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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袁淑华 陌生人的关心让她被巨大的痛苦与焦虑笼罩。

赵琢从小习武, 虽然沉寂过一段时间,但也是有些风骨在身上的。

所以首先那部落地古偶被他第一时间pass掉,尤其是在看到人物设定后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这个本子属于是标准的热元素堆砌本, 集合了大女主、落地经营、祭天全家、复仇归来、兄弟反目、女王登基救世等等热梗,光看这些关键词感觉就够评一个S级了。

剧本中,自己被邀请饰演的反派男二是个被女主捡回来的孤儿,中间一度阴差阳错鸠占鹊巢,和男主演了一出真假少爷掉包,后来被男主不计前嫌收为暗卫,却忘恩负义,黑化背叛男女主,为了个人野望祭天女主全族, 大权在握后又开始狗叫着要对女主进行一番巧取豪夺、最后还要因此而死的超绝恋爱脑。

这种本子赵琢看到就开始生理不适了。

黑化、背叛、觊觎主母、背后捅刀、为爱发癫。

精准踩雷。

虽然赵琢对张珂支支吾吾地组织了一大堆害怕形象定型、想要磨练技艺之类的好听话, 但张珂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深层思路。

——《秘密》里演超绝恋爱脑那是没得选, 有得选的情况下,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他自然是敬谢不敏,更别说还要和男主炒CP?PASS!

视帝拿导筒的文艺片被第二个排除,这部本来也就是张珂拿来试探的, 毕竟第一次合作, 张珂也不知道赵琢是不是那种一门心思爱演文艺片的文青批。

然后赵琢在经典翻拍剧和大导谍战里举棋不定。

两者都看起来前途无量, 叫好叫座,不管刷国民度还是刷资历都是一时之选。

不期然间赵琢想到了之前方可以的话。

赵琢掏了下口袋,然后想起来,现在谁还带硬币啊,出门都电子支付了。

“……有硬币吗?”

张珂:?

不知道赵琢发什么病, 但毕竟是自己刚捧回来的祖宗, 这种小事当然要满足。偌大一家天星传媒, 找枚硬币当然不难的。

赵琢从气喘吁吁的助理手上接过一枚一元硬币,准备进行投掷。

然后他停了下来,没有真的去投。

“张哥,有没有办法,两部都接?”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选择都要。

*

这头,高铁到站海城。

从方可以大搞封|建迷信寻求心理安慰的行为当中,就可以看出她对回家拜见母上这事有多焦虑。

好在虽然她拖延症大发作,但毕竟每次想到这事就开始紧张焦虑,所以一边逃避一边搜集信息(主要是方如是友情提供),结合“方可以”的记忆和这段时间自身与对方的联络经历,也勉强能画出一个袁淑华的人格画像。

袁淑华的丈夫在方可以五六岁的时候发生意外,这中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狗血的情节,后来她以一己之力抚养长大两个孩子,并未再嫁。

袁女士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少年时家庭生活颇为优越,大学读的美术专业,大学时期与后来的丈夫相识结婚,毕业后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家庭主妇,生下方可以后考了教资,当上了一家中学的美术老师。

原本生活算得上有钱有闲,只是后来方父早逝,袁淑华为了增加收入,顺应时代潮流进了一家教辅机构,当起了英语老师,中间还兼职辅导了几年的美术生艺考。

最近几年教辅行业不景气,加上袁淑华年纪大了,两个孩子也都上了大学,除了小儿子每年还在问她要钱,大女儿早早开始自力更生,经济压力相对减轻,袁女士也不再兼职,只继续当她的公立中学教师团体中的边缘人士等退休。

从这个角度看,方家出了两个艺术生其实也属于家学渊源。

方可以提前跟母亲说过今天回家,提着行李箱下了高铁站后就滴滴了一辆车到家。

方家住的房子是袁淑华参加工作后单位分的一套1室两房的教师家属房,已经有点年头;原本方父还在时买的那套房子,在方父死后被袁淑华做主卖了,缓解经济压力。她自己则带着两个小孩一起搬进了这套老公房。

方如是年少早熟,在母亲不在的时候就能熟练地在课余时间一边自我管理,一边带臭弟弟,加上外婆奶奶时不时来找帮忙,所以虽然不容易,但磕磕绊绊地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这个小区大多是周边公立单位的职工分配房,后来许多人家工作变动辗转搬走,加上近年政策变动,事业单位拆并,有些楼栋产权居民过户后允许出租,就凭着配套设施比较完善的优势成为周边学校陪读的租房首选。

总体而言,这片区的大部分居民依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小孩

袁淑华住在六楼,方可以到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天际从赤橙向青蓝过度。

方可以一眼看到袁淑华等在楼下,正一边围观着别人下象棋,和不知道是同事还是邻居的阿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讨论着附近菜市场哪里的菜新鲜,哪个小贩偷斤少量,新出了什么拼团平台之类,一边不时拍着蚊子。

看到方可以,袁淑华立刻从人群中跑出来,小跑着上来,顺手就要帮方可以提东西。

一张嘴,就开始嗔怪他不着家,十天半个月,她不打电话就想不到主动来报个平安云云。一会儿又跳到嘘寒问暖,问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又长高了,学业辛不辛苦,学校里的衣服够不够穿。

“这又是什么东西?”袁淑华打开方可以递给她的袋子,里面是几个礼盒样的东西。

“看到顺手买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此乃谎言。

其实全都是焦虑发作时方可以特意去买来当护身符的东西。

袁淑华脸上泛起一丝奇妙的惊喜:“给我的?”

得到肯定答案,她马上念叨,“瞎买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缺,缺什么你姐姐也会给我买。你一个月打工才赚几个钱,不好好跟着老师学习,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有钱你就存起来,别乱花,你这行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回头娶老婆不要钱啊?对了,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小姑娘?”

