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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葡萄》(三) 快乐终会散场,欲|望无止无休

电影院中, 苏雯还并不知晓后续会如何发展。

庭院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树叶婆娑摇晃的影子勾连起春奈无意间养活的葡萄藤,阳光下, 影子扭曲缠绕在一起,在雨水泼洒下摇摆不定。亲热过后,尤里靠在春奈怀里,看着窗外簌簌摇晃的葡萄藤。春奈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含着笑意讲起其中的来由。

“父亲大人说,家里已经有了紫藤,再养葡萄,会连累紫藤活不了。”

“连这都要讲先来后到吗,您的父亲还真是位霸道的男人呢。”

春奈的下颌枕在尤里头顶, 正像小狗一样偷偷玩着尤里的手指和头发。

“非到万不得已, 人们总会下意识沿袭原本的状态。”

“非要如此说的话, 我曾经也羡慕过这些正经人,羡慕他们总能毫不踌躇地由周围决定一切,直至死去。”

春奈说着,鼻子嗅嗅, 把脸埋进尤里的发间。

春奈虽然自诩是一名作息正常健康生活的退隐人士, 然而长久的经历毕竟令她与寻常的正经人不同。

尤里有些好奇春奈为什么她当时会供养阿兰, 这种疑问并非完全出于嫉妒和占有欲,更多只是单纯的疑惑。

春奈谈论起阿兰的时候常常用一种看待孩子的眼光,并没有多少怜爱,反而更类似尤里去大学里见到过的,那些实验室里穿着白色制服的观察者。诚然这两者之间风马牛不相及, 但尤里莫明就是会这样联想。

更多的时候, 尤里又觉得她是出自一种纯粹的欢喜。

她供养阿兰的行为和养一只小兔子, 买新的电动烟草盘,把自己的正屋改造成东西合璧的风格,加装新的电气化设备的行为别无二致。[1]她总是用一种满心的期待与欣喜去探索生活的可能。她会学习新的社交礼节,乐器——虽然一个居酒屋老板娘并用不太到那些——,还会赖着要求尤里教她写诗,读外国文学。

说到这个,也是和春奈在一起之后,尤里才多了吟咏诗句的喜好。在此之前,那只是一种社交礼节。

每当春奈做成一样新的事,即使她不怎么有天赋,都会焕发出如少女般的快乐与雀跃。

尤里甚至暗中怀疑,春奈对自己的好感,是否也来自某种对新奇的期待呢?

也许是吧。但尤里自己对春奈的感情里也不尽然纯粹。

春奈是尤里打开新世界的一道门。

尤里被带着逐渐变得生动、活泼,还会不动声色地用其特有的敏锐,在春奈调笑时抬上一手,以确保对方的话头不致落在地上。两人相处的时时刻刻,空气中都流淌着一种惬意。

*

苏雯正呲着大牙直乐呢,忽然镜头一冷,切换到紫藤花大房子里。

原本朦胧梦幻的房屋,熟悉的摆设却在黄昏之后如入逢魔之境,蜿蜒攀爬的藤蔓如同扭曲的牢笼,将屋内的人圈入阴影之下。

不知道是不是还处在百合模式里没切换过来,苏雯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二位嘉宾似乎也暗淡三分。

英俊还是英俊的,但毕竟不如我产品。

在春奈面前会说会笑、会讲冷笑话、会拉琴、会酗酒的尤里,又装进了那个无形的套子里。

她的眼神阴冷,仿佛一把手术刀切开豆腐块一般,清晰地看见同屋中另外两人之间的眉眼勾连。

阿兰与保罗要出去玩,保罗告诉尤里他们今晚有约不回家,这种事常常发生,尤里情知他们消失是要干什么。

门一关,尤里脸上刻板温驯的表情一秒消失,双手垂落在两侧,唇角虚假人机的弧度消失,脚步轻盈如同女鬼般轻飘飘地来到玄关边。电话铃声响起,春奈接起:“他们走啦。”

这一通丝滑小连招,直接给苏雯看得眉头都舒展了。

然而,快乐终会散场,欲|望无止无休。

过去不觉得,但现在的尤里受不了这种事。如果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倒也罢了,但现在的她正是眷恋值拉满的时刻,长久的压抑带来的就是熊熊燃烧的反弹。她留恋与春奈温存的时刻,更贪婪这一刻的自由自在。

她感到愤懑,为什么到头来,搞得好像她们才在偷|情一般?

好吧,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但为什么保罗和阿兰就可以演技拙劣地掩耳盗铃,把她当瞎子糊弄,而她却要谨小慎微?

你可以玩男人,我就为什么不能找女人!这不公平!

既然保罗与她都已无心家庭,貌合神离,为什么还要彼此占据对方有限的生命。

但要如何分开呢?

离婚?她了解保罗,他不会允许这种耻辱发生。

与保罗开诚布公后各玩各的?且不说尤里自己是否愿意,更大的可能,是自己被他直接杀掉。她从不相信保罗表面上的儒雅温和,揭开文明人的皮囊,其下依然是充斥着征服欲与掌控欲的兽性。就像她父亲一样。

电影中此前已经铺垫过“工作中”的保罗。在此之前,这种铺垫更像是与保罗对阿兰的珍重作对比。

然而这一刻,从尤里的视角出发,保罗冷酷的危险性终于撕开了面纱。

尤里一一否决了春奈的提议。春奈也终于意识到,她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男人有着什么样的身份。他并不只是阿兰口中所说的儒雅温和的绅士。

死亡。

这个词汇第一次出现在两人之间。

春奈颤抖地瑟缩了一下。她忍不住抱紧尤里,低声道:“我们的来往是否会为你带来危险。”

或许会。但,尤里并不怕。

尤里在前半生固然是个循规蹈矩的正经女人,可无爱喂养出的东西同样也会给予应有喂养者应有的回报,即使她的父亲矢志将她圈禁于真空。

尤里眯起眼。她忽然想到父亲去世前的某一天。

*

那时候父亲已经中风,和母亲搬去郊区的乡下疗养。

她每次回家,就会看到母亲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如同房间里的幽魂一般来回飘荡。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照顾父亲的不易,说着自己的孤单和神经痛。

父亲则对此置若罔闻。他并不关心母亲的话,只是抓住一切机会,将各种话题拉扯到他熟悉的领域,对尤里和保罗进行一些为人处世的指点。

虽然如此,母亲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和家里的黑皮除草工坂垣一起前后消失个几个小时,等母亲回来之后就会精神稳定许多。[2]

“我也是需要疗养的呀。”母亲这样说着。

她神情安泰得像圣母的画作,温驯地去帮父亲收拾方才无人关注时,不小心弄脏的尿布和裤子。

之后可能父亲就会因为一些小事恼火地把小两口打发走。

看吧,虽然可怕,但也没有那么可怕。

但这也只是对她个人而言。

*

回到现实的当下。

尤里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春奈,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有种冷艳的味道,此刻她就是如此审视着面前的人:“那么你呢,你害怕吗?”

