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运打了个哈哈,便低头去喝汤。
吃过饭,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李茗言出门,谢承运送她。
打着伞,无论如何都要把人送到家。
没成想刚一开门,一个酒罐就砸来了。
李茗言闭着眼,好似早已习惯。
谢承运拉着她又退出来:“之前我见你阿爹,他还不是这样。”
李茗言不由觉得好笑:“天下醉鬼不都是这样吗?”
“喝醉了又打又骂,醒来便百般讨好,生怕被丢下。”
谢承运难得有些脾气,拉着她,又往回走:“今日你先在我家住下。”
“解先生不怕被说为老不尊了?两个男人把未出嫁的姑娘留在自己家。”
谢承运又停下脚:“我送你去王大娘家。”
李茗言去拉他:“我不怕,我不怕流言蜚语和闲话。解留之,你怕不怕?”
好似达成微妙共识,漆黑夜色下,谢承运举伞替她遮下风霜:“我当然不怕。”
谢明夷不明白谢承运为什么又把她带回了家,但还是去偏房收拾了被褥,好让人住下。
上了塌,谢承运去摸谢明夷头发:“我真想一直都这样。”
日子明明是朝着越过越好的方向去的,可不知为何,气象异常。
天上落下碎冰,砸碎池塘盔甲。鱼儿翻着肚皮从水中跳上岸,鸟雀叽叽喳喳。
老树并未长出新芽,只是愈发枯黄。
上梁繁华,人们一心往里闯。
可如今,却是里面的人一连串往外来了。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谢承运拉了一个人问话:“上梁到底怎么了。”
那人瞳孔浑浊,咿咿呀呀,不停示意谢承运他饿了。
只得又让谢明夷回家拿吃的给他。
一个干裂开的馒头,那人狼吞虎咽吃下。
又灌了好几碗水,这才说道:“上梁爆发瘟疫,没有吃的,连树皮都被扒下来吃光了。甚至有人饿的去吃土,瘟疫没死,却被活活饿死了。”
谢明夷听说有瘟疫,连忙挡在谢承运身前。
可谢承运却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往事如烟,繁华梦渺。
只当故土依旧,怎会骤变成这样?
谢承运转动大脑,又去问他:“不是还有韩慈之吗?瘟病大乱,他怎会坐视不管。”
那人流下泪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所以才说天要亡我上梁啊,那韩慈之,早在半年前死于痨病殁了。”
“但凡他再多活久一点,疫病都不至于此,我也不至于家破人亡,来到这偏远地界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哀道:“他不是天下第一神医吗,他连谢承运的命都能吊着,怎么医不好自己?”
谢承运嗓子干哑,想去安慰他。
可那人看着谢承运又继续道:“先生啊,听我的莫去上梁,就呆在这吧。”
“如今杜鹃血在抢皇位,顾悯忠大将军临阵倒戈,要扶襄王世子为帝揭竿而起。陛下满天下去寻丞相,银子白花花流出去了也不管灾民,康问道撞死在朝堂,苏迎席死于流民。”
“这上梁,如今就和人间炼狱没啥两样。”
谢承运听了这话两眼一黑,竟直接昏死在地。
谢明夷连忙抱起他回家,拿起帕子,去擦额头浮汗。
此时谢承运却像梦魇了一样,泪水止不住流。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抬轿的小太监,爹没了,娘没了,家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一口鲜血喷在被子上就像烟花,摸了摸肚子。那孩子真顽强啊,不管怎么样都打不掉,就连现在亦是安安稳稳卧在里面。
谢承运嘲笑他,以为乖巧便可以被留下吗,如今只能和他一起去死了。
这样也好,起码黄泉路上,他们两人有个伴也不至于孤单。
他也算对得起这孩儿来人世一趟。
谢明夷急急端了药来,可谢承运早已心如死灰。
拉着谢明夷的手,泪止不住往下流:“谢明夷,谢明夷。我对不起你,你回草原吧。”
“我回不去家了,我要死了。”
“我只求你最后帮我一个忙,你带上那黄鼠狼,把他埋在上梁土地上,我也算对得起他。”
谢明夷听到这话也急了,去扯谢承运衣襟:“我带你逃离了家,我是叛徒,我只有你了!可如今你亦不要我,我该怎么办?”