但看起来要不是还得爬楼梯,已经很想当面拆开包装看看了。

方可以只管瞎应一通,提着行李闷头上楼。

老公房没有装入户电梯,楼道墙壁都有些斑驳,几层楼的电灯不太灵敏,每次上楼要很大的动静才能感应亮起。

袁淑华如今也是快退休的人了,上了年纪,腰腿也不是很好,加上近年略有发福,上楼自然就比较吃力。

她一边上楼,一边念叨着:“你也不肯说几点到站,不让去接,饭吃了没,给你准备的都凉了,不晓得你几点回来,我剥了点虾仁你一会儿拌着面吃,还有皮蛋豆腐,要不够再给你炒个蛋。冰箱里冰着西瓜和绿豆汤,拿出来你晚点再吃。”

说的这些都是“方可以”爱吃的。

方可以将一切看在眼里,只能呐声应和。

《秘密》的影视分账虽然还未完全到账,但并不妨碍靳茜两口子千金市骨,哪怕这边电影方可以没有票房分红,这段时间以来他光收到的各种奖金税后都有几十万,后续陆陆续续还没结束。

当然,如无意外的话《秘密》后期的各种线上收益、海外版权这些和方可以的关联性不大,但凭借《秘密》的成绩,和SE的下一部戏约几乎板上钉钉地会重签分红合同。

就算方可以自己不说,靳茜怕他被人挖墙脚都会主动安排。

所以如果方可以是一个正常普通的孝子贤孙,此时既然将一切看在眼中,就应当直接开始考虑劝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搬出别住,换个条件更好的房子,现在这些钱全款没本事,付个首付还是问题不大的,哪怕现在的资金想要凑首付买个不错的地段或者房型还勉强,但至少可以先把态度表了。

但是方可以说不出口。

方可以自然而然地进行推测:假如建议袁淑华搬走,要搬去哪里?

周围这片袁淑华熟悉的片区都是老公房,搬走没有意义,离开了长久熟悉的居住环境,独自居住在海城,上下班不方便不说,还要重新适应生活起居,所以也不合理。

而她和方如是全都在夏京读书工作,最合理的走向就是劝袁淑华搬来夏京,在夏京买房或者租房。那谁提议谁负责,尤其最为对方最疼爱的儿子又是始作俑者,理所当然地应当由她来赡养。

那她愿意和这个陌生、但明显非常疼爱自己的母亲如此近距离的生活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不要说朝夕相对,光是这短短一个罩面的功夫,方可以已经开始难受。

陌生人的关心让她被巨大的痛苦与焦虑笼罩,甚至感觉肠胃都开始神经性的痉挛。

她也不能单纯学习记忆中“方可以”的行为,那种理所当然的感情她做不到。勉强吃完了一顿非常合口味的饭菜,方可以下意识想要收拾碗碟,结果一进厨房就被袁淑华赶走,让他先去收拾自己东西。

“可可,有什么要洗的你丢在篮子里,我回头一起洗了。你去看看你寄回来的那些包裹,我都没拆,有垃圾就收出来,一会儿垃圾车就要走了。对了,先去吃西瓜,我给你晾好了,西瓜皮要赶紧扔的,回头放着招虫子。”

方可以一顿,慢慢吃了两片西瓜,但实在难受得有些反胃。

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她勉强笑笑,让袁淑华只管自己吃。

袁淑华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忧地看她:“可可怎么这次回来胃口小了这么多?”

“坐太久车了,有点吃不下。”方可以随口编了个借口。

“又晕车了?你也不早说,我去给你拿晕车药。”

“没事了,只是闷着有点难受,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实在没办法继续呆下去,看袁淑华把切出来的西瓜吃得差不多,干脆起身抢着说,“一会儿我拿垃圾下去丢,走走就没事了。”

“可可……”不等袁淑华说完,方可以已经仓促地收起垃圾袋,离开家门的动作似乎稳定,却又透出点仓皇而逃的意味。

袁淑华皱起眉。

*

第32章 可可 袁淑华:儿子小看了她作为美院出身的格调。

方可以把吃的各种东西吐了大半。

残留在喉道里的西瓜果肉, 然后接着看不清原状的食糜。

混着胃酸的菌群,夹带点炒蛋的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让方可以忍不住继续呕吐。

直到把方才吃的全数吐出,呕出一些苦涩胆汁,吐无可吐方才作罢。

方可以在旁边水龙头清理一下仪容,然后去旁边便利店里买了瓶水,润了润烧灼干涩的嗓子。

小区外头的便利店里正在煮茶叶蛋。

已经煮了一天,时间最久的几个蛋壳破裂开,露出底下瓷器般的裂纹,底下被汁水浸透的表面,香味浓郁已极。

方可以闻着味道感觉腹中空空, 便一个人买了三个茶叶蛋, 独自坐在便利店里, 兑着水一点点吃完。茶叶蛋被炖了太久,味道跳得有些过咸,吃完又喝了个水饱。手机快没电了,于是租上便利店里的充电宝, 又看了一集在高铁上没看完的番剧。

天色深蓝, 华灯初上。

原本安静的街道逐渐变得嘈杂, 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人群熙攘。

方可以上辈子的昵称就叫可可,好多年没被这么叫过了,听得方可以感觉熟悉、吊诡,甚至有几分恶心。

袁淑华的长相与方可以的亲妈颇为相似, 或者说, 穿进这具身体快半年, 有时候方可以都会错觉这具皮囊并不是另一个人,而只是她的性转同位体,包括方如是都很面善。

相似的容貌、相近的人生经历、甚至连喊她的昵称都一致,方可以很难不产生幻视。

当然两个人性格上差别很大,方可以的亲妈是个温柔乖顺的贞洁烈女;袁淑华则不同,她的关心表达得更加外放,所以也让方可以好多年没出现的应激反应直接破防。

*

等她心理建设完,小区都被他散步兜了一圈。

一路上遇到好多人,许多人看到他,眼神总会停上那么两秒。方可以估计他们是认得自己,但自己和原本的“方可以”现在气质差异已经很大了,一副素未谋面的样子,可能又让他们又不太敢认,只当作是路灯昏暗,自己眼花。

路上正好看到家路边超市好像有卖五金杂货,就买了点,打算明天有空顺便修一下楼道那个灯。

这时候袁淑华的电话打过来:“可可啊,你要回来了吗?”