“我?”春奈缓慢地眨了下眼,凝视着尤里,“哇,我可害怕极了。”

她说着偏过头,轻轻咬住尤里的耳垂,她知道这里会让尤里敏|感地瑟缩起来。

“就像这样害怕。”

“咔嚓。”门锁响起。

“尤里,帮我拿下我的支票本…”

忽然回家的保罗让两人一下从忘情的亲热中惊醒。尤里下意识从沙发上起身。[3]

保罗动作一顿,一时间,猜忌,震惊,混杂成一种怒意:“你在干什么?”

“嗯…”

保罗已经不等她回应,鞋也不换地大步进入屋中,平日的温和儒雅瞬间化成阴郁的怒火。

“我要看看这是谁…”

沙发背上抬起一只柔软修长的手。

镜头中,春奈拿出自己当年作艺妓出街的姿态,风情万种地撑起身体,一只手还不忘轻抚如云的秀发。她慢慢抬起头,眼神都留在保罗身上,眼中带着悠远的清愁,仿佛一件上个时代留下来的古董般隽永。

保罗原地顿住。

春奈看保罗的眼神很特别,她的眼珠子先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而过,像是飞鸟略过晴空下的水面,然后又逗留回来,凝住,眼睛里像是有一把小勾子。不等保罗感到怪异,很快就低下头,露出一个温顺又略带羞怯的表情。方才的感觉就像是保罗的错觉了。

这眼神别说是男人,就算是苏雯一个女人,在银幕前都差点被钓。

保罗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之人。

“抱歉叨扰,小女子是刚刚路过,近来讨杯水喝。”春奈吐字的方式,也带着特殊工种独有的声调和遣词造句。

保罗恍然,怒气悉数褪去。虽然在阿兰面前他贬低古董行业,但是真到了从业面前,他还是慑于某种自古以来的礼节不自觉地有些拘束,面上已然恢复下意识的儒雅:“招待不周。”

尤里马上将春奈扶起来:“你感觉好些了吗?”

“万分感激,在下有一些头晕。休息了一会儿就好许多了。”春奈矫揉造作道。

*

镜头跳转回阿兰。

阿兰是一个轻佻且头脑简单的孩子,在感情的问题上他从来随波逐流,从未考虑过自己和保罗或者和其他人的未来。他还太年轻,只知道享受自己的青春和美丽所带来的快乐。

他像一株柔弱的花朵,需要时时刻刻爱意与关注的浇灌。

保罗能够在酒吧争夺中获得他的青睐,让他成为“有主的男孩”,只是因为保罗是那些人中最丰厚、最充实的那个皮包。

保罗出身本身就颇为优渥,本人是个混血儿,父亲虽不能将他带回家中,却从金钱上弥补他的生活。身处大陆腹地的远房亲戚虽鞭长莫及,却也毕竟让他拥有一层特殊的背景。这样的生长环境令他渴望权力,又不吝于用金钱购买所需的一切,包括尊严。

他在婚姻中所受损的某种人格,急需从情人处夺取回来。但他如此爱着阿兰,又怎能舍得令阿兰受苦。

于是这些压抑的情绪化为另一种冲动,让他热衷于为情人打扮。他给阿兰钱花,吃饭、喝酒,订做西服、鞋子、皮带、毛衣、背心、还有各种名牌的香皂、润发油、雪花膏、古龙水、香薰等等。这些东西铺满了春奈为阿兰准备的狭小的房间,现在跟随着阿兰,又搬到了尤里为其置办的梳妆台上,令阿兰更加光彩照人。[4]

而对年轻的阿兰来说,诚然他习惯于接受别人的供奉,但却也并未有人如保罗般能毫不犹豫地提供给他奢华的物质。且保罗富有之外的英俊,成熟却也极具活力的魅力,都让他忍不住依赖。

连他闹脾气时挂脸,保罗也依旧沉稳地夸他有着如同艺者般的美态。这令阿兰越发自信和娇惯。[4]

这都是保罗带给他的呀!

总的来说,保罗本人和保罗的生活都对阿兰有着很大的魅力,渐渐阿兰便被保罗迷住了。虽然初时有些功利,却也越来越爱慕对方。

阿兰跟随保罗回家的时候,是怀揣着对舒适未来的美好畅想的。

然而保罗的生活也并不自由。

等来到保罗的家,阿兰才发现自己甚至要和他的妻子共同分享一个男人,不能快乐地、自由自在地玩闹,保罗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无所不能。

虽然保罗反复表达自己对阿兰的真爱,甚至表示“如果失去你,我的生命之火都将燃尽”;然而说这话时,保罗甚至不自觉地要压低声音。这无疑令阿兰感到失望。

——尽管保罗自称这是体面。

他总有些时候需要和尤里单独相处,比如夫妻二人共同出席的社交聚会。况且,保罗的工作同样繁忙,而尤里夫人是个沉闷的女人。

坦白说,阿兰并不讨厌尤里,虽然他会有意无意中观察尤里夫人,并自得于自己比她的皮肤更加娇美光洁,自己的身体更加健康活力。但尤里夫人这样比他年长的大姐,原本也同样是他喜欢依赖的类型。

事实上,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以为春奈会要求自己爱抚她呢。

可惜尤里夫人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女人,温驯又刻板。即使是阿兰,也忍不住对她生起敬意和几分可怜。

