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命已尽(三合一)(2 / 2)

谢承运打了个哈哈,便低头去喝汤。

吃过饭,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李茗言出门,谢承运送她。

打着伞,无论如何都要把人送到家。

没成想刚一开门,一个酒罐就砸来了。

李茗言闭着眼,好似早已习惯。

谢承运拉着她又退出来:“之前我见你阿爹,他还不是这样。”

李茗言不由觉得好笑:“天下醉鬼不都是这样吗?”

“喝醉了又打又骂,醒来便百般讨好,生怕被丢下。”

谢承运难得有些脾气,拉着她,又往回走:“今日你先在我家住下。”

“解先生不怕被说为老不尊了?两个男人把未出嫁的姑娘留在自己家。”

谢承运又停下脚:“我送你去王大娘家。”

李茗言去拉他:“我不怕,我不怕流言蜚语和闲话。解留之,你怕不怕?”

好似达成微妙共识,漆黑夜色下,谢承运举伞替她遮下风霜:“我当然不怕。”

谢明夷不明白谢承运为什么又把她带回了家,但还是去偏房收拾了被褥,好让人住下。

上了塌,谢承运去摸谢明夷头发:“我真想一直都这样。”

日子明明是朝着越过越好的方向去的,可不知为何,气象异常。

天上落下碎冰,砸碎池塘盔甲。鱼儿翻着肚皮从水中跳上岸,鸟雀叽叽喳喳。

老树并未长出新芽,只是愈发枯黄。

上梁繁华,人们一心往里闯。

可如今,却是里面的人一连串往外来了。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谢承运拉了一个人问话:“上梁到底怎么了。”

那人瞳孔浑浊,咿咿呀呀,不停示意谢承运他饿了。

只得又让谢明夷回家拿吃的给他。

一个干裂开的馒头,那人狼吞虎咽吃下。

又灌了好几碗水,这才说道:“上梁爆发瘟疫,没有吃的,连树皮都被扒下来吃光了。甚至有人饿的去吃土,瘟疫没死,却被活活饿死了。”

谢明夷听说有瘟疫,连忙挡在谢承运身前。

可谢承运却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事如烟,繁华梦渺。

只当故土依旧,怎会骤变成这样?

谢承运转动大脑,又去问他:“不是还有韩慈之吗?瘟病大乱,他怎会坐视不管。”

那人流下泪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所以才说天要亡我上梁啊,那韩慈之,早在半年前死于痨病殁了。”

“但凡他再多活久一点,疫病都不至于此,我也不至于家破人亡,来到这偏远地界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哀道:“他不是天下第一神医吗,他连谢承运的命都能吊着,怎么医不好自己?”

谢承运嗓子干哑,想去安慰他。

可那人看着谢承运又继续道:“先生啊,听我的莫去上梁,就呆在这吧。”

“如今杜鹃血在抢皇位,顾悯忠大将军临阵倒戈,要扶襄王世子为帝揭竿而起。陛下满天下去寻丞相,银子白花花流出去了也不管灾民,康问道撞死在朝堂,苏迎席死于流民。”

“这上梁,如今就和人间炼狱没啥两样。”

谢承运听了这话两眼一黑,竟直接昏死在地。

谢明夷连忙抱起他回家,拿起帕子,去擦额头浮汗。

此时谢承运却像梦魇了一样,泪水止不住流。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抬轿的小太监,爹没了,娘没了,家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一口鲜血喷在被子上就像烟花,摸了摸肚子。那孩子真顽强啊,不管怎么样都打不掉,就连现在亦是安安稳稳卧在里面。

谢承运嘲笑他,以为乖巧便可以被留下吗,如今只能和他一起去死了。

这样也好,起码黄泉路上,他们两人有个伴也不至于孤单。

他也算对得起这孩儿来人世一趟。

谢明夷急急端了药来,可谢承运早已心如死灰。

拉着谢明夷的手,泪止不住往下流:“谢明夷,谢明夷。我对不起你,你回草原吧。”

“我回不去家了,我要死了。”

“我只求你最后帮我一个忙,你带上那黄鼠狼,把他埋在上梁土地上,我也算对得起他。”

谢明夷听到这话也急了,去扯谢承运衣襟:“我带你逃离了家,我是叛徒,我只有你了!可如今你亦不要我,我该怎么办?”

