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大家都很给面子。
外祖母都为她的孝心感动,叠声说“地上凉,快起来!”太客气了,大家都是亲戚,来就来吧,还来做家务。
不过确实拖得干净,这地板都反光了。
表舅妈兴致勃勃,让圈内人给指点两句:“可可你看我家子涵能当童星吗?”
方可以两手一摊, 表示大概、可能、或许。
总之隔行如隔山, 她就是个拍电影的, 对舞台导演一窍不通。
表舅妈悻悻作罢,袁淑华在厨房里偷笑。
这位表舅妈和方可以关系其实已经有点远了,是袁淑华伯祖父的儿媳。
方可以的曾祖父母比较高寿,那时候的情志病也还没有如今这么泛滥, 刚刚战后, 世界整体都在恢复生息, 响应政策号召,一连生了好几个孩子来建设国家。
正所谓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到方可以这时候,袁家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大家族。
袁淑华的父亲排行老幺, 小时候基本是上面的大哥大姐带大的, 与几个兄姐感情颇深。
老两口退休之后就搬回老家拆迁区, 和亲戚们住在一片儿,也方便照应。
袁淑华上面还有一个亲哥哥,据说以前还有一个大姐,只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没长成,很小时候就夭折。
也因此,袁淑华作为小女儿就格外招父母疼些,年轻时候堪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她后面找了个短命鬼、不肯再嫁、还一意孤行一拖二,外祖父母都只一个劲儿心疼。
常言道:“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亲戚间这个道理也一样。
所以袁淑华当年一拖二还拿爹妈补贴的时候,也是被人在背后嘴过几句的,其中就有这位表舅妈,背后没少跟方可以的大舅妈蛐蛐。
她只以为新妇和小姑之间有天然的阶级矛盾,没想到大舅妈转头跟袁淑华吐槽了个干净。
艺术生培养专家袁女士不请自来:“别听可可乱说,这孩子就是害羞,拉不下脸。可可,你不是上过什么什么台的节目吗,问一问又不碍事。”
太后发话,方可以自然表示遵旨。
其实不用联系电视台,手机里就有前广告片大导王祥老师的联系方式。
没错,王祥老师。
方可以是老板娘靳茜慧眼识才特意签的良驹,《秘密》是SE的嫡中嫡,王祥老师却没有如原本靳茜预料的那样,一味食古不化,成为SE的优化对象。
王祥导演危急关头反而突然顿悟。他文思泉涌,抠着点边角料经费,仅用20天就赶出部不错的恶搞整蛊风格限制片。虽然还是下三路,但因为融了一大堆洗浴店、三温暖、KTV的颜色梗,非常有生活,又没有之前那种能人所不能的可怕体位,非常普世,取得不错的反响,借此获得靳茜的珍贵缓刑名额。
此后更马不停蹄,痛定思痛,反省自己之前过于孤高的“文人脾性”,主动找方可以破冰。
其身段之灵活,令张制片都直呼上当被骗。
那其实方可以从头到尾和王祥也没产生什么正面矛盾,真论起来,王祥甚至还算是“方可以”的入行师傅,带了他好几个月。
所以王祥一折腰下交,方可以也就从善如流。
相逢一笑泯恩仇,双方表示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自己人,守望相助才能为公司服务,活生生一段能上访谈节目的佳话。
方可以一直觉得,比起导演,王祥更像是一个生意人。
果然方可以这边刚起了个话头,那边王祥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表示你侄女就是我侄女,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豪爽之情令人感动。
方可以连忙说:“表的,表的,都快出三服了,有合适的机会给小姑娘试一下就行,不合适也不要紧。”
“行,那让咱表侄女去玩一下,不用有压力。海城是吧,有了,就过两天,下午2点明珠国际影视城那儿就有组,年龄正合适啊,让你亲戚到时候报我名字,我跟那边说一下。”
别说表舅妈,连带她儿子兼方可以表哥两口子都为这娱乐圈效率惊呆了,可算对“家里出了个全国知名导演”这事有了点实感。
一起吃瓜的小字辈纷纷开始申请鸡犬升天套餐,这个问xx流量是不是真有女朋友,那个问xx女明星有没有do脸,还有问xxx的演唱会内场票小哥能不能搞到……
袁女士这下可算是扬眉吐气,十年前的隔夜仇也算翻过去了。
一边享受着表舅妈的吹捧夸赞,一边风轻云淡地洒洒水:
“小孩子擅不擅长、有没有天赋这都是说不准的,总归现在有这个条件,多试试总没错。
“表嫂你也知道,如如和可可也都是从小练的童子功。现在不是都说:出名要趁早嘛,电视上还说那些练习生啊,好多才十一、二岁就跟公司签约了,每天除了读书,还要练跳舞、唱歌。子涵要是真想走童星这条路,那就更要抓紧机会呀。”
表舅妈听了连连点头。有没有在袁女士的光辉下自惭形秽不知道,但看起来袁女士比她亲小姑还亲,一直说回头就把乡下的老母鸡杀了,给袁女士带走。
方可以外祖父已经快八十岁了,这两年耳朵不大好,讲究一个随缘听力,这时候笑呵呵道:
“试镜,什么试镜?小李又写新本子啦?他上次那个戏好看,就是写得忒慢,这都多少年啦。”
大舅在旁边笑:“是可可给子涵找了个试镜让去试试,不是雪亭写新戏了。”
“新戏?新戏叫什么名字啊?”
大舅:……
方可以在百忙之中表示这么多我记不过来,大家拉个群文件吧列表吧,回头有空我慢慢填。
他刚逃也似地出来,就听到这句话,然后右下角就浮现出一行系统提示,提示她又触发了一条支线任务。
好家伙,高老师的那条任务还一直记挂心头,旧的不去,新的又来。
方可以假装去拿糖,偷偷打开系统面板。
“4.支线任务:【过气编剧的不甘】(接受or拒绝)”
“任务介绍:作为一名优秀的编剧,李雪亭已经8年零7个月没有工作,正面临被市场无情淘汰的窘境之余,大儿子需要筹钱买房,小儿子刚高考完毕,一年后要出国交流,母亲身体欠安,妻子家庭主妇多年,正是中年危机暴发的时候。多年前呕心沥血的作品市场反应冷淡,更让他对自己的水平产生质疑,他思考是否要改行去开滴滴或者送外卖已经长达半年之久,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请宿主想办法解决李雪亭的困境,帮助他下定决心。”
“任务提示:无”
“任务奖励:健康保险*1”
方可以感到有些压力,不动声色地跟长辈打听。
在一番旁敲侧击和七嘴八舌后,方可以汇总了手头的信息:
外祖父说李姓某人和他们家没什么血缘关系。此人姓李,名雪亭,其父与外祖父是上世纪中叶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分配工作又到一处,相处几十年,所以两家也算是世交。
李雪亭这名字一看,就知道他父母必有一方是个文青,李雪亭自幼受家庭环境熏陶,小时候书法绘画也颇有一手,为人文质彬彬,据说还曾经是太后娘娘的初恋(大舅妈偷偷透露)。
他长大毕业后就投身戏剧行业,在话剧团工作几年,后来又专职当了戏剧编剧,也干出了不错的成绩。
大舅说:“你当时要学导演,咱们还商量过要不要找雪亭的关系介绍人照顾你,结果成绩出来你直接去夏京了,那就算了,雪亭的关系没那么远。”
袁淑华也听腻了千篇一律的吹捧,凑过来吃西瓜,闻言吐槽:“真留在海城也难,雪亭哥自己都照应不过来了。”
方可以:?