方可以:“快了,在超市里买点东西。”

袁淑华:“哦,那正好,旁边那家面包房里你帮我买桶酸奶回来,家里酸奶没了。对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去快递站帮我搬个快递回来。”

方可以:“行。”

袁淑华:“钥匙带了吗?”

方可以:“……没。”

等方可以到家,一按门铃,袁淑华没过两秒钟就开了门。

开门的时候她脖子还拧着,眼睛盯着电视机上放的电视,一边指挥方可以把搬上来的快递箱堆在门口拆封,一边嘴里埋怨:

“丢个垃圾把人都给丢了,多大的人,还跟小时候一样,打酱油偷偷拿了零钱去打街机吗?

“还好今天我跟团里请假了,不然回头还得挨老师说。

“对了对了,可可啊,晚点洗澡,这个点楼上楼下都在烧水,热得慢,十点后再洗吧,换下来的衣服也是,洗完了再去开洗衣机啊。”

方可以一一应下,他蹲下身继续拆快递,随口问:“什么团啊?”

“职工舞团呀,我跟你讲过的,我们已经在准备教师节的表演节目了,请的老师可是这片区最厉害的领舞,据说还是从专业舞蹈学院退休的,还会一个个纠正动作呢。”

方可以:……6

她回忆起刚刚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泾渭分明又歌舞升平的团体。

好像还有两个阿姨在因为音响摆得越界就地盘划分进行亲切问候,哪怕进了小区,隔了一排商品房和林荫路都能隐约听见。

方可以婉拒了母亲邀她明天一起去围观舞团训练的提议,手底下的快递里拆出一堆手工材料,一塑料包的素白团扇,粗略一数大约几十把,旁边用泡沫纸包着各种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忍不住问这都是什么。

“道具呀。我们打算跳团扇舞,但团长嫌弃网上卖的那些太难看,不符合我们这首曲子风格,这活就派给了我。”

袁淑华指挥方可以用酒精喷雾象征性地喷了喷这堆东西,然后从里面把东西搬出来,装在一个她提前准备好的纸箱里,堆在门口玄关。

“你说说,我哪有这闲工夫,还每个人都专门画副扇面,好大的口气,什么年代了,还觉得手艺活比机器便宜?我的手是这么不值钱的?真想一出是一出。

“正好前两天刷视频,外地那种老街上不是很多有那种扎染扇子制作体验么,那东西看着就应该不难。我回头试试,气味大的话我就拿去学校,不行能作为课堂作业发下去,说不定回头还能当作美术材料找学校报销。”

方可以愣了愣,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

方可以被限制行动,不能去洗澡,收拾完后一时陷入NPC般的挂机状态。

这时打开的电视机里突然响起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出于职业本能,方可以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屏幕上,两个被滤镜糊住的美妆蛋正在哭得涕泪横流,比她刚偷吃的茶叶蛋更平滑的脸上,五官各自离家出走,过曝严重的画面一瞬间让她感受到一种光污染般的视觉体验。

方可以被镇住。

袁淑华看他跟小时候偷看电视剧似的杵在那儿,兴冲冲地分享剧情:

“这是女主,她家里人全死光了,现在怀疑是男主杀的。对面这人是她哥,不过他俩没血缘关系的,对,她哥也暗恋她。

“一会儿她就要去假扮成舞姬去刺杀报仇了,然后被男主关起来巧取豪夺。”

“你都知道剧情了?”

袁淑华:“我昨晚看的时候睡着了,等我醒过来,就只看到她刺杀受伤在被男主强迫喝药。”

原来是来填补空白的。

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袁淑华又分析:“不过那都是两集后的剧情了,这集估计也就能刚放到女主去找男主。”

“那剧情有点慢啊,配角支线情节比较多吗?”

“哪儿啊,就是这剧磨蹭,你看这都五分钟了,还在这儿嚎呢。哎,你看,这不又放回忆了。”

袁淑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然后速度就慢下来,语气在故作自然中夹带出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对了,可可,之前你留在学校里拍的那部戏怎么样啦?讲什么的?”

方可以“啊”了一声:“现在就在上映,你想看吗?”

袁淑华:?

方可以当初没详细透露是怕麻烦,现在直接说也是怕麻烦。

她拍戏的时候没有改名,上过节目,不可能真瞒过袁淑华。

她也没想过瞒,只是懒得节外生枝而已。说实话,袁淑华到现在都不知道才是意外。

说明《秘密》还是不够火。

再三确认过真伪,袁淑华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不声不响地整出了这么个大动作。

具体真伪的检验过程,主要是袁女士上网搜出了《秘密》的影片介绍和属于方可以的百科。

我儿子居然已经是有自己百科页面的人了。

大三新手导演,首部文艺长片,上映三周5000万票房,上周票房冠军!

这些小众的词汇糊了袁女士一脸。

不过……

“5000万票房,那咱们家是不是发了。”

“那也不是,顶多是投资人赚了点,我是签约给人家打工的。”

袁淑华虽有些失望于痛失千万家产,但这个结果却更符合她的理性认知,让她反而镇定下来,能够找回状态指责了一下黑暗的娱乐圈,顺便客观评价:

“可啊,你是不是有点不上相啊。

“回头也多少花点钱,请个好点的摄影师给你拍照啊,你姐之前换身份证那次去的那家就不错的,拍出来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

这会儿袁女士也顾不上磕瓜子了,当务之急,催促方可以赶紧发她电影海报,还有要独家珍藏的演员剧照,群发家族群,同时连发三条朋友圈。

“[爱心] [爱心] [爱心]”

“儿子的尝试之作,想不到居然有幸能在电影院看到,哈哈,有兴趣的亲们要支持一下哦”

“暑假前悄悄跟我说,妈妈,我今年晚点回家。

今天忽然告诉我,妈妈,我的电影上映了。

孩子长大了,就学会独自承担。

勇敢地向前走吧,但不要忘记,回过身,家永远在背后等你。”

放下手机,不理会开始叮咚叮咚的手机,袁女士一拍腿:“海城的电影院放不放你这片?我们今晚还能不能看?”

