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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可以表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通情达理、吃软不吃硬的人。

“…这次扩招初步暂定的编剧名额有3-5名,应你的要求,人事那边没怎么删,投过来的简历都已经发到你邮箱。面试的时间地点一会儿发给你,李老师(李雪亭)那边你也记得提醒一下。”

靳茜飞快地交代工作。

方可以听得头大,很想原地继续装死。

可惜系统的设置就像手机电池,随着方可以的剩余电量抬上20%,也就不再需要时刻标黄提醒。

明明真的断联世界也不会因此垮台,但只要一旦开始上班,就会惊喜地发现工作如菌毯入侵般飞速增殖,很快to do list就会拉长到令人望而生畏的长度。

方可以唉声叹气,恍惚间觉得自己又从尊贵的合伙人退回牛马状态。

好吧,也可以理解,毕竟不是谁都像徐祖年一样好命。

“小方。”

靳茜忽然叫住蔫哒哒欲转身离开的方可以。

方可以抬头看去,靳茜依旧伏案疾书,头也不抬:

“程陆之前也给我打了个电话。她人其实不坏,工作能力也很强;而且她说得没错,我确实给不了你什么许诺。从朋友的角度,平心而论,你确实可以考虑考虑她说的话。”

不知道程陆是怎么和她说的,方可以也不欲多说,只是笑了下:

“我对她本人没有意见。”

她只是一视同仁地,会对所有自我割席来争取好人名额的行为应激罢了。

“所以如果下次见到她,替我跟她传句抱歉吧。是我不合适。”

*

忙忙碌碌中,时间一晃而逝,眨眼间已是深秋。

一部戏剧横空出世,刷新各大社交平台。

“无关爱情的女人戏!”

“真实世界容不下虚妄的爱情。”

“娱乐至死?还是舆论操控法律?”

“改编自对岸真实案例,Why Women Kill? Or Just Women Kill.”

“一部由SE自主平台Utopia匿名投稿者提出灵感及剧本提纲,话剧编剧遂心编剧,知名演员高文心首次担任制作人,苏茗担任总导演,高文心、郑书秋等领衔主演的话剧,在今秋引起巨大反响。”

“作品讲述在一座类似上世纪初架空的欲|望之城,伴舞演员一怒之下错手杀死情夫,被捕入狱后又成为律师操控舆论的傀儡,被打造成舆论宠儿,迷失在纸醉金迷的欲望与他人的注视中,自我物化、消遣的荒唐故事。”

“众多女演员倾情打造,展现出形形色色,极富生命力的女性形象,跳脱出既往男性书写者笔下沉湎于爱情的感|性动物。她们利用爱情、消遣爱情、信仰然后又报复爱情,然而她们的反抗与背叛却又沦为新的消费景观。”

“作品不仅深刻而辛辣地讽刺资本世界对人的异化,同时其中娱乐至死、舆论扭曲个人认知等的方方面面具有更普遍的艺术价值。”

“音乐剧教母沈长河老师表示对本剧挚爱非常,已向制作方发起合作改编建议。”

“这就是——《欲|望之城》[3]!”

“高文心在婚变事件后首次出现在公众前,携带作品华丽转身,强势归来。其在作品中精致细腻、真实可感的表演大胆突破既往窠臼,令人也不禁浮想联翩,这或许包含了许多其本人对婚姻生活、镜头下世界的思考与沉淀……”

休息室内,陈述来不及看完全部,在看到关键词后已经开始胸闷气堵,忍不住将手机高高举起。

顿了顿,到底将之砸进沙发。

“疯了,都疯了!”

“她这不是将我架在火上烤?当真不念一点旧情!”

*

作者有话要说:

【1】世界末日:小方在1999年末跨世纪穿越,所以误会。

【2】瞎编的,如有不合理一概平行世界处理。

【3】《欲望之城》,改编自《芝加哥》

——

家这边台风天,信号很差,希望这章能顺利发布。

不知不觉写了三十万字,终于写到啦![撒花]

每当有人留评问到底为什么有系统/穿越,我就很想透题:导演是一个难以逃脱资本控制和舆论影响的行业,所以,得开挂!

至于为什么要写女穿男我觉得自己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呀。啊?还不清楚吗?还不清楚那只能等我完结的时候再剖开看看有几碗粉了。

对了我这个人吧,是比较无差别攻击向缺德乐子人的,一涉及到某些敏感观点就很容易挨骂,虽然如此依然喜欢贩键,【划掉】各位之前夸得我都差点忘了自己日常在微博上是如何两边挨打的【划掉】其实开头十章被骂得更多,没关系,小众人小众魂,我习惯了,I am fine.

但是怎么会真有人觉得小方穿成了个Gay就真Gay附体啊!三次元工作被同事男朋友说我像拉子,二次元写文写的女穿男还要被说像Gay(好吧,以前写主攻也被人吐槽过写的像受),尽管如此,我依然站在宇宙中心大喊:性别是流动的!(bushi

等着吧,回头凭我路西弗境的水平,给小方安排部正儿八经的同性片[狗头叼玫瑰]

这两天整得太严肃,差点都忘了我写的是搞笑日常文了可恶。

遂决定先拉陈述出来逗逗。

——

最后,最近那部《同我的丈夫结婚吧》真不错,好看爱看正在看,嘿嘿嘿。

第86章 陈述与沈城 谴责共同敌人是拉近关系最快的方式。

陈述下意识就想给高文心打电话, 让她适可而止,结果却发现对方已经把他拉黑。

转而想去联系对方经纪人,却想到高文心退圈多年, 哪里还有什么经纪人。

而高文心的家人和他关系不好,婚后除逢年过节时高文心自己回娘家过一下,他素来不爱与对方交往。至于话剧团、大学、朋友等,绕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并未有对方周围的联络方式。

陈述无能狂怒时不曾意识到是自己对妻子的关心太少,反而认定是高文心一直以来遮遮掩掩。只觉得高文心温柔可亲都是假面,撕去伪装后变得如此陌生。

如此不可理喻!

“…好看吗?你看过啦?”

“真的,演的很好呢,以前都不觉得…”

“唉?那我下班也去看看…”

休息室外, 茶水间处传来窃窃私语。

陈述刷的拉开门, 阴沉的脸色, 吓得两个员工一跳。

“陈制。”

“上班时间就是给你们分享这些的?这么有兴趣要不要调你们去市场分析部?”

员工连忙开动聪明的小脑瓜:

“我、我们是在说您的《子虚赋》……”?

可恶!

《子虚赋》好不好看我还不知道吗?

今天上班甚至都有记者在楼下堵他,他跟高文心的事,想也知道在全公司上下都传遍了。

你们到底在聊谁的八卦,我自有分辨!

陈述被踩中尾巴, 恼羞成怒瞪视那两名倒霉蛋。若非还顾忌自己素来体面温和的好名声, 险些就要直接训斥出声。

但再生气, 工作还得继续。

陈述自认自己是个体面人;

而显然,高文心等人就是抓住了他的软肋,故意针对他。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他深吸一口气,茶水间外的廊道显得如此漫长,周围似乎挤满从反光玻璃墙中投来的目光。

家丑外扬让他芒刺在背, 从中央空调中传来的风声里似乎都带着背后的指摘。什么叫人言可畏, 他今天可算是知道了!

那既然高文心不念旧情, 那就也别怪他狠心了。

大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会让高文心,还有方可以知道:一时的得意不足以证明任何事,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

“干杯——!”

“亲爱的朋友们,热烈祝贺《欲望之城》首周八场表演顺利进行!”

“啪啪啪!”“高制赛高!”

陈述狼狈缝补自己珍贵的尊严时,城市的另一边,方可以和靳茜等人则正在开开心心地参加高文心他们话剧团的庆功宴。

“我干了,你们随意!”

事业大成功的高文心春风满面,人本来就是个豪爽性格,或许是独居之后天性回归,高兴之下甚至举起一大杯啤酒咣咣喝。

吓得周围人七手八脚地上去劝阻:“高老师别、别,咱们这儿那么多女的,不兴这个。”

高文心摆手:“没事,没事,我自个儿喝,你们不用。我这是从小跟我爸练出来的,这点量,喝着玩儿的,放心。”

话虽如此,郑书秋还是自告奋勇,承担起了回头和客串演出的泽口空海一起,护送高文心回家的重任。

改编自上一世音乐剧名篇《芝加哥》的《欲望之城》中涉及到多名形象复杂、拥有不同生活背景和性格设定的女囚徒。

高文心在方可以那边见到剧本梗概时就爱不释手。她现在无牵无挂,主打一个万事随心,想做就做,当天就拿着复印版去找了剧团里的编剧遂心,两人一拍即合,遂心开始完善剧本脉络。

原本所在剧团包括经理在内的众多主役中,大半都颇为犹豫,顾忌到剧中对女性形象的反常刻画和对爱情的辛辣讽刺,可能会招致批评,一直迟迟无法决定。

故而最终是高文心牵头,去话剧团进修学习的郑书秋凑钱算人头,拉上一票想|干的主创,单独出来做了这么个话剧。

因为演员人头凑不够,几个主役还各种找关系拉熟人,另涉及到服装、道具、场景布置…

几个月下来,几个主创忙得人瘦了一大圈,尤其是高文心,原本定下的戏服改了又改,上台表演的时候别针掐了一堆。

但还是做出来啦!

高文心一连吨吨吨了大半杯,又免不得高高兴兴地跟一大群主创们一起起哄,大伙儿拿着红的、白的、啤的、奶茶、果汁、可尔必思啥都有的杯中物,用各种理由互相干杯。

导演苏茗是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士,摇头晃脑,显然就对自己的酒量没什么数,但人菜瘾大,几杯下去已经舌头大了起来。

她站起来,用一种“向我开炮”的姿势举起空空的酒杯:

“上一场结束,沈长河老师又来找我们啦…”

说不到半句话,整个人又歪歪曲曲地贴到身边的遂心身上,含含糊糊,搞不清是在撒娇还是在自夸,

“岁岁,你知道吗,那可是沈长河,我小时候就在看她排的音乐剧了,她现在居然来说要找我去一起导剧!我发达了!天呐,她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从海报上走下来的一样!我真是发达了!我是不是成超厉害的戏剧导演了?”