阿兰胡思乱想着,就只得无所事事地去酒吧,把自己喝得昏昏沉沉,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上|床,沉入松软的被褥中昏睡。

又有时候,阿兰会开着车出去兜风,开着保罗的那辆罗斯莱斯,在车道中游鱼般行驶,他的开车技术是很好的。

在等一个路灯的间隙,他观察到旁边的一辆簇新的施密特汽车。车上的中年那人比保罗年长几岁,正看着自己。那眼神同保罗第一次在酒吧中看见自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4]

*

作者有话要说:

[1]改编自《老妓抄》

[2]改编自《波提切利之门》

[3]改编自《Bound》

[4]情节改编自《情人之森》

——

【注】:分享一个很诙谐的地方

森鸥外夸自己女儿像“雏妓”,茉莉姐写攻夸受钓人的美态像艺妓。

然而冈本写过《老妓抄》,也写过《舞妓》(舞妓actually就是雏|妓,艺妓的见习期),《老妓抄》里的老妓的精神状态大概是春奈的plus pro版,年纪更大更实验,《舞妓》里写的是一个女作家鹿子因故结识了小舞妓鹿子,因为两人名字一样,对她产生了女儿般的疼惜之情。

小布尔乔亚抽象的审美玩物和出自感性具体的精神怜惜,两者之间的差异就还是挺大的。

第122章 《葡萄》(完)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其实春奈的借口比较蹩脚, 能哄过保罗纯粹是小头控制大头。只是危急时刻,也顾不了许多。

谁都看得出来,春奈只是强装镇定, 她离开时,镜头给到她身前,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这也可以理解,她刚得知保罗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涩会人,就要直面对方,能鼓起勇气编瞎话都已经得说一句真爱了。

冷静下来之后就要考虑后续。虽然这次凑巧打发过保罗,但如何处理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下次如果保罗和阿兰一起回家呢?阿兰可是认识春奈的。

尤里很快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忍受两个男人堂而皇之地进出自己家中,而自己与情人却要偷偷摸摸。

她心中产生了对自我领地的争夺欲, 原本对二人的赏味期滤镜褪去, 这里没有什么爱与美的存在, 只剩下对生存资源赤裸裸的竞争。

她很快找到一个金蝉脱壳的办法。

通过观察,她发现阿兰有了一个新的追求者。

尤里发现了阿兰口袋中一条手帕,那上面有着陌生的古龙水香味。

这个地段用得起这种古龙水的男人并没有几个,恰巧, 保罗最大的竞争对手正彦正是其中之一。

尤里并没有主动说出去, 只是记下了这个味道, 并安排保罗不经意间自己发现。

经过一番运作,保罗与阿兰发生了争执。

尤里听着耳边争吵的声音,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

“你不会真的要跟我生气吧?”

在阿兰这样天真的质疑中,保罗的怒火偃旗息鼓。他们重新和好。

但尤里已然知道,他们的激情虽然时时灼热地燃烧, 却并不稳定坚强。

她轻哼着断续的歌, 手下继续画着那副为阿兰的画作。

然而她对人脸不再那么有兴趣, 阿兰那张精致的面孔淡淡的,她画画的时候,不自觉地想到春奈那间温馨的小屋,想到她们在慵懒的午后互相依偎在一起,看着庭院里的葡萄藤。

脸上的笑容加深,她兴冲冲地去调新的颜色,决定为自己的画作加上背景。

*

时下如保罗和阿兰这样的男同性恋者并不在少数,有钱的男人往往只消一打眼,就能看出如阿兰这样漂亮年轻的小伙已经有了一个富有、漂亮的男人。[1]

但不知为何,似乎在这类群体中自然而然就保持了某种约定俗成的礼节,对那些已经有主的男孩,即使是再稀少极品的类型,旁人也不应伸手。就仿佛某种传统叙事新的延续,从这一点上来说,保罗所沾沾自喜的“隐秘的高雅”,似乎也不外如是。

但凡事总有例外,如果感情的掠夺升级成为雄性生物的争斗,那么一切可供计量的东西都将成为赌注。

她安排春奈打扮成男装与阿兰见面,两人毕竟有几分情面,阿兰如今也是有钱了,两人一同去商业街闲逛。这一幕“恰巧”被保罗和尤里见到。

“哎呀,阿兰身边的这人,好像有些眼熟…是正彦先生吗?”

其实春奈自然和正彦有些差别。但隔着人流,装扮风格上的故意接近,再加上尤里诱导下先入为主的错觉,让保罗疑邻盗斧,越看越像。

保罗的脸上浮现出下颌咬肌的形状,他的眼中流露出锋利的怒火,他压抑着怒意愤而看向尤里:“正彦?你和他很熟吗?”

尤里迷惑道:“他上次不是主动来家里找你么…”

保罗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他还来家里过?

那他就是还见过阿兰了?

阿兰如果只是普通的耍赖,保罗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反正他知道那不过是阿兰打打野食,孩子嘛,贪玩,越约束心越野。

但是正彦不一样,那是真真切切能够对他产生威胁的。更是原本已经被他宣告了胜利的竞争对手,却居然再次对他的东西出手。

这天回家后,阿兰对自己重新与正彦见面矢口否认,但保罗却闻到了熟悉的古龙水香味。

保罗大怒,这让他如何再相信阿兰的话。

他不了解别人,他还不了解自己的死敌?

*

保罗无法再保持那种端庄、得体、沉稳的模样,燃烧的妒火让他失去了原本的冷静,阿兰毫无疑问的谎言更让他疑神疑鬼。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像个可怜虫一般爱着阿兰,像是要自证那样需要着阿兰的肯定。

他知道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享用阿兰,于是再又一次因为帮派中的事物与正彦发生矛盾后,他要正彦上门来进行男人间的会晤。

保罗原本的打算自然是摆事实、讲道理,通过体面的方式,让正彦知难而退,如果不行,那就要动真格的了!

