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梅仍未放弃拨打小女儿的手机,可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关机。
她越想越担心,忍不住将一系列女子遇害社会新闻代入,终于情绪绷不住掩面失声啜泣起来。
“你说念念会不会被什么歹人抓走了,要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要我怎么活啊!”
程永钦在旁搂着女人的肩安慰,虽然他也很担忧,但身为父母,不能两个同时都乱了阵脚,再如何也得有一个保持理智的情绪。
“你先别想太多把自己给吓到了,念念从小就贪玩古灵精怪的,说不定她临时有个什么主意跑去了餐厅外面,又或者沈小姐的保镖们没发现她出去,恰好她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池小梅闻言哭着哭着倏地停顿下来,扭头满脸泪水质问:“你瞧瞧你说的,你自己信吗?”
程永钦索性垂眸闭嘴。
的确,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我现在想来真的好后悔,在家里做饭吃多好,干嘛要跑到外面来,不出来是不是就没这回事了。”
池小梅掩面痛心又懊悔。
“都是我不好,来这里吃饭也是我安排的。”程永钦主动承认错误。
“你又有什么错,你也是心疼我,不想我做饭。”池小梅无奈叹气。
这栋五层建筑,除却前三层属于餐厅,后两层为一家情趣酒店。
餐厅经理只有给她们看餐厅所属监控范围的权限。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是被划分为好多个方块的监控画面,分别是餐厅大堂及各条走廊,包间里是没有监控的。
好巧不巧,她们那一层的监控全被破坏,经理看此情况心虚又窘迫,回头严厉地瞪向监控室的那位保安。
很明显,他失职了,发现问题没有及时汇报。
胖到穿XXXXXL的男保安无辜又怕得举起双手,紧绷绷的保安制服那一瞬好似快炸裂,立马承认错误道:“对不起经理,我想着马上就该下班了,想让换夜班的人解决问题,都都都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第一时间反应的……”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要是这位顾客有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经理吹胡子瞪眼训斥。
正在目不转睛看监控的程霏只觉得耳边聒噪,当她无意间撇头看向一旁的沈琂禾时,发现她看得比自己还专心,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没想到,她对妹妹的安危还是挺在意的。
没多时,已经刷完那个时段所有监控内容的沈琂禾扭头看向守候在旁小心翼翼脸上仿佛写着负荆请罪四个字的经理,问:“楼上的监控有吗,4—5层。”
“那上面不是情趣酒店吗?”程霏提出疑惑。
“这里的监控没有出现她,又没有离开这栋建筑,我怀疑被带到了楼上。”
沈琂禾面色沉静分析。
程霏闻言立马看向经理,眼神像要刀人。
“……有有有的!”男人吓得哆嗦立马应声,“只不过要联系一下楼上酒店的经理,我来安排!”
程念醒来是在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里。
头还是有些昏沉,她下意识想抬手发现自己的双手已被捆在背后。
此时前方传来窸窣的响动迫使她奋*力地抬头去看,没想到与那边的薛子昂四目相对。
他正在捣鼓着一架类似摄影机的东西,发现她醒来后笑眯眯的,有些邪恶道:“你醒得时间刚刚好,不然我差点就要把你叫起来了,看样子这麻药的份量我调配得不错。”
眼前的人就像一只魔鬼,逆光站在那里,阴影覆在其脸侧,衬得无比阴森可怖。
程念用尽全力挣扎,无果后忍不住唾骂:“薛子昂,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男生低低笑着,继续低头摆弄机器,“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要敢对我怎么样,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少女咬着牙恶狠狠警告恐吓。
“你提醒我了,看来我得抓紧一点,万一沈琂禾太快找过来就不好玩了。”
说完,薛子昂像是按下什么按钮,继而大步走近过来。
程念的眼神迅速化为惊恐,无力地试图向后挪动自己的身体。
“你别过来,你这个变态,你想要做什么?”
“呵,我想要做什么,你觉得呢?”
薛子昂在她跟前蹲下,伸出那只略微粗糙食指轻轻划过少女的脸庞,逐渐下滑至下巴,颈部,以及锁骨处。
“当然是想要把这么美妙的一刻记录下来,谁叫你不肯接受我的追求呢,自然只能采取强硬措施咯。”
程念瑟瑟发抖着,强硬措施的意思,此刻就是用脚都能想明白。
再看到那台闪着红光已经在录像的摄像机,她有些陷入绝望里。
薛子昂注意到她在看向那台摄像机,“好心”解释:“哦,我得留点保障,只要你不报警,我就不会让全世界的人欣赏你的身体。”
尽管心里已经冒出无数个想要痛骂眼前人的词汇,程念依旧不断在说服自己冷静再冷静。
此时此刻的重点不是如何激怒对方,而是要怎么样拖延时间,她相信大家一定会发现自己不见,一定会很快找来。
实在没办法,也只能想办法自救。
话落,就在薛子昂伸手准备触碰她的衣服时,程念大喊:“等一等,先等一等。”
薛子昂疑惑歪头。
“想想你的梦想,要知道你即将要做的事情可能毁了你未来一生,你你不是说你是体育生吗,你将来想做什么,你一定有想要从事的职业吧?”