遂心无语地帮她把快戳进脑门的眼镜摘下来收好,嘴里哄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和你还有文心一起接待的沈老师。对,你发达了…我知道她是你偶像…你给我起来,重死了…”

苏茗又挺尸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个麦开始荒腔走板地唱十几二十年前沈长河编的经典歌剧曲目。

偏偏在座一大飘演员,还多少都有点歌唱功底,居然都还能跟个调,显得苏茗的走调格外突出。

但麦霸本人并未察觉,依然在快乐嗨歌。

高文心看着老朋友新朋友们的快乐模样,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但她还记得在场其他人,主动凑到方可以他们这边来,和靳茜干了一杯,“谢谢你介绍的道具公司,帮大忙了茜茜。”

靳茜表示小意思,大家有来有往:“文心姐平时也照顾大家很多。”

“还得是多亏了方导介绍来的好本子,这么痛快凌厉的本子真是少见。唉,方导,那位最开始出点子的编剧还没来认领吗?”

方可以笑笑摇头:“对方比较社恐,拒绝透露身份。”

好吧,人各有志 ,高文心表示理解并尊重,那期望以后合作的机会。

“就恐怕之后Utopia声名鹊起,谁都知道这个好地方,哪里还有这样好捡漏的机会。”高文心调侃道。

“高老师可饶了我们吧,”方可以苦笑,

“勉强刚刚草创,后续的各种规则制度还得慢慢摸索,每一步都不敢迈大了走。”

靳茜吐槽:“现在能迈得动就不错了,你还想迈大,梦里什么都有。”

*

虽然方可以梦得很美,但是毕竟脑子瓦特不会传染,靳茜还没疯。

显然,以SE目前的体量,想要策划并直接运营一个理想中的Utopia不现实,哪里是动动嘴皮子的方可以想得那么简单的。

算完一笔账后,目前就只能初步搭建起一个雏形。

首先是被他们戏称为“里世界”的管理平台,仅仅只开放给SE内部使用,乍一看和其他制作公司包括御三家的剧本管理平台没有很大差别。

剧本来源就那几个方面,此次扩张成型的版权部购买版权储备;其次向外接收个人编剧的剧本投递;最后也就是方可以和李雪亭带领编剧部门撰写。

Utopia的外站则作为各种创意脑洞和趣事分享的平台,目前更像是一个被邀请来的业内的树洞中心,颇有一种回退到个人空间时代的沙雕美感,甚至连页面都是断舍离侘寂风。

其实单纯的梗或者脑洞并不能转化为直接的版权或者说经济效益;只有在“想法”转变为“表达”,至少要到达到剧本梗概这一阶段时,才会涉及到专业的版权规定。

具体到短片、短剧、长剧、话剧等不同戏剧表演形式,对剧本的要求也不同,对标编剧工会方面的管理规定。

所以这方面请了专业的法律顾问制定相应的规则。包括用户单向投递未公开剧本(包括梗概、草稿、初版)的质量审核、版权保护、利益分配的相应流程;普通用户发布创意时的提醒注明;撰写剧本对创意故事的引用注明等等。

即使目前外站的用户只是小猫两三只,但相应自动引用、全网查重检索等算法,却也已得请计院的老师们努力。

没人用归没人用,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然后回过头,就“发现”了这部名为《芝加哥》的惊喜。

靳茜:?

就真的这么丝滑吗?

听说过天使投资金钱,第一次看到投资灵感的。

确定真的不是方可以突发恶疾自导自演?

靳茜第一时间锁定目前有犯罪动机和犯罪时间的嫌疑人。

方可以跨起小猫批脸,一本正经地严肃表示“我的历史水平你是知道的,我哪有这能力。”

靳茜将信将疑。

总之,总之的总之,经过一系列的操作,Utopia这个非常摆烂的名字,到底是莽莽撞撞地闯进一些人眼中。

*

11月底,夏国除华穗奖外另一重要的影视类奖项——金花奖报名截止。

金花奖由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和电视电影戏剧协会联合主办。不同于肩负感官实验重任、由文化|部出资举办、具有相当政策鼓励性质的华穗奖,作为更大众文化的电视剧有另一套运行的规则,因此金花奖也自有国情在。

尽管《子虚赋》最终豆贴评分稳定于5.6,或将成为衣如意影视生涯之耻,但在今年整体作品质量下滑、收视率普遍不佳的大背景下,《子虚赋》仍然可以至少锚定一个奖项。

比如金花女神之类的奖项,大家还是比较认可。水土不服归不服,女神演技摆在那里的呀。还有什么造型设计啦,配乐啦,不说凑在一起怎么样,至少入围提名很应该吧。

“《子虚赋》收视率再创纪录,奖项想必也是手到擒来,听说海外播放版权都已经卖出去了吧,这里要提前恭喜陈制了,又作出一部佳作。”

“沈导代表夏国喜剧电影开拓海外市场,一回来就又参加工作,这一路可真是辛苦了。”

提名典礼后的晚会上,应邀前来当嘉宾的沈城(见第1章)找到陈述,两人小小碰了个杯。虽原本无甚交际,但自动熟稔地进入寒暄模式。

客套过后,沈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跟周围人问起今年的华穗奖:

“我在国外太忙,都没怎么注意国内这一年的佳作。”

作为提名候选不调查对手有点假了,但作为知名导演,沈城会如同磁铁一样自动吸引一圈人簇拥捧哏。

大家连忙七嘴八舌地报起菜名,重点提了提某个横空出世的方可以。

当然,在场中心是沈城,聊方可以只是为了欲扬先抑。

“…也就是沈导你那会儿正忙着没赶回来,《光宗耀祖》多好的一部片子,可惜了!”

“对,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沈城很有前辈风范地摆手:

“大家忒夸了,总局那里的考量也是对的。再说,也要给年轻人机会嘛,我又不是没拿过。”

“沈导高!实在是高!高风亮节!”

话赶话间,不免就说起方可以为人桀骜,性格乖僻,面慈嘴毒,年少轻狂,油盐不进等种种传言。

在场一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虽然全都没和方可以合作过,拿着不知几道手的消息,言谈间却俨然是蕞尔小卒尽在指掌,说得头头是道。

陈述听得频频点头,也忍不住添油加醋。

“唉,对,陈制懂的,陈制内人和方导也算老熟人了呢,听说陈制内人去SE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旁边有人促狭。

不等陈述变脸,沈城先一步打哈哈:

“陈制做电视工期紧张,和我们这群聊天打屁的老混子可不同,那有心思掺和电影这些事,是吧陈制。”

“沈导真是明白人!”陈述大为感动。

沈城笑着表示应该的。

他一看陈制就知道对方是个顶顶纯正的知识分子,和这群粗鲁的老兄弟们说不到一起去。

并安慰陈制,不过是被说两句而已,正常,谁能保证制作出来的全都部部叫好又叫座呢?

他方可以能吗?不能。

能的人那都只是暂时没赔而已。

不知不觉间两人避过众人,三两黄汤下肚,陈述也开始掏心窝子了,顺便缺胳膊少腿地将方可以怎么拉踩自己的苦水吐了出来。

一个折节下交,一个顺水推舟,不用多久,俨然就已成为相逢恨晚的知心之交。

谴责共同的敌人,到底是拉近关系最快的方式。

*

第87章 《千秋》 孙晶:你就是这么拍东西的?

“方可以”这个名字近来反复出现, 让沈城不太喜欢。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沈城从各种地方见到这同一个名字而产生了厌恶,这种厌恶其实更加直接, 应当能直接追溯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同行身上。

至于为什么,简单来说,沈城导演对一切比自己更轻易取得成功的人,都有种本能的不满。

沈城导演曾经也自认为是一位有理想、有追求、有自我表达的艺术家。在这条追求艺术的道路上,沈城导演不知道喝了多少黄汤,干了多少白干,多少个夜晚夜不成寐地打磨剧本,在剪辑室的小黑屋里把自己腌出一股烟味,在投资人、市场和自我表达中磨平了种种尖锐的棱角, 放下了自己的清高和坚持, 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才混到今天这个地位。甚至还为此在实质上被恩师逐出门墙,分道扬镳。

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上,大小算是事业有成,怎么也该他风光风光, 享受一把老艺术家应有的追捧与尊崇吧?

但结果?

《光宗耀祖》原本应当票房口碑双丰收, 却被一个突然杀出来的方可以抢去了去年一整年的全部风头。华穗奖颁奖之前, 他就已经辗转品出官方的意思,《光宗耀祖》多半不会拿奖 ,所以也就干脆没有去自取其辱。

除了夺奖之恨,方可以这个人简直方方面面都踩中他的雷区。年纪轻轻但事业一帆风顺,白手起家却不按照规则来, 甚至仗着皮相有几分姿色, 还招那些小女生喜欢。

甚至连回到家, 他的老婆孩子都在偷偷看他的片。

哼!都是男人,他难道不懂?混在一群女人中间,还不知道有多少男盗女娼的烂糟事呢!

这让沈城老师怎么能有好感?

当然,沈城导演这些幽微复杂的心情不足为外人道。即使是他自己,也只将以上种种归咎为一种寒窗苦读、白手起家、奋斗不息的中年人对方可以身上所体现出的社会弊病而不满。

他不是在阴暗地嫉妒方可以的年轻、漂亮、桀骜轻狂,而是在抨击当下世风日下,抨击人与人之间的不公平难以得到声张。

*

“夏国知名导演沈城近日抵京。沈城导演此前远赴重洋、勇闯弥国,然而沈氏喜剧开拓海外市场遇阻,弥国市场普遍反响冷淡。采访中,沈城表示对华人海外事业的无形天花板发表关切……”

“沈城表示后续会继续深耕国内,专注为观众朋友们制作更多优秀作品。并公开表示乐见国内青年导演开拓影视艺术道路,发表对青年从业者的鼓励。”

“日前,多家媒体记者抓拍到沈城与曾制作出多部S+级电视剧的制片人陈述多次接洽,疑将首次下凡拍摄长剧……”

仿佛一夜之间,社交媒体就开始铺天盖地地围绕宣传同一个人,口径出乎意料地一致。

孙晶将播放中的画面暂停,嗤笑一声:

“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位无冕之王回到他忠实的领土上宣告主权来了。

“怎么,这都快踩到他头上来了,方可以那边就什么反应都没有?”

对面的程陆两手一摊:

“他还是老样子,不上班的时候就龟缩在家。上班的时候也是依然和和气气,好像事不关己。SE这边倒是依旧在接洽版权,小道消息说好像最近盯上了一位网络女作者的小说在谈…说真的,老孙,与其让在外面不着边际地查,不如问问球球更快点。”

孙晶左脸抽搐了一下:

“这种事别让球球参与,她难得最近有点好脸色,我不想和她闹不开心。

“多盯着点陈述吧。既然沈城跑去找陈述合作,多半是之前去弥国拍的那部片子亏得太惨。那片子好像是听说被审核压了,国内没法上,不知道他往里头加了多少倍的杠杆,累得现在要去电视那儿回血。”

“老大,既然沈城去拍电视,那和我们不就…没什么竞争?”