“……”

虽然没想过瞒,但真的要和自己老妈一起看自己拍的小妈片是不是有点抽象了。

方可以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模拟之后自己该怎么找补,俄狄浦斯情结、社会与规训、疯人船、属于女人的房间……等一系列词汇在脑中快速划过。都有些庆幸自己两辈子都早早没了爹,不然这回可能真要被毒打一顿。

好在现在确实有点晚了,最近一家有放的也是9:10场次,直线距离10公里外。

方可以连忙说:“电影大概110分钟,看完回来再洗洗弄弄,就要11:30,妈,耽误你睡觉。”

袁女士养生多年,一听会影响到美容觉,马上从善如流,觉得支持儿子事业也不在朝朝暮暮。

“是这个道理,不如你先搜搜电影评价,我这片可能有点枯燥的,也挺多人骂的。”方可以顺便给她打针。

袁女士摆摆手,她当然会这样做,不然被亲戚朋友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岂不尴尬。

“被骂怎么了,糊到底的片才没人骂。”

她淡定表示,儿子小看了她作为美院出身的格调。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几乎重写了两遍,原本打算写方可以上辈子的母亲,后来还是全部删去了,先推剧情吧。

第33章 入围 《秘密》入围电影节,激励推荐

不知道是认床, 还是认妈,明明紧张了一天,已经身心俱疲, 方可以那晚的意识却始终清醒活跃。

她躺在有些窄小的卧室里辗转反侧,似乎头一次被这具男人的骨骼硌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身体和自己的种种不同。

想动,又不太敢动。

一动,身下的床铺咯吱咯吱,在静谧的夜色中如同扎在皮肉上的刀叉。

这动静不知道会否弄醒隔壁的袁淑华,但她自己的耳膜先遭到了伤害——

越发精神抖擞。

仗着明天可以睡懒觉,方可以干脆偷偷打开手机看小说。

她最近在补这个世界的近现代文学,看得不快, 甚至可称细嚼慢咽。

猛然发现一堆好书自己都没看过是什么样子, 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每每看到特别喜欢的, 她就会忍不住去搜看看有没有改编的影视作品。

然后悲伤地发现大多数都被改成了四不像。

讽刺世情的,拍成了嫡庶宅斗和官场升级流;

浪漫爱情故事,拍成了精致的利益交换;

历史故事,拍成虚浮的歌功颂德;

名人传记, 更像绯闻宇宙里的多人运动;

家国天下变成宝宝权谋;

搜神志怪整成恐怖灵异……

论写实, 剧本悬浮到魔幻;

论飘逸, 却完全不浪漫。

方可以非常喜欢的一部古典名著,耗资上亿,却被完全不动脑子、连旁白一块儿逐字逐句念出来地拍,硬生生拍了八十集裹脚布。

就这还号称是还原原著,传播非遗。

造型做得难看得千篇一律也就算了, 还把真挚动人拍成了鬼气森森, 主番的表演真应该出来鞠躬谢罪。

你们这世界的观众, 是完全不扔烂番茄的吗?[1]

方可以甚至怀疑,这世界的空洞症和失调症真不是观众领导们的某种自我保卫机制?

当然,不是说这些东西不能拍,创作是自由的。

可你要创作就创作,为何非要借壳上市?

欺骗感情,骗完了,还要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在照顾当代观众的理解水平?

方可以越看越气,直接气过了困点,折腾到天擦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几个美妆蛋搁那儿演鬼片。

椭圆、方圆、八边形,各种形状五花八门、崎岖嶙峋的美妆蛋一路鬼哭狼嚎在背后追杀她。

稀里糊涂的断句,念着乱七八糟的台词,搞笑中带点恐怖。

日上三竿,被美妆蛋大军追杀一整夜的方可以被手机震动惊醒。

一解锁手机,就被接连不断的消息泄洪而来。

方可以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时候郑书秋的语音电话像是壅塞的河流,即将断去,他顺手接起。

郑书秋的嗓子里有些疲惫的沙哑,但又些难以克制的亢奋:

“啊啊!你居然接了……方导你昨天那些话是不是故意逗我,我、我居然……呜呜呜方导我爱你……”

语无伦次的郑书秋很快被另一个成熟些的女声接过电话:

“喂,方导,让你见笑,秋秋太高兴了有点忘形。我是她的经纪人孙敏。”

孙敏对方可以的语气也是难得的温和。

她之前可一直觉得方可以破事一堆、故意刁难而且还疑似在故意接近郑书秋。

“我们接到鹤城电影节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消息时都惊呆了,不愧是方导,第一部作品就有这种成绩。”

方可以啊了一声。

是有这么个事,所以回海城前,她还被靳茜拉着去了趟鹤城的开幕式。

这个世界有五大电影节最具影响力、最为顶尖权威。

其中三个面向国际接受报名,另外两个则以评选各自所在地区作品为主,各自有不同的选择倾向和评价机制。

当然,此外还有多如牛毛的各种电影节,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电影节在发生和颁布,l只是大部分的电影节往往只会举办一届即中道崩殂。

鹤城电影节作为五大电影节之一,以评选出具有优秀艺术价值的电影为目标,是三大国际电影节中对独立电影、实验电影等类型最为开放包容的。

方可以和孙敏商业寒暄了几句。

对方猜想方可以现在估计也有一大堆社交要进行,很快就表示不再打扰,只是表示下次有机会请务必考虑郑书秋。

挂电话的时候还能听到各种人嘈杂的铃声,电话那头一叠声在喊着孙敏过去,估计郑书秋短时间内不用担心没戏接了。

方可以挂了电话,就直接找到靳茜。

电话拨通的下一秒,靳茜就像早有所候,迅速接起。

“你终于醒了?”