原来李雪亭多年前曾应邀写了两个本子,都是长篇电视剧,一个改编,一个原创。
尤其是原创的那个本子,他写得呕心沥血,光是故事原型就酝酿了好多年,接了项目后又花费三年时间反复推敲,字斟句酌。
拍摄的时候他是主创之一,不论导演制作,还是几位演员都非常尊重他。
他也投桃报李,不惜动用自己在话剧团的人脉,请了好几位从来不演电视剧的老艺术家负责重要配角和配音工作。
总而言之,就是全剧组上下一心,务必要打造出一部人人都是老戏骨,话里话外都是戏的精品。
李雪亭当时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放话说这部戏旨在给古装历史剧打样儿。
说他们要打破传统影视叙事一味歌颂王侯将相、英雄人物的桎梏,做出突破,他期待国内历史剧将以此为基攀上新的巅峰。
听上去都感觉内娱有救了。
结果这戏凉了。
凉得一塌糊涂,亏得血本无归。
可怕的不是骂名,可怕的是骂名都没有。
袁淑华有些唏嘘道:“其实我也不太懂,我当时这部戏全程追完了,节奏慢是慢一点,也确实没什么帅哥美女,不过真的挺好看的,我一集都没睡着,还看哭了好几次。”
舅妈说:“老爷子很喜欢那部片,集集不落,他也不知道这部片子亏得血本无归,咱们也不敢跟他说。”
舅舅袁叔英说:“是啊,每回雪亭过来,老爷子就夸他这部戏写得好。时间久了,雪亭都不敢过来了,只逢年过节把东西送我手上,跟老爷子就说忙。老爷子还真以为是雪亭成了大编剧忙,其实他忙啥呀,自打那部戏之后,他都好多年没接项目了。”
方可以问:“不是说写了两部戏,那那部改编的呢?”
袁叔英一愣,有些不确定道:“应该也不怎么样,我都没听说动静。”
“哪儿啊,那部根本就没播。”袁淑华更清楚点情况,
“那部戏拍到中途出了点事,我忘了主角被查出来吸Du还是偷税,后面卷进了一些事,反正没拍完就腰斩了。连亏两部,那家公司也垮了,一来二去雪亭哥就被传成行业毒瘤,这才没工作了。”
“所以你那时候报夏影我还挺反对的,你李伯伯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把心挖出来写东西给人家看,结果人家还不买账。这事儿找谁说理去?只能血往肚里咽。”
袁女士又啃了口西瓜。
方可以若有所思。
*
作者有话要说:
只能说现实比小说更魔幻,谁能想到,以为是开始,结果是巅峰。[化了]
第37章 拜访编剧 曲高和寡还是生不逢时
在被当成胖达围观了好一阵, 又顺便收到一堆八卦咨询和圈内签名的委托订单后,方可以总算完成了今年份的亲缘任务。
趁着还有时间,方可以搜索了一下李雪亭的相关信息。
大体情况其实与大舅等人的第一手小道消息基本一致。
甚至比起网络信息, 人脉消息里还多出一些人性化的细节,和一些分不清是不是亲戚朋友自己臆断的心理活动。
怎么说呢,那部剧扑得确实有点冤,又没那么冤,很有点生不逢时的意思。
这个项目最早立项的时候其实是十年前。
前文有述(见第十一章),十几年前市面上有过一段时间的古风潮。
那时文化小说领域流行重新解码历史事件、用现代视野剖析历史人物、勇于推翻旧的盖棺论定等等;影视行业自然也不会放过风口,相关的古典小说、民俗传说翻拍一时风行。
在该领域,夏国凭借天朝上国不断代的独特优势,算是世界级单开赛道自领一军的存在。
历史改编作品既能激发起民族自信, 又能唤起特殊感官波动, 于是文化局特批专项基金扶持, 立项、审批,都走绿色通道;演员参演、人员制作方面也容易刷奖项,属于是集体狂欢级别的盛宴。
在政策加持、基因密码和文化复兴的三重Buff下,期间批量性地诞生出一大把历史正剧、历史改编剧、戏说历史的作品, 有些直到现在, 还在视频网站的经典影视栏目页面高挂。
李雪亭的这个项目立项背景就是这样, 但当他们立项的时候,这股风潮已接近盛极而衰。
原本的鼓励政策,因为大量良莠不齐的作品流入市场而在缓慢减少支持力度。审批变得严格,转向基金也逐步收紧,制作投资都被下放给地方台和影视公司独立承办。
但是身处时代洪流中的人本身并不知道, 就像你不知道你的基金股票是买在山顶还是右侧。
李雪亭等人当时觉得自己是顺应时代风口的猪, 他们看到了历史剧一味歌功颂德的缺憾, 看到了戏说剧过于轻浮野史的弊病,矢志要再接再厉,再创辉煌,开风气之先。
电视剧最重要的当然是剧本,李雪亭苦心孤诣,拈断数根须,逐字细究,反复推敲。
一推敲,就敲了三年。
三年啊,黄花菜都凉了。
三年过去,正好赶上经济腾飞,市面上已经是各种一夜暴富和及时行乐的超级玛丽苏杰克苏爽片。
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洒洒水啦!
当时流行的剧大概是:“霸道总裁对我强取豪夺,恳求我毕业后一定要跟公司签二十年长约。二十年?狗都不签!
“我上班开兰博基尼,家里十套拆迁房,还有二十套在收租,每天苦恼用天九翅还是燕窝下饭,白兰地泡特级龙虾够不够味?”[1]
这种剧情,才能让尊贵的观众们稍一驻足。
在这种人人都相信自己未来充满希望,人人都超前消费的时候,李雪亭在干嘛呢?
