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说英雄(2 / 2)

谁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若是蔡京要拿它祸害天下,他们又有谁能跑得掉?

可他身在六分半堂,如何能去阻止?

若是……若是他的话,兴许能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

像是觉察到了他的左右摇摆,那具棺椁竟然在夜间散发出了刺骨寒气,相隔十丈之远也能将人冻得直抖。

狄飞惊无法,只能升起篝火,在棺椁周围摆出一个大圈来,再让弟兄们围着这个圈休息。

如此,也只能是勉强。

许是日有所念,必有所应吧,在入关后的第六天,狄飞惊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

他放纵了这目光两日,从其探查的手段中觉察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们来自金风细雨楼。

狄飞惊心下一喜,假装自己没有发现,任由他们将仅有的情报传递回去。

他相信,苏梦枕一定会来。

果然,苏梦枕亲自来了。

楚河镇外的五里亭,一身红衣红裘的苏梦枕手握红袖刀,静坐于亭中,身边只有一个人。

他的军师,杨无邪。

狄飞惊侧耳去听,周围也仅有一人。

不愧是苏梦枕啊,好胆量。

苏梦枕扫视狄飞惊身后众人一眼,率先开口:“狄堂主。”

狄飞惊坐在马上,冲苏梦枕遥遥一拱手:“苏楼主。”

苏梦枕忽的笑了,他声音不高也不低,恰好是狄飞惊能够听到的音调:“狄堂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只想知道你送的是什么。”

他的探子露出了几处致命的破绽,可他们偏偏都带着情报回来了,这只能说明是狄飞惊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马,那些情报也是狄飞惊有意让他知道的。

这是为何?

在知晓那具棺椁十分诡异的前提下,原因并不难猜。

——狄飞惊不愿意将那具棺椁运回来。

这又是为何?

只能是他护送的东西十分要命,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蔡京掌握在手中。

任何人都不应该将这东西掌握在手中。

既然是狄飞惊都认为十分要命的东西,便是麾下有元十三限坐镇的蔡京也极有可能把握不住,届时一旦失控,只会殃及池鱼,累及无辜百姓。

所以,他要他知道,要他来。

狄飞惊嘴角含笑,这笑容是他近日来最放松的。

他催马向前一段,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可惜,我也不知道。”

仅是棺椁都如此可怕,那里面装的东西岂不是要比外头的棺椁可怕数倍?

饶是他,也不敢将那棺椁撬开。

苏梦枕微微皱起眉,他已明了狄飞惊这句话里的意思,那具棺椁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握住放在腿上的红袖刀,在杨无邪担忧的眼神中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红裘:“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狄堂主可赶得上旧曹门街的好酒?”

旧曹门街是六分半堂的产业,金风细雨楼不得入内,不过里头有一家酒楼,卖着全京城独一无二的好酒,名字就叫好酒。

酒楼的掌柜是个性情中人,每日只卖十坛,只要一入夜,哪怕没卖完也不卖了。

苏梦枕有病在身,酒这种东西不能多饮,但这不妨碍他品鉴美酒。可惜旧曹门街他们进不得,买坛酒都要迂回好几番,有时候还买不着。

狄飞惊眼中笑意更浓:“苏楼主不提,在下都要忘了,这些时日风餐露宿,别说好酒,日日都是啃的干粮,实在没甚滋味。今日是赶不上了,等回了京城,我定买上几坛,好好地喝上一次。”

那具棺椁的重量非常,且每日都在变重,如今十匹马拉着走都很是费劲,因此一日能前进的路程有限,只这数十里,就要走上两日。

在进入楚河镇时,狄飞惊便传了信回去,明面上是说宝物已经带回来了,请总堂主派人来接应,实际上是在用只有他和雷损两人能看懂的密号向六分半堂示警。

——有异,勿来!