靳茜的声音也有些说了许久话的沙哑,在那头喝了口水,背景里还有快节奏的外语混杂,方可以一错耳,怀疑她身边不止一国人。

靳茜也不废话,直入正题:

“鹤城电影节的第一批入围名单昨晚正式公布,记者发回国内,《秘密》是这一批里唯一的夏国电影。”

“当地留学生开幕式当天就有在推上发表对电影的讨论,后来越来越多,更远地区的留学生都赶过去看,现在已经上了地区趋势,你当初剪的那版通用语预告片在外网也爆了。

“欧陆那边给电影的评级是PG级,所以现在陆续有国内观众特意飞过去看了。”

方可以一边听,一边上网补课。

昨晚刷手机刷到迷糊,就随手一丢,也没充上电,现在已经电量告急。

她拿上蓝牙耳机,去外面找了根电源线续上:

“开幕式都是三天前的事了,怎么现在忽然一夜之间爆了。 ”

她粗略看了下网媒通告,虽然做得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大致能看出来消息源都是统一的。

靳茜乐了:“当然是之前我压着,我们申报鹤城的事全程都没对外宣传,就是等着现在这种机会。”

“昨天晚上《半月谈》发布,各个电影院的感官检测仪统计出结果,《秘密》的观影情绪指数达到80%,观后人群的空洞指数平均下降了2.3个百分点。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秘密》已经通过了内部审核,今年的二十大感官激励电影里至少有它的一席。

“今天中午之后,文化局旗下的各个渠道就会开始推荐《秘密》。

“郑书秋至少能内定了今年华穗奖女主提名,赵琢的提名不好说,拿个大众喜爱之类的至少绰绰有余。

“王祥你还记得吧,他消息灵通,一大早都跑去跟张制说也要立项个民国片项目了,还打算走内部渠道申请仿拍许可,对,仿拍你的《秘密》。

“郑书秋更是直接签了一部新片,据说孙晶直接为她立了个古装喜剧,跟我们联系说会涉及《秘密》恶搞,项目备案我刚都在电影局查到了。”[2]

靳茜顿了顿,声音忽然转柔,

“方可以,恭喜你,咱们成功了,你要成为大导了。”

“也恭喜你,靳茜,你的辛苦不会白费。”

方可以语气温和,“你是一位优秀的制片人。”

*

“……对啊,嗯,嗯,妈你是不知道,可可这次回来都瘦了,人也高了,穿衣打扮也不一样了,看着就像大孩子了。嗯,哎,对,他现在太忙了,昨天刚回来,没过几天又得回夏京去。……行,我看看什么时候带他回去。……妈不跟你们说了,我有电话进来。”

“喂,宋老师呀,对啊,哎呀你太客气了,是啊,我还记得您以前就说可可写作文有灵气……”

“程老师?签名?那肯定是没问题的呀,我这就让这孩子写。郑书秋和赵琢的签名照,这我不太清楚,我问问啊……可可说没问题,哎呀您太客气了,还专门支持,谢谢谢谢。”

袁淑华结束了一波电话社交过来,有些脱力地坐下,脸上却容光焕发。

她吨吨吨地把桌上泡好晾温的一壶柠檬水吨下去小半壶。

自从昨晚搜了下《秘密》,大数据就精准读懂了,于是马上全世界都是《秘密》,像一个奇妙世界被撬开了一角,各种五花八门的资讯向她倾泻而来。

她注意到方可以眼底的青黑

这会儿太阳光线正好,显得方可以脸色苍白得像马上要被缉拿归案的野鬼。

一张脸上毫无血色,反衬得眼底的青黑越发明显。

放在一年前,袁淑华只会觉得是不懂事的儿子又在颠倒日夜打游戏的精神萎靡;

但现在,她只觉得小儿子又在投身艺术创作了。

——自己当年可能就是少了这点为艺术献身的精神,除了DDL前从来没有灵感。

袁淑华立刻心疼地表示关切。

方可以虽然已经基本清醒了,但精神状态欠佳,只打了个哈欠,蔫蔫地说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袁淑华欲言又止,转念又轻快地拿出手机,要买票去支持下儿子的作品。

“哎呀,怎么核心区的票全都卖光了。”袁淑华半是高兴,半是抱怨,“早知道昨晚就该去看的,你看今天,看都看不到了。”

最后终于找到一个11:40分场次的放映时间。

可能因为是饭点,竞争对手不多,袁淑华凭借多年在小区拼团秒杀的手速,顺利抢到两张核心区和次核心区的连座。

次核心区当然是方可以坐,袁女士表示他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凑个人头就得了。

两人在路上随便买了点东西,偷偷捎进影院,打算边吃边看,权当做中饭对付过去。

为什么要偷偷?

