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命已尽(三合一)(1 / 2)

谢明夷背对着谢承运看不清他的脸, 背挺得直直的,只有瓷勺接触盘子的声音。

谢承运吃饱了有些犯困,歪在枕头上又要朦朦胧胧睡去。

谢明夷吃完饭去收碗,掀起帘子, 临走还不忘给阿爹盖好被子。

今日难得天气好, 要不要带阿爹出来走走?

老焖在屋子里也不行。

不想谢承运与李家阿姐接触, 谢明夷洗完碗便拿着斗笠挎着篮子带着冬笋去敲门了。

李姑娘打开门, 见是谢明夷不由有些失望,一面接东西一面道:“你爹爹呢, 还未起身吗?”

谢明夷扬起笑:“爹爹吃过饭又睡下了,近日天气不好,爹爹身子也差,只能睡觉打发时间了。”

李姑娘听到这话不由也笑了:“你爹爹真真跟黛玉似的,不过多少还是要起来活动活动, 免得愈发懒了。”

谢明夷道了声好, 便告辞回家。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 谢明夷来到塌上,去推谢承运。

“爹爹, 爹爹。”

谢承运睡的正香被人叫醒,不由觉得烦。打了打那只讨嫌的手,连眼睛都不愿睁开:“怎么了?大清早的叫叫叫,跟招魂似的。”

谢明夷扶起谢承运, 熟练的把爹爹裹成粽子:“今日天气好,又难得未落雪。爹爹起床,我们去山上走走。”

“你不是说下雪路滑吗?”

“我扶着您,有我在呢。”

谢承运这才勉勉强强睁开眼,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出去, 但确实好久没有呼吸新鲜空气了。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谢明夷拉着谢承运的手,小心翼翼往前走。

这里的山其实并不高,道路平缓。

谢明夷带了毯子,披在地上。

扶着谢承运坐下,又取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盖在他腿上。

谢承运抬眸,见他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立马就要起身把斗篷给谢明夷穿回去。

谢明夷不从,按着谢承运的胳膊让他坐下。

后背靠着大树,低头便可将边境风光一览无遗,甚至可以看见上梁大地。

谢明夷跳了跳,跺掉靴上残雪,便也钻斗篷里。

谢承运心疼他,让他躺在自己膝上,拿手去暖他的脸。

谢明夷笑得开心极了,又往谢承运怀里拱。

梅香袅绕,树枝沙沙。

母亲就这样垂着脑袋看他。

古树挂满了红绸,随风舞动。

他想在树下,许个愿望。

母亲说古树有灵,会庇护他。

脸逐渐变烫,谢明夷抬起身子,指向远方。

“哪里就是爹爹的家吗?”

谢承运点了点头,“那是随州关。”

也不知道周家军还在不在那,周府怎么样了。

“看起来好漂亮呀。”

被人夸赞家乡,谢承运难免得意洋洋。

“随州一直很漂亮,既有边境风光,亦有京城繁华。主通贸易,又有信仰,哪里的人宽厚又善良。”

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就像蒙了一层纱。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过去呀,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谢承运握住他的手,温柔道:“很快了,马上就可以回家。”

在这坐了一上午,肚子不由觉得有些饿。

谢明夷拿衣服给母亲堆了个柔软的巢,像哄孩子般道:“爹爹您在这等我,我去找找有没有蘑菇野兔,晚上给您煲汤喝。”

谢承运拉他:“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啦。“谢明夷再次把他按下:“我速战速决,爹爹别来添乱。”

这时谢承运才反应过来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孽障,不再勉强,重新坐了回去。

快到晌午,李家姑娘听说谢承运出门晒太阳,便也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借着寻野菜的由头来山上找他。

古树上的红绸长长的,彩色经幡飞扬。

李茗言带了热茶,放轻脚步想去吓他。

红绸落在脸上,就像新嫁娘。

被蹭的痒,谢承运企图用手去抓。

却猛的被一双素手捂住眉眼,那人声音怪模怪样:“猜猜我是谁,猜对有奖。”

谢承运不由笑了:“李姑娘怎么来这了?”