显然,坏心眼的尤里不会让他们有“和解”的可能。

尤里故意装出柔弱害怕的模样,在事前就悄悄打电话给了正彦,暗示此行的不寻常。

然后诱导保罗发现正彦带着的手|枪,两人之间的话语因为谈不拢,三两句产生了火气,在正彦欲动手威胁之际,精神极度紧张的保罗下意识开枪打死了正彦。

尤里没有想到看起来很厉害的正彦居然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就这么一个回合就倒下,甚至只来得及给保罗一点划伤。

过程非常迅速,也不像平时保罗给她吹嘘的那样刀光剑影,血肉互搏;也没有什么犹豫不决,纯粹基于害怕之下的本能反应。

事情展开和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没有给她们收拾跑路的时间。一时间尤里焦虑地团团转。

躲在尤里房间里的春奈无奈道:“没办法,唉,他们总是这样。”她顺便说了个颜色笑话,调节了下气氛。

苏雯冷不丁被这一下给整笑了。这电影时不时就会这样给她来一下,像什么强制调准,让人及时从沉浸式体验中一下又联到某个眼熟的现实。

好吧,冷笑话归冷笑话,但计划不尽如人意,她们现在需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保罗了,思及此,苏雯不由又为两人担心起来。

现在,剧情走到这里,加上各种音乐和情节的铺垫,显然是要来最后的高潮了。

*

保罗喊尤里下来,他的胳膊受伤了,需要尤里帮忙一起处理正彦的尸体。

苏雯:乐,怎么关键时刻还是要找老婆啊你。

循规蹈矩的菟丝花尤里自然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呆了,她先是不敢应声,然后要保罗反复呼唤,又亲自上门来,还要再三确认门外是老公。这一来一回差点没折腾掉保罗半条命。

接着自然是对杀人现场表达除了充分的“柔弱不能自理”,并准确地晕倒在保罗受伤的手臂上。

保罗疼得冷汗直流,体面也顾不上了,气得厉声呵斥尤里,让她听从自己的安排,先去给自己寻找包扎的用品。

需要尽快解决一切,说不好阿兰什么时候回来。

尤里是他的女人,同样也是社团的人,自然无所谓。但阿兰却是再天真可怜不过的孩子,他害怕起来,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总之,保罗展现出了充分的冷静,虽然疼得肌肉抽搐,却依然坚强得像个男人那样,让尤里为自己包扎,并整理着后续安排。

尤里唯唯诺诺。

春奈则在尤里的示意下,悄悄走过去,捡走正彦的手枪。

保罗惊觉不对转身,当场抓获。

这个男装女子熟悉的脸庞,和特殊的打扮,让他迅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反射性地将手枪一脚踢开,枪撞到墙角打转了出去。虽然右手受伤,但仍然身残志坚,坚持用不那么便利的左手持枪,质问春奈到底是谁。

“哦?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被发现的春奈反而冷静下来。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她当然是害怕的。刚刚被男人踢到的手此刻正在不自主地痉挛。她吸了口气。

“尊敬的先生,您抢走了我珍爱的东西,却来问我是谁?”春奈说着,眼神越过保罗,看向他身后缓缓退去的尤里。

镜头中,尤里与春奈的视线交汇,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到保罗面前。

“我叫春奈。这个名字是否会让您回忆起什么呢。”

保罗眉头皱起,然后他想到了:“你是为了阿兰?这是你的报复,你故意让我误会……”

等等,好像那里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保罗回过神,而尤里已经站在安全距离外,握着一把手枪,对准了他。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保罗压抑着怒火。

尤里唇边露出一个柔弱的微笑:“你和阿兰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欸乃一声山水绿,保罗的表情更绿。

“你早就发现了,却一直在装不知道,可耻的女人!”

尤里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报复我的背叛?尤里,清醒点吧,说到底你才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啊,这样说的话,大概是所有,包括你的这句话。”

尤里风轻云淡的语调,成功让保罗恼羞成怒。

“别动,我第一次试这个,还是你想试试看,你的左手和我的右手哪个更灵活?”尤里的表情平静中略带一丝非人,仿佛真的随时会开枪。

保罗持枪的手下意识松开,试图稳住对方。但很快他脸颊肌肉颤抖了一下,嗤笑一声,不屑道:

“疯够了吧。你连只鸡都没杀过,我差点都要当真。乖,把枪给我,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尤里,我了解你,你下不去手的。”

说着,保罗上前一步。

“砰。”

尤里干脆利落地扣动了扳机。

保罗胸前开出一朵血花,鲜血溅到尤里的脸上,艳剌剌地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面对保罗不可置信的表情,尤里用手帕擦去了手枪上的指纹,捏着手帕,重新拿着正彦的手握住手枪。

“杀人可比杀只鸡简单多了。”

保罗的身下,缓缓洇出血泊。

“一口气死了两个人,这栋房子真是不吉利啊。”尤里看着死不瞑目的保罗,叹了口气。

“呐,事故屋确实会有影响。”春奈眉目晶亮,注视着尤里。

而尤里的视线已经落到她刚才被踢到的地方:“你的手怎么样了?”

“唉呀,好痛哦,要尤里吹吹。”

*

夜晚,阿兰在东游西逛之后照旧偷偷回到了保罗的家,他熟练地从厨房的后门溜进屋。屋子黑洞洞的,像一座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然后他震惊地发现家中两具尸体。死去的保罗模样变得十分僵硬、可怖。

阿兰吓了一跳,在震惊之后,他默默地低下身,摸走了两人身上的钱包。

“我不能再来这里了!”

他喃喃道,难受得捂住胸口,像捧着宝物一样,攥紧手里的东西,手腕上的名贵手表在灯下闪烁着亮光。

下一个镜头,阿兰孤独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透过商店的橱窗,痴痴地看一顶漂亮的男士礼帽,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般的雨丝,在灯下照射出星点,为他笼罩上一层薄雾般的面纱。

他又变回了见到保罗之前的那个阿兰,那个我见犹怜的娇柔少年。

忽然,他若有所觉地抬头。

路的尽头有一位成熟而英俊的男人,正用一种熟悉的眼光看着他。

电影落幕,开始滚动字幕条。

*

苏雯保持一个略显痴呆的表情。

虽然她想过尤里有点小变态,但单纯的她只以为是有点小日子传统风味的基础变态,没想到居然玩这么大。

而且她可是女主啊。虽然老公背叛,但是毕竟不是老公和小三子率先谋害你,你这就毫不留情地说下手就下手……

但最后那一枪又真的很爽。

苏雯甚至觉得,那一枪不为别的,主要就是因为保罗临死前那一通居高临下的“我了解你”,给尤里整得PTSD犯了。

——苏雯可太懂这种感觉了,她老板每三分钟来一通人性评判的时候,苏雯就有这种冲动。

没错,尤里说开枪就开枪是有点叛逆,但退一万步说,保罗就什么错都没有吗?