影院倒是不禁止饮食,只是他俩买的是桶垃圾食品。美拉德反应的香味在饭点的电影院出现,就多少有点缺德。

——适合关灯吃。

*

作者有话要说:

[1]丢烂番茄:融合梗,以前老片子如果表达围观群众对角色行为的不满,就喜欢丢菜叶臭鸡蛋嘛;同时“烂番茄”是一个综合电影评价网站,番茄指数表示好评,烂番茄(Rotten)表示差,新鲜番茄(Fresh)表示好评。

[2]仿拍&恶搞:老港片喜欢跟风,一个主题/类型/关键梗/CP配置活了就会立马上马项目跟风,很多荧幕CP反馈很好的话可能很快又能二搭吃饭。

仿拍一般指同一个主题/精神内核甚至故事走向的模仿,可能是基于对成功项目的取经也可能是因为好爱。比如《审死官》、《九品芝麻官》、《满清十大酷刑》就很容易让人傻傻分不清;也有说法觉得《美人鱼》的情节设置是仿拍《色戒》。

恶搞可能包含精神内核的仿拍,同时也可能夹杂着某些特殊元素的变体玩梗,从角色名字到演员台词,这个也好玩的,一边公报私仇一边戳笑点,观众get到就会心一笑,get不到也不妨碍看戏。

不过恶搞如果遇到小肚鸡肠的可能就结梁子了,所以这里设置拍这种东西的话导演之间可以互相通气(虽然不通气也不能怎么样),以后宣传联动玩梗总好过碰瓷辣菜。

第34章 揣摩 袁女士:男大十八变啊。

袁女士的旁边坐着一对青年男女。

开场前, 男方正在抱怨:“影院也太会做生意了,这种临时加塞的场次都这么难抢,还是在这么小的影厅里, 你看看这座位,这按摩椅还坏了。”

女生吐槽:“那还不是你说一定能买到票。”

男生道:“哎呀,也就是随便看看,说不定这片也是炒出来的,不然之前怎么没动静?只不过从国外蹭了个野鸡奖项,回国就发一堆通告,说不定那些好评都是演员粉丝刷出来的。”

袁女士听了这话就不乐意,你不想看那你倒是别看,把核心区的位子让给她。

不等袁女士责难, 那女生道:“……看片吧, 都要开场了, 我听不清。”

男生消停没多久,又很快开始对电影评头论足,对后续情节大胆揣测:

“估计现在这些纸醉金迷的就是给后面战争铺垫,后续就是各种苦难, 这种专供国外奖项的电影都是这样。”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袁女士不怎么看电影, 差点都当了真。

同行的女生终于不耐烦:“你别说了,这电影我看过三遍,在鹤城入围名单公布前就看过,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男生不吭声了。

袁淑华有些得意地笑出了声,在对方循声看来时, 又假装在认真看电影。

苏雯烦得很, 深觉自己今天来重刷电影是个错误, 又觉得还好决定来看这部。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来看《秘密》,之前首映日的时候和朋友看了一场,朋友尚且只是觉得挺好看,她却爱得发狂。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触及到了哪里,就是觉得《秘密》有种特别的魅力,像一首散文诗,像一片潮湿的梦。

单论故事性并不复杂,但每一个镜头却都充满了欲说还休的美感,让她欲罢不能,每次看完,被工作压榨到麻木的身心都像是经过了一场轻快细腻的SPA。

关键《秘密》还全网无代餐。

哪怕是同一个题材,但就是没有方可以拍得那种闷烧调调。

看完《秘密》,再去看电视上那些恨深爱死的倾城之恋,就总觉得有些味同嚼蜡。

同行的男生是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吃过两次饭,之前两次印象普普通通,只觉得不大来电。正巧他提议要来看这部,苏雯自无不可,哪怕她对剧情已经了熟于心,但前三次看,每次看又都能看出新东西:导演的巧思,演员不动声色的细节,男女之间复杂微妙的拉扯……

可惜身边有个聒噪的下头男,妨碍她沉浸式体验。

事实证明,一部合适的电影真的能成为三观鉴定仪。电影散场,苏雯还没彻底走出人群,就等不及地跟对方说以后不要再见了。

男生一懵:“那我之前也不知道你看过这部啊,订票的时候你也不说?咱们可以换一部。”

“电影没问题,是你有问题。”苏雯平静道。

她走出人群,和旁边一对有些母子擦肩而过,想起来好像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个男人格外面善,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后来想起来,他们好像是刚才影院旁边的观众。

袁淑华假装目不斜视,实则偷偷吃完了全程的瓜,直到看到那倒霉男生一脸悲愤地拿出手机,给这一出分手戏画上句号,才肯拉上儿子走人。

走出好几米,才敢偷偷评价:“那小姑娘还是有点眼光的。可可,你看到啦,以后要继续好好拍戏,不要辜负喜欢你的影迷。”

手机刚刚在影院关了静音,方可以福至心灵,刷新一下自己的部落账号,果然底下多出来一条最新评论:

“天杀的!方可以,我恨你!”

发布时间1秒钟。

方可以感觉自己在系统后台里大概会有个黑粉+1的提示。

*

方可以在家里住了大概一礼拜,抽空找人修了下水道地漏,换了卫生间的排风扇,又去外头修了楼道的灯。

前两个还好,去楼道换灯的时候袁淑华在旁边扶凳子递东西,嘴里面有点念叨,总有种自家被缺德物业占了便宜的难受。

尤其是方可以这个败家子不止修他们那层楼的灯,还跑去把楼下几层老坏的都给换了。

邻居们路过看到,纷纷大喜过望,以为是不当人子的物业终于派人来了,提着刚买的菜围观,不小心人越聚越多,修完了楼下几层,楼上的住户就要拉着她去楼上接着修。

袁淑华本来解释得都烦了,见此情景自然不乐意。

方可以却已经一口答应:“叔叔阿姨,我买的东西不够数,等会儿我先回家吃个中饭,下午买了材料再上去修吧。”

“好好好,哎呀,小方和淑华忙了一上午还没生火呢吧,我灶上炖了点牛肉,给你们盛点啊。”

“对,这儿青菜你们也拿点,刚从乡下采的,都是我老伴亲自侍弄的,没有农药。”

“淑华你教了个好儿子啊,小方真是长大了,不像我家那个,一回来就躲屋里打游戏。”

