是存疑, 故而明面上将密令从傅宗书手里接过,连声应下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准备前往关外为相爷送宝,实际暗地里派人出去探查其中关窍。
功夫不负有心人,探子终于在出发前一夜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这不查不要紧,知晓其中缘由后,雷损当即就想将这密令撇了。
六分半堂和狄飞惊果然并非是蔡京的第一选择,在他们之前,也就是第一次前往关外负责护送的,正是元十三限的两个弟子。
六合青龙其二,赵画四和叶棋五。
一个擅轻功腿法,一个以飞棋杀人于无形。
就是这样两个称得上惊才艳艳的人,去时如常,回来的时候竟已然半疯,足足将养了数月才堪堪恢复。
且只有他们两人活着回来了,其余数十人皆葬身于黄沙之下,连尸体也寻觅不见。
无论元十三限和蔡京如何询问他们,出事那日的情况他们都半点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们完全丧失了进入那片地域后的所有记忆,甚至是怎么回来的都说不清楚。
两个弟子差点折了,元十三限自然不肯再让余下弟子犯险,他虽是蔡京麾下之人,却深得蔡京信任与尊重,他如此坚持,蔡京也不好再开口。
可让他放弃那件宝物,他是万万不可肯的。
至于那件宝物究竟有何重要特殊之处,探子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探查到分毫。
而这要命的活儿之所以被蔡京指派给了六分半堂,全都是傅宗书一心讨好,好话他倒是说尽了,危险全让六分半堂去担。
既然赵画四和叶棋五两个人去都不成,那就从六分半堂里派个最厉害的,雷损身为总堂主不能轻易出事,这倒霉人选可不就成了狄飞惊!
于蔡京而言,六分半堂也好,狄飞惊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若是死了,那便再换一个。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分半堂不同意也得同意,狄飞惊不去也得去。
这哪里是密令,分明就是催命符!
雷损怒上心头,一把将用金帛写的密令掼在了地上,当即就要冲去傅宗书府上与他拼命。
狄飞惊一把将人拦了下来,好说歹说,才将怒火攻心意气上头的总堂主劝住。
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和资格,即便知道此行极有可能丧命,他们也必须要去。倘若他们违背了蔡京的命令,六分半堂上下这么多人,难不成要让他们共赴黄泉吗?
此行,他们必须去!
狄飞惊在踏出京城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跟随引路人踏入黄沙漫天的戈壁时,他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属下们,心中很是不忍。
他以为他们会如上一批来此的人那样,在这里死伤无数,很可能全军覆没,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他们踏入那片在引路人口中本不存在的绿洲的刹那,狄飞惊听到了宏大的圣歌,那歌声洪亮又空灵,以他无法理解的语言歌唱着久远时代的奇迹与盛大。
恍惚间,他竟看见了一个背影。
婀娜多姿,又伟岸非常,既能于花海月华之下自由地摇曳旋转,也能以一己之力扛起即将坠落的偌大王朝。
百花为她盛开,月亮为她照耀,云丛诉说着她的美丽,山河回荡着她的伟大。
——沉迷吧,她是这个时代最璀璨的明珠!
——匍匐吧,她的权利与威严令天空和海洋都为之震颤!
——臣服吧,世间再寻不到比她更伟大的王!
——恐惧吧,她即是王座之上的王座!
耳边难以分辨的絮语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狄飞惊急促地喘息着,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帘般落下,心脏都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在了手心里,百般揉捏,千般碾压,他险些要喘不上来气了。
他如此,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如此。
他还能勉强站着,他身后的众人已然痛苦地跪倒在地,脸和脖子通红,喘声如牛,扣在湿润土壤中的手青筋暴起,无比痛苦。
狄飞惊后悔了。
在进入绿洲之前,他还心存侥幸,以他智计,未必不能带着弟兄们全身而退。
但他万万未曾想过,他们要面对的根本不能以人间常理对待!
他纵然有天大的谋算之能,又如何能以人之力抵抗这非人之存在?