办公室内,另一位下属提出疑问。

“从确定拍摄立项,到炒作,再到正式播出,平台方可能还要拉长放送,现成的话题度,这么长时候还不够我们孙导做部片出来?”

程陆笑道,“别只盯着电影圈这一亩三分地,沈城那老龟蛋都能放下身段,次元壁早打破了。”

下属恍然大悟。

孙晶嗤笑起来,“反正都要蹭,谁蹭不是蹭。”

“不过平心而论,《子虚赋》除了选角年龄普遍偏大之外,制作质量在同类型的大女主剧当中不差,落得现在这个评价,是有点可惜了。”程陆说着皱皱眉。

“至少投资人亏不了,回过头陈述还能自夸一句自己在‘大义灭亲’。”孙晶淡淡道,“炒作嘛,是这样的。”

手机忽然微震。

程陆低头,一愣:“说曹操,曹操到,方可以想约你出来谈个合作。”

孙晶挑眉。

*

“《千秋》?找我来拍电视剧?”

孙晶表情有点魔幻地指着自己。

他面前坐着方可以和靳茜,程陆也大受震撼,抢过他面前的策划书,自己低头看起来。

方可以两手一摊:“没办法啊,要拍电视剧的话我的速度跟不上,而且孙导之前也监制过两部吧,对这方面有经验。”

我监制的那两部是我自家出品的,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

前脚我孙晶还在好心想拉你一起单干挣大钱,后脚你方可以想当我老板了?

倒反天罡!

“哎呀,孙导都是老江湖了,思维不要还停留在石器时代嘛,这只是一个互利互惠的合作。”方可以道。

简单说说现在的情况,SE这边想做一个新的电视项目,但考虑到方可以执导要求过于龟毛,而王祥等剩余在编导演要么过于没要求,要么风格比较狂野,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一位有项目把控经验、效率合适、技术水平也合适的导演。

然后方可以就忽然想到了孙晶。

而由于方可以现在手上还有一个之前定下来的《葡萄》的项目要准备,且考虑到第一次做电视剧有可能的水土不服。

综合考虑后,目前暂定,靳茜当出品,方可以当监制,拟请孙晶作为总导演,方可以和柯莱特也都可以穿插着帮忙,2-3组同时开拍。

“还有编剧的话目前有李雪亭老师、遂心老师和小说的原作者悲风画扇,还有我们合作过几次,梅石让(编曲)老师也可以友情价……”

方可以已经在这边洋洋洒洒地说起项目的人员安排。

“停停停,”

孙晶打断施法,

“方可以,我就不跟你饶舌了。电影班底拍电视剧不是没人干过,远的不说,陈述夏天的那部《子虚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影后+知名IP小说改编+大女主剧+全电影阵容,结果呢?豆贴才5.7……”

“5.6了。”方可以更正。

孙晶一噎。

他以为那天饭局上的方可以只是在故意不干人事,结果你现在求人也这副狗样。

“他平时也这样?”孙晶看向靳茜。

靳茜一脸霸道总裁地靠在卡座沙发上,矜持颔首。

显然,体面人孙晶不太能适应SE随性自由的办公室氛围,素来管理良好的表情都有点崩坏。

“行吧,5.6就5.6。既然如此,你们现在还坚持要这样投入到一部电视剧里去?”

孙晶在两人中来回指了指,

“你和我,大小也算有点地位,两名电影导演加上一群电影制作班底,扎堆冲进一部电视剧里去,认真的?”

说句难听的,强龙不压地头蛇,生怕被人不知道自己是地头蛇,不来狙击自己?

“严格来说,柯莱特也是专业的学院派电影导演。”方可以再次纠正。

孙晶翻了个白眼。

果然学坏容易学好难,这才几个来回,体面人都跟着自由了起来。

“其实《千秋》和《子虚赋》没有本质的可比性,就算CAST再如何‘电影’,终究只是形似,《子虚赋》把控制作思路依然是陈述。

“当然,不是说专业的电视制作思路就比不上电影,我的意思是陈述他们并没有充分发挥出自己班底最大的优势,没有导演或者制作在理念上整合统一,再多的名气拼盘也只是一团散沙。”

“那你觉得码出三张大小王,就能聚是一团火了?”孙晶道。

“至少我们可以吸取前辈教训嘛。”

方可以笑了,“不列颠上世纪电影行业衰落减产后,大批的电影从业者被迫涌入电视行业,结果带动不列颠进入电视黄金时代。

“用更加精细化的制作和镜头语言的拍摄电视剧,这个思路总不会有问题,无非是制作成本和工期之间的平衡……所以才需要有经验的孙导来掌舵嘛。”

那虽然方可以这厮毒舌起来真扎人,但是这么一个手握大奖的40亿票房导演哄起人来也确实格外酸爽。

孙晶忍不住嘴角一翘。

但毕竟孙导可是从各种大风大浪里混过来的金牌制作,能够在众人的批评指责中不忘初心,制作出那么多部圈钱大作,自然也能顶住糖衣炮弹不迷失。

所以翘归翘了,还是很矜持。

靳茜冷眼瞧着差不多了,身体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温和打圆场的状态:“孙导的犹豫我们也很理解,与其这么空谈,为什么不先看看剧本?”

“电视剧嘛,剧本最重要,孙导爱惜羽毛,如果看完最后真的觉得不合适,那也没关系”

这个“爱惜羽毛”放到自己身上,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孙晶寻思想不到你靳茜浓眉大眼的,什么时候说起话来也这么阴阳了。

是不是都是跟方可以学的。

但靳茜说的这话也确实在理。

这世界上有没有既能挣钱又赚口碑的作品?

有的,朋友,有的。

不管是教科书还是现实里,都是有的。

只是SSR极度罕见而已。

但偏偏罕见的SSR在方可以这边,却不科学得跟批发来的一样。

方可以到底是怎么从零开始策划作品的,这已经快成为业内的不解之谜了。不能真是因为方可以他是老天爷的私生子吧?总得有个思路不是?

孙晶表示:如果是为了偷师先进理念的话,那他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孙晶接过《千秋》的剧本梗概。

打开,和正常普通直接的剧本梗概不一样,方可以的这本第一部分是介绍原著小说和作者。

《千秋》改编自女频大神级作者悲风画扇十余年前的第一部作品《风月传说》。

众所周知,除了少数天降紫微星,作家的第一部作品大部分都是用来垫池子的。

原作《风月传说》不但不是悲风画扇的成名作。且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成书时流行风尚和大众口味比较“蒙昧”,作者当时年纪也不大,后面时不时会作为悲风画扇的耻辱柱被拉出来点踩其本人的审美品味。

孙晶本人不怎么看女频网文,但孙晶当年也恰好名校文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多年来输入做的也多,就算拍的东西经常挨骂,本人的文学素养还是足够。

所以他才会被方可以的阴阳扎得格外愤怒,又会在互讽之后还能体体面面地坐在这儿和方可以谈生意。

换个人,比如沈城,可能还反应不过来方可以那天到底在说什么。

——方可以按照和王院长的交流推得。

说回《风月传说》。

孙晶这么多年看过的剧本也多了去了,不需要看确切的原作文字,仅仅从剧情梗概中就敏锐地察觉到原作小说的成书估计有点年头了。

《风月传说》讲述的是一个现代女生穿越到架空古代,辗转进入宫廷朝堂,一路与众多男男女女发生各种故事,最后扶持亲子登上帝位,成为手握重权的太后。

什么白龙鱼服的皇太子、腹黑深沉的年上高官、年下心机小狼狗、病弱忧郁的文青叔叔、爱在心口难开万事万能还会轻功的太医,甚至最后女主当上太后,还养了个阳光体育生男宠。

口味很全面。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N|P文么。

到孙晶这个年纪,也不至于说不能理解,武侠小说里还经常想着四美同舟、妻妾成群、心中一荡呢,女频要求妇女同工同酬,很合理。

也不用担心N|P玛丽苏退环境,郑书秋往那什么《恋与XX》的游戏里都氪到顶级VIP了,哪怕这些游戏找了各种鬼扯理由,那本质不还是选夫游戏。

苏爽不会退环境,苏爽只会随时代变迁,产生无数种变种进入时代。

理解,都理解。

就是,

“这剧情恐怕备案的时候不好过审吧?这么离谱玛丽苏万人迷的剧情,哪怕你改成男配单箭头和同期唯一男主也不太好洗。”孙晶作为制作人的本能已经开始启动。

“而且还是穿越女主,穿越剧备案涉及历史|虚无主义,那更难批。现代女主跑去古代开后宫,现在是哪年哪月?男的都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搞。”

“现在都流行女性自强不息之类的大女主题材,哪有你这样,不思进取还直接版本回退?”

方可以和靳茜对视一眼。

最终还是方可以站出来丢人:“是的,如果是架空古代的话,确实不太好洗。”

“但如果是真实历史改编的话,就不需要洗了。”

孙晶在方可以的示意中翻开下一页。

【改编方向】

女主:朱岚(帝太后,嬴政之母)。

注:删去穿越情节,拟定为土著女主。

孙晶:?

瞳。孔。地。震。

*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收到上强推榜的通知,一转眼文文都要5k收了,恰好我还又在好死不死搞抽象,哎呀,你看这事闹的。真是喜极而泣之余又有些瑟瑟发抖,忐忑之余又有点兴奋。

我懂我懂,《千秋》全都是封建糟粕,小方更是女权|婊|演艺术家,总之我先自罚三杯,红豆泥私密马赛米娜桑

【然后紧张地写起下一章

——

同性片稍等等哈,按照计划得在《千秋》后面。

写新片期间不敢看后台评论,回头再补。大家新章评论区联系,挨个么么

第88章 被接受的赵姬 是的,私通,so?【5000收藏加更】

【改编方向】板块的后续部分详细地展开了对作品整体基调和具体剧情走向、情节比重等方面的修改意见分析。

其中涉及到市场发展趋势、观众心理变化、大众审美情趣、历史IP的猎奇感与真实历史的宿命感、真实背景与艺术虚构之间的模糊地带、商业考量与规避审查、现存意识形态与人性道德逻辑等等。

甚至连可能没什么的海外出口时选择这一改编方向可能会起到的观众代入感都一并考虑到, 遣词造句甚至显得有一种极度冰冷的割裂感。

当然,这部分其实也是孙晶熟悉的领域。虽然SE这边文字更加小众一点,但就像在某个女频网站上写小说还要写立意一样, 众多公司立项分析会议、年报总结的时候也没都少写这种东西。

问题只在于这官样文章到底是说一套做一套,还是当真在考虑。

孙晶强制冷静了一下,继续看下去,梳理清楚方可以的这部《千秋》到底在搞什么。

白龙鱼服的皇太子,不,应该说是穷困潦倒的质子——奇货可居中的“奇货”本人,异人。

腹黑深沉的年上高官,应该说是靠天使投资成功转型的——“奇货可居”典故中的另一位主人公,吕不韦。

年下心机小狼狗——李斯。

病弱忧郁的文青——韩非。

万事万能会轻功的太医——夏无且。

成为太后之后养的体育生男宠——嫪毐。

女主, 朱岚, 或者叫另一个更有名的称呼, 赵姬,帝太后。

女主儿子,嬴政。

问题来了,这种配置, 加上方可以的过往记录, 要他相信这只是一部简简单单的玛丽苏万人迷电视剧?