你一点我一点,拿人手短的袁淑华虽然还有点别扭,却也在一声声的夸奖中迷失了自我。

关上家门,方可以脱下衬衫,活动酸痛的肌肉。酷夏的海城又热又闷,哪怕刚刚袁淑华特意把小风扇带出来照着吹,一上午折腾下来,方可以上半身的背心也已经被汗水湿透。

海城靠海,地处潮热,夏天的蚊子格外的毒,方可以站在椅子上动不了,哪怕特意穿了长袖衬衫,露出来的那点皮肤上都被叮了好几个包。

他皮肤又白,这会儿发红的疹块鼓起,手一挠,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袁女士顿时感觉惭愧了:自己刚刚居然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腐蚀心智,真是太不应该了。

家里面方如是随她,只有方可以的血型格外招蚊子。

以前读高中放暑假,回老家和爷爷奶奶吃饭,当时还在襁褓里的小侄女往方可以身边一摆,身上驱蚊液都省了。

袁淑华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青草膏,过来帮忙涂。

方可以有点僵硬地杵着脖子,尝试挣扎,“我自己涂……”

“涂什么涂,后背上你看得到吗?”

“那我先去洗个澡……”

“你晚点不是还得出去修么?水不要钱啊?”

抗议失败,只能任由袁女士把自己脖子涂得红一块绿一块。

一分钟后,炎炎盛夏的餐桌边多了一棵薄荷。

袁女士烧菜的时候还有些耿耿于怀。

方可以试图安慰:“没事,反正都是顺手的事。”

“没事、没事,你就知道说没事,什么时候跟你姐学的臭毛病。”

“我和我姐回头都不在你身边嘛,楼道这么黑太不安全了。楼里面好多叔叔阿姨也都年纪大了,腿脚眼神本来就不好,总不能物业一直不管就真放着不管了。”方可以笑,“再说了,叔叔阿姨们不是还给伙食费么。”

袁淑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自己的儿子她还不清楚吗?他能是这么懂事的人?

只听说男人有了钱变坏的,没听说功成名就后,反而浪子回头,知道怜小惜弱的。

不对劲。

“你姐上次跟我说,你的那个情志病……现在怎么样了?最近有去看复诊吗?有好转吗?治得好吗?不会变成空洞症那种绝症吧?”

方可以解释了两句。

袁淑华却觉得一切都串起来了。

她自然能感觉到儿子性格的转变,只是先有半年来潜移默化,后加各种消息接连不断,让她应接不暇。

但今天方可以的行为就太超过了。

袁淑华忽然联想到小时候的那些用精气与精灵交易的传说故事。

虽然那只是传说,现实中要有能进行天赋交易的精灵,袁淑华自己当年早换了。

但传说故事都是有隐喻的。文艺创作者需要保持对事物的敏感,然而这份灵敏的感受即使馈赠也是诅咒,在带来成功的同时,也往往会带来很多痛苦。

方可以从以前那个还没长大的小男生大变活人,是灵性的顿悟还是疾病的诅咒?

可可这都回来两三天了,都没发过脾气。

这正常吗?显然不正常。

袁淑华越想越怕,脑中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艺术史上各种自残自杀发疯典故。

就连方可以吃香菜的样子都让她担忧。

刚刚炒的太急,忘记挑出来了。

可可以前可是从来不吃香菜的!

袁女士充满感情的目光非常有存在感,方可以感觉碗里的饭都有些难以下咽了。

她抬起头,对着袁女士已经凝出一道泪线的眼睛、微蹙的眉头,方如是的教导忽然在心中浮现。

方可以一顿,忽然把碗一搁:“哎呀烦死了,你这样看着,叫我怎么吃?”

袁女士:“可可,还有好多菜呢。”

“晚点再说。”

“那要不我给你盛完绿豆汤。”

“不想吃。”

袁女士下意识说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的么?又想起来儿子特别讨厌听到这句话,悻悻作罢。方才的泪意也散了大半。

还是想多了,可可依然如此难以揣摩。

*

作者有话要说:

袁女士:我儿子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他会主动做家务?义务帮邻居?滑天下之大稽。

方可以:长了20公分,换灯泡都不用踩梯子了,爽。

第35章 【番外】母亲 "Goodnight, Mum."

方可以上辈子的母亲是一个人人称颂的模范。

她的父亲集不务正业、投机取巧、油嘴滑舌、烂赌成性等于一身, 导致方可以的青少年时代家境屡次大起大落,精彩纷呈。

前一天还能上星级酒店过生日,第二天放学回家发现门口被泼红漆催债;

前脚刷卡给她买小提琴和小礼服、许诺会来参加小学的年级舞会, 后脚就查无此人电联不通,害得她们母女俩荣登破产失信名单。

母亲吵过骂过,却依然每次都会坚强地负担起债务和养育,痛苦而坚韧地拉扯着她长大。

等到下一次父亲深情款款的哀求,她会哭着原谅他不负责任的一切,依然如故地爱他,收获丈夫愧疚、感动、光荣与深爱。

毫无疑问地,一个有口皆碑的好女人,一尊伟大的女性丰碑。

她用自己的一辈子来撰写美德故事。

她甚至连流泪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并不像文人笔下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只仿佛一幅优美动人的文人画, 卡在让人动容又不至令人厌烦的分寸。

于是哪怕方家母女的境况人尽皆知,却依然有学校愿意收留她,果栏口的社团都钦佩她母亲的义薄云天,女中丈夫。

至此, 人道主义的光辉照耀大地, 理想化得不像现实会发生的故事。

方可以是她美德的受益者, 同时也是她光辉下的阴影。

当一个人过分完美无缺,便会有人质疑这份光辉背后的伪善。

“演得跟真的似的,真的好伟大好厉害哦。”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被追着债还能上我们学校,谁知道背后是不是靠了什么人。”

“她也有几分姿色嘛, 难怪她老公每次都舍不得她啦。”