狄飞惊很肯定,他传回去的密信会被蔡京得知。

果不其然,他在楚河镇歇了一夜,一个人都没有等到,只等来一封总堂主亲笔,却传达着他人命令的回信。

“人多不便,缓行,两日后,卯时一刻自北门进。”

一看便知是谁的命令。

他们果然是让六分半堂去送死的,只是没有想到,狄飞惊竟然活着回来了,还带着宝物一起回来了。

那便是还有时间。

苏梦枕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此番只是来确认一遍,在得知那具棺椁比他想象中更加诡异可怕后,他适才想到的几个法子就都不能用了。

既然还有时间,那就去问问这方面的行家,说不定能有更好的法子。

两人聊家常似的几句话,便定下了一次合作。

不是为了六分半堂,也不是为了金风细雨楼,而是为了京城百姓。

无论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楼,没有人想做那个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

这具棺椁绝不能落在蔡京手里!

就在二人眼神分开,将要于这五里亭分道扬镳的那一刹那,砰的一声闷响如同惊雷一般轰然炸开!

原本安静的马匹纷纷惊恐挣扎着乱动起来,马背上的人一时没有防备,纷纷被掀翻在地。

狄飞惊座下的马亦然,他控了两次发现无用之后,当机立断飞身下马,任由马匹胡乱逃窜。

拉着马车的十匹马没有跟着一起挣扎,它们承受着比其他同类更加深重的恐惧,已然没有胆子逃窜,只能颤抖着蜷缩起四条腿,像死了一样趴在地上。

——马车上的棺椁在变幻,那猩红与玄色几乎在奔涌,越发繁复华丽的花纹看得人眼晕耳鸣,几欲呕吐。

护送了一路的众人已经有了经验,不需要大堂主下令,他们飞速退后,不过十数息,棺椁周围就呈现出了无人的真空地带。

砰!

又是一声雷鸣般的闷响。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响声的源头。

是那具棺椁,它在动!

好似、好似……

里头的存在苏醒过来了!

……

塔罗纳说不准自己是睡醒了,还是被吵醒的。

这个?*? 世界的世界意识是清醒的,祂说自己睡醒了,起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了一个有毒物体掉进了自己的世界,然后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世界意识:???

在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之后,祂立刻就向时空平衡局发起了委托。

一听到世界意识是睡醒的,大魔女顿时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睡那么久,还是自然醒,一定很爽吧。

什么时候她的小金库堆满了,她也要睡这样一个长久且安静的觉。

世界意识说祂不着急,那有毒的玩意儿才掉进来没多久,想来还来不及对世界造成损伤,祂很相信时空平衡局干员的职业素养和执行质量。

既然才掉进来没多久,那就是时间充裕的意思了。

塔罗纳表示收到。

在世界意识离开后,她火速放出马甲卡的狩猎空间,就地准备入睡。

这一次,她融合的马甲卡是SSR【蔷薇女大公】。

种族血族,拥有着死了一样的睡眠质量,非常适合准备来一场深度睡眠平静意识海的大魔女。

况且天公作二美。

一美,是任务不急时间充裕。

二美,是她降落的地方正好是毫无人烟的沙漠深处,不用担心有人会来打扰她的安睡。

在狩猎空间之上,塔罗纳还套了一层空间魔法,并将这层空间设置成了绿洲。

作为遮盖的门,它已经足够显眼,人们在沙漠中看见这样一片绿洲,眼中便只会有绿洲,门后面的真实永远不会被探知到。

除非,来者一开始就是为了这片绿洲之外的真实而来的。

那怎么可能呢?

忒休斯静静地围观他的搭档立flag。

众所周知,插旗必倒是真理。

果不其然,就在塔罗纳沉睡的第十二天,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生机盎然的绿洲,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足岁的婴儿,气息比他还要微弱,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悲恸和绝望,哪怕在这象征着死亡的沙漠深处看见了一片绿洲,也激不起他心中半点动容。

他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可怜的孩儿活下去。

空间在这一刻发生了扭曲,男人抱着他气息微弱的孩子落入了寂静无声的黑白猎场。

他摘下了一枚伸手就能够到的果子。

这果子形同水滴,白得像冬日里的第一片雪花。

闻着果子散发出的馥郁香气,男人吞了吞口水,他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既然已经死了,那不妨让他和孩子做一个饱死鬼。