当他傻子哄呢。

孙晶深吸一口气:“戏说历史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潮流了吧?你口味这么复古, 是从哪一年穿越来的?”

方可以眨眼:“或许,三十年前?”

孙晶:。

孙晶:“好,如果是这样改的话,的确审查难度会相应减轻很多,但是也随之带来另一个问题。”

“赵姬在历史上的名声太难听了, 和吕不韦不清不楚, 后面还和嫪毐生了两个孩子。就算前者可以处理成捕风捉影, 后者人证具在,后面嫪毐造|反的情节,你要怎么处理?”

“恶女女主猎奇归猎奇,想要让观众认可还是得有普世的人性亮点。

“就算抛开三观和审查的问题,如果是为了真爱还可以描补,但为了个最后出场的情夫造自己儿子的反,自己把自己作死,观众怎么会有代入感?做也只能做悲剧性命运。可你这作品方向又是朝着女主爽剧的方向做。

“要么你做嫪毐是真爱,那更…再怎么追求戏剧张力,总不能无视最基础的人性逻辑。”

方可以听了频频点头,表达出深切地认同:“孙导说得太对了。”

孙晶:。

他发现自己跟这个人真是没法交流下去了。

孙晶压着嗓子,差点发出水壶烧开的高音调喊了声方可以的名字。

方可以笑而不语。

笑什么笑?Look in my eyes,Tell me WHY!

这时孙晶看到旁边的靳茜已经低头捂住下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

就连身边的程陆都忍俊不禁。

一盆冷水浇到头,孙晶冷静下来。

对啊,这种最基础的创作逻辑,方可以怎么可能不懂。

所以一定有自己没注意到的疏忽之处。

孙晶皱起眉,继续翻手上那本,却发现明显只有前半截吊人胃口的部分,开头那些冷冰冰的分析思路更像是在说:

“没错,你说的对,我都知道,而且我有解法。”

那问题是解法呢?

解法不在上面。

孙晶现在的心情,就像小学生看到暑假生活答案页上的“略”。又像网文读者被吊起了胃口,往后一翻,下一页是章末作品推荐。充满了想要对作者磨刀霍霍,关进小黑屋上磨的心情。

但是孙晶心有不甘。

谁还不是个编剧导演了。他俩都是有功劳簿的成功导演,说是说一导一制,很多时候双王格局不会分得那么细,回头到了剧组肯定得分个大小王。现在正是争夺话语权,决定作品基调把握的时候。

再说,孙导混了这么多年,难道是白混的,怎能让人小看?

孙晶开始低头查资料。

先查小说结局,女主确实有个男宠,但是和男宠躺平享受人生了。这显然不能采纳。

再查小说读者评价,读者对这个后1/3突然杀出来的第二,不,第六春也觉得很荒谬。

十五年前的结局评价主要在你N|P就N|P,为什么突然野马收心,再说这体育生除了体力好一点,长得帅一点,嘴巴甜一点,能歌善舞一点,情绪价值拉满一点,哪里比得上前期的正宫纯元皇太子。

随着年代推进,则多是考古来的读者,对结局纷纷表示太太癫得不轻。当年在N|P时代搞小七上位的抽象活;现在在纯爱时代又唯爱雄竞修罗场,搞到太太我这辈子的道德水平都滑坡到了谷底,上网都抬不起头来云云。

说归说,看起来全订又订得很上头。

孙晶在那个破女频网站上光是倒腾手机充值就倒腾了半天,最后发现自己就是看了个寂寞。除了见识了一下女频读者们的精神状态外,堪称一无所获。

但孙晶没有放弃,接着去查赵姬的百科。

嗯,不但没有好转,甚至还更加糟糕了。

豪门之女,吕不韦的姬妾,然后被赠送给异人,在秦庄襄王(异人,即子楚)逝世后淫|乱后宫…和他印象里大差不差,甚至还更加混乱八点档。

孙晶深吸一口气:“所以直说吧,你要怎么改?”

“怎么改可就是收费部分了,孙导这么问,是同意合作了?”

笑话,要是不同意我费那么大劲琢磨干嘛,又不是在奥赛解题。

“合作可以,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帮你拍一部,你总得给我点辛苦费…不是钱的问题,方可以,你后面也得帮我拍一部,电视还是电影回头再说,我来做监制出品。”

方可以和靳茜商量了会儿,最后靳茜点头。

方可以:“可以,但是我手上之后还有一个电影项目,要和孙导合作也得再下一部。”

“没问题。”

孙晶:这次我要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做产品的。

总之没亏。

*

在两边正式签约之后,底盖也就能揭开。

从头说起。

方可以原本是应版权部的要求去考察悲风画扇一部新出版的作品,结果看着看着就蛇皮看到了这部她所谓的黑历史《风月传说》。

然后她发现了一些古怪之处。

《风月传说》的确是年代久远,作者的表达志趣也随着人格成熟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是,并不代表有些根源性的东西会轻易发生丕变。

悲风画扇是一个挺喜欢和读者交流互动的作者,在写了一些争议情节之后,通常来说等到作品尘埃落定后会给出自己设计的出发点和思考。唯独这部据说是她在大学写毕业论文时期的“解压之作”,态度却一直表现得讳莫如深。

其中的一些“思想”,在现在看来或许颇为糟粕,应当要分分钟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但其实考虑到时代,也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毕竟那是一个N|P大行其道的穿越草创蛮荒时代。一切本可以顺理成章地归结为作者的不成熟,悲风画扇也并不是那种不肯承认自我局限、死鸭子嘴硬的人。

但偏偏她一直避而不谈,任由各种读者对这部作品包括结局各种问号。

与此同时,悲风画扇又是女频历史频道的知名大佬,即使在第一部作品中就展现出深厚的文学功底,信手拈来的史学典故,精准又不致掉书袋的词汇使用。

又恰好,方可以本人是个七窍通了六窍的史同人。

她穿越前的世界由于地域特性,大部分观众的文史常识普遍处在“刘备和刘邦有什么血缘关系吗?”的白银水平,能完整记得朝代更迭顺序就已经超越平均数。就连业内改编古装影视,都整体主打一个只要编不死,就往死里编,从小说作家到专业编剧,全都是混搭成风百无禁忌的魔改狂人。

并美名其曰,此乃仿古人旧事。君不见汉武故事、唐人小说、明清话本,哪一本不是借古讽今。考不考据不是重点,剧情逻辑凑合就行。

所以,在足够的思维训练之下,方可以就觉得这个故事越看越诡异。有很多桥段有种牵强离谱又非得如此,挂羊头卖狗肉的微妙感。

然后在某一天上班摸鱼看政非强制文时忽然灵光一闪。

这种熟悉的感觉!

对啊,这么一想,那本N|P文不就是史同!

再一翻,果然,悲风画扇后面皮下身份公开,大学专业就是夏国古代史专业。

方可以马上支棱起来,脑子里高达A级的剧本审美似乎都在滴滴作响,敏锐地嗅到了一个好点子的味道。

于是立刻联系约见了悲风画扇。

悲风画扇在听到方可以来意之后直接人原地裂开:

我都整成穿越女主了居然还能被发现?

我那么多用金手指开科技挂才解决的障眼法呢?

方可以:得意墨镜.jpg

一个套皮AU搞北齐小妈片,一个偷偷摸摸写先秦NP文,这两个人史同见史同,两边的道德底线都深不可测,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各种铺垫一并跳过,最终结果,就是悲风画扇遮遮掩掩了这么多年的解压文到底还是大白于天下。

对于为什么会选择赵姬作为切入主角,时年已经年近不惑的悲风画扇在干掉了两杯长岛冰茶之后,才吐出自己当年的思路。

“当年我的大学毕业论文做的是黄老道家思想演变研究,当然,我一个本科生,也不可能做太大的课题,也就是拿了我老师课题组里切割出去的一个很小一块,做的是刑名法术和黄老道学之间的关系研究。”

“太过学术的先不谈,总之就是这个方向当中涉及到很大一部分秦史。和现在有各种新的出土文物不一样,早年间关于嬴政一朝的相关论述大多会全都指向同一个来源。”

“也就是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

“《史记》在文学水平上自然没得说,但是在史学可信度上,本质依然是后人结合各种资料写就的史书,在学界算不上一手资料。而且其中夹杂了太多其个人的政治观念、时代局限,还有当时政治需要的遮掩。”

“许多广为流传、为大众普遍接受的典故,有些来源模糊,有些则艺术加工。甚至史记的不同篇目中,有些对同一历史事件的论述都会互相冲突。尤其立足汉代修撰前朝史书,那立场自然更加微妙。最终就造成了非常荒谬的情况。”

“从嬴政亲政前后到统一六国称帝之间的十余年时间,明明必然有大量亲历者家人甚至本人还活着的情况下,《史记》中对那段至关重要的历史记载却出现了大片真空。直接导致我的课题卡得死去活来。”

现在说起这件事,悲风画扇都流露出了浓浓的怨念,生动形象地展现了“写论文哪有不疯的”具象。

“在那段时间我反反复复地翻找资料,翻着翻着就冒出来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就是赵姬的记录明显也存在大量的岁月史书和后人描补。”

《史记》中对赵姬的论述是非常反逻辑的。

当然,这里说的逻辑并不是指今人眼中对其的价值观判断,而是放在《史记》成书年代的同类参考。

还是先把赵姬那些乱七八糟无凭无据孤证不立的八卦传言放开不谈,单说所谓最板上钉钉的嫪毐私|通这件事。[1]

嫪毐都能封侯,并且有完整的人物动线,从被吕不韦提拔引荐,到进宫,到封长信侯,还有最后叛乱死亡。这个人物是否存在应当是毋庸置疑的。

问题是嫪毐和太后私通生子这件事很重要吗?