方可以还年少无知的时候, 曾经从同学家长的口中听到类似的闲言碎语。

她会愤怒记仇, 但本能的趋利避害阻止她当面叫破,只会在背后偷偷报复对方小孩。

母债子偿,哪怕只是一些幼稚的阴招。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却变了想法。

没人比她更清楚真实情况,连这些非议的本人都已经为母亲钦服,唯独与她朝夕相对的方可以反而感到不平与愤怒。

母亲越是表现伟大的爱与宽容,方可以却越发感觉不到这份爱。

这让青春期的方可以总觉得难以排解的挤压与难受。

她甚至无数次地在背后许愿,情愿她真的表里不一,伪善且自私,乃至去追求她自己的幸福,但偏偏都没有。

母亲的伟大反衬出方可以的自私阴暗,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一条像暴露在烈日下的水蛭,浑身刺痛。

到最后她甚至有些怨恨这种遭遇,常常怒火烧心,搜肠刮肚,甚至故意用小时候听到的话来攻讦对方,“所有人都夸你,所有人都爱你,可你究竟得到了什么应有的奖赏?上帝许诺会发给你一道贞节牌坊吗?”

等到再大一些,方可以就不会再疑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爱了。

母亲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爱。

一个不知道如何爱自己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爱别人?

那所谓伟大无私的爱,不过是对一种传统叙事笨拙的模仿与表演。

她已经在无数的争吵中逐渐磨练出一副铁石心肠,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是个离经叛道的不孝女。

非要她认清自己几十年坚持的迷梦又有什么意思,或许她是对的,而自己是错的呢。

方可以拼命读书,成为对方新的功绩,然后在客观上逃离。

物理的隔绝也只是有限地减少矛盾,母亲有无数的不满。

她不喜欢方可以孤僻冷漠的性格,不喜欢她套个麻袋不修边幅就出门,不喜欢她好不容易考上的中文系又中途肄业进演艺圈,不喜欢她总是轻慢的恋爱却坚决拒绝婚姻,不喜欢她一年360天地泡在鱼龙混杂的剧组又苦又累又不稳定,不喜欢她自说自话去上环……

太多太多,她永远忧心忡忡又苦口婆心,扮演一个柔弱无力的母亲。

直到得知方可以对父亲见死不救,母亲终于伤心欲绝,每次见到她不是视若无睹便是怨恨指责。

方可以却从这份怨恨中感到一份荒谬的真实,像是母亲已经忍了很久,终于能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表露出她想表露的攻击性。

母亲人生最后的一年里,方可以几乎没怎么开工。

她一直记得母亲离世那天的情景,那时候她病入膏肓,已经不怎么认得人。

她絮叨地回忆已经面目模糊的父亲有多爱她,有些情节甚至让方可以幻视是老电影里的附会;

她夸耀方可以那此生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如何赞许她,她永远是兄弟姐妹里最乖巧、最能干的一个;

她清清白白的一生中唯有方可以这个桀骜不驯的污点令她难堪,越大越难以沟通;

她回忆起方可以爱吃桂花糖饼,爱穿白色的碎花小裙子,从幼稚园回家会扑到她怀里,会撒娇说可可的妈咪好,比爹地更好,说可可爱妈咪胜过爱爹地。

直到弥留之际,她削瘦的手紧紧地抓着方可以的手,用力得青筋都暴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方可以,含糊着吐出一句有些陌生的乡音:

“姆妈……我困了、想、我想困觉……”

方可以有很多可以说的,她想说早就不爱吃这么甜的东西了,说自己很久不穿裙子,说你为什么永远只记得小时候的我。

但她最后只是轻轻地,学着小时候对方给自己读睡前故事一样的语气,慢慢念道:

"Man hands on misery to man./It deepens like a costal shelf./Get out as early as you ./ And dont have any kids yourself."[1]

"Goodnight, Mum."

那是1995年的春天,方可以办完了母亲的丧事,独自过了一个平静的生日。

26岁的方可以独自去楼下的街角电影院看电影,那一年的好电影特别多,方可以看了一部又一部,许多其实她都已看过,但现在没有人会再抱怨她的古怪孤僻。

明明去年就上映的《梁祝》,居然被老板浑水摸鱼地偷偷放映,看画质可能还是盗版录影带。方可以也不介意,在只有一个人的场次里无声哭泣,哭得晕头转向,哭得痛痛快快。

方可以恨她的母亲,更恨那个把母亲教成这样的世界。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战后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的《这就是诗》。原文翻译:

你的父母,就是他们让你如此糟糕,

这也许不是其本意,可事实如此

他们不仅把自己全部的缺点遗传给你

还苦心孤诣地为你增加了不少

不过轮到他们自己情况也不无两样

那些穿戴土气的傻瓜们

一半时间固执而愚蠢,

一半时间又拔刀相见

人们把痛苦一代一代地遗赠传递

如大陆架一步一步下陷到海底

劝你尽可能趁早把这一切都脱离

别再生一堆孩子把这罪恶延续

文中引用了最后一段。

[2]94这版《梁祝》被认为是各版里最有味道的一版,很值得一看。

吴奇隆和杨采妮演的梁祝,杨采妮算不算森女鼻祖了[笑哭]英台的妈妈单夫人的戏更好,吴家丽也是三级片出身,但里面碾压戏核级别的演技,单虚两人的爱恨蹉跎对比梁祝的此生不渝看得我加倍伤心。

老怪这些年拍了这么多,论感情戏还是最喜欢《青蛇》和《梁祝》,可惜撞上95修罗场,拿了一堆提名,一个奖都没有。[笑哭][笑哭][笑哭]

第36章 李雪亭 触发支线任务:【过气编剧的不甘】

等方可以去两边祖父母家签到的时候, 俨然成为家族里中的珍稀动物。

当年把方可以当驱蚊挂件用的小侄女,如今已经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表舅妈闻讯火速赶来,拖家带口上门, 指挥孙女学着电视节目里的练习生在方可以外祖父母家争当扫地机器人,最后甚至还摆了个Killing P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