李茗言从树后出来,坐在谢承运身旁:“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承运笑而不答,李茗言又从篮子掏出热茶,吹了两口递给他。

谢承运也不客气,接过便浅抿咽下。

李茗言的心跳得极快,她喜欢他。

哪怕他带着一个孩子,她要当后娘,她也依旧爱他。

伸出手替谢承运拢了拢衣裳:“上次你要与我说什么来着?”

这时谢承运才想起来上回未说完的话:“你的针线活怎么样?”

李茗言不由有些骄傲:“虽然我从未去过上梁,但我母亲曾是天工坊绣娘。我的绣工继承她,哪怕放在京城,也称得上是极好,不比宫里差。”

谢承运听到这话却是皱起眉头,犹豫了半晌,立起身子去拉李茗言衣袖。

“李姑娘,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眼眸真诚,手却有些凉。

许是快到下午,雪又开始下。

雾蒙蒙的,落了满头,像是白发。

李茗言心悦他,当然不会拒绝。

凑上前去抚下落雪,免得化成冰水流进衣裳。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若我可以,一定帮忙。”

谢承运有些难以启齿,倒是李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堂堂男儿怎么优柔寡断成这样?你不说话,我要如何帮忙?”

“那我说了,你不要害怕。”

“哦?”李茗言坐回树下:“我倒要瞧瞧,是什么会让我害怕。”

“你可不可以帮我把动物皮毛重新缝回身上?”

“噗。”

谢承运以为她会害怕,结果倒是自己被人笑话。

“就这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李茗言笑得潇洒:“我们住在边境线上,许多士兵战死沙场。别说动物毛皮了,我缝过人皮,砍成一块一块的尸体,就为了让他们能活,能体面回家。”

谢承运听了这话不由心生敬佩:“如此功德,简直就是活菩萨。”

“菩萨不敢当,你要缝的是什么?”

“一只对我有恩的黄鼠狼。”

“黄大仙呀。”

李茗言笑得开心,学他说话:“如此善心,你也能当菩萨。”

可谢承运却有些落寞:“他是因我而亡,可我手笨,连帮他缝上皮毛都无法,只能仰仗你帮忙。”

“没有关系,”李茗言去抱他:“滁江流水滔滔不绝,花落地上又会变成花,你们会再次相见的。”

“嗯。”

李茗言又笑了:“你想挂经幡吗?”

谢承运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得这样快,不由有些发愣:“什么?”

李茗言示意谢承运与她一起去摸这棵参天古树,它直上云霄,枝干交错。

“自我出生起这棵树就在这儿了。”

“我们为她梳妆,在上面挂经幡与信仰。”

李茗言怀抱大树,就像幼时受了委屈过来依偎一样:“经幡上有经文,我们相信当风吹动它时便是将祝福与希望带向远方。我们乞求家国安康。”

谢承运学着她去抱大树,李茗言还在继续说话:“我们也相信自然的力量,如果感到不顺,烦闷,就来抱抱她吧。”

此次去往上梁谢承运是一心奔着求死去的,他想躺在自己家的陵墓中,父母怀抱他。

此时却难得心安,仿佛古树真的给了他力量。

他要不要打掉孽障,重新开始。

韩慈之会帮他,他带着谢明夷住在敬神山上。

喂鸡养鸭,当个好阿爸。

敬神山多毒虫雾障,只要他不想,便没人能带离他。

在那等黄仙来讨口封,一切都会回到最开始的模样。

若谢明夷长大,他就放他自己出去闯。

家国天下,世界那么大。

自己凭什么要因为几只疯犬,便放弃大好年华。

谢承运还未理清思绪,背后就传来声响。

“爹爹,您在干嘛?”