答案是根本不重要。

读史不能用现代人思维去评价古代人的风气,要置身于当代背景。

首先,嫪毐有没有搞人家老婆?没有。当时帝太后已经丧偶。

其次,秦律中有没有任何一条说丧偶的寡妇不能养情人?没有。

甚至在当时鼓励耕战、鼓励寡妇再嫁积极造人的背景下,大概还可以描补成太后为国先驱,以身作则。

扯淡归扯淡,但就算太史公,有碍于当时汉代宫廷上层的特殊风气,也没说有什么大问题。

所以嫪毐甚至能在“严刑峻法”、“等级森严”的“暴秦”,无功无劳就被封为长信侯,权倾一时,还能自称秦王“假父”(姑妄信之)。

否则他一个赵国人,在秦国的土地上这么闹,生怕秦国本地人弄不死他?

第三,参考当时的社会风气,类似事情参考有没有?也有的。

往前看,赵太后之前的秦国摄政太后,宣太后芈八子,和当时秦国边患最大势力义渠王私通生下两子。甚至到晚年失势忧死前,还养着个情夫魏丑夫。

但这并不妨碍她扶持嬴稷坐稳王位,(在十余年后)诱杀义渠王,一举铲除边患,设立陇西、北地、上郡三郡,从此攻伐六国无后顾之忧,并在嬴稷亲政前打下了一个稳定的基本盘,哪怕在后人眼中,也是将她与吕后齐名而列[2]。

所以问题来了,既然有宣太后珠玉在前,嫪毐和赵姬的事顶多也就是早死的庄襄王面子上过不去,本质算不上什么要断绝政治权利终生的大事,老太太年纪大了养个宠儿玩玩罢了,有必要要死要活吗?

没必要。

所以《史记》给的说法是,嫪毐野心日大,想要造|反。

他一个赵人,拉着帝太后一个赵人,在秦国的土地上,造帝太后的儿子、他们一切政治权力合法性的来源——嬴政的反。

甚至在这次事件中,还有一大批秦国的军政高官站在嫪毐一方参与叛乱。[3]

这合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1]嫪毐私|通:为了避免正文骗钱所以把嫪毐和赵姬在《史记》中的故事梗概放在这里。

嫪毐[lào ǎi](?―前238年),一说为“摎毐”,出生于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战国末期秦国的长信侯,秦始皇母亲赵太后男宠。

嫪毐早年因其“大阴人”异能及吕不韦政治需要,被吕不韦收为门下舍人,随后伪装成宦官身份被推荐入宫,与秦始皇的母亲赵太后私通。入宫后,嫪毐深得赵太后宠爱,并与其育有两子。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权倾一时,自称为秦王政的“假父”。他还受封河西太原郡,并将其更名为嫪国。秦王政九年(公元前238年),嫪毐在蕲年宫(帝太后所在宫殿)发动叛乱失败,最终被秦始皇处以极刑,车裂而亡,家族被灭。门生食客或被处刑,或遭流放,其与赵太后所生的两子也被处死。

[2]南朝梁·刘勰:宣后乱秦,吕氏危汉。

[3]《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

解释一下这些被枭首从犯们的官职:卫尉——秦国宫廷警卫大臣,内史——首都地区最高军政长官,中大夫令——内廷顾问长官。简单来说,这里不仅是帝太后的亲信,更是看护当时还未亲政的秦王政身家性命的近臣。

你品,你细品。

——

剩下至少一章会必然会涉及大量关于秦汉史的论述,无聊者自行退避哈。

上一章我发的时候就想到赵姬可能会比较突破想象,但评论区的反应还是笑死我。

赵姬在我印象中的第一个影视形象是古天乐版《寻秦记(2001)》的朱姬,一个极度恋爱脑、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可悲女人。朱这个姓氏应该是来自明代《西汉演义》一书,没什么可信度全是野史,我用只是约定俗成,为了和单纯表示“赵地之女”的赵姬区分。

港人文艺作品的一大通性就是对历史考据的凑合敷衍和对古事新解的开放保守二象性,完全跟随时代风气而变。也因此在2001年的史料背景下,结合黄易原作创作出来的朱姬却反而挣脱了故纸堆中的那个淫|荡|妖妇形象。

之后作品也不知道是不是都受此影响,影视形象也基本被定格为所托非人、悲剧性女性、蠢钝不堪的恋爱脑之类23333几乎没在有突破窠臼的,其实是蛮可惜的。因为那段历史的空白实在是太太太太大了。

【当然,再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我也不知道哈,10年往后的内娱电视剧我就看得很少了。

*作功课的时候查到一部于妈新解的《皓镧传》,女主吴谨言演的赵姬,那估计不是恋爱脑了,看那很有突破性的妆造就知道。一开始差点瞳孔地震,以为和于妈撞脑,不过大概看了下发现好像还是大女主剧的旧叙事模式+和吕不韦那点事(甚至怎么还冒出来一个黄歇啊,们赵楚背着我大秦私通是吧【指指点点

那史学素养上我不敢说别人,和于妈我还是敢一教高下的,起码能打个五五开(bushi),所以就不客气地继续编《千秋》了。

《千秋》关于史学方面的观点大量参考了秦汉史学家李开元先生作的《秦谜》在内的相关资料,综合我从前看《史记》时候的很多迷惑之处,很多都是一家之言,大家姑妄听之。

李开元师承田余庆大师(《东晋门阀政治》)一系的派系人事分析方法,《秦谜》类似于整合了一派观点后梳理成通俗读物,兼具可读性与科普性。

再P.S.《秦谜》一书中的一些猜测性结论目前已经被新的出土文物证否,(史学就是这么残酷.jpg)但是其推论部分的思考方式还是非常具有参考意义。

第89章 史同逻辑会 孙晶感觉自己上了条贼船。

关于战国末期秦国至秦朝的历史记载, 在未有出土文献的时期,传统一般以《史记》和《战国策》这两本二三手资料互为参照。

但由于二书总体成书编撰年代相近,接触到的参考资料大概率也有重合, 所以在某些情况下就形成了共轭因果、循环论证的诙谐场面。

但其中仍然有很多差别。

《史记》的主要参考依据来自萧何等人当年从咸阳宫中抢救出的《秦记》、司马氏父子多年来整理汇总采访记录口述历史,还有当时西汉民间的相关资料互相佐证。(《秦记》至少流传到东汉《后汉书》编撰时代。)

《战国策》由西汉刘向编订,原作不明,一般认为非一人之作,成书推断也并非一时,资料中包含大量策士的著作和史料记载。内容以战国时期策士的游说活动为中心,夹带历史事件。也因此,其中包含大量内容荒诞、缺乏依据的寓言故事。但反过来说,又反映了战国时期的一些历史风貌。

二书创作逻辑不同, 自然对同一事件的评述逻辑也不同。

但不同于宣太后有《战国策》提供的各种丰富人物形象的历史小故事;由于未知原因, 《战国策》中赵姬的相关记载基本真空, 甚至只能从吕不韦和嫪毐这边曲线窥得一二。

这就造成了现在打开赵姬的百科词条,引据齐刷刷一片《史记》原文的幽默情况。

多么纯正的孤证典范。

当然,其中秦始皇收禁天下书籍、项羽火烧咸阳宫藏书、以及西汉政治集团对前代统治逻辑做出的亿点点必要修饰等,想来也都为其在历史中的隐身起到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赵姬被广为流传, 包括史记都采纳的瓜:“怀着吕不韦的孩子嫁给异人”, 这点因为逻辑太过荒诞, 哪怕在后《史记》时代都可以归为大概率是为了抹黑先代嬴政的政治需要。

抹黑男人的社会地位首先去抹黑他的出身,继而攻击他的品行,他的成就。

抹黑女人自然就盯着她的裤腰带,女人的裤腰带系着她全部的品德,只需要否定这一条, 就足以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你看, 哪怕是个人都知道赵姬和吕不韦的事多半是汉人抹黑, 可翻开一部《吕不韦列传》,满篇的赵姬淫|乱宫闱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总不能桩桩件件都是假的吧?

此乃祖宗成法,传统艺能。

但毕竟嬴政认祖归宗的时候,嬴稷嬴小米,堂堂小米大魔王还没死呢,吕不韦疯了才敢这么造。

再说秦昭襄王又不是不能生,真有血统问题,还有个弟弟等着接班。

所以这个说法可以基本被判定为是同期“春申君黄歇令侍妾李环有身,嫁于不能生育的楚考烈王”的变种。[1]

大概率是因为《史记》成书时楚地掌握了民间八卦的最终解释权,编故事的时候下意识走了路径依赖吧。

剧组的筹备会上,孙晶已经理解了做文章的空间,但新的问题又出现:

“赵姬的史料真空确实具有大书特书的空间,但是要违逆被普遍接受的历史形象,需要更加扎实的史学依据。”

现在的记载是假的,那你怎么拼凑出一个更可信的呢?