胡思乱想间,方可以的电影字幕部分结束,画面重新亮起。

*

一场安静肃穆又颇为低调的葬礼。

未亡人打扮的尤里送走一位位来宾,社团里的长辈在最后,临走前看着面前柔弱而浓丽的女士。

“最近局势不太太平,政府那边不希望再有什么动荡了,社里不打算把这件丑闻闹大。幸好那天你正好去逛街躲过一劫,至于那第三个偷走钱的男人,社团这边只能秘密追查。尤里,这件事是叔叔对不住你。”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累了。”

尤里眉宇间泛起淡淡的疲倦与忧愁,让她越发像一幅娴静的美人图,

“健三叔叔,我父亲也是如此,现在保罗又…这些事太复杂了,我也厌倦了这种生活。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去乡下过点平静的生活。”

“这样也好。”

尤里俯身行礼,恭敬地送走长辈。阴影中的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一顶黑伞遮过头顶。

尤里缓缓直起身子,镜头平移,身边正是春奈。

两个身穿黑色和服的女人并肩走入阳光之下。

“今年的太阳很好呢。”

“是呐,你种的那些葡萄,会很好吃吧?”

*

作者有话要说:

[1]改编自《情人之森》

捏了点《Bound》和《情人之森》。

第123章 Coco拉片2 最大的幸福即是自由而有尊严的灵魂

……

“还需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 春奈为什么会爱上尤里,并不惜为她甘身犯险。”

“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理解电影中对爱情进行的探讨。

“小说《葡萄》的原作探讨主旨当然也是爱, 基本都是从保罗与阿兰视角出发,尤里是一个旁观者,春奈也是一个吃瓜路人,她们在舞台之下过好自己的生活。

“电影前期反复借尤里的视角去刻画保罗与阿兰的爱情滤镜,当遭遇爱情,他们的理性燃烧殆尽,种种魔性升起,这似乎正是在书写小说楔子中的那段题眼:‘情人们的爱火在隐秘幽寂之地不断燃烧,永不熄灭’。”

Coco的视频画面中, 缓缓浮现出一行文字摘录, 正是《葡萄》的一段原文。

“然而, 燃烧需要薪柴,当薪柴燃尽,火焰只能转向下一处。所以情人的爱火确实一直在燃烧,但未必会在恒定的二者之间。”

Coco话音一变, 含着些许促狭。

“小说发布时所处的时代, 日岛正处于新旧文化的强烈交叠当中, 如保罗这样的男人自诩受到新思想的洗礼,对‘庸常’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

“小说中所书写的男同盛行也并非虚构,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从东亚到西欧,在该时期都不约而同地有类似流行。

“电影中的同性恋者酒吧中全都是男性, 在有钱的男人中蔚为流行, 其实质依然是一种传统的风流韵事, 找年轻漂亮的男性情人,就类似豢养奇珍异宠。无论是保罗还是阿兰,其实都并不只是纯粹的同性恋者。阿兰随时可以去‘依赖’有钱温柔的大姐们;至于保罗也能不折不扣地履行好一位丈夫的义务,同时有不少风流韵事。

“金钱换取容色,那么感情就可以被衡量。钱包最大、最丰厚的保罗,能够享用最漂亮、最可爱的阿兰。

“也正因这种利益交换的逻辑,感情的双方需要不断确认自己‘独一性’。

“保罗会时时猜忌不安,固然是出自其天性中的冷酷,同样也是因为难以确定自己的‘外物’是否能长久地吸引住阿兰。

“而阿兰本能地与女人雌竞,并下意识寻找备胎的行为,其背后的情感逻辑也如出一辙。”

“保罗所自诩高人一等的优雅爱情,祛魅后也只是庸常的一种变体。”

“发现了没有,《葡萄》秉持的主旨,无疑与时人推崇的‘精神之爱’形成了强烈的讽刺与反差。

“森加奈能无比轻盈地捕捉到爱情的功利,但她写的时候又真像是打心眼里在怜惜与哀婉保罗与阿兰双方之间扭曲的感情。

“这应当是受到当时流行的自我审丑、挖掘阴暗的流行驱动。如《忏悔录》、《舞姬》等大部分男性作者的自我审丑之后,往往能轻易获得学界的同情与追捧。[1]

“但有些话可以自嘲,不能被人讥讽,森加奈这一通对男性的凝视,显然让当时众多的评论老爷们无所适从。《葡萄》长久以来备受日岛文学界的冷落与忽视,很难说有没有这一部分原因。”

“即使如此,无论是森加奈还是方可以,都并没有对这种逻辑持以彻底的批评和否定。

“小说用一种审美的笔调去书写阿兰与保罗之间非理性的相互迷恋,虽然最后惨淡收场,但毕竟曾经炙热;

“电影中也不吝于用一种浪漫的色调去表现这种感情模式中的悲哀,在前期(尤里视角)极尽浪漫不真实,在后期(滤镜褪去后)则极尽暗淡幽冷。”

*

“而讽刺的是,正是保罗所瞧不起的尤里与春奈,她们享受到了保罗求而不得的爱情。”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方可以要花费大量的篇幅,重新书写尤里与春奈爱情的逻辑?

“仅仅只是像大众评论所说的,因为怕原著保罗和阿兰的BE走向太赶客,对男铜的书写逻辑太招骂,所以写一对金手指大开的爽片女铜来讨好观众吗?”

“为什么我说,方可以这样‘反客为主’、‘倒反天罡’的改编方式摈弃了普通意义上的‘形似’,得其神髓?