“我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薛子昂冷笑。
程念:“!”
“你的父母呢,想想他们,总要为他们着想的,他们肯定不希望你走上犯罪的道路。”
程念急切说着,眼睛一边在四处寻找可以自救的法子或工具。
“我妈是小三,我那个爸……我恨他。”薛子昂想起便禁不住咬牙切齿,眼神恶狠狠,“我恨他如此无能,恨他给了沈琂禾十来年的优渥生活,到了我,就是破产,我什么光也没沾到他的。”
“可那终究也是你的父亲。”
“你给我闭嘴!”
或许是发现了她的目的,薛子昂气急败坏地伸手捂住程念嘴巴,另一只手开始扒她身上衣服。
程念躺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察觉到自己身上衣服少了一件又一件,眼泪悄无声息滑落。
晶莹的液体顺着淌到嘴角,是绝望的味道。
当她被脱到只剩下最后一件,杂物间的门轰然被踹开,傅琴二话不说上前将薛子昂三两下给制服住。
门口的保镖们则老实候在走廊,因为程念身上衣服不多没敢进来。
随傅琴身后进来的沈琂禾第一时间赶至地上少女身前,二话不说先褪下自己的大衣外套盖在她身上。
“你怎么样?”
程念凝视着眼前女人,第一次从她眼底看见如此担忧紧张的神色。
她恍惚着摇摇头,余光看见那边的傅琴在将薛子昂捆住趴在地上后,向沈琂禾提示有台工作中的摄像机。
女人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毁了。”
在同一层走廊那头找寻的程霏听见动静也立马赶了过来。
“怎么样,还好不好,那个混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程霏急切道。
“没有……你们来得刚刚好。”
程念的语气有一丝微微庆幸。
立马长松了口气,程霏赶紧拿起手机给其他人通信:“让她们别找了,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说完,她走向趴在那里的薛子昂身前,气不过得狠狠踢了他一脚。
“你这个王八蛋,真想阉了你。”
后续,当然是直接报警了。
尽管当下很愤怒,但在欲毁掉摄像机时,沈琂禾仍然暂时保留了SD卡,这算是铁打的罪证。
“如果你同意,我会把它交给警方。”
已经穿好衣服的程念感到一丝后怕道:“你尽管交出去吧,反正我还有内衣剩着,这种人就该送去监狱里。”
趁着警方还没有到来前,池小梅忍不住扇了人几个耳光。
当她还想继续动手时被程永钦给拦下。
男人很理智地劝说:“再打下去就是蓄意伤害了,也要被拘留的。”
池小梅不甘心地放下手,带着哭腔的声音委屈道:“这个不是人的玩意儿。”
“念念姐,你真的没事吗?”程柚忍不住关切问。
程念摇头,其实她的心跳到此刻都还是紊乱不堪,只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佯装镇定罢了。
身边宋萱和温柠也都在安慰她。
不一会,警车呜呜声响彻在楼下。
在被押送离开时,薛子昂回头看向他们,尤其是程念和沈琂禾两人,恶狠狠威胁道:“你们等着,等我出来的一天。”
“!”
那一瞬,后背一阵恶寒陡然爬上来,程念下意识攥紧站在旁边姐姐的手。
在察觉到后,程霏也反握了握她给予抚慰。
薛子昂上了警车,身为事件受害人的程念也得跟随去一趟警局录口供。
除此以外,还有在场证人傅琴和沈琂禾,都得一起录口供。
程念不知傅琴今晚是何时来的,可能是沈琂禾叫来的吧。
温柠和宋萱被劝回,程永钦先送程念爷爷回去,其他人则都去了警局。
一番折腾下来,众人从警局出来已是深夜。
程念的19岁生日就这样过去,真真是个难忘的“生日”。
“今天我妹妹也多亏有你,谢了。”
程霏看向沈琂禾说。
虽然地方就那么大,迟早能找到人,但如果不是她,或许不会找得那么快。
而且,再慢一点,可能就会对妹妹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应该的,不用说谢。”
沈琂禾平静说完,眼睛不由自主看向程霏身旁的程念。
又是那种眼神,似关心似忧虑,似掺杂着种种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程念被看得有点心乱,不自觉挪开视线,伸手扯了扯姐姐衣服。
“早点回去吧,我困了。”
回去时,是程霏开车。
副驾驶坐着池小梅,后排则是程念和程柚。
“程霏啊,今天晚上你陪妹妹睡,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我不放心。”
池小梅吩咐道。
“妈,不用,我没事……真的没事。”
程念声量逐渐变低。
“那是我自己想要陪你睡行不行?”