他在担忧这种糜烂的风气不可长久,在以古为鉴知兴替。
所以他甚至把稿子又改了改,又改进去了点借古讽今针砭时弊。
稿子出来了,剧也拍完了,开始琢磨播出的部分了。
这时期几大视频网站正高速发展,打出各种优惠活动,疯狂抢夺优质的影视资源,原本旧电视台用户大量流失,年轻一代纷纷用脚投票。
这时候这帮主创又没过脑子,下意识沿着老一套的观念,去投了电视台。
电视台本来就已经朝不保夕,虽然觉得这部拍得不错,但一看就觉得是中老年人专供,吸引不到一点年轻优质客户,时段广告都卖不出价,自然就不太乐意叫价。一推三四,这部所有人呕心沥血制作出来的作品居然差点滞销。
最后勉强卖了出去,但播出后叫好不叫座。
凉凉地播出,凉凉地播完,本儿都没收回来。
电视台也懒得再谈重播和三播权,直接让他们有事烧纸。
也就是今年吧,电视台终于混不下去要拆并,就把台里的影视库存打包卖给一个二三线的小网站。这才让方可以翻到这部戏的网络资源,不至于找盗版资源看剧。
说实话,可能这正版资源还不如盗版,不知道怎么压制的,糊得让她怀疑自己近视度数加深。
糊归糊,但草草看了两集,方可以觉得这部剧确实可惜了。
大舅和袁女士可能说不出太多专业词汇,但是他们作为观众,有天然的欣赏能力。这部戏的演员表演能力非常强,镜头语言朴实中却充满细节,编剧的水平也高得惊人,台词平实隽永。
——是浪漫批的方可以这辈子都写不出来的。
方可以写不出来,不代表她不知道这是好东西。
所以她当场就把任务接了。甚至都没等及回家,直接从记忆力里翻出李雪亭的地址,又问袁淑华要了联系方式。
也不管突兀不突兀,社牛属性大爆发,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求指点。
袁淑华阻挠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横冲直撞。
哎呀这死孩子,去别人家拜访好歹提点东西吧!
袁淑华只得忍痛把刚从表舅妈手里薅来的老母鸡借花献佛。
*
李雪亭一家对他们母子俩的突然袭击猝不及防。
但看得出来,他和袁淑华的确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虽然挺多年没怎么接触(方可以视角),但袁淑华进门后招呼都没打,很自然地指挥方可以从玄关里拿出两双备用拖鞋,还指定要那双有粉色小花的给自己。
接着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提着那只安详的老母鸡进了厨房,还跟李雪亭妻子打了声招呼,说“嫂子我来帮忙”。
李家一家五口人住在一栋独门独栋的两层小别墅。可见即使不曾大富大贵,但曾经也能算是衣食无忧,和袁女士这种要蹭教师职工宿舍的不可同日而语。
房子的装修风格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墙壁角落里有些剥脱,踢脚线也有几块脱胶,客厅吊灯的灯泡被拧松了一半,偌大的客厅,光线就略显昏暗。
李雪亭本人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苍老些,聪明部分绝顶,眉间川字纹,两条八字眉,嘴角有些下撇的苦相。
不过他对待方可以的态度挺温和,笑起来就显得斯文和蔼了。
方可以在电话里已经介绍过自己,没等他起话头,李雪亭就主动说:
“小方是吧,你那部《秘密》我看过,你妈在朋友圈发那会儿,我还吓了一跳,当时看电影的时候只觉得名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
“让您见笑了。”
“哪里见笑,不要瞎谦虚,拍得很有意思,有风格,有腔调,好久没看到这么舒服的片子了。”
袁淑华在那头帮忙把老母鸡大卸八块,剩下的留给李雪亭的妻子一个人忙活,自己从厨房洗了盘小番茄出来。
她在路上已经和儿子通过气,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就是当助演嘉宾,这会儿马上递过去话茬:
“雪亭哥你别光顾着夸,提提意见,你是专业的,不像我只知道看热闹。”
李雪亭的笑容浅了点,带出些苦涩的意味,摆摆手推辞。
“对呀,李伯伯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夏京人生地不熟,光口音就跟京片子隔开。我在的那小公司也是个草台班子,没个老师指点,跌跌撞撞,侥幸拍出来一部也战战兢兢,都不知道往后该如何。”
“演艺事业是这样的,一部成了,不代表部部能成,有时候确实也说不清成在那里。”李雪亭深有所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莫过于此。”
“就是就是,所以雪亭哥你别跟我见外,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可可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许藏私。”
拗不过袁淑华和方可以一唱一和,李雪亭只得勉为其难:
“别的都还好,你玩镜头语言已经是独一份的了,用不着我班门弄斧。只是看的时候感觉剧本还是有些单薄了。不光是表露在外头的主线简单,你其实是想铺很多暗示对吧?时代背景是一个,高澄高欢的历史典故你也想融却只浅浅带过了。”
开了头后面就容易了,李雪亭虽然久不从业,却功底深厚,越说思路越流畅:
“最后你是不是想暗示高澄心灵弑父,但是没写下去?结尾你想写一种超越性,但写不下去,就干脆一笔留白。不错,其实这也是一种扬长避短的处理,总好过为赋强说愁。
“台词有点直白了,当然,这部戏本来就有点隐晦,台词日常一点也可以说是避免误解。若非要说,白玉如是读书人家的大小姐,她会更加含蓄复杂,这个人物你塑造得很有风格,其实那个时期也有很多有新潮思想的女性,她们写的回忆录啊小说啊,你们写的时候可以参考参考那些;
“高澄是留学回来的高级人才,他身上你也想赋予一种现代性,但现代性并不意味着说话也要现代,他不大可能那么讲话……啊,我随便说说,小方,你别介意,你这个年纪写出这个本子,已经很不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连忙挽尊。
“您别这么说,这是对的。”方可以道,
“片子的编剧您也看到,就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我室友。我室友水平还更专业点,至少是我们学校编剧系出身,跟他比,我跟文盲没两样。
“我们俩都觉得本子太薄,可惜能力有限,写不出深的了。尤其是结尾那儿,真就阅历不到,写不出那个意思,也设计不出更好的。”
李雪亭安慰似的笑笑:“你能有感觉,那就至少在对的路上,你们俩都还年轻呢,来日方长,这事儿只能多听多看多经历,急也急不得。