“因为主旨是连贯的。”

“尤里和春奈是被设计出来的爱情范式,是保罗与阿兰的对照组。”

*

Coco的拉片视频跳转出分隔页面:

《春奈的超越性》

“与循规蹈矩的尤里不同,春奈是一个野蛮且自由生长的人格。

“方可以在电影中并未过多赘述春奈的过去人生,从她只言片语的自我介绍,我们可以大致勾勒出一个普通艺妓的过去种种。

“大约就是因为各种原因进入置屋[2],作为普通的小舞妓学习表演,长大后成为艺妓,按部就班地接受包养,她喜欢过一个又一个男人,也曾经想过逃离,但又觉得这些爱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因此只在欢场中以声色娱人。

“或许正是由于过早开始在社会中迎来送往,青春与沧桑同时汇聚于一人,她伶牙俐齿,思维敏捷,举止优雅,将尖锐的攻击性掩藏在优雅的仪态之下,但又保持着一种孩童般的热情,在浮夸的笑容之后悄悄打量着世界。

“不同于各种文人笔下的审美造物,春奈既没有因为自己的职业问题而顾影自怜、讳莫如深,当然,更没有自我催眠成热爱工作的伥鬼。

“她就是一个非常冷静又现实的聪明女子,努力挣出一笔能养活自己的身家,随即就想着退休,去过她‘健康又符合市井规范的生活’。

“她拥有的物质生活很少,但哪怕很少,也不妨碍她认真努力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察言观色、做小俯低的生活没有让她丧失掉生命力,反而总是热情地尝试各种新风尚。

“阿兰始终不能理解春奈供养自己到底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

“保罗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春奈在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曾经刮取男人钱财的行为忏悔。

“——顺带一提,这个情节设计得非常恶趣味。本质上来说,保罗或许就是这样定义阿兰与他的关系的,他潜意识里认为阿兰是在用美色刮取他的财富,是一种对他的‘亏欠’。一旦形成了这种认知,他对阿兰的爱就总是糅杂着猜疑与忧惧。

“但其实春奈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虽然她对尤里戏称,‘一个从来都被人包养的人,也想试试包养别人的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看到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可真好玩呐’显得有些恶趣味,但我们都知道,她只是从阿兰身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自己。她想看看,如果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又一个‘自己’能不能获得自由。

“结果令她失望,阿兰若真的出逃,她反而期待,可惜阿兰不过是从一处鸟笼,逃入另一处金丝笼。

“还好春奈没有把完全的希望外包给阿兰,她做社会实验也没妨碍她自己去把年轻时候没机会学的、没机会做的事都做一遍。””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尤里不期而遇地出现在了春奈的生命中。”

“所以尤里对于春奈来说是什么?

“这就是脸黑之后突然单抽出金。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是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小姐,变态之后居然这么狠,我当年没敢做的事她二话不说就做了,而且一做就要做绝。

“她邀请我一起叛逆,这我能拒绝吗?肯定不能啊?”

“春奈救的单单只是尤里吗?不是的,还有那个年轻时候没有力气、也没有机会的自己。”

“所以我们能看到电影中从不讳言去拍摄春奈的数次抉择与恐惧。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底层民众,哪怕职业特殊一点,但是能太太平平活到这么大,那肯定是很有生活智慧的呀。因为成熟,所以她面对风险会害怕、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但也正因此,更显出她的勇敢与可贵。”

“尤里也是一样。我们能看到她们在设局时候的冷静和机智,也能看到两人因为缺少经验而差点搞砸一切。正因有这些真实的细节充实两人的血肉,才让尤里与春奈显得亲切可爱。”

“本质上来说,尤里与春奈都是影视作品中的反常规人物形象,却又是生活逻辑下可以想象的人类。”

“她们是镜像的对照,她们本质上就像同一种人处于不同的时期,春奈是自由之后,尤里是获得自由之前;尤里是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之后有意识地追寻,春奈则通过这一场冒险意识到自己本能地在追寻着什么。

“男权叙事热衷于将女人抽象成标签化的两类,依照对自己的作用分门别类。这固然虚假得浅显,然而那些为琐碎的常规所规训的女人们,日久天长,也慢慢接受了这些过于遥远的审美概念。她们远远地看着,轻轻点头,觉得这些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而方可以却偏要说这些都是外在的标签,本质上,她们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她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两个柔弱的女人齐心协力,也可以利用男性天然的自大、猜忌与彼此的不信任,勘破真爱的幻影,最终大获全胜。”

“影片最后,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保罗体面全无,狼狈地质问尤里的‘背叛’,直到此时他依然没有放下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是如此笃定柔弱的尤里根本无法造成威胁。

“然后尤里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粒子弹。”

画面上播放出《葡萄》中相应的画面。

这一幕的画面中,保罗心花怒放,死不瞑目,他落下的这一刻,身后正是窗外紫藤张牙舞爪投下的阴影,这些原本困守住尤里的藤蔓此刻成为这个自负高傲的男人的枷锁,整个氛围呈现出一种庄重、史诗般的仪式感。

“这是在说什么呢,这简直就是在说男性思维作茧自缚,科技进步将使性别资源重新分配。

“有不少原教旨主义者认为方可以这事儿干得不地道,把人好好一严肃文学都改成复仇爽片,削弱了故事的文学性。

“但我对这一改编却是持支持态度。

“《秘密》时期我就提到过,方可以本人重抽象而轻具象,剧情往往是其书写人物的骨架,但他那时虽然知晓超越,却无法用真实可感的血肉去充实其作品的骨骼,所以整部作品失于轻飘嶙峋。

“我很高兴地看到,他没有一味继续沉浸在浪漫的风格画中敝帚自珍。从《葡萄》对比《秘密》,人物的设计思路一脉相承,但《葡萄》却明显要比《秘密》更加现实,更加落地,他主动将稍显晦涩扭捏的原作弥补上更严密的逻辑,让这部几十年前的文学在这个时代重新焕发出独特的魅力。

“他用浪漫主义的镜头去捕捉、并放大现实中人的美感,这才是这部作品最令我沉浸并感到惊叹的地方。”