开着车的程霏说。
“姐,真的不用,我……”
“那可不行,昨天晚上你强行要陪失恋的我一块睡,我不也没拦着你?”
程霏打断她的话。
闻言程念彻底无话可说。
池小梅松了口气感慨:“这会够那个混账蹲一顿监狱了,他进去了也好,总算没人再骚扰念念了。这阵子没听见信,我还怪过得胆战心惊的。”
程念没搭话,而是默默扭头看向车窗。
此刻已是深夜,街头还亮着的灯不多,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少女满是忧虑的脸。
她不由自主回想起薛子昂上警车前放得那句狠话,心底像是被种下了一棵刺,不知何时能被拔除。
车子悠悠荡荡到了家。
家里只有一个浴室,大家都优先让给程念先洗澡。
她也没客套,回房收上衣服就去了浴室。
当程念脱到全身只剩下内衣时,脑海里不禁再次浮现被薛子昂强扒衣服的画面,下意识抱紧胳膊打了个寒战。
她强迫自己闭眼缓一缓,直到情绪平复。
程霏进去程念房间时,里面已经熄了灯,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灯。
床上的少女面向墙一侧躺着,已经自动给她留了位置。
程霏小心爬上床去,无意间察觉到少女的后背隐隐动了下。
她轻轻躺好,随后问:“还没睡吗?”
程念索性翻过来平躺着睁开眼,略感躁闷:“有点睡不着。”
“那你想要聊天吗,我陪你。”
程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
“不知道聊什么。”
“那聊聊沈琂禾,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程霏问。
“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少女的手不自觉捏起身前的被角玩。
“没什么,就是经历今天的事情后发现,她这个人其实还挺靠谱,遇事不慌,脑筋也很聪明。”
程霏说。
话落瞬间,程念赶紧接上:“她当然聪明了,听方老师说22岁就读完了硕士。”
“哪个方老师?”程霏疑惑。
“就是教程柚的那个英语老师,也是她们班主任,她是沈琂禾朋友,我订婚宴那天你也见过的。”
“噢,我不太记得了。”顿了顿,程霏又回到刚才的话题,“其实我想说的是,沈琂禾人不赖,各方面条件算得上优质,你要不要试着跟人敞开心扉谈一次?”
“谈什么?”
少女懵懂问。
“谈恋爱,还能谈什么。”程霏有些无语。
“啊……”程念假意打了个哈欠,“我好像困了,姐姐晚安。”
说完,少女重新翻身背过去。
“哎,你是在逃避吗?”程霏忍不住轻推了推她的后肩。
程念:“@#¥%&*¥#@……好困嗯@#¥”
程霏无奈地压压嘴角,在心里叹了口气,旋即又忍不住伸手去帮妹妹掖好有些漏风的被子。
“算了,睡了,晚安。”
感受着背后人也翻身过去的动作,程念刷地一下睁眼。
她又想起了沈琂禾看向自己时那担忧的眼神,不像是朋友间那种关心眼神。
心头像是放了块烙铁,热热的。
另一边。
在各项铁一般的证据前,薛子昂正式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羁押后,警方也即刻通知了家属。
生活在南方城市的沈怀商和薛书媚只好刻不容缓从家里出发,跋涉千里赶往首都。
“怎么好端端就通知我们儿子要坐牢了?是不是搞错了,子昂这两年脾气是大了点,可他从前是个很乖的孩子啊!沈怀商,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忍不住冲开着车的男人发脾气。
沈怀商沉着脸,“你想要我说什么?”
“找你女儿,她在首都那么多年一定有认识的什么人脉,看看她可不可以想办法把子昂弄出来。”
“没看到我在开车。”男人有些烦躁说。
“你不打我打!”薛书媚说完拾起男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号码拨通。
手机屏幕显示来电,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看到来电备注“沈怀商”三个字,沈琂禾并不觉意外。
自知该来的躲不掉,她随手接听在耳边。
“沈……那个,琂禾啊,你弟弟子昂他突然被首都那边的警局通知要被关押,你可不可以帮帮忙,把他弄出来呀,算是我求求你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十分客气。
可沈琂禾依稀记得二十年前,她趾高气昂找到家里来,指着她鼻子骂:
“你这个贱人生的贱种!”