“创作最怕的就是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曲高和寡,孤芳自赏,一条路走到黑了还自我感觉良好,背离群众的,往往也将为群众所抛弃。”
说到最后,李雪亭神色有些黯然。
显然,他也被他自己归类为曲高和寡,是为群众所抛弃的那一类。
方可以道:“李叔叔,不瞒您说,我来是因为我这才有幸看到您写的《万历1582》[2],这部剧真是太好看,我只可惜相逢甚晚呐。”
*
作者有话要说:
事件原型:《大明王朝1566》。
这部剧凉的原因更复杂一些,这部剧芒果台出品,大家也都知道芒果台一贯拍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用户画像就不匹配,观众点进去都得一脸懵逼地退出来,看看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浙江台或者央视;本身台词表演又特别细,完全不适合合家欢的下饭需求。所以首播收视率巨低,拍完就凉了个彻底。
据说,据说,芒果台因此彻底放弃正儿八经地投资拍戏,在综艺/偶像剧的路上一路狂奔。(不过这部分我有点怀疑,毕竟2011年芒果台还买了《回家的诱惑》XD,这可是能和《甄嬛传》打得有来有往的。)
[1]鱼翅燕窝下饭,白兰地威士忌漱口:改编自香港金融泡沫梗,类似于霓虹泡沫那会儿叫着要买下五角大楼一个性质,到这一步基本就快破裂了。
[2]《万历1582》:1582年是万历十年,这一年十岁即位的万历正式亲政,同样也是这一年张居正去世。
正史上,此前十年间明摄宗殿下扳倒了高拱,清算了徐阶,与冯保李太后结合成著名的万历铁三角,推动一条鞭法和考成法给大明续了口仙气,不过很快就被亲政的万历亲自下场拆家了。
第12章有概述过平行世界蝴蝶部分的历史,我其实主要是把大清给蝴蝶了
(别问我为什么大清没了还有民国旗袍,问就是旗装不咋样,但旗袍好看XD,美女需要有适应时代的奇装异服)。
万历年后的历史我主要是捏他了两部起点史同的灵感:让万历支棱一把子,中兴得彻底点,给饱受道爷几十年摧残和张居正改革PUSH的老百姓喘口气,多少攒点家底。
但以我浅薄的历史学水平吧,自上而下的改革一般只会是延迟爆发,所以后面又加了段天启年间镇海军户子弟公费留学生回来建(推)设(翻)大明的戏(乐),主要是想顺手蝴蝶了闯王。
其实我还蛮喜欢自己这个设计的,要真有公费留学,时代加持+祖宗成法的政策优惠+地理优势,港口军户子弟绝对是天选缓则,张居正在墓里知道不得点个赞。
总而言之就是个架空背景,比较缝,别见怪。
这个故事背景也只是作为李雪亭的作品背书,不会详细展开。
第38章 《万历1582》 李雪亭:编剧写稿子的事,算得什么偷偷?
根据当事人发小袁女士的推测, 李老先生这辈子最自负的就是他的才华,夸他本人不如夸他作品,方可以这话妥妥能说到他心坎上。
结果李雪亭不买账。
“淑华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自己的事自己还不清楚?都活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至于要小侄儿来安慰,那部戏不行就是不行,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早认了。”
袁女士顿时觉得自己客串了个窦娥。
方可以心想,你支线任务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她没拆穿无辜老伯的强撑,一脸萌萌人:“跟我妈没关系,我是真的觉得可惜。
“其实我也就刚看了个开头,单说第一集那场戏吧, 亲政当天的万历借十年前刺王杀驾案翻旧账顺便收权, 两宫太后, 司礼监内部,高拱、张居正等等廷臣各怀鬼胎,整个大明风雨飘摇的时候还在拉扯平衡。加上嘉靖年遗留的皇权失德,隆庆留下的宫闱疏漏, 往前张居正用一条鞭法勉强压下去的那些土地矛盾、海权危机、民族矛盾和财政赤字, 这些种种暗流, 被您用一场戏就初现端倪。
“戏剧张力、人物形象、台词深度、场景调度,都是无声处见功底。这不一听说是您写的,就连忙厚着脸皮找上来了。”
李雪亭听得不住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脸上臊红, 赶紧端起茶杯战术喝水。
他年轻时接触的大多是同龄人或者同行, 相处起来总带几分文人相轻;自打成了业界毒瘤, 愈发门庭冷落。仅剩三两老友,整日抱着点旧日荣光,遗老遗少似的在那儿形影相悼,日子久了他也觉得没意思。何曾被小辈如此直白猛夸过?
一时间把李雪亭说得又羞又窘又得意,还夹着点终遇知音沉冤得雪的委屈,鼻头都酸酸的。
“小方你夸过头了,不过那部戏拍完那会儿,我们也的确都觉得不错。”
清汤大老爷方可以又道:“不独我这么说,您看网友评价,您这部戏渐入佳境,厚积薄发,不同俗流。这不算好剧,那什么算好剧?”
他翻出来豆贴的评价页面给李雪亭看。这部剧冷是冷,冷得都没开分,当然也可能因为播出的时候太早,观众群体都不爱用豆贴。但底下一出溜的好评是实打实的。
李雪亭如获至宝,短短几十条评价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都有些涨热了。
本子是他的心血,又哪里真能放得下。
若真接受这次失败,李雪亭大可以靠着过往资历去随便什么古装剧组混日子,写好东西难,写不过脑子的烂片总是条出路。哪怕不主笔,当个历史顾问什么的,或者被当作那些落地古偶的炒作一环,至少还能混口饭吃。
方可以看得懂他心里深怀不甘,耿耿于怀。所以她给他溢美肯定,告诉他还有人在认可他的作品。
李雪亭自嘲:“雄心壮志,只落得个惨淡收场,拍出来没人看,看的人说好又能如何,到底是枉费了大伙儿的心血和光阴。”
方可以便将自己的分析细细讲给他听。
李雪亭只当这孩子在宽慰他,却忍不住被她话里的内容吸引了注意:“没错,我们搞文化事业的不能沉浸在自我世界,自己的坚持和市场需求缺一不可,要达成目的就不能一味蛮干。这个道理我写本子的时候知道,放到自己身上却走了眼。”
他说着眼眶一红,方可以和袁淑华连忙假装专心吃水果。
李雪亭有些不好意思,摘下起雾的眼镜,擦了擦眼角,冲镜片呵口气,又戴回鼻梁上。
“让你们见笑了。”
方可以等他情绪平稳点才继续:
“《1582》也许不适合当时市场的需要,但并不意味着它本身不好。其实近年市场舆论已经有所转向,如今观众阅片量大了,对优质作品的需求也自然会随年龄提升。战后至今两百年,新的阶级壁垒也在逐步形成,一味歌颂鼓舞的童话叙事已经讲了太久,也该试着讲点别的了。
“观众的口味是很宽容的。李伯伯你看,我们拍的《秘密》就没有那么符合公序良俗,也不遵循喜剧范式,我们拍复杂而具体的人,但观众朋友们却没有那么讨厌。
“所以说,随着时间推移,《1582》说不定也会成为大浪淘沙下的漏网之鱼,被越来越多的人欣赏呢?”