就在他渐觉无望之时,一股强大的意志扑面而来,不容置疑地侵入了他和身后众人的大脑,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逛了一圈,瞬息间洞悉了他们的所有心念。
“啊!”
狄飞惊止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反抗,堪称顺从地任由这股意志翻阅自己的大脑。
他的不反抗和顺从是对的,这股意志仅在他脑子里游荡了几息,就抽身离去了。
他才舒出一口气,就骤然听见身后传来数声惨叫,他急忙回身看去,只见引路人和其中几个弟兄痛苦非常地抱住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鲜血从他们的口鼻耳窍中流出,自喉中挤出的惨叫声越发微弱。
仅是短短数息间,他们竟已经断了气。
狄飞惊顿觉骇然。
从来镇定自若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胆战心惊的慌乱。
此刻到底该进还是该退,他脑子里乱做了一团,一时竟没了主意。
幸而今日并非他们命绝之时,片刻后,跪倒在地的其余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除去脸色有些苍白,浑身被冷汗浸湿以外,他们再没有别的损伤。
狄飞惊一一确认众人状况之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地上气绝的几人。
为何独独是这几人?
上一批进入这里的人应和他们遭遇相同,难道……
狄飞惊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地让众人拾起掉落在地的工具,随后——继续深入。
复行十数步,眼前绿洲与黄沙交融之景骤然变换,目之所及之处唯余黑白两色,周身如同炙烤般的温度同样骤降,上一刻是三伏毒夏,这一刻便是数九寒冬。
众人全然没有防备,被冻得牙齿咯嗒作响,急忙环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些温度。
狄飞惊要好一些,他内力最深,还扛得住。
因颈骨受到重创,狄飞惊抬不了头,只能在有限的视野中探寻更多的信息。
四周只有黑白二色,但花草树木俱全,甚至比绿洲还要丰茂,只是这些长得异常旖旎的花草树木他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还在人间吗?
除却他们这些人,四周安静非常,半点声响也无,就好像……在这方世界里,时间已经停滞。
这里只有一条路,在他们脚下,笔直地向前。
好似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
要去吗?
他们没有选择。
退会死,而进……他们不一定会死。
有一点狄飞惊可以肯定,上一批来这里的人定然做了什么冒犯之事,才会引得那股强大意志震怒,一行人死伤惨重,唯余二人逃离。
然而,待他率领众人走到这条道路尽头,引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再度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那是一具棺椁。
通体漆黑,静静地漂浮在毫无波澜的黑水中,棺身上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纹样,纠缠着勾勒出无人识得的史诗。
狄飞惊再度听到了那宏大的圣歌,只是这一次,那些模糊的、叫人痛苦不已的絮语不再相伴着响起,似乎在这具棺椁面前,一切驳杂的声响都是无关的、冒犯的杂音。
——他们应保持安静。
狄飞惊迅速抓住了这一点灵光,他用手势向身后众人下令:噤声,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本就畏惧着周围一切的众人这下更谨慎小心了,每走出一步都要斟酌半天下脚的力道和位置,仅仅十来步的距离,他们硬是用了一刻多钟才走完。
蔡京要的宝物便是这具棺椁了。
这方天地里也只有这具棺椁配得上宝物二字。
箭在弦上,狄飞惊却有些不敢了。
他无法预料他们动了这具棺椁之后会发生什么,可他又不得不动,整个六分半堂的性命都捏在蔡京手里,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骗过蔡京。
狄飞惊率先下水,刺骨的冰寒几乎是顺着他的经脉顷刻间蔓延出去的,他一身的浑厚内力在此刻彻底成了摆设。等到他终于走到棺椁面前,他的嘴唇已然变得青白,浑身的血液几要凝固。
就在他于棺椁前站定的刹那,棺身密布的繁复花纹宛如蛇一样游走起来,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相互碾压的声音,通体漆黑的棺椁渐渐变了一个模样。
不知从哪里漫开的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花纹内圈的玄色,这猩红无比鲜活,他几乎能嗅到里头裹挟的浓烈的血腥气。
狄飞惊苍白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三分。
这究竟是什么?