“你儿子是我送进去的,之前有警告过你。”
沈琂禾的声音如寒冰渗人,毫无温度。
“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他终归是你弟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啊,琂禾,当我求求你行不行,过去发生的一切我都向你道歉,是我不好……”
沈琂禾听不下去干脆打断:“救你儿子是不可能的,也别妄想请律师了,我会请首都最好的律师团,他不会减刑。”
意识到求助讨好无果后,电话那头的女人语气骤变,立即开始破口大骂:“我早就知道,你和你妈一样贱,贱人生的贱种,你当初怎么没跟你妈一块去死!”
毫不犹豫掐断电话。
沈琂禾握着手机的指腹因用力而发白,眼神越来越幽暗。
她轻轻闭眼,长吁一口气,只想把刚刚进入脑子里的垃圾清除出去。
第37章
暴躁摔下手机,薛书媚扭头把怒火迁至开车的男人身上,对其是既打又骂。
“都怪你,看你女儿干得好事,都是她害子昂被警察抓走的!”
沈怀商无语地瞟了眼女人驳斥道:“我跟你说儿子变成今天这样,就有你一份功劳,从小惯得无法无天,不想学说退学就退学。”
“好啊你,沈怀商,你居然还敢怪起我来了,如果不是你,我能沦落到被人骂小三吗,我儿子能被叫私生子吗,你这个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
薛书媚指着男人鼻子臭骂。
“我们当初一个图钱,一个图色,谁也不比谁高尚,这些年我忍你够久了,自从我破产开始,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活得够窝囊了。”
沈怀商也忍不住吐苦水,宣泄心中不满。
“什么叫你忍我够久了,沈怀商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说清楚!”薛书媚彻底炸了,两只手抓着男人胳膊摇晃,势必要讨个说法,“老娘的大好青春年华都给了你,你现在说嫌弃就嫌弃了?!”
“我在开车能不能别闹了?”男人不耐烦地瞪了一眼。
此刻怒火点燃的女人完全听不进去,一边打一边骂一边摇晃阻挠他开车。
正在高速行驶的汽车方向盘稍稍偏移方寸便是不小的距离,当事故来临时,一切早已来不及。
再次接到所谓父亲的电话,是在凌晨三点,沈琂禾刚刚睡下没多久。
第一次来电时,她只是稍稍抬头瞥一眼后毫不犹豫拒接。
谁知几秒后电话再次打进来。
女人微皱眉,凌乱的发从鬓边散落,短暂踯躅接听在耳边,冷淡开口:“什么事?”
“请问是沈怀商家属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人声音。
沈琂禾下意识坐起上半身,困意减轻半分,抬手将垂落的发撩至脑后,沉声答:“我是她女儿。”
在听完那头的述说后,沈琂禾语气平静问:“还活着没?”
简短一个问题令电话那边的人顿时有些哑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得到确切答案后,女人依旧平静:“我天亮再过去。”
继而挂断电话。
天空露出鱼肚白,分明拢共没睡几个小时,沈琂禾却已经有些睡不着索性起床。
不慌不忙收拾,健身,做早餐,等忙完才慢悠悠出门。
医院的大部分琐事已经交代傅琴安排人去办,沈琂禾此番过去不过是身为家属走个过场。
顺道,出口气。
凌晨的那通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疲劳驾驶,车内争执,一场车祸,不幸撞上路边围栏导致副驾驶当场死亡,主驾驶重伤,面临截肢。
说来也戏剧,昨晚还在电话里辱骂她,现在骂她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人世。
不禁令人感到一丝讽刺。
“六点做完手术,目前还处在危险期,看这三天能不能醒过来。”
随着主治医生的情况说明,沈琂禾被带至一间重症监护室病房门口。
透着门上的玻璃能窥见里面的情况一二。
男人躺在床上,身上贴满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
情不自禁的,沈琂禾脑海里闪过昔日儿时与父亲的回忆,男人用宽阔的手掌将她举至半空逗耍。
“乖宝贝,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只是一瞬间,女人便主动掐断这些画面,强迫自己迅速埋藏那零散不多的父女之情。
“沈小姐不进去探视吗?”