李雪亭闻言露出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小方你有这份心就好,只希望有朝一日,真能看到你说的场景。”
显然,李雪亭虽然接受方可以的分析,对短期未来依然持悲观态度。
方可以也不能说自己的俺寻思之力一定能成,这一趟能让李雪亭释怀些许,别真跑去开滴滴,就算是没白来。
于是他话锋一转:“这次来除了为《1582》,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手上有个古装戏的项目在筹备,但我们公司资历浅,有文化的没几个,拍这种实在支绌,伯伯愿不愿意来帮忙?”
李雪亭笑容一敛,露出几分难色,
李雪亭的小儿子李玉鸣已经吃了好一会儿瓜了,闻言马上支持:“爸你帮帮忙呗,难得可以哥这么喜欢你,反正在家你也是偷偷写本子,写出来没人知道也是浪费。”
李雪亭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狡辩,“什么偷偷…哪里写……”。
说着就要抄家伙,教这个当众给爹下面子的逆子一点颜色瞧瞧。
方可以对李玉鸣报了个拳,对方回了个OK,表示小意思,然后怪叫着一溜烟跑进奶奶房间搬救兵。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李家人全数被惊扰,聚起来开了个短会,就李雪亭老师年老返聘一事展开严肃讨论。
2:2,李太太和李玉鸣都呈支持态度,老太太不是很情愿,大儿子李玉成态度也比较犹豫。
这就进入战略相持阶段。
至于李雪亭本人,他没说想还是不想,
在找不到能揍儿子的鸡毛掸子后他找了个借口,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一副拉闸关机的样子。
最后是大儿子李玉成做主把他们送走。
李玉成跟袁淑华关系比较熟悉,叫得也挺亲,对方可以看着也挺看得起,但方可以隐约能感受到自己不太受欢迎。
仗着太后娘娘在旁,方可以就干脆挑明:“玉成哥不希望李伯伯重新当编剧?”
李玉成推推鼻梁上的啤酒瓶盖:“嗯。”
“方便透露一下原因吗?”
没搞错的话,这位就是任务介绍上那个准备筹钱买房的大儿子。
李雪亭出来重新工作补贴家用,一部戏的编剧费方可以按电影市价算,只多不少。如果成了的话还能名利双收,搞不好能焕发事业第二春,理论上这个已经工作了的大儿子应该无任欢迎呀。
李玉成的发型和父亲的比较像,据说在互联网大厂当程序员,拿着P8级年薪,这个薪水在普罗大众里也不算少,只是想单凭一己之力在被优化前于海城买房就比较够呛。
李家人普遍长得比较高,他年纪轻轻的都有些佝偻,眼底的青黑更让方可以望尘莫及。
他是个挺沉默寡言的人,方可以一晚上没听他说几句话,闻言他有点犹豫地看了眼袁淑华,道:
“我爸心里还放不下这行,这我知道,但我爸年纪大了,如果再出一次《1582》这样的事,他怎么承受得住?你刚入行,年纪轻轻功成名就,在你眼里,这行千好万好,又有没有想过失败要承受多大压力?
“你们可能不知道,其实当年的项目里除了《万历1582》,原定还要拍一部《天启1626》作为续集。”
方可以反应很快:“1626,天启大爆炸,镇海起义?”
方可以先时为补世界差异细细看过那段历史,后面为了写《秘密》,又做了不少近代史的课外阅读,李玉成一说,她脑子就自动定位好。
李玉成只以为她也是知情人,点头道:
“既然你听说过这项目,那你也该知道,《1582》首播收视率惨淡后出品方直接撤了资。
“我爸写《1582》的时候已经在琢磨《1626》的埋线,到那会儿故事大纲都打好了。《1582》刚播那会儿他不信邪,只觉得后头兴许能起死回生…抱着这么点希求,他接着写《1626》的本子,差不多都写完大半,结果落得个什么?”
方可以正欲发言,被李玉成抬手阻止。
“如果只是拿钱办事,那不成就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爸又确实在这两部戏里放了太多心血。
“他面上装得和没事人一样,可有天晚上,我本来要通宵加班,回来拿件换洗衣服,一开门就闻到书房里头传出来烧东西的味道。我吓了一跳,拍门也不应,差点要撬开门了,我爸出来说是在烧稿子。
“烧稿子,呵。”李玉成发出一声有些古怪的冷笑,“烧稿子需要把妈妈奶奶都打发出去旅游?还要特地打电话确认小弟那天住宿?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书房里?”
袁淑华吓了一跳:“你爸后面没事吧?去医院检查过吗?”
李玉成摇摇头:“我爸性子倔,咬死了只是烧稿子,不肯去,我也逼不过他。怕奶奶担心,这事儿我也没跟他们说。”
他看向方可以:“其实这事早该过去了,如果不是你,我爸已经好几年没想起来了。
“我也不瞒你们,我爸今年已经被查出来有空洞前期的症状,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挥毫泼墨的文人了,只是个普通老头,看看电视钓钓鱼,日子也挺好的。
“说我胆小也罢,我确实不希望我父亲掏心挖肺写出来的东西,再跟商品似的摆上货架任人指摘。
“我只想他太太平平,高高兴兴地安度晚年。”
*
作者有话要说:
拍续集这个事也是改编自现实。
题外话:
据说《1566》原定后续有一部《1587》。(掐指一算这不就是《万历十五年》么)
我查到的资料说原计划要拍海瑞和张居正。但一方面《1566》收视率太难看投资人跑路了;另一方面是刘写不下去续集的本子,据说是不符合他个人的史学观念。
刘我只细看过两部古装,这位的史观确实是比较直言不讳的,别人都歌功颂德,他写生民疾苦,别人拍正邪不两立,他写和光同尘善人才是奇迹。
《雍正》的时候他还会给上位者找补找补,讲讲上面的心是好的,下面把事办坏了,《嘉靖》那会儿基本已经大彻大悟罪在独夫了[吃瓜]
我大概猜测《1587》写不下去也是这个原因。
《嘉靖》好歹有个表面故事:一个经典的清官为民请命脚本,清汤大老爷海瑞刚正不阿,上骂昏君下斩贪官,符合朴素的道德叙事;同时又有各级官僚和君主互相倾轧、算计、推锅、贪腐的制度性弊病可以呈现,尤其是嘉靖都被气死了,大明的青天来啦。
但到《1587》,大明青天还是没来,而且天更昏了,万历中兴纯纯就是回光返照,这时候提出问题已经不够了,还得提出解法,这就比较困难。
张居正改革他估计也持保留态度,但张居正也好海瑞也好对大明晚期的问题能做的事又是很少的,海瑞最多也就把徐阶整垮,而张居正哪怕已经是摄宗了依然是大明的媳妇(From《1566》胡宗宪语),都是媳妇,无非一个是王熙凤一个是薛宝钗罢了,改变不了贾家本质的处境,但贾家完蛋她俩都得完蛋。
能改变一切的只可能是万历(虽然也够呛)。那能让大明神剑兼国家一级上秤专家能怎么办?