当然,大家现在只是在搞文艺创作,不用太严谨;

但完全一片空白胡扯的话,那不还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并非。

来看看《千秋》项目目前主要编剧包括哪些人:

遂心,唯爱书写女性逻辑的文青编剧;

李雪亭,骨灰级托古喻今键政狂魔,史同;

悲风画扇,古代史毕业的女频作家,史同;

还有一个萌混过关的方可以,一身低级趣味的文学票友,史同。

《千秋》项目编剧组的史铜浓度,可以说高到丢进炉子里都不至白开一趟火。

而众所周知,史同人内部也是像女生宿舍一样,各有兴趣和专注方向。

一个人闭门造车的时候容易陷入思维误区,带着答案找证据;

但多几个人一起琢磨,就可能会出现左脚踩右脚螺旋飞天的灯泡奇观。

说不清到底是谁提出了什么观点,反正在集思广益、东拼西凑,找了一堆资之后,最终梳理出了一条乍一看比较离谱,仔细一看更加离谱的思路。

*

首先是嫪毐封侯的逻辑线。

《史记》[2]记载:

秦王政七年(公元前240年),庄襄王生母夏太后薨逝。

八年,长安君成蛟(庄襄王子,嬴政异母弟)出兵攻打赵国,在屯留起兵叛乱被杀。

同年,嫪毐从赵姬身边的宠宦,一跃提拔为长信侯,被赐予山阳地居住,封河西太原君为封国。

夏太后在历史中原本是一位存在感比赵姬更弱的普普通通母凭子贵的太后,在历史中的全部存在感就是生了个撞大运的儿子。

到死一直被正妻华阳夫人压制,也没有获得与庄襄王合葬于芷阳的资格,只能要求独葬于杜东,留下了一句“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当有万家邑。”的慈母发言。

但最新的出土文物证明[3],即使是这位太后,都拥有一座极富规模的庄严陵寝。充分展现在事死如生的秦国当整整十年太后应有的尊荣待遇。

而根据夏姬的姓氏考证,认为夏姬属于韩国人。

长安君成蛟在历史中的唯二两次记载,除了成蛟之乱外,就是在其十五岁时不费一兵一卒,单枪匹马冲进韩国,轻取五座城池,因而被封为长安君的丰功伟绩。

当然,考虑到第二则记载来源是比较离谱的《战国策》,水分比较大。

但如果串联秦汉母后干政的时代背景,不难推测异人从赵归国后,第一时间面对的势必然也有两位母亲安排的政治联姻。

如果成蛟的母亲是华阳夫人的楚系贵女,那估计赵姬和嬴政两位回国也没那么顺利能拿回应有的身份。

所以可以推测得成蛟的母系势力多半是夏后一系的韩国势力。

换而言之,在嬴政继位后的少年时间,秦国上层的外戚势力可能有华阳太后(嫡奶奶,楚系)、夏太后(亲奶奶,韩系)、帝太后(亲妈,赵系)三股势力。

三系互相制衡,共通控制上层朝廷动向,弹压本土秦人集团,并在数年间和各国保持着有礼有节、点到即止的群殴联谊互动。

现在想想为什么韩国地小国薄,百战之地,三天两头被抢,秦人去韩国跟回家似的,却愣是熬到了嬴政亲政才被灭。是不是就合理了。

但毕竟三股外戚势力中韩系最弱.夏太后去世后第二年,靠山倒台,成蛟叛乱,韩系势力集团直接被收拾了干净。

赵系在此过程中获得最大收获,在整天和楚系眉来眼去的吕不韦之外,又冉冉升起一座嫪毐的山头。

地地道道老赢家的成蛟要封侯都得走个政治过场,那么他嫪毐一个外地人凭什么封侯?

在严密精确到苛刻的秦国二十级军功爵制度下,上一个有这待遇的赵国人,可是奇货可居、押注了万贯家财搞政治投|机的吕不韦啊。

——只能是因为嫪毐在平定成蛟之乱中做出了杰出贡献。不管是镇压还是举|报。

这么恰好,《始皇帝本纪》中八年就发生了这两件紧挨着的事。又恰好,嫪毐最后的封地甚至也离屯留地不远。

九年(公元前238年),时年22岁(虚岁)的嬴政到达雍城,举行冠礼。

四月,刚封一年侯的政治新星嫪毐,忽然间有了超级大势力集团,矫诏御玺和太后玺发兵,“欲攻”蕲年宫为乱。

嬴政闻讯后派出当时身边的吕不韦、昌平君、昌文君出兵,在咸阳交战,九月嫪毐身死,涉案人员全部捉拿归案。

好,问题来了。

赵姬在哪。雍城。

嬴政当时在哪。雍城。

嫪毐要打哪。蕲年宫,可以理解为秦国宗庙所在地,还是故都雍城。

结果交战在哪。咸阳。

太后宠臣嫪毐忽然拥有了极其雄厚的势力,和秦国正规军打了整整五个月。

期间嬴政除了签了个出兵命令,看起来就是最后战局明朗化了就出了点子钱,下令悬赏嫪毐同伙。中间全程坐山观虎斗,项羽看了都得骂一句作壁上观。

甚至一开始还放心大胆地派出了据说与太后有私的“仲父”吕不韦一起去镇压嫪毐。运动员下场主罚。

更离谱的出现了,坚持浴血打了五个月的内战,最后在悬赏令下,嫪毐的反|动集团又被轻易拿下。

嬴政施施然出现,从善如流地册封楚系贵族势力代表昌平君、昌文君,其余众升爵,贬迁嫪毐所有仆从势力流放到蜀地。

这还不算完。

十年(公元前237年),镇压嫪毐的相国吕不韦受嫪毐连坐被罢免。

齐、赵来访,齐人茅焦劝嬴政不要贬迁太后,唯恐诸侯听闻后更加恐慌秦国。[4]

于是嬴政迎回太后入咸阳,重新居住在甘泉宫。并把吕不韦贬去封地河南。

又过了段时间,给他尊敬的仲父写了封短信,吕不韦自杀。

英明仁慈的秦王陛下也消了气,把嫪毐当年流放的从犯们又放了回来。

这里还要提醒一个小知识点。

秦国的纪年法使用的是颛顼历,每年岁首为夏历十月。

换句话说,秦王政九年末,嫪毐叛乱平定,十年,太后回宫。

那太后情人造|反被镇压,太后全身而退,别国还来劝秦王轻拿轻放,别影响外交关系,然后太后就嘛事儿没有回家,也很合理嘛……?

《史记》在汉宣帝时期被汉庭删减到十万言。竹简时代的删减也很简单,把当年记录条抽掉不就完事了。

删了就删了,但是已经形成的逻辑链不会完全消失。这也是后代要反反复复地追踪索引,探究每一个逻辑矛盾的所在。

所以,为什么犯了错的太后被迁居会影响到外交关系?

赵、齐觐见,不是太后母国赵国进言求情,反而是齐人茅焦劝谏,这事儿和齐国有八毛钱关系吗?

总不能真是汉儒吹的什么圣王之德让年轻的秦王陛下爱惜羽毛了吧?

那只能是因为,嫪毐之乱本质是一场外戚势力之间的宫廷内部斗争。

能打到咸阳帝都还打了五个月,或许是因为交战方与其说是秦国正规军,不如说是楚系贵族势力集团。

所以在齐国人看来,如果赵姬、嫪毐、吕不韦一众赵系势力完全倒台,那秦国将出现一个可怕的权力真空,秦楚集团将再次毫无制衡地掌控政局。上一个类似情况是笼罩六国上空整整五十年的阴影

——宣太后+战国大魔王(昭襄王嬴稷)执政期。

秦楚集团执政,楚国有没有好日子过不知道,其他五国是肯定没的。一旦秦楚有任何摩擦矛盾,分分钟内部矛盾转移向中原腹地。

这让刚享受了十五年友谊赛的五国如何能够忍受。

要死了,这个新君连亲妈都救不下来,这日子还能过?

保,必须保下来。

太后娘娘那就是我们的旗帜,我们唯一的指望了啊!太后娘娘在,人心才不会散。

以最后的叛乱结果逆推:

亲政前如日中天的赵系(尤其吕不韦)势力损伤大半,原本稳坐钓鱼台的楚系根基也不知受到多少动摇。

最大的赢家就是此后正式登上政治舞台,朝堂大权尽归于一手的嬴政。

甚至通过将吕不韦黜免,其直接一举撤销秦国沿袭至少百余年的相邦(国)制度,从此只设左右丞相,延续至统一立朝。[5]

合着最后被创最深的只有吕不韦和嫪毐。

真实历史上嬴政与母亲赵姬的关系如何,后人无法完全得知,只能管中窥豹。

就是那个所谓被扑杀二子,迁居于雍的太后,在政十年被迎回咸阳。

十九年(公元前228年)崩,谥号帝太后,与秦庄襄王合葬于芷阳。

始皇政或许因为种种考虑为尊者讳,在统一后的神化活动中将帝太后某些不那么光彩的部分遮掩,本也无甚大碍,自有后人岁月史书。

又怎能想到,无论赵姬还是他本人,千秋万岁只是空谈,名列汗青却只能任人描摹。

他们生前曾是最天然的政治同盟,到死后依然是污泥中的同党。

*

“在想什么?”

孙晶已经维持宇宙猫头的表情有段时间了。郑书秋推推。

“啊?啊!”

孙晶如梦方醒。

“问你话呢?今天不是去SE谈筹备会,谈的怎么样了,怎么回来这个表情?”

郑书秋八卦道,“说好的会帮我看看有没有适合的角色的呢?”

“!”

忘了。

孙晶轻咳一声,在郑书秋的白眼中表示下次一定,并且,

“对不起,那帮人的交流节奏实在是太快,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真老了,跟不上时代。开了一下午会,迷迷糊糊就出来了。”

孙晶扶着额头,把大概情况和郑书秋交代了一遍,郑书秋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得到提前透题,心情也好了不少,看孙晶也顺眼起来。

安慰道:“你不要跟他们比嘛,你历史又不好,又没做功课,跟不上也正常,反正最后写出来的剧本你又不是看不懂。”

“不,我的意思…

“正常做古装剧哪有他们这样的?”

大家不都是约定俗成,一切为剧情服务的嘛?

需要的时候人物身世、年龄、经历都可以随便改,全看剧情需要,反正就是打个旗号套皮吸引一下观众,凑合凑合得了,大不了制作精细点,找点什么民俗文化啊,服装复原啊,非遗传承之类的炒作下,也算够还原了…

怎么你还真想拍部正史出来?你这是电视剧!

做这么细,有多少观众会认真去考据?

可这些人倒好,梳理剧情之前先恨不得把最新考古进度复盘一遍。方可以还格外积极,完全没有平时病秧子的样子。

知道真相再瞎编是会更有意思吗?不会觉得戴着镣铐跳舞吗?乱改起来不会有道德愧疚吗?

明知不可而为之?

甚至连原著作者都兴致勃勃地去凑热闹。

这可是在把你的原著改得面目全非啊!