谢承运连忙从树上起来,李茗言见谢明夷来了,不由也觉得有些尴尬。

明明什么都没干,倒像是在树下私定终生了一样。

理理衣袖,招手道:“明夷回来了啊。”

谢明夷心中恼怒,那个位置原本应该属于他。

但却并不表现,挤出微笑道:“阿姐怎么来了?”

嗓音轻快,却把“阿姐”这两个字咬的尤其重。

就像在说你与我才是同辈,别想当我后娘。

谢承运是块木头呆瓜,天生少根儿女情长的弦。

以为李茗言是把自己当兄长,并不往别处想。

三个人三条线都不在一个脑回路上,姑娘心思细腻,当然知道谢明夷有意分隔谢承运与她。

却把这当作孩子怕有了后娘父亲就不要他,更是多加关照,企图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也会爱他。

谢明夷拿衣服包着蘑菇,里面还有一窝小兔。

李茗言没话找话:“这兔子真可爱,是在哪儿找到的?”

谢承运以为姑娘喜欢,直接伸手抓了一只递给她:“你若喜欢便拿回家玩吧。”

看看兔子雪白的毛皮又看看一身白的姑娘:“你们穿的都是一个颜色,好看极了。”

这话寻常,李茗言却羞红了脸颊。

谢明夷不想他们继续讲话,伸出手去牵谢承运胳膊:“爹爹我饿了,我们快回家吧。”

立刻就要往山下走,可谢承运却拉住了他:“等一下。”

李茗言来见心上人穿的漂亮,但漂亮衣裳一般都鸡肋异常。

双手通红,脸也红,强咬着牙才没有被冻得战栗发抖。

谢承运把之前盖在腿上的斗篷递给谢明夷,取下自己身上的干净斗篷抖了抖,这才给李茗言系在脖子上。

“冬日寒凉,女孩该多添衣裳。谢谢你的栗子与热茶,也谢谢你今天的一番话。”

谢明夷的脸更黑了,恼怒今天不该不干正事拉爹爹来山上。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这番话,立刻就要抓谢承运回家。

一腔怒火不敢对眼前人发,把谢承运推到椅子上,热了汤婆子叫他抱着,立刻去厨房杀兔子。

撸起袖子快刀斩乱麻,掏出瓦罐去煲汤。

谢明夷其实不会做饭,胡人也不讲究这些,东西熟了就好。

但爹爹吃饭挑食,就和猫儿一样。

为了能让他多吃些,自己竟也无师自通学会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垫肚子,晚上再喝汤。谢明夷要把兔子骨头煲化。

谢承运又在看那只黄鼠狼。

掏出地图,研究怎么走可以赶在肚子大之前去山上找韩慈之。

原本一副其乐融融,起码在谢明夷眼里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却被敲门声打破了。

在爹爹注视下,极不愿意的磨磨蹭蹭去开门,来人果然是李茗言。

这回她穿了一身浅粉衣裳,怀里抱着谢承运的斗篷,云鬓香腮,娇艳异常。

谢明夷牙痒痒,怎么专门挑在吃饭的时候过来了。

谢承运听到了开门声,遥遥问道:“是谁呀。”

“是我。”李茗言答。

蚂蚁般挪到一旁,李茗言带着款款香风就去找谢承运了。

谢承运早已坐在凳子上等她,桌子上放着黄鼠狼。

李茗言把斗篷挂好,从怀里掏出针线包:“就是它吗?”

“嗯。”

已近黄昏,天色渐暗。

谢承运怕对她眼睛不好,又起身去点蜡烛。

红烛对影,李茗言穿针引线。

摸了摸皮毛,不由道了声:“奇怪。”

谢承运点好油灯摆在桌子上,问道:“哪里奇怪了。”

“我原以为皮毛会干裂,需要糊上。结果这么久了,却还是和刚剥下来一样。”

“甚至尸体也没有异味,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哪是他的功劳,这是一只真得道的黄鼠狼。