质问张居正,人也只是一个比申时行厉害点的糊裱艺术家,死了还得被鞭尸抄家人亡政息,已经老惨了;骂万历,万历表示我等你死了我还能玩三十年不上朝,你爱咋咋地。
那这就违背了戏剧最起码的故事诉求:好人不长命,坏人浪到死,英雄无能力,这还拍什么,就不拍了。
扯远了,李雪亭这个人物揉杂了很多人,刘是其中之一,写出来自然是给主角开挂的。
当然这么设置也主要是因为,我,国剧剧荒很久了(落泪)。
第39章 回京聚会 方可以:在写了在写了。(新建文件夹ing)
李玉成说得平淡, 听的人却已觉心酸。至少袁女士已经一副快要倒戈相向的样子。
为防助演嘉宾临时更换阵营,方可以连忙找个借口让她先去外头等。袁女士依依不舍地走了,离去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方可以人品的担忧。
“玉成哥, 你觉得李伯伯对编剧事业是真心喜爱还是单单只当作一份工?”
“没必要扯这种高调。”没有女士在场,李玉成就点了支烟,“我很感激你今晚来开解我爸,他的确很久没那么高兴了,但说到底这只是一份工,不做编剧不会怎么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可以道,“李伯伯自己心里放不下,时间或许能让他表面上平静,但其实只是让伤口埋藏心底, 不得到正确处理, 只会继续破溃发烂, 挖除腐肉,才可能真正痊愈。”
“你说得太深,我理科生,听不懂。”
李玉成不置可否, 撇开头掸了掸烟灰。
“好, 那说点你能听懂的。”方可以道, “你真以为不让他出去工作,李伯伯就能安度晚年?”
李玉成皱起眉。
“玉成哥你快要结婚了吧,婚房定在哪儿选好了吗?首付付多少?新房有没有婴儿房?喜酒打算摆几桌?女方要不要彩礼?”
“咳、你…咳咳……”
从爱与理想突然180度骨折成现实主义家庭剧的走向也太陡峭。李玉成一口气呛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咳得眼泪鼻涕齐流。
方可以给面子地闭了会儿麦。后续的一些质疑比如“区区P8高级打工人,加班赚的钱够不够治他下半辈子的职业病”之类的虾仁猪心, 就不必呈上去了。
等李玉成缓过来点, 她继续:
“对了, 我妈说玉鸣今年高考成绩听说不错,进了夏科大的工程实验班对吧,这个学部是不是回头得出国进修两年?
“还有李奶奶的病,每个月都得打进口药是吧?
“哦还有,阿姨退休比较早,李伯伯原来的签约公司倒闭后,这几年的五险一金还有人交吗?再多我就先不提了,这么多事,你真觉得李伯伯能安心当个退休小老头?”
“……”
李玉成被噎住了,迷惑方可以怎么和传说里的差别这么大。本人是个花言巧语的文青病也就罢了,嘴巴还这么毒,专戳人肺管子是吧?
从小最不缺反骨的方可以不这么觉得,甚至还觉得自己已经是看在世交份上手下留情。
——她甚至都没直接质问对方:他这么做究竟是自我安慰的孝心外包,还是自以为是地替人做主?
方可以不怎么有诚意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法式军礼:
“抱歉,扯远了。说起来李伯伯已经在家里呆了七八年了吧,他真的快乐平静还至于现在变成空洞前期?您知道他在琢磨着去开滴滴补贴家用吗?”
“……?”李玉成脸黑了。
“空洞前期并不是不可逆的,但我们都知道,如果让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做同一件枯燥乏味且他不喜欢的事,那么就算本身没有空洞症家族史的患者,也会在短时间内风险因素暴涨。”
“……”
“我让我妈离开并不是怕她帮你说话,而是怕她为难。李伯伯是你的父亲,但他成为你父亲之前,首先是个单独具体的人。作为家人我们很多时候做些力所能及的支持就好,具体的决定还是交给当事人决定吧,你觉得呢?”
*
直到回京前,方可以都没有收到李雪亭的答复,无论接受或拒绝。
方可以有些遗憾,只能继续研究挥锄头的角度。这边学校有事,他等不下去,只得孤身一人上了飞机。
在家里瘫了几天,方可以思维没来得及转换过来;在候机厅里隐约觉得周围好像有人在冲自己窃窃私语,还以为自己多心……直到旁边两个女生推拉半天,抵不过好奇心凑过来:
“您好,请问是方可以方导吗?”
头一回遇到这事的方可以一愣。
本来只是觉得身形眼熟,他抬起脸就看得更清楚,另一个女生反复比对手机视频里人像和面前的青年,终于肯定是本人没错,当即从嗓子眼儿里钻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露出一种抽出SSR的兴奋:
“方可以!我好喜欢你的电影,可以签名吗?!”
方可以忍不住偷瞄了眼那手机屏,隐约想起这是她之前被靳茜安排做的某个访谈节目,她正一脸装腔大放厥词,后期还贴心给做了放大字幕:
“大伙儿不在R18里寻求背德的快感,反而要看道德的楷模,这是我没想到的。”
那会儿是方可以在隔空反怼一个裹脚布之神导演的责问,当时也就是话赶话,这会儿看着她耳朵都发红了。
要死,好装啊。
这边动静有点大,这一趟海城直飞夏京,海城经济发达,不少人都是5G冲浪选手,漫长的候机时间正愁不知道怎么打发呢。不知谁的声音大了点,结果就是周围两三片区都听说了这来个电影导演,好多人还真看过《秘密》,纷纷过来凑热闹。
方可以很快顾不上尴尬,仓促之间开始签名会和答记者问。
“方导,给个To签吧。”
“比心会吗?”
“方导,你看着好年轻啊,有女朋友吗?”
“方导你比电视上好看啊,怎么没亲自出演。”
“男朋友也行?你喜欢男的女的?”
“方导和郑书秋不是在谈吗?”
——“我俩是清清白白的牌友关系。”这忍不了,得解释,人家有男朋友的。
见方可以回应了,吃瓜群众更加热情高涨。
“方导不是喜欢人妻?”
电光火石间,方可以经过了假装听不到,假装失败,破功后悔,害怕东窗事发被靳茜Diss,害怕也没用旁边已经有人偷偷在录像了,投案自首能不能少判几年,不对这大小还能算是我额外加班等复杂的心路历程,最后决定破罐破摔。
——“老三国演曹丞相的老师喜欢人妻吗?”
“知不知道《秘密》一部R18被各大官媒平台一同推荐?”
——“知道。”
“赵琢和郑书秋都接新戏了,你的新片呢。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啊!”