孙晶不懂,孙晶大为震撼。

孙晶感觉自己上了条贼船。

*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加更来不及,我回头慢慢还吧,会记得的【躺

再说一遍,一家之言啊!【敲黑板

这章作话比较长,塞了些不适合放在文里骗钱的内容。

——

[1]出自《战国策》、《史记》: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对此非常忧虑,于是采纳李园建议,纳李园之妹,怀有身孕后献给考烈王,生子被立为太子,即楚幽王。

幽王登基后,春申君为李园杀害。幽王死,同母弟哀王继位,在位仅两个多月就被庶兄负刍刺杀。负刍自立为楚王。

这个假瓜的逻辑漏洞更大。估计是负刍杀弟上位后为了自身合法性编的,充分展现了“为了我的合法性,我可以让我爹不孕不育”

【就说你们楚国人学点逻辑吧真的,很多时候都有种顾头不顾腚的诙谐

【【唉,但是你看,楚地人编故事的统一性体现出来了,抄就抄吧,连私生子上台第一时间要弄死亲爹的剧本都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故事原型

[2]本章中如无特殊注明,对历史的直接描述皆来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次级参考《史记·吕不韦列传》,两者冲突时取前者。

因为实在太多我就不一一标注了【累到吐舌

为什么是这个优先级,因为《吕不韦列传》的逻辑链更加薄弱,时间存在稍许冲突,野史含量更高,怀疑参考了很多《战国策》的同源小品文。

[3]2004-2008年发掘出土战国秦陵大墓,已被确认为夏太后墓。

成蛟之乱还有一个很阴间的地方,就是说他为什么等到夏太后去世、自己最大靠山没了、领兵攻打赵的时候才起兵。传统说法是他听说了政哥是吕不韦私生子,然后匆匆就起事要夺回老秦人荣光。

但按照新的逻辑,显然有可能是他本身就面临赵太后一系挤压到政治边缘的拼死一搏。

更地狱的是,小故事集《战国策》里写成蛟起兵后本人没死,逃到赵国,然后被抽象的赵王收留还给了块封地。后头牵扯出樊於期流亡的事。

【这可能也是为了缝后面成蛟生子婴的逻辑。】

那问题是这样看,整件事就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要把成蛟系清出朝堂的局了哇。绕了一大圈也没逃出你们赵国人的手掌心。搞不好从打赵到起兵全都是赵人集团在演他【bushi

[4]茅焦劝秦王:茅焦被认为是战国末年齐国有名的亢谏之士,他进谏秦王这一段算是著名言辞小故事和君臣纳谏典范,在《说苑》(没错,又是刘向)和《史记》中皆有记载。【想不到吧,我政哥也能上纳谏明君一桌

其实《战国策》也是有的,就是把茅焦换头成了顿弱。(刘向UCCU)

这一段其实也很搞笑,汉儒编人品小文章真的太幽默了。

首先《说苑》看名字就知道,讲的是《你在古代需要学会的一百个社交小技巧》。

这个故事大概就是说王太后叛乱之后嬴政大怒,下令谁来也不许劝,来一个死一个,一连有27个忠直之士劝谏全都GG了。

齐人茅焦也要去劝,周围人纷纷表示你不要命啦!但茅焦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了(此处省略一段气氛铺垫),周围人直接开始分茅焦行李(二师兄行为原来亦有前例)。

茅焦进宫,又是解衣又是慢动作的反正一通表演,然后开始正文:

“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萯阳宫,有不孝之行;从蒺藜于谏士,有桀纣之治。今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臣窃恐秦亡为陛下危之,所言已毕,乞行就质。”

挺好懂的,汉儒的道德文章太抽象我就不翻译了,反正就是嬴政听完大为震撼,“乃立焦为仲父,爵之上卿”。对,他还是刘向的爽文宇宙里政哥儿的第四个爹【捂脸

可见汉儒YY起来也是一点不比现在轻

太后被接回宫之后那是狂喜啊,大摆筵席感激茅焦:“抗枉令直,使败更成,安秦之社稷;使妾母子复得相会者,尽茅君之力也。”

估计司马迁当时也拿到的是同源小品,太史公还是比较有职业操守的,大概觉得这也太扯淡了,所以就很谨慎地采纳了他认为比较可信的部分。

【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

故事逻辑很荒谬,但荒谬的故事能流传下来反而可能说明故事的“结果呈现”含有一定真实性。

我比较倾向于刘向扯淡小故事的重点在太后那句话:“抗枉令直,使败更成”,就是说使扭曲的变成直的,使失败的转为胜利,安定了秦国的社稷。

你品这句话。不管逻辑怎么拧吧,反正在刘向收集到的资料里,人们基本认可迎回太后反而是安定社稷的行为,劝谏秦王饶恕太后的都是忠臣,这人数可能还不止一个两个。这个忠肯定不是忠于齐国,对吧。

[5]政十年,相国吕不韦被罢免,此后秦国历史再未有相国(相邦)。

参考“十二年丞相啟顛戈”銘文、“十七年丞相啟狀”戈铭文、嶽麓書院藏秦簡、里耶秦簡牘校釋等。

——

别注1:顺便说一下那两个私生子为什么被我忽略了。因为他俩到底有没有也存疑,还是那个问题,孤证不立。

我们盘一下时间线哈:

秦昭王四十五年-四十七年期间赵姬和异人同居

四十七年秦赵长平之战发生

四十八年正月生政哥(此时异人虚岁23)

五十一年异人跑路,留下赵姬和3岁政哥殿后。

我姑且算赵姬四十七年时将将遇到异人,年方二八,异人身体倍儿棒,一发入魂。

等到秦王政六-七年的案发时间,赵姬已经36+了。

这个岁数能不能生?

当然也不是不能。区区秦国寿命平均线而已,区区老公扑街的岁数而已,我们女人就是能活怎么了?但是一口气生两个,这个对高龄产妇创伤程度有多大,不用我多说了吧。

而且赵姬回秦国后三年和子楚没生,后面(按照《史记》)和吕不韦六年也没生,黄金生育期都安全度过,人到中年和嫪毐生了俩。

嗯,问就是车轮体育生能力强,吊打病病歪歪的皇太子和中年老狗是吧【这个编撰思路也很符合男性固有认知,大就是强[狗头]

当然,还可以说赵姬本人在养尊处优太后模式下没活到五十岁就死了,都是生孩子生的。你看不生的华阳太后苟到多大岁数,也就比她早四年扑街【生了五个孩子的宣太后:?

但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年纪轻轻带着奶娃政,在举目皆敌的邯郸城风刀霜剑寒相逼地熬出来的呢?那可是孤儿寡母整整六年啊。我寻思着赵姬背后指不定打了介绍人吕不韦多少次小人呢。

后头没过三年好日子,又开始摄政操劳国事+朝堂狗斗+培养儿子。这可不是后宫欢宜香麝香一丈红这种文斗啊。

秦汉女主干政的工作强度那可是正经的权谋狗斗,看看吕后,再看看《汉武帝》窦王的势力熬了多少集吧,这还是在黄老道学思想指导下的斗争烈度。

帝太后去世司马迁用的是“崩”而夏太后用的“薨”。

那是不是接着就要问,无缘无故为什么要编出来两个私生子?

因为要缝逻辑啊朋友。

嫪毐的官方造|反口径就是为了这俩孩子,这两个孩子为整个故事的逻辑线提供了重要作用,删掉一切都不成立了。但是旁证是没的。

退一万步说,真有这俩孩子又怎么样?

去看看宣太后那俩私生子有什么结局吗。么记载都没有,无人关心哈。

秦汉母系遗风逻辑下,这两个孩子要是真长成,首先对政治威胁几乎是没有的,要是机灵的话甚至还能收为助力,怎么你们爹被楚系害死了?长大后帮忙收拾楚系呗。嬴政能心大到把太后和老爹塞一窝里去,还容不下俩私生子吗?

【当然也可以说政哥也一视同仁地讨厌老爹,这我也是可以接受的哈,我这个人别的没什么就是百无禁忌。

所以“扑杀二子”桥段的唯一用处,是用来佐证嬴政残暴不仁,众叛亲离,残杀骨肉

【汉儒大概脑补出了一场嬴政破防的大戏

别注2:再补充一个小点。

十九年灭赵的时候,有这么一条,“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

看清楚没有,政哥整死赵国旧都老朋友们中的介绍词“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不是和政哥本人啊。

然后赵国没了,同年太后也没了。

骨肉至亲,政治同担,权力斗争,再到国破家亡。这对母子是真的就挺[化了]

——

上章提到《秦谜》。

李开元先生的逻辑论证方式里面其实就有很多思维定势的地方,尤其涉及到赵姬等女性人物身上就表现得格外幽默。

比如赵姬在他笔下经常处于【商人吕不韦可以被随便送人安排姬妾】、【无视政令私藏国敌的赵国豪门出身】的贫富二元叠加态。他明明做的是史学推论,但是在赵姬身上却非常尊重《史记》,充分展现了“没有兴趣”的不求甚解是什么样子。

所以其实我真的蛮好奇,万一哪天赵姬的什么史学发现出土,然后发现帝太后本人原来和吕后宣后一桌的,那平婉墓志铭惨案岂非又要重演……

不过其实伴随近年来几处秦简出土,基本上儒生2000年来各种遮遮掩掩的底裤也差不多扯下来一大半了,每次看新简整理出来感觉都一大堆人发疯。

第90章 登月碰瓷 他陈述作初一,我们作十五。

项目的前期筹备立项工作自然不是开一两个就能完成的, 所以孙晶的噩梦生活一时半会儿还得继续。

这期间,原著《风月传说》自然也不免有单靠几位史同人难以缝补弥合的一些漏洞,最终悲风画扇去拉了外援, 找来自己当年的教授充当历史顾问,新NPC的加入为大家带来新的视野。

随着剧本基本成型,正式在官方备案通过后,《千秋》也进入到选角阶段。

综合考虑之后,最终拟定的剧本不打算拍长。

原著《风月传说》再怎么精细化改编,终究是一部以史同女自嗨为主要写作目的、玛丽苏女票文为指导思想的NP文,修改掉原本一些穿越者开挂情节,缝补上新的逻辑后,初步拟定拍摄约30集, 从女主角朱岚(赵姬)在赵国邯郸的少年时代开始拍起, 一路拍到朱岚成为摄政太后, 还政退居幕后为止。

跨越年代较大,除了部分早死的(比如嬴异等),许多演员,尤其是一大堆女演员都需要斟酌是单独一人从小演到大, 还是拆分成几人饰演, 具体的合同、宣传、拍摄形成等更是千头万绪。

“…噩梦关卡之后, 还是噩梦关卡。”

编剧遂心率先顶不住了,拉着李雪亭主动举手投降,

“我一个搞戏剧编剧的,选角我俩就不参加了,反正我俩没什么人脉也没要求。”

“消息放出去之后收件箱就被报名表塞满了, 单独一个个看的话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一次当电视监制的方可以也双目无神, 她只是一个尚未完全病愈的小可怜, 为什么监制也会这么多事。

她去找靳茜的时候还被靳老板狠狠嘲笑了一通,然后,

“だが,断る (Daga, kotowaru,但是我拒绝)。”

“自己的事自己做。小方,你也不想一辈子依赖我吧?”