*

“打从上映之初,《葡萄》相关的各种过度解读就屡见不鲜。从方可以为什么要这么改编,为什么有这些那些的设计,一直到演员幕后的故事。由于方可以此君不爱对自己作品解读,进一步加重了这种现象的越演越烈。反正没人公布标答么。”

“饰演春奈的池泽凉末此前一直以精致好嫁日系大小姐的风格活跃在大众印象中,”

Coco在屏幕上打出几张池泽凉末的舞台造型、私服街拍和剧照,

“据说其本人原本是想去试镜尤里,结果方可以一照面就塞给了她春奈的剧本,让她手足无措,稀里糊涂演下来,以为自己肯定凉了,结果当天就定了角色。”

“过程看起来如此儿戏,然而池泽凉末现在的女友粉比男友粉还多。”

Coco放出一段视频。

池泽凉末的握手会上,打扮精致的一群女生正在有组织有目标地排队应援,队伍中零星夹杂着几个不修边幅的男生,像几只误闯入女儿国瑟瑟发抖的小鸡。

“小说设定中,其实春奈应该要比尤里更加年长成熟一些,然而方可以选择用实际年龄更大些的蓝婕饰演一个成熟又懵懂的尤里,用凉末饰演一个青春又过早老成的春奈。两者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变化。”

“从无相、楚玉、朱岚,到阿兰、春奈、尤里,这种对常规固有概念的打破、重构与反向利用,在方可以的作品中比比皆是。

“他一直致力于用作品宣称,人们不需要按照常规那样生活、存在,最大的幸福即是自由而有尊严的灵魂。

“而其作品收获的认可,也像是在对业界宣告,观众并没有约定俗成中想象的那样固执、保守,人们的开放程度远超出从业者们的想象。

“又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从业者们的自我阉割?”

*

作者有话要说:

[1]茉莉姐那个时代确实是流行这种写半自传丑闻的。一方面猎奇审丑,一方面确实也是痛苦更能挖掘心灵。

此事亦有先例,比如卢梭的《忏悔录》。

森鸥外半自传体的《舞姬》就是写自己留学的时候骗钱骗情当地舞姬,然后抛弃对方回国,整了一些化薄情为痴情的操作,就“舞姬只是疯了,森鸥外可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啊!”这样的。再比如太宰这种……

[2]置屋:舞妓见习生们练习求学的地方。

【别注】有朋友可能觉得保罗和阿兰作为小说原主人公有点太抽象,那,严肃文学确实不太能用爽文的公序良俗去评价的。

想想大庭叶藏不就是纯纯的渣男+作精+不负责任的颓废文青,拉斯柯尔尼科夫向索尼娅祈求赦免更是纯道德绑架的无耻行径,一个两个都在找本就失权的女性索取精神慰藉。概括起来倒反天罡,但不妨碍看的时候掉鳄鱼眼泪。我个人其实不建议用道德洼地去指责作品。

同理这也是为什么我写原著读者可能会批评改编,因为的确这样改文学性是下降了的,这也是我觉得文学作品改编影视最困难的地方。

——

好啦,终于写完了。《葡萄》设定的时候很爽,真的动笔写起来好难,最后成片效果也不甚满意,不过,尽力了[裂开]

第124章 最佳影片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虽然30多年后平行世界的科技水平有了能让方可以沦为土老帽的卓越提升, 但目前当地普通的生物体还没有外星观测者们跨越时间轴来回穿梭的技术。

时间回到8月20日的周五晚上。

电影院散场,苏雯一边跟着散场的人群往前挪动,一边掏出手机, 开始劈里啪啦地在豆贴上发表宏论。

具体内容在此略过,总结一下的核心思想就是:好看!!!

当然还有更多的想法没办法于外人道也。难道苏雯能说,看似儒雅随和的保罗和满腹牢骚的尤里亲爹,让她分别幻视自己亲爹和公司领导,并为此感到酸爽万分吗?

这种真心话,在网络上也还是少说,谁知道单位会不会突然想进步,开始查员工IP和网络发言。

互联网也非法外之地啊!

这就导致苏雯发完之后意犹未尽,忍不住刷了刷豆贴的评论区学习嘴替们的真知灼见, 并以备不时之需。

“经典的黑长直和金短卷组合, 不过本片中看不出多少按照PT刻板划分的风味”

“太喜欢春奈了, 春奈永远都能直接、自然、纯粹、彻底地表达,就是这样坦诚才能撬开尤里的心房。”

“和男铜不断在海誓山盟形成鲜明对比,拉子之间只有彼此的体验,不煽情, 也不承诺, 陪伴与分享如同呼吸般自然”

“刚开始看的时候感觉文本太矫情了, 看完电影再看原著,还有高手。”

……

“虽然乍一看必须要把这部作品分为同性片(不仅是男同也包括女同),然而无论是失权的夫人、被社会歧视的妓|女,乃至是依靠出卖青春和容貌维生的阿兰,本质都是社会中的弱势者。尤其她们面对的是有钱有地位, 象征着威权与强势的黑|帮。最终象征着权力的保罗与正彦在弱势群体的设计下死去, 保罗被菟丝花阿兰抛弃, 正如他所害怕的那样。所以从本质上来说,这部作品又是一部弱小者反抗暴权的叙事。”

……

苏雯一个接一个看下去,心中不时发出啊对对对的附议。

等电梯的时候旁边有一对青年情侣。

女生正在评价电影,一看就也是同场出来的:

“其实我觉得尤里还是有点太极端了。毕竟保罗还没有动手,其实方可以完全可以设计成让保罗先动手,尤里自卫反击的呀。”

男生道:“杀人这个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过感觉方可以有点越来越抽象了,很像网上说的那种女权表演艺术家。”

女生:“?这就女权了?”

男生马上滑跪:“啊我就是随便这么一说。”

女生:呵呵:)

那其实苏雯看电影的当下和这个女生的观点差不多,第一反应都觉得尤里那一枪有点过激。但现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就忍不住深思起来。

对啊,为什么我们第一反应都是这个呢?