鲜血往外呕,染了满床,修长的手就像玉兰花。
谢承运去抱他:“我给你信,谢明夷我给你写信。”
“你带着我的信去找顾悯忠,若你不想回草原,他会护你一世安康。”
话刚说完,谢承运又要倒下:“他怎么会这样,我不在上梁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同丢了魂一般,呆呆重复这句话。
谢明夷心中绞痛,不敢再刺激他。
只能又扶着谢承运躺下,企图编织一个谎言,好让他有活的希望:“阿爹,一面之词不足以当真。您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同去往上梁。”
“我们去看看真假。”
谢承运听了这话好似被打动,喃喃道:“对,对,那不过是一面之词,一面之词。”
可任由谁看,他都已经灯尽油枯到极限了。
面色白得发青,痴痴傻傻。捂着胸口,去唤梦中乡。
谢明夷跑到山上,吹响长哨。
不一会一只鹰便落在他肩上。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靠自己留不住谢承运了。
但是他不愿当坏人,这个坏人,便给阿爸去当吧。
把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鹰腿上,他知道不出三天,阿爸就会来找他。
没有什么能阻止阿爸。
而他也只用再吊谢承运三天命罢。
不再怕被人找到,拿宝石去换最好的药。
人参灵芝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灌,谢明夷四处奔走,反倒是李茗言一心侍奉病榻。
药吞进去了又吐下,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知身在何方。
谢承运爱上梁,他像个女人一样深深爱着他的家。
他可以承受苦难,可以受三千业火,可以去死不入轮回,但他的家要好好的,还要和从前一样。
太阳要落下,天地就像染了血一样,可谢明夷还没有回家。
谢承运难得神色清明,掀开被子下了床。
能跑能跳,甚至还泛着红润的光。
身子许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李茗言被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把谢承运扶回床上躺下。
可他却摇摇头,示意李茗言帮他磨墨。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李茗言想去劝他,可这人倔强的不像样。
只得如同哄孩子般拿了纸笔,希望速战速决,他快些回去休息罢。
笔走游龙,劲瘦挺拔。李茗言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知道他写的快极了,就像早已在心中打好腹稿。
谢承运话少,仅仅几页纸便写完了。
细细封好,藏在枕头下。
谢承运安心了,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到了晚上,谢明夷回了家。
李茗言知道该留空间给父子说话,提着衣摆,悄声出去了。
谢承运没有皱眉,难得睡的安稳。
风吹起纱帐,想往脸上挡。
谢明夷掀开,就要吻下。
今夜爹爹是他的新娘,爹爹最后一晚属于他。
摸着脸,愈吻愈深。
舌头纠缠,去抓谢承运衣裳。
好不容易停下,却蹲在床旁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谢承运朦胧中回到了家,周避疾在舞枪。
周家热闹异常,长姐追着朱允胤要打他。
还是团子的小皇帝往他身后藏:“小舅,小舅,你快拦着娘!”
“不然阿胤的屁股要开花。”
顾悯忠被这话逗笑,去拍少年顾悯生:“你什么时候也给你哥生个娃娃玩?”
那人满脸不耐烦,把兄长的手拍下:“你烦不烦啊,若想要便自己生去。”
“滚滚滚。”
周老将军坐在堂上,唤谢承运过来陪他下棋,别管周姬教训娃娃。
到了夜晚,谢承运和周避疾去翻墙。
他踩在周避疾肩上,努力往外爬。
乌罕达在下面接着他,还不忘环顾四周急切道:“快些,快些,庙会马上开始了。”
谢承运落入乌罕达怀中,明眸皓齿,去揽他肩膀:“你别急啊,避疾还在里面呢。”
周避疾很快也跳出来了,三个人勾肩搭背去看繁华。
祈福灯飘在天上,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随州年年办庙会,登台必有牡丹亭。
人头涌动,周避疾是少年武将,乌罕达是胡人雄壮,谢承运长不过他两。
于是周避疾与乌罕达便商量轮流把他举在肩上,别人家举的是娃娃,他们举的是菩萨。
少年体态纤细,轻得就像棉花。
人间繁华,谢承运要在这里梦一场。
可突然梦碎了,睁开眼是瓦灶绳床。
谢明夷背对着他,用力哭着,就像奔丧。
谢承运很想说别哭了,别哭了,他的心好痛啊。
可他触碰不到他。
谢明夷好似哭累了,擦干眼泪挤上床。
死死抱着谢承运,不停反复:“爹爹,爹爹,明夷只有你了。”
“明夷一无所有,明夷只有你了。”
过了一晚,天光骤亮。
谢明夷不知去哪里了,外面马蹄飞扬。
阿尔喜比无常更先找到他。
谢承运拉着纱帐起床,去摸信和黄鼠狼。
信还在枕头下,可黄鼠狼不见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谢承运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就要去找李茗言。
赤着脚,披头散发。
就像被逼上绝路的恶鬼,谢承运反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鬼。
这样他就可以飞向家。
顾不上敲门,将李茗言从床榻拉起。
李茗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跟着他。
谢承运把她推到柴房,将信递给她。
“李姑娘,你要好好听我说完这段话,一个字都不要落下。”谢承运口齿清晰,说得又急又快:“我没有银两,只有几朵金花藏在后山古树下。你带上它当盘缠,去往上梁。去汉阳紫云郡找一个人叫顾悯忠,你把信交给他,他会在乱世护你安康。”
李茗言要去拉他:“你和我说这些做甚,你不是要回家吗?”