这具棺椁里……
如果说适才他还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具棺椁带回去,从蔡京手中换下整个六分半堂,那么此刻,他动摇了。
方才的所见、所听、所经历,足以证明这具棺椁有大问题,倘若里面装着个……他若真的将这具棺椁运回了汴京……
狄飞惊死死咬住忍不住颤抖起来的嘴唇,在棺椁前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良久,他举起左臂,向身后众人示意。
十几个扛着工具的人颤抖着,学着大堂主先前的样子慢慢淌进黑水里,刺骨的冰寒险些叫他们寸步难行。
其实,在看到这些工具的那一刻,狄飞惊就知道了蔡京要他们来护送的东西是什么了。
只是他还是猜错了。
蔡京要掘的坟不是人的。
十几个人终于来到狄飞惊左右,狄飞惊没有立刻下达第二条指令,而是示意众人随他一起,郑重地向面前这具棺椁拜了三拜。
无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请原谅他们的冒犯。
身不由己,此番……实属不得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三拜诚心诚意的作用,从他们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棺椁固定好,到他们提着心缓慢非常地将棺椁从黑水里抬出来,整个过程十分顺利,众人心中所设想的各种恐怖意外均没有发生。
但他们还不敢松开心口提着的那口气,他们还要寻找离开这方天地的道路。
打头的仍然是狄飞惊,他谨慎地领着身后众人走在这条唯一的道路上,两侧的花草树木静止不动,连风声也无。
他的谨慎是用尺子来衡量的,跨出的每一步都和来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就在他重新踏上自己才进入这方天地时所跨出的第一步,熟悉的眩晕出现在大脑中,眼前的黑白静色猛的转换回了绿意与炙热交织的沙漠。
他们回到了这片本不存在的绿洲。
不远处传来骆驼的叫声,还有留守在绿洲外的弟兄们的呼声,他们真的回来了。
狄飞惊哽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提心吊胆,唯恐差错分毫,就害得跟随自己的人丧命于此了。
头顶的烈日炎炎似火烧,很快就将这群不啻于从死亡中走了一圈的人晒得像一块风干的咸鱼,浸湿衣裳的汗水已在高温中蒸发殆尽。
身体是热的,心却还是冷的。
他们将那具棺椁带了回来,接下来,他们要护送着它回到汴京。
回京之路迢迢,他们谁也不能预料路上会发生什么,狄飞惊也不能。
若是人,他还能计算出几分可能来。
可那棺椁里的……他还没有那样大的本事。
真的要将它带回汴京吗?
狄飞惊不知多少次回身去看那具稳稳拖在宽大马车上的棺椁。
尚在那方黑白天地中时,抬棺的人因为心中极度恐惧着,满脑子想的都是遵循大堂主的命令才有可能活命,故而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抬着的棺椁重量非常。
等他们死里逃生,重新沐浴在火辣的阳光之下了,他们才骤然发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干一样,四肢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十分费力。
光是运送这具棺椁,就拆了三辆马车合作一辆,还需要十匹马才能拉动。而每每启动之时,随行五十多人,至少要去一半人方能将这辆马车从凹陷下去一指深的原地推出来。
这还只是停留了仅仅一夜的时间,可见这具棺椁有多重。
队伍里的人看那十几个抬棺者的眼神中无不带着敬佩。
所以说啊,人的潜力是无穷的,逼急了不可能的事也能变成可能。
狄飞惊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往往只是歇了半夜的时间,就催促着队伍前进。
无人对此呻☆吟抱怨,他们都明白,大堂主这是为了他们的性命着想。
可才这样前进了没几天,坏事又来了。
只要一入夜,那具漆黑的棺椁就会变幻起来,时而黑重如夜幕,时而又如同雷火焚烧黑暗。
只看一眼,便会叫人头晕目眩,胃里痉挛不休。
且只要离它五丈以内,无论是谁,都会痛苦倒地抽搐不已。
马也一样。
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无法在夜间前进,只能被迫停留。
狄飞惊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疼,这棺椁十足诡异,他自己是定然不同意将它运回汴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