方可以:小猫求求。

一个一米八五盘亮条顺的帅哥黑着眼圈、垂着眼尾、诚恳祈求的样子,确实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色。

但靳茜已经对方可以的不要脸行为习以为常,只当她又发gay了:

“我这边要忙着去海外谈合作,1-2个月回不来,还有,《葡萄》的项目也要冈本彩再谈。”

她拍拍方可以的头:

“别这样,被阿祖看到多不好。”

就算是徐祖年,也是会吃醋的呀。

求救失败,方可以生无可恋地躺成一滩:

“再让我待会儿,那边空气中都弥漫着焦虑绝望的气息。”

所以你就来老板办公室摸鱼了是吧?

当然,说是说选角会,但实际上《千秋》立项的消息一经立案审批通过,就有不少圈内的朋友走各种渠道递话过来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

随着SE和方可以在圈内打滚的时间日久,合作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方可以和靳茜尽可能避免资本的渗透,也不可能违逆正常的人情往来。

方可以也不很抗拒这件事。

在角色形象合适、演技水平过关的情况下,肯定是做生不如做熟,已经合作过的,双方都有更多了解,一些不太能兼容的问题也能绕过试错,及时发现,好聚好散。

能递话到她这边来的人,要么就是关系不错,要么就是实力不错。SE已经由于回避投资的问题“很不守规矩”了,如果连这种正常的往来也要拒绝,那就太不合群了。

甚至反过来,平台方最后购买外来公司制作的剧集,考察的也是看是否有知名/成功导演+知名演员/流量/明星+IP+有成功案例的编剧。

这是互联网时代的必然趋势,互联网公司们将一切都量化成可计算评估的数据,使用尽可能小的总体投资押注在成功率高的领域(比如爆款IP、成熟项目)。

这当然也是为了尽可能地减轻风险,可以理解。

只是,如此一来,平台方的评估部门自然也会制定相应一套标准完成上级任务,什么成功做什么,谁火用谁,市场流行什么热元素做什么。

层层的转化kpi下,到底是在成功规避风险,还是将沉默的大多数摈弃?将资源优先押注所谓的核心项目,究竟是将马太效应无限放大,还是近亲繁殖将盘子做得越来越小?

方可以不得而知。

这些事还轮不到她来考虑。她只能趁着自己尚算一个“优质资源”、趁着SE运转尚算健康、还不用太担忧投资和投放问题的时候,尽可能做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拉扯几天后,大部分角色就已经敲定得差不多。

先说一些电影圈过来团建的老熟人。

唐柏雪正在职业上升期,前段时间最后还是谨慎地进了个校园片剧组里演了个二番女配。这会儿正好有空,率先定下来,扮演女主朱岚的少年时代。

郑书秋倒是想积极争取女主角的位置,但是气质感觉不太对,而且她现在的一番片酬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好在《千秋》项目别的不多,就是角色多,最后定下来饰演赵国公主赵棠。

金云乐这边正好加了一个新的电影项目,档期不凑巧,他本人表示非常遗憾,但强烈要求来客串一下。于是定了在后半程饰演秦王嬴政的大人版。正好这个时候他也差不多刑满释放。

本来也都还好。

就是后面金云乐不知怎么得知的唐柏雪扮演少年朱岚,立马不对劲了。

作病大发,身在剧组心在SE,一有空就打听嬴异等一众男主男配的选角进度,对每一位未来太后的绯闻对象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看起来甚至想撸起袖子自己爬上评委席。

方可以相信,回头他演诛杀嫪毐那段一定风味纯正。

*

“最新消息,陈述那边拿到了《秦颂》最后一部的制作权。”

《千秋》的总导演孙晶掐断手机电话,推门而入。

一进来就看到一群人趴在桌上的各种草稿文件里,各自奇形怪状,不成人形。

孙晶嘴角一抽。

正所谓,活儿永远只会流向难以忍受的人。

《千秋》项目组在磨合了一个多礼拜后,孙晶感觉自己都平白老了十岁。

明明他一个导演,甚至在项目里都不是一把手,头顶上还被一个二十几岁病病殃殃三不五时喊累的小年轻压着,但是日子过得却像幼儿园大班班主任,每天睁开眼就要开始控制一群自嗨文青不要离题千里。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事到自己手上的?

为什么这群人总是有这个那个想法?

他为什么要主动去做这些事?

多新鲜啊,感觉有十多年没体会过这种暴躁日子了。

要搁半年前,这时候的孙晶高低得给自己自拍一张端红酒杯图,再发个朋友圈表示“赤子之心血未冷”。

但现在。

孙晶看看自己身上因为运动幅度过大而皱皱巴巴的衬衫,撸到胳膊上的袖管,丢在一边的领带…还有眼前这一群挣钱不积极,KY第一名的神经。

算了,就感觉表演起来挺尴尬的。

“唉,孙导你说什么?”

像是去洗了把脸的方可以脸上带着水珠,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吓了孙晶一跳。

但还好,即使是这种惊吓也快习惯了。孙晶按了下胸口,把情况一说。

《秦颂》是一部历史畅销小说系列,原作名头就比《风月传说》这种一听就不正经的东西好太多了,甚至两部剧放在一起比,那绝对是登月碰瓷。

《秦颂》初初立项拍摄时正逢历史剧低潮期,虽然口碑颇佳,但收视率冷淡。

——巧了,算起来,李雪亭殉了的那部《1582》也是前后脚播出。

但凭借相对较为优质的原作,相对《1582》更加通俗普世的节奏改编,和主创们的制作坚持,几部下来播放成绩越来越好,请演员的时候也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越来越被看好。

现在即将要制作的这部收官作,更可谓万千瞩目,俨然是电视圈中的一大盛事,板上钉钉的大热门。

方可以眼前一亮:“那好哇!咱们正好可以蹭他的热度。”

孙晶:?

“我以为你会反过来想要避开档期。”

虽然,他第一反应也是可以蹭热度,但是你一个小年轻怎么也这么市侩?

你不是那种铁血理想主义者人设吗?

不啊,

方可以表示她素来是小肚鸡肠的阴暗人设:

“这可是陈述先动的手哇,他作初一我作十五呗,孙导难道怕了?”

“笑话,我会怕?”

孙晶嗤笑了一声。

笑归笑,但是怕这小年轻没搞清问题的严重性,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孙晶还是提醒方可以。

两部剧都是电影导演转头去拍电视剧。

一个是多年积累下偌大声望的中流砥柱搭配有多年成功经验的金牌制作人;

一个是春风正得意的新生代导演搭他这个整天挨骂的二把刀。拍的还是同一时代,这就挺惹人非议。

《秦颂》是正儿八经的正史改编通俗小说,以秦国历史做底,有正经的小说原作背书。

还有前作积攒下来的大量观众基础。

按时间线,这一部要拍的自然是最激动人心的统一战争,可想而知那场面有多宏大。

他们这部《千秋》呢?

女频玛丽苏N|P文套皮改编,颠覆历史人物传统形象,甚至剧本都是四个人拼拼凑凑到不久前刚改出来的。

Debuff叠满。

同台竞技,他孙晶自然虱子多了不痒,反正这么多年也没少挨骂。

他和沈城相看两厌,要是能拿别人的钱狙沈城,这么爽的事他当然是无所谓。

可他方可以不一样,他身上还拉着陈述的仇恨值呢。

可想而知,一旦播出两边得被说成什么样。

方可以笑了,

“现成的热度就在那里,不炒白不炒。干嘛跟钱过不去?

“而且电视剧又不像电影要争抢档期,顶多也就是分在两个平台播放被公开处刑罢了,谁难看谁丢人呗。我年轻,输了就输了,就当谦让老人家。”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观众不会因为你把其他对手都斗倒,就选择吃唯一的难吃选项。

观众只会骂一句难吃,然后转投下一个领域。

“退一万步说,那边是男频正剧历史改编,咱们是女频戏说野史,针对的观众群体就不一样,先不用把目标定的这么高,先单纯把故事讲好。回头真输了也能洗地。”

当然,不用孙晶说,方可以也想起来高文心那边,连忙打电话给她。

高老师今天正好休假,电话很快接通,听了个来龙去脉后立刻道:

“没事儿管他的,我和陈述的事,和小方你有什么关系,美得他自作多情。

“再说,又不是我做错了,难道还要我下半辈子都绕着他走吗?怎么,我和他分开,我还要变相承受资源损失?岂有此理。”

方可以乐见其成,海豹鼓掌,表示支持。

高文心又道:“他受不了就受不了,多受受气总能脱敏的,这个我有经验。”

高老师自从当了制作,兴许类似利益争夺的场合参与得多,说起话来的攻击性都强了不少。她本身就是明丽爽快的性格,现在就更是潇洒。

如今她事业第二春干|得如火如荼,《欲|望之城》反客为主,收编并盘活了原本吊着一口气拿低保的剧团。目前已经成为话剧团的明星项目,一周八场稳定演出,光是两个女主演就已经排了ABCD役轮替。

高老师本人一跃成为圈内知名的话剧制作人,甚至前段时间还被夏影隔壁的夏戏请去开了个讲座,讲讲话剧人在流媒体时代如何让话剧艺术重新绽放光彩。

母校夏影这边马上不甘示弱,也请这位荣誉讲师兼荣誉校友在周年庆时候一定要回来看看。

忘了说,这个周年庆活动讲座当时的请柬还派到了方可以手上。

被社恐发作的丈育紧急病倒搪塞了过去。

“话又说回来,方导,这部《千秋》里有没有适合我的角色 ?”

高文心促狭道,

“秋秋演了个赵国公主这事儿我可听说了,正等着您联系呢。”

方可以马上表示有的有的。

“不逗你了,真有我现在剧团这边也走不开,再往后推个几个月大概会好些,你看着时间,给个客串的就行,我就是来凑凑热闹。”

“真有不少,毕竟是女主戏,从少年到中年,这部戏别的不多就是女角多。”

“女角多才好呀,正好给圈里大家多点机会。每年抢破头就抢那么三瓜两枣的,日子久了谁都得发疯。”

“那高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我把本子带过去给您挑。”

两人一来二去,很快说定此事。

孙晶旁听着,颇为魔幻。

曾经高文心也是他心中的女神。虽然这一款不是他理想标准型吧,但固有印象里,高文心还是个温温柔柔、清丽脱俗的大家闺秀。

“?”方可以道,

“高老师素来如此啊,颇有侠义之风。”

“孙导你对女性的认知还是不要太狭隘了。”

方可以半开玩笑地提醒道。

毕竟你接下来,可要和一群莺莺燕燕拍几个月的女频电视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