鲜血往外呕,染了满床,修长的手就像玉兰花。

谢承运去抱他:“我给你信,谢明夷我给你写信。”

“你带着我的信去找顾悯忠,若你不想回草原,他会护你一世安康。”

话刚说完,谢承运又要倒下:“他怎么会这样,我不在上梁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同丢了魂一般,呆呆重复这句话。

谢明夷心中绞痛,不敢再刺激他。

只能又扶着谢承运躺下,企图编织一个谎言,好让他有活的希望:“阿爹,一面之词不足以当真。您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同去往上梁。”

“我们去看看真假。”

谢承运听了这话好似被打动,喃喃道:“对,对,那不过是一面之词,一面之词。”

可任由谁看,他都已经灯尽油枯到极限了。

面色白得发青,痴痴傻傻。捂着胸口,去唤梦中乡。

谢明夷跑到山上,吹响长哨。

不一会一只鹰便落在他肩上。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靠自己留不住谢承运了。

但是他不愿当坏人,这个坏人,便给阿爸去当吧。

把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鹰腿上,他知道不出三天,阿爸就会来找他。

没有什么能阻止阿爸。

而他也只用再吊谢承运三天命罢。

不再怕被人找到,拿宝石去换最好的药。

人参灵芝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灌,谢明夷四处奔走,反倒是李茗言一心侍奉病榻。

药吞进去了又吐下,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知身在何方。

谢承运爱上梁,他像个女人一样深深爱着他的家。

他可以承受苦难,可以受三千业火,可以去死不入轮回,但他的家要好好的,还要和从前一样。

太阳要落下,天地就像染了血一样,可谢明夷还没有回家。

谢承运难得神色清明,掀开被子下了床。

能跑能跳,甚至还泛着红润的光。

身子许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李茗言被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把谢承运扶回床上躺下。

可他却摇摇头,示意李茗言帮他磨墨。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李茗言想去劝他,可这人倔强的不像样。

只得如同哄孩子般拿了纸笔,希望速战速决,他快些回去休息罢。

笔走游龙,劲瘦挺拔。李茗言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知道他写的快极了,就像早已在心中打好腹稿。

谢承运话少,仅仅几页纸便写完了。

细细封好,藏在枕头下。

谢承运安心了,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到了晚上,谢明夷回了家。

李茗言知道该留空间给父子说话,提着衣摆,悄声出去了。

谢承运没有皱眉,难得睡的安稳。

风吹起纱帐,想往脸上挡。

谢明夷掀开,就要吻下。

今夜爹爹是他的新娘,爹爹最后一晚属于他。

摸着脸,愈吻愈深。

舌头纠缠,去抓谢承运衣裳。

好不容易停下,却蹲在床旁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谢承运朦胧中回到了家,周避疾在舞枪。

周家热闹异常,长姐追着朱允胤要打他。

还是团子的小皇帝往他身后藏:“小舅,小舅,你快拦着娘!”

“不然阿胤的屁股要开花。”

顾悯忠被这话逗笑,去拍少年顾悯生:“你什么时候也给你哥生个娃娃玩?”

那人满脸不耐烦,把兄长的手拍下:“你烦不烦啊,若想要便自己生去。”

“滚滚滚。”

周老将军坐在堂上,唤谢承运过来陪他下棋,别管周姬教训娃娃。

到了夜晚,谢承运和周避疾去翻墙。

他踩在周避疾肩上,努力往外爬。

乌罕达在下面接着他,还不忘环顾四周急切道:“快些,快些,庙会马上开始了。”

谢承运落入乌罕达怀中,明眸皓齿,去揽他肩膀:“你别急啊,避疾还在里面呢。”

周避疾很快也跳出来了,三个人勾肩搭背去看繁华。

祈福灯飘在天上,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随州年年办庙会,登台必有牡丹亭。

人头涌动,周避疾是少年武将,乌罕达是胡人雄壮,谢承运长不过他两。

于是周避疾与乌罕达便商量轮流把他举在肩上,别人家举的是娃娃,他们举的是菩萨。

少年体态纤细,轻得就像棉花。

人间繁华,谢承运要在这里梦一场。

可突然梦碎了,睁开眼是瓦灶绳床。

谢明夷背对着他,用力哭着,就像奔丧。

谢承运很想说别哭了,别哭了,他的心好痛啊。

可他触碰不到他。

谢明夷好似哭累了,擦干眼泪挤上床。

死死抱着谢承运,不停反复:“爹爹,爹爹,明夷只有你了。”

“明夷一无所有,明夷只有你了。”

过了一晚,天光骤亮。

谢明夷不知去哪里了,外面马蹄飞扬。

阿尔喜比无常更先找到他。

谢承运拉着纱帐起床,去摸信和黄鼠狼。

信还在枕头下,可黄鼠狼不见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谢承运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就要去找李茗言。

赤着脚,披头散发。

就像被逼上绝路的恶鬼,谢承运反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鬼。

这样他就可以飞向家。

顾不上敲门,将李茗言从床榻拉起。

李茗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跟着他。

谢承运把她推到柴房,将信递给她。

“李姑娘,你要好好听我说完这段话,一个字都不要落下。”谢承运口齿清晰,说得又急又快:“我没有银两,只有几朵金花藏在后山古树下。你带上它当盘缠,去往上梁。去汉阳紫云郡找一个人叫顾悯忠,你把信交给他,他会在乱世护你安康。”

李茗言要去拉他:“你和我说这些做甚,你不是要回家吗?”