谢承运凄然一笑:“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李姑娘,你替我找找那只黄鼠狼,把他埋到法缘寺下。如果找不到也无妨,你要好好代我回家。”
李茗言已经回忆不清当时是什么画面了,她甚至不记得谢承运说的是带他回家,还是待他回家。
她只听见了谢承运的哀嚎惨叫,高大的胡人拉扯着谢承运衣领把他往里推。
谢承运要扇他,却被马鞭抽至床边上。
“你的胆子真是大,怀着孩子都敢往外跑,还敢来到上梁边境线上。”
脖颈处有道红印,更添脆弱。
阿尔喜去扯他头发:“谢承运你不怕死吗,你就不怕死吗!你知不知道上梁的瘟疫有多严重,别人都往外跑,只有你像个傻子一样。”
谢承运捏着他的手,从牙缝挤出一句话:“阿尔喜,我要回家。我讨厌草原,讨厌有你的一切。我原本已经接受在这里生活了,是你亲手打碎了它。”
阿尔喜没有说话,良久沉默后,便从愤怒争吵变成了哭喊。
带着喘息声,水声。
谢明夷站在窗外,睁着眼往里瞧。
此时李茗言才明白为什么谢明夷要这样对她,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爹爹。
如此违背世俗,罔顾人伦,难怪只能偷偷摸摸的。
从白天一直到傍晚,声音才渐渐消。
高大胡人用毯子裹着谢承运,别说肌肤,连半根头发都没露在外面。
以为他会径直上马,结果却在谢明夷身前停下。
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人扇到地上,谢明夷强撑着站起来,又去看他。
阿尔喜讨厌这个眼神,没人会喜欢年轻时的自己,特别自己还夺位不正,抢了珠子。
直接一脚踢到肚子上。
谢明夷滚到树下,支着身子爬起。他便又继续踢,如此反复。
直到有人来阻止,说安珠醒了无法交代,再踢下去人会死的。阿尔喜这才勉强放过他,抱着安珠回家。
见人走了,李茗言马上就要出去找黄鼠狼。
可谢明夷却走了回来。
李茗言不敢轻举妄动,又躲回柴垛下。
谢明夷一边走,一边唤:“阿姐,阿姐,李阿姐。”
“阿姐你在哪儿。”
“那人带着爹爹走了,你快出来罢。”
“你别害怕,我是明夷呀。”
带着伤一瘸一拐连路都走不稳,脸肿了,却依旧挂着笑轻声呼唤她。
谢明夷里里外外转了两圈找不到人,笑容便瞬间消失了。
不再伪装,从箱子里掏出黄鼠狼。
随意拿着,嘴里不知道在说啥。
李茗言往外凑了凑,想去读唇语看清他说的话。
可谢明夷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猛的回过头来。
李茗言心中一凉,谢明夷提着刀来到柴房。
盯着柴垛一言不发,又开始笑:“阿姐,别藏了,我找到你了。”
努力屏住呼吸,反复告诫自己谢明夷不可能发现她。谢承运把她藏的好好的,不可能有人会发现她!
见无人回应,谢明夷拿着刀捅向干柴。
一连捅数下,但好在没有捅到她。
谢明夷“啧”了一声,李茗言终于听清了谢明夷刚刚说的话:“让她跑了,真不走运。”
“真不走运啊。”
“居然敢喜欢我阿爹。”
“我要杀了她。”
“怎么敢,她怎么敢的!”
漂亮的五官扭曲成一团,提着刀和黄鼠狼,走到外边烧了生活几月的家。
谢明夷才不相信李茗言逃了,他前前后后把村庄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只有可能是被阿爹藏起来了,被阿爹藏起来了。
谢明夷想,李茗言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幸运的让他嫉妒,他嫉妒得发狂。
见熊熊烈火燃烧,谢明夷笑得痛快极了。
幸运又怎样,如今还不是要死。
与其这么痛苦被活活烧死,倒不如直接出来让他一刀捅死来得畅快。
旁边来了人,弓着身子小心道:“世子,我们该走了。”
这时谢明夷才想起来他还要回家,阿爸不会让娘死的,
娘会躺在床上好好等他。
骑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柴房里,火在蒸她。
李茗言从水缸爬出,信卷在手心,被高高举起。
手背被灼伤,但信还好好的。
李茗言往外冲,冲出火场来到山上。从古树下挖出金花。
谢承运好似早已料到会有如此劫难,包裹金花的布里,掉出一张纸条。
是谢承运早已写好的,属于她的。
他说:“祝你自由,祝你向上。”
“祝你不拘泥于过往,祝你有个新的家。”
李茗言抱着这张纸条,娘死的时候她没哭,爹盘算要把她嫁给瘸子换三吊钱买酒喝时她也没哭。
可当她看见这两句话时却哭了。
树枝沙沙,好似在安慰她。
李茗言擦干眼泪,背上包裹,带上书信。
她要去上梁,她要去看看谢承运的家。
能孕育出这样神仙人物的地方,想来也不会差。
天空又落下雪花,可她丝毫不觉得冷。
因为路在脚下,她有了想去的地方。
她要好好活着,她不能辜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