——“在写了。”
“透露一下新的背德方向?”
——“您是记者?”
“不会刚新建文件夹吧?”
——“……商业机密。”
“靳老板专门在鹤城蛐蛐你懒你知道吗?”
——“明明是她打麻将输给我的啊,怎么还公报私仇的?”
……
眼看人群越聚越多,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紧张起来,频频关注,手都摸上了对讲机,准备随时call安保。
好在幕后人员能吸引到的注意力到底有限,众人过了把薅SSR的瘾,也就作鸟兽散了。
方可以赶着去登机,临起飞前的两分钟才坐下跟靳茜报备。
下飞机后一看。
11:23
靳茜:收到[ok]
13:12
靳茜:……
靳茜:我那天是坐在逆风位手气不佳!今晚再战,不打完十二圈不准下桌!
行吧,谁让你是BOSS。
方可以恰饭的姿态还是很认真的。回住处稍微拾掇了下就去了靳茜家,她到得不早不晚,正好蹭上点晚饭。
除了他俩,靳茜找的另两家是沈云和郑书秋。
沈云是徐祖年发小,同时也是方可以那位跑到电影学院学经济的室友C。他两人本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仅限于现充富二代和学渣室友之间清清白白的关系,他单纯发红包,“方可以”单纯认爹,哪怕介绍方可以去SE,对他来说也只是现充人生里的举手之劳。
那会儿他们拍完戏在剧组打麻将,经常三缺一找不到人,赵琢每次都紧张得好像方可以要随时抽背台词,剧组其他人来也大差不差。正好沈云两边都能搭上,那会儿又空窗期,天生闲不住,擅长一切聚会游戏,简直是天选之子,就被拉来凑了人头。一来二去,彼此就混成了麻将搭子。
郑书秋有个通告没拍完,要晚点过来,临时先让大老板徐祖年上桌凑数。
靳茜嘴上叫得欢,实际上临时凑的局还是打着玩儿。看叫的人就知道。
她和方可以的水平也就是熊大和熊二难分高下,徐二少爷是个气氛组,规则都经常记糊,往常至少还有家学渊源的郑书秋力挽狂澜,这会儿人不在,现场三条菜狗加在一起,都不够沈云一只手打。
——这家伙本来数学就好,当初为追来自五湖四海的前女友,还特地精研过各地的麻将技巧,前年差点进全国大学生麻将比赛的半决赛,夏影都为之震动,比他们这些半桶水强了太多。
沈云也不觉得无聊,吃吃零食看看电视,出完牌还能分出耳朵听他们讲圈内八卦。
电视上正放一部大瑛政治讽刺剧,四人打过四圈有点饿,暂时休战去点夜宵。靳茜发消息问郑书秋什么时候过来。
郑书秋立回:“再来了再来了!堵车呢。帮我点份香辣小龙虾,加麻加辣。”
郑书秋是个川渝人,平时无辣不欢,可惜怕上镜长痘,兼照顾男友口味,品尝只能浅尝辄止,偶尔才能放肆一回,每次吃都跟刑满释放似的,特别下饭。
等饭的时候方可以就顺便说了下李雪亭和《万历1582》的事。
SE目前是没有电视剧业务的,不过徐二少爷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靳老板也是手眼通天,万一他俩有兴趣呢?试试准没错。
徐二少爷听说里面没什么美女,啊不,是可歌可泣、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表示兴趣一般,你们定就好。
靳茜倒是有几分兴趣,说回头会研究一下;然后忽然倒打一耙,问她文件夹新建好了没。
方可以笑容消失了。
这就是和领导打麻将的弊端,公私不分啊!方可以后悔。
谁也没想到夏京周日的晚上还会堵得水泄不通。等郑书秋打发了经纪人,又堵上三个小时的车,最后终于晕头转向赶到靳茜家里时,大伙儿夜宵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几个人一边被辣得斯哈斯哈,一边冲她表示招手:“你来啦,小龙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先帮你吃点别浪费,下次,下次一定等你。”
靳茜也充满疼惜地看着她:“秋秋,你看这都快十点了,这么晚你一个人吃两斤小龙虾容易不消化,万一拉肚子,明天很难瞒过敏姐的。”
孙敏瞒不过=瞒不过孙晶=郑书秋一人狂炫两斤麻辣小龙虾的事东窗事发。
郑书秋有点委屈,闻闻冷掉之后依然萦绕在整个房间的鲜香麻辣味,鼻头酸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还是倔强地独自干掉一斤。
*
第40章 李雪亭来京 高文心:举手之劳罢辽。
“可以哥, 我是李玉鸣。”
方可以前脚刚跟靳老板进完谗言,第二天就收到李玉鸣的好友申请,还是对方从那个八卦共享家族群里找亲戚辗转加上的名片。
三两句交代了来意:他要来夏科大读理工, 想跟方可以打听打听夏京生存指南。
顺便,顺便的顺便,如果方可以能大发善心来接个车什么就更好。
——因为老父亲不放心他一个十八岁青春男大孤身在外,所以跟着也一起过来了。
李玉鸣自来熟得仿佛全家人的嘴都长他一个人身上,哪怕隔着手机屏幕,方可以都能幻视一个考完高考无忧无虑的活泼男大。
“我爸就是过来看看环境,等我安顿下来没事了就走。”
李玉鸣复述完父亲的欲盖弥彰,发了个黄豆斜眼笑表情包。
方可以回了个OK。
这会儿方可以正在高老师跟前办实习手续。
九月开学大四,导演系基本就是在外面一边实习一边打黑工, 个别有想法有能耐的攒局单干, 见缝插针抽出时间回学校搞毕业课题, 顺便清考这些。上学期期末放假前就有不少同学已经联系好实习单位,剩下的也基本在暑假期间找到下家。
高老师前两天回学校复工,一统计才发现方可以这家伙又开了天窗,就猜他十有八九是又把班级群屏蔽了。
自打方可以上学期末忽然拿了个大作业第一, 就在年级里一举成名。偏偏他又不是什么“多年蛰伏、一鸣惊人”的人设, 谁都知道他性格柔顺、没主见、随波逐流, 专业课上言之无物,理论课低空飘过,放其他专业,兴许还算是个无公害小透明,但在导演系, 那就是打下手专业户。
这还能一朝顿悟的?真的假的?
落差太大, 未出象牙塔的同学们很难接受, 又多少都忍不住掏钱给方可以贡献了一张电影票,挑鼻子挑眼地看完,有川剧变脸说苟富贵的,就也有酸溜溜地讽刺的,还有蛐蛐他背后的金主色令智昏的……
班级群、年级群、同乡群,方可以俨然成了新时代“You Know Who”。
总而言之,最后方可以提前回京,先去公司人事那儿补开单子,这才拿着文件找高文心归档。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高文心就顺便寒暄了两句近况。
方可以心中一动,趁此机会正好拉近两人关系,删繁就简地概述了李雪亭知音难觅怀才不遇的忧伤。
高文心听得一愣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这孩子又发病了,回趟老家就发现个沧海遗珠?