谢承运凄然一笑:“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李姑娘,你替我找找那只黄鼠狼,把他埋到法缘寺下。如果找不到也无妨,你要好好代我回家。”

李茗言已经回忆不清当时是什么画面了,她甚至不记得谢承运说的是带他回家,还是待他回家。

她只听见了谢承运的哀嚎惨叫,高大的胡人拉扯着谢承运衣领把他往里推。

谢承运要扇他,却被马鞭抽至床边上。

“你的胆子真是大,怀着孩子都敢往外跑,还敢来到上梁边境线上。”

脖颈处有道红印,更添脆弱。

阿尔喜去扯他头发:“谢承运你不怕死吗,你就不怕死吗!你知不知道上梁的瘟疫有多严重,别人都往外跑,只有你像个傻子一样。”

谢承运捏着他的手,从牙缝挤出一句话:“阿尔喜,我要回家。我讨厌草原,讨厌有你的一切。我原本已经接受在这里生活了,是你亲手打碎了它。”

阿尔喜没有说话,良久沉默后,便从愤怒争吵变成了哭喊。

带着喘息声,水声。

谢明夷站在窗外,睁着眼往里瞧。

此时李茗言才明白为什么谢明夷要这样对她,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爹爹。

如此违背世俗,罔顾人伦,难怪只能偷偷摸摸的。

从白天一直到傍晚,声音才渐渐消。

高大胡人用毯子裹着谢承运,别说肌肤,连半根头发都没露在外面。

以为他会径直上马,结果却在谢明夷身前停下。

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人扇到地上,谢明夷强撑着站起来,又去看他。

阿尔喜讨厌这个眼神,没人会喜欢年轻时的自己,特别自己还夺位不正,抢了珠子。

直接一脚踢到肚子上。

谢明夷滚到树下,支着身子爬起。他便又继续踢,如此反复。

直到有人来阻止,说安珠醒了无法交代,再踢下去人会死的。阿尔喜这才勉强放过他,抱着安珠回家。

见人走了,李茗言马上就要出去找黄鼠狼。

可谢明夷却走了回来。

李茗言不敢轻举妄动,又躲回柴垛下。

谢明夷一边走,一边唤:“阿姐,阿姐,李阿姐。”

“阿姐你在哪儿。”

“那人带着爹爹走了,你快出来罢。”

“你别害怕,我是明夷呀。”

带着伤一瘸一拐连路都走不稳,脸肿了,却依旧挂着笑轻声呼唤她。

谢明夷里里外外转了两圈找不到人,笑容便瞬间消失了。

不再伪装,从箱子里掏出黄鼠狼。

随意拿着,嘴里不知道在说啥。

李茗言往外凑了凑,想去读唇语看清他说的话。

可谢明夷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猛的回过头来。

李茗言心中一凉,谢明夷提着刀来到柴房。

盯着柴垛一言不发,又开始笑:“阿姐,别藏了,我找到你了。”

努力屏住呼吸,反复告诫自己谢明夷不可能发现她。谢承运把她藏的好好的,不可能有人会发现她!

见无人回应,谢明夷拿着刀捅向干柴。

一连捅数下,但好在没有捅到她。

谢明夷“啧”了一声,李茗言终于听清了谢明夷刚刚说的话:“让她跑了,真不走运。”

“真不走运啊。”

“居然敢喜欢我阿爹。”

“我要杀了她。”

“怎么敢,她怎么敢的!”

漂亮的五官扭曲成一团,提着刀和黄鼠狼,走到外边烧了生活几月的家。

谢明夷才不相信李茗言逃了,他前前后后把村庄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只有可能是被阿爹藏起来了,被阿爹藏起来了。

谢明夷想,李茗言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幸运的让他嫉妒,他嫉妒得发狂。

见熊熊烈火燃烧,谢明夷笑得痛快极了。

幸运又怎样,如今还不是要死。

与其这么痛苦被活活烧死,倒不如直接出来让他一刀捅死来得畅快。

旁边来了人,弓着身子小心道:“世子,我们该走了。”

这时谢明夷才想起来他还要回家,阿爸不会让娘死的,

娘会躺在床上好好等他。

骑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柴房里,火在蒸她。

李茗言从水缸爬出,信卷在手心,被高高举起。

手背被灼伤,但信还好好的。

李茗言往外冲,冲出火场来到山上。从古树下挖出金花。

谢承运好似早已料到会有如此劫难,包裹金花的布里,掉出一张纸条。

是谢承运早已写好的,属于她的。

他说:“祝你自由,祝你向上。”

“祝你不拘泥于过往,祝你有个新的家。”

李茗言抱着这张纸条,娘死的时候她没哭,爹盘算要把她嫁给瘸子换三吊钱买酒喝时她也没哭。

可当她看见这两句话时却哭了。

树枝沙沙,好似在安慰她。

李茗言擦干眼泪,背上包裹,带上书信。

她要去上梁,她要去看看谢承运的家。

能孕育出这样神仙人物的地方,想来也不会差。

天空又落下雪花,可她丝毫不觉得冷。

因为路在脚下,她有了想去的地方。

她要好好活着,她不能辜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