他和怀里的孩子分食了这枚果子。

当男人吞下口中果肉,他身上足以致命的伤顷刻间就好了,怀里气若游丝的孩子哭声犹如洪钟,再无半分将死之像。

男人顿时呆住了。

他眼前忽然一晃,黑白的天地重新被绿意盎然的绿洲取代,如果不是他口中还残留着那枚果子的清甜,他和孩子也从鬼门关重活了一回,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男人在绿洲里磕了几十个响头,千恩万谢地狂喜而去。

塔罗纳沉睡的第二十七天,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赤足来到了这片绿洲,她来这里为她未出世的孩子求救命的仙药。

她中了毒,自己已经药石无医,她腹中的孩子也受到了她的牵连,仅有一月就要生产,动静却越来越小,眼看着就要胎死腹中了。

她只求能让她的孩子活下来。

女人得到了回应,她来到了那个男人所说的黑白仙境。

和那个男人一样,他们都是沙民,是在沙漠里苟延残喘的流浪者,彼此能够在这偌大的沙漠里碰到都是幸运的。

她曾经对那个男人施以援手,救过他一命,如今,她得到了善报。

但女人没有找到男人所说的雪果,她的手边只有一朵花,一朵足足有六十四瓣花瓣的白花。

她摘下了它,然后将花吃掉了,并在绿洲里生下了她的孩子。

孩子很健康,她也没有死,她被断定无药可救的毒解了。

这里真的有慈悲的神!

那个男人没有说谎!

女人比男人更加虔诚,她抱着孩子在绿洲跪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天明才步履蹒跚,但满怀欣喜地离开了。

塔罗纳沉睡的第三十九天,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来到了这片绿洲。

她衣衫褴褛,双脚已经磨出鲜血,但她的神情是安详的。

她别无所求,只想求得一处永眠之地。

这一生的颠沛流离,她已然吃尽了人世间的苦楚,临了临了,她唯一的愿望便是不必曝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

在沙民中流传的黑白仙境满足了她的愿望。

老人早已老眼昏花,能够来到这里已经是上苍垂怜了,而在闭眼之前,她闻到了馥郁的花香,如母亲一般的温暖环绕着她,叫她不再饥饿干渴,叫她不再害怕。

老人笑着离开了人世,她的尸身被葬在了黄沙百丈之下,她不必害怕自己会曝尸荒野了,她将以另一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同在。

塔罗纳沉睡的第六十八天,一群不速之客闯入了绿洲。

引路的人是第一个进入黑白猎场的男人。

他比第一次进入这片绿洲时还要狼狈,还要痛苦。

这些人劫持了他的孩子,逼迫他带路,他仍然不肯,他们便威胁他要杀光所有可怜的沙民。

男人不得不屈服。

他很痛苦,他认为自己背叛了这位慈悲的神。

但是他再度活了下来,而那些说着要将神明的宝物献给什么相爷的恶徒全都死了,只有其中最厉害的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生天。

男人淌着热泪在绿洲长跪不起,他决定带着为数不多的沙民们迁徙,去往沙漠的最深处。

他们或许会活不下去,但没有关系,只要这位慈悲的神明不再受到恶徒打扰就好。

如果没有这位慈悲的神明,无光的绝望早已将他们吞噬殆尽,只要心中还存在希望,他们就有力气活下来。

塔罗纳沉睡的第六十九天,沙漠深处下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雨,它为即将迁徙的沙民们提供了足够的水,沿途长出了丰茂的仙人掌,皮下的绿肉成了沙民们迁徙途中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塔罗纳沉睡的第一百九十二天,以狄飞惊为首的六分半堂敢死小分队来到了这片绿洲。

狄飞惊想要一件能够保住六分半堂所有人性命的宝物,那么——

还有什么宝物能比这个猎场的主人更加珍贵吗?

于是,他们见到了漂浮在黑池上的漆黑棺椁,里面沉睡着血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女大公。

她在梦中叹息,在迷蒙的空梦中发出询问:我,是不是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