反而这男的明明不太感冒方可以的逻辑,但对这个情节设置却不以为意。

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这种灵活的道德底线。

当即苏雯就拉出闺蜜小群,用一种电梯口的人们都能听到的声音发语音条:

“啊我跟你们说,我刚看完《葡萄》,女主最后亲手给男主验了验良心。最后那一枪真的太爽了,终于不用再看那些导演为了圆主角的完美受害者设定编出一百零八个符合公序良俗的理由了!”

“本来就是嘛,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才算是威胁,那一枪不只是女主角在遭受生命威胁时的应激,更是她为自己尊严而进行的报复,男主在那种情况下还敢藐视女主,已有取死之道!”

苏雯抑扬顿挫、唱作俱佳地表演,只见女生若有所思,恍然大悟,然后偷偷打量自己。

被她逮了个正着,那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点点头。

苏雯心中本有些慌张,但多年工作练就出的扑克脸,还是让她绷着脸,稳如老狗地回以一点头。

电梯到站,苏雯随着人群进去,人有点多,电梯一趟头装不下。苏雯转过身,就突然看见外头等候下一班的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个在电影院里和自己同排的中年女人。

她此刻正用一种看地里韭菜的慈爱眼神,看着自己这一厢的面包人。

苏雯:感觉哪里怪怪。

*

其实曾几何时,苏雯也是一个温良恭谦的打工小妹,被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熬干了灯油。但打从看起了方可以的电影,苏雯慢慢顿悟到了整活的必要性,时不时地整一整,非常有助于精神解压。

如今她是眼不花了,耳不晕了,空洞指数明显下降,精神状态得到极大缓解,对人类的包容理解都有了相当的进展。虽然吵架的时候还是会发挥不佳,导致事后玉玉,但比起自责自己,已经能熟练地归因他人。

而且还不独她一人如此,这两年的精神文明建设情况也终于是好起来了,连P站的夜间版块都丰富了不少。

像什么继子小妈、弟弟嫂嫂、兄夺弟妻、子承父业、俏和尚、小尼姑、菩萨身…

这些都有了自己的专属tag。

可谓是寡妇与鳏夫齐飞,禁|欲共性|瘾一色。

就连她看的某些擦擦文,作者也终于不再执着于绞尽脑汁给主人公编个魔幻双洁的逻辑。

这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第二日,受到电影后遗症影响,上网磕白玉如和尤里拉娘CP的苏雯心中不无感慨地想到。

视频结束,相关推荐自动跳转,直接播放出一篇指责《葡萄》“道德有瑕,全员恶人,抹黑男性,凝视女性,挑起性别战争,简直带坏小学生”的评论视频。

她这个爱看方可以电影的人,在该视频的口中俨然已是不理道德伦常,无视公序良俗,即将要在现实中上演一出《德与行之间》[1]的虫豸了!

甚至还危言耸听,从单纯的审美打击扩散到作风问题,再从作风问题蛐蛐到黄|赌|毒不分家,上纲上线地一套一套的,全然无视了《葡萄》是一部R18的事实。

黄天在上,我与赌毒可是势不两立!

苏雯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懵。

忍着被骑脸的怒火,苏雯对着视频认真掏了半天,没找到一点逻辑。

P站是不是审核人员又挂了,这么直愣愣地输出情绪、道德审判的视频都能发出来?

可恶,看封面还煞有介事的写着《<葡萄>|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说小方故意挑起两性对立,我看你才是标题党骗人感情!

苏雯翻着白眼想。

这种帖子或者发言其实也是月经帖了。每当方可以的新电影发布,道德卫士们总能找出新的大逆不道的攻击点,从电影设计角色的时候不尊重男性,到三天两头安排女角出|轨,再到方可以日常戏谑大爹…变着法地抨击方可以底线模糊,罪状历历,思想偏激,不当人子。

抛开过程不谈,光看结论的话,也确实不能说他们说错了。

毕竟方可以是不是孝子贤孙,这点观众们自有分辨。

如果放到两年前苏雯年少无知的时候,她或许还会“有一说一”地评论几句,但接连几次被网络帽子批发商们一通强买强卖后,她就再懒得干这种事。

事实证明,视若无睹就是最好的办法,生命自己会为自己找到出路。

果然现在这视频底下就又一次在抨击方可以罪状的过程中,为“方可以这厮到底是男娘还是男凝”吵了起来。

实在也是《葡萄》这部里挑战神经的地方有点太多,两派批评主力军各执一词,难以统一,大阵营中还分割出各种小阵营,各种帽子不要钱地往方可以和对面乱丢。

视频中的话很快左耳进右耳出,苏雯在空调间咔嚓咔嚓啃着瓜,没耽误她下拉评论区里观摩战况。

以苏雯的经验判断,预计过不了三天这视频就会被吵上首页,再过两天就会成功挂掉。

*

但苏雯的预估稍微有一点小小的问题。

8月21日当天下午,这则视频直接被封。并不是有吵架观众举报,而是P站自行发的违规引战通知。但苏雯也已经顾不上关注,因为有更重要的消息传来。

方可以的《葡萄》剧组在鹤城影展闭幕式上轻取本届最佳影片!

视频中,本届鹤城影展评委主席,一位鹤城电影节终身成就者上台致辞:

“一部好的电影往往不只娱乐大众,也可以让我们彼此敞开心扉,照亮自身,并指引我们走向何方。我们很荣幸看到今年有许多优秀的电影参与鹤城影展,有以下五部电影征服了在场的各位,包括…”[2]

“最佳影片——方可以《葡萄》。”

在一片欢呼和掌声中,方可以走上台,从对方手中接过一尊临水照花形态的金鹤。

第二次来鹤城的方可以甚至有一种如同回家一般的轻松自在,他低头欣赏了手上的奖杯,发现这只鹤的形态似乎做得还挺像在水上休憩的丹顶鹤。

方可以依次感谢过剧组的各位工作人员和贡献出卓越表演的演员们,最后顿了顿,道:

“启蒙时代的人们通过理性将自己从蒙昧的沼泽中救出;而在这个时代,非理性的美或许是人从理智的深渊中找到的救赎之道。这座奖杯真美,谢谢。”

随后其与蓝婕一人一座奖杯的照片发往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