不然也不至于让阿尔喜恨到剥下皮毛,不能复活轮回。

李茗言拿起针,开始缝合。

这黄鼠狼从前最得意他油光水滑的毛发,死后却是干枯异常。

谢承运不由轻声道:“且记给他缝漂亮些,我可不想他来我梦里抱怨,骂我无用连皮都缝不好。”

李茗言听了嘴角荡出笑:“好,我一定缝得与他生前一模一样。”

手指如蝴蝶般飞舞,谢承运不由看愣了。

细密的针脚藏在毛发下,背面缝好,远远望去真真一如既往。”

谢明夷在厨房切菜,案板剁得震天响。

红薯落在地上,谢明夷捡起,又开始劈里啪啦。

原本想切成块好烤熟,现在却碎得像渣渣。

不能浪费,谢明夷把红薯渣堆进碗里,暗想今天就吃红薯粥吧。

瓦罐里还煲着汤,谢明夷死命往锅里加水,他就不信了,这两人不用去茅房。

房里只有他们二人,气氛有些暧昧。

李茗言抬头去看谢承运认真的眼,一不小心,手便被针扎破。

本就是来给自己帮忙,如今还受伤了。

谢承运一脸紧张,将手护入怀中,连忙拿帕子去捂。

“痛吗?”

李茗言不答,学习女工被扎是常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痛吗。

以往人们都觉得女子天生就该会缝衣绣花,若被针扎便是学艺不精,心思不定。

就连娘也对她严格异常,娘要她好好学会一门手艺,这样便可以靠自己立足于世,不求他人奢望。

想到母亲心中柔软,隔着手帕去握谢承运的手。

“你喜欢我吗?”

“什么?”

李茗言凑向前去闻梅花香:“我说,你喜欢我吗。”

谢承运“蹭”的一下站起,连忙往后退去。

“是我失礼了,还望姑娘见谅。”

“不用见谅。”

黄鼠狼毛皮已经缝好,李茗言大大方方:“解留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她的眼睛在发光,脸红的就像苹果一样。

蜡烛忽闪,正是双十最美好的年华。

生长在边塞,自信又有力量。扬唇一笑,就连鸟雀亦要探着脖子去瞧她。

这么好的姑娘,却看上了半截身入土的他。

谢承运不由感慨命运无常,“别乱说话,我的年纪都能当你阿爹了。”

“你胡说,我阿爹比你年纪大。”

“若你阿爹知道,该拿棍子来打我了。说我为老不尊,祸害了好人家姑娘。”

“不会的。”

李茗言走向前去:“他喝酒,赌牌,打架。他巴不得我早点出嫁,去给他换钱花。”

谢承运以为她是要找个方式逃离家:“我可以给你银两,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我想去的地方就是你身旁,解留之,我们可以组成新的家。”

“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养大,我们可以不生娃娃,我会爱你和他。”

谢承运一个头两个大,不懂说伤人心的话,只能不停重复:“我真的都可以当你阿爹了,要不我带你去上梁,我会给你准备嫁妆,寻个好人家。”

说完,还不忘补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明夷端着碗站在外边偷听他们说话,粥都快凉了。

挤了半晌才挤出个僵硬的笑容进门:“阿姐与爹爹在聊什么,声音好大。”

神兵天降,谢承运连忙去端碗:“留下吃饭吧。”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以后,哪来的以后。

李茗言坐在凳子上,看他去收黄鼠狼。小心拿锦布包裹,放到一旁。

谢明夷坐在两人中间,去舀兔子汤。

谢承运没话找话:“怎么今日全都是汤汤水水的?”

“早上才喝了粥,怎么晚上又是这个。”

谢明夷面无表情:“粥可以帮助消化,爹爹,您喝不喝汤?”

谢承运懒得晚上起床,连忙摇头。

可拒绝无用,谢明夷早已舀好递给他。

谢承运头大:“既然这样你又何必问我?”

“我来喝吧。”语罢,李茗言就要伸手去拿。

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气氛颇有些尴尬。

好在谢明夷又舀好了一碗,递给李茗言:“阿姐不要惯着他,如此挑三拣四,活该身子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