一查百科,居然还真有其人,甚至自己还看过他写的剧。
本来她心态就跟听知音故事会似的,现在忽然发现故事会的主人公还和自己能拐着弯儿连上,就忽然有种来都来了,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反正也没别的事,高文心干脆锁了办公室,翘班一块儿跟着去高铁站接人。
*
夏京,高铁站。
虽然对新刷出的NPC有点猝不及防,李雪亭对这次突然袭击表现得很淡定。
他冲方可以淡淡点头,背负双手,缓步前行,一语不发。
后景里李玉鸣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冲他的背影喊:
“爸你等等我,就算你想去吐也别把行李都丢给我一个人啊!”
“胡说,我飞机也坐得,怎么会想吐。”李雪亭脸色发绿,掩口低斥。
李玉鸣拖着行李快跑两步,凑到他旁边:
“那可不是,晕车、晕火车、晕飞机我都听说过,就没听说谁不晕机反而晕高铁的。跟你说了你又不听,非要不信邪地去数那电线杆,不晕你晕谁?”
李雪亭想要上去给逆子一个爆栗,结果脚步一猛,身体一软,就往下倒去。
方可以和高文心两人连忙搀住,扶着去旁边找个位子坐下。
方可以一边给倔强老李顺气,一边自觉介绍两边。
“这是李雪亭李伯伯,一位优秀的电视和戏剧编剧。李玉鸣,高中毕业大一新生,今年刚考上夏科大。”
“这是高文心高老师,平时很照顾我,听说要帮忙也一起来了。”
李玉鸣马上道:“哎呀高老师,我小时候可喜欢您!您演过龙女、珈蓝帝姬、珍妃、上杉千雪对不对?感觉好久没看到您了。”
好孩子,精准踩雷。
李雪亭这会儿还有些头晕,闻言不忍卒视,恨不得装不认识这倒霉儿子。
高文心本人倒不介意,挺正式地跟李玉鸣握手:“你好,都是年轻时候演的,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当然当然,我小学那会儿你可是全校男生心里的女神!高老师你这头白发染得好酷,好有气质,有没有Tony老师介绍?哦,你们是不是会去那种专业的造型屋,会不会很贵啊……真不愧是艺术学校啊,充满自由的空气。”
李雪亭受不了自己儿子叭叭的蠢样,阴阳怪气:“你们学校也没拦着你染头,只要你不怕上课被点名,染成七彩钻光的都行。”
“爸你这么懂,大学是逃了多少课?”
“我都是直接免修!”
不知道是不是流落在外加上身体不适的关系,方可以感觉李伯伯的讲话风格都生动了不少。
因为李雪亭坚持自己只是陪儿子上京安顿的,所以方可以从善如流,准备在自己积攒了区区半年的《夏京生存指南》里掏掏,琢磨着给李玉鸣接风洗尘。
李玉鸣非常感动,拉着方可以的手,被甩开,表示他这辈子排面都没这么大过。
李雪亭一时没顾得上晕车,差点在滴滴上表演了出“教子无方”。
不过方可以自己在伙食上就主打一个生命维持餐,几人闲言碎语地推拉几句,最终高文心一锤定音:
“我是小方的老师,小李同学是小方弟弟又是大一新生;您是业内前辈,所以这顿就由我略尽地主之谊,带大家去吃点私房菜吧。”
高文心外表看起来很有女神样,端庄,距离,文静,其实谈吐幽默,性格随和,还会偷偷分享一些无伤大雅的业内小瓜满足同伴的好奇心。
得知李雪亭的情况,高文心有意宽慰前辈,相处起来就让人既觉如沐春风,又不至产生被特意照顾的负担。
虽说算是萍水相逢,但两人处境颇为相似,一路从话剧团的老前辈,聊到现在还在电视剧领域活跃的几个配音老人,从惋惜前年病退的某导演,聊到今年某影后儿子进圈演偶像剧。什么你和xx导演合作过?他上上个月还来我们系里讲课。
就李雪亭那满心凄苦的状态,都不知不觉多吃下半碗饭,又灌下了三壶花茶,直到吃完,才感觉胸贴着肚子,肚子贴着腿。
合理怀疑,这是连最后一丝肚缝都被填满了。
饭饱瓜甜,回头看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留下来帮忙。
李雪亭张口欲言。
高文心笑眯眯:“也不多,也就把可怜孩子的剧作水平掰一掰,到别太拖后腿的水平就行。”
台阶都给递到跟前了,再婉拒就太扭捏了。李雪亭叹口气,到底还是应下:“那就先试试。”
“支线任务【过气编剧的不甘】完成!”
“领取【健康保险*1】!”
“备注:一次性消耗性保险。持有本保单者可指定一个项目,在项目进行中将统一降低所有工作人员因健康类人身意外而影响剧组工作的概率(至-∞),保险内容包括片场事故、人身伤害、爆破、交通、锐器、水土不服、高原反应等。
注意,本保险并不保证避免意外的发生,仅能有效避免发生无可挽回的后果。
在项目确认结束后保险自动消耗完毕。”
方可以笑弯了眼。
一个【避难之眼】,一个【健康保险】,她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挂开得有点大。
饭桌上已经谈回了经典的小孩话题。
李玉鸣这么早来京不为别的,今年他们学校军训的时间已经定下,下周一9月2号开始,这周日就得去学校领军服军鞋。
李玉鸣本来挺活泼开朗的一人,这会儿像个蔫巴的苦瓜,唉声叹气。
方可以想了想道:“这样啊,过几天就是鹤城电影节的闭幕式,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时间上也过得去,走临时工作签很快的。”
苦瓜精神一振:“好好好,我去我去!”
然后想起来这话显然不独给他准备,又眼巴巴地望向李雪亭。
方可以也看向李雪亭:“也不光是为了《秘密》,也能看看其他参展作品,伯伯你也知道,鹤城参展的电影有些商业性不太强,但大多挺有想法,有些片子如果没和发行公司谈妥,再要看到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
李玉鸣也道:“就是,听说我们专业以后还有小学期啊,暑期实习这些,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爸~”
李雪亭被打动了。
李玉鸣高呼万岁。
高文心没说话,眼神中有些怅然。
一顿饭吃得大体算宾主尽欢,主人公李玉鸣不但吃好喝好,还有意外之喜,更被成熟大姐姐的人格魅力炫得昏头转向,直接从颜值路人粉原地飞升成演员人生粉。
只遗憾为什么高老师现在不演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