见她转身欲走,医生忍不住好奇问。
“不看了。”
沈琂禾已经走到前面,语气冷淡。
待她走远,医生身旁年轻的助理医师才忍不住道:“愿意提供最好的医疗和病房,又不愿意进去看一眼,连多待一会都不想,看起来好复杂的父女关系。”
主治医师赶紧看一眼叮嘱道:“还是别在私底下议论病人家里的事,被人听去不好。”
至于薛书媚的遗体,沈琂禾无权认领处置,也懒得管。
她和对方既没有血缘关系,更没有法律关系,唯一的儿子还在拘留中等待上诉判决,只能由对方娘家那边的亲戚来首都认领。
沈琂禾从医院出来,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短短24小时内发生太多事,简直比她出差连轴转还要累。
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又打了个电话。
在等待对面接通的短暂数秒里,女人视线频频由前方路面跳至中控屏幕。
“喂?”
电话被接听,车内响起少女疑惑且试探的声音。
“……你,还好吗?”
沈琂禾的声音也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和似有若无的关心。
“……”
“噢,挺好的。”
电话那头的程念沉吟片刻才答。
话落,红灯变绿,沈琂禾及时踩下油门出发。
双方的通话就这样保持沉默了数十秒。
“你,在开车吗?”
程念询问。
“嗯,出来办点事,准备回去。”
女人一板一眼地答。
“噢,那你忙吧,我妈说了开车最好不要接打电话,不安全。”
程念原本想直接说开车不要接打电话这句话,思忖了下才加了前缀‘我妈说’。
“好,知道了。”
沈琂禾轻声道。
简短的答复语调带着一股慵懒的温柔,又令电话那头的少女心绪荡漾起一丝涟漪。
她不再说什么,赶紧挂断电话。
沈琂禾抵达家时,正好遇见方茵在按门铃。
“咦,你不在里面啊。”
沈琂禾轻点了下头上前开门。
“其实,我是知道了昨晚的事情才来的,过来看看你。”
站在其身后等候开门的方茵忍不住道。
随着电子锁的语音提示门已打开,沈琂禾顿了顿,侧过脸问:“你知道医院的事了?”
“医院?”方茵边疑惑边跟着迈脚走进屋,“难道不是昨晚小程念过生日,结果被你爸那私生子给破坏的事吗?我堂弟是区公安局的,今天早上刚好在我家吃早饭,知道我和你认识就跟我说了这事。”
不等女人回答,方茵接着又问:“医院又怎么了?”
沈琂禾看了她一眼,眉眼带着些许许无奈开口:“薛子昂被抓走后通知了沈怀商和那个女人,他们在驶到首都郊区的路上发生车祸,那个女人当场死亡,至于沈怀商,双腿截肢,现在还在ICU。”
“我去,现世报啊!真痛快。”说着怕她介意,方茵又补充一句,“我指得是小三。”
虽然出轨的男方也罪大恶极,但人目前躺在ICU生死不明,方茵还当着人女儿面数落,有点幸灾乐祸不近人情了。
沈琂禾站在茶吧机前,低着头稍佝偻着背,“我曾以为自己会很开心看到他们遭受报应,今天去医院后却只是内心平静,没什么感觉。”
年纪不大时,性情幼稚,情绪化,冲动。
她恨这个破坏她家庭的女人,恨逼走母亲的父亲。
随着岁月与年龄的沉淀,心中倒也不是不恨,只是已经情绪稳定,麻木无感了。
方茵听后思索一番,准备说什么时被打断。
“我父亲车祸的事情,别让程念知道。”沈琂禾突然想起说。
“你是怕程家人知道去探望吧,行,放心吧,我不会多嘴。”
方茵知道,于沈琂禾而言,这个父亲仅仅只是一个占了父亲名号的,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了。
从她订婚那么重要的事情都没邀请对方可以看出,她已经不想让对方参与进自己的生活。
“程念小朋友她还好吧?毕竟遭遇了那档子事,一定吓坏了吧。”
方茵索性跳一个话题。
“……她说自己没事。”
沈琂禾有所迟疑的语调预示着自己也不敢确定。
“即便再坚强,也只是个19岁的小姑娘啊,你啊,最近有空多去找找人家,到处逛逛买买玩玩啊,心理阴影只能等时间慢慢淡化了。”方茵说。
沈琂禾听后若有所思,忘了应声。
夜幕降临,吃过晚饭后程念同一家人窝在沙发看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狗血的家庭伦理剧,身为两位高知识分子的爸妈却看得最入迷。
程柚去复习功课了,即便是难得的假期也未有一丝松懈。
剩下程念和姐姐程霏,两人大部分时候在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瞟一眼电视。
手机原本的论坛界面陡然跳出来电,看到沈小姐三个字,坐在妈妈和姐姐中间的程念如临大敌般心虚地捂住屏幕,下意识起身走远。
“谁打电话啊,这么怕我们听到。”
池小梅忍不住叽咕一句。
“八成是沈琂禾。”
程霏玩着手机头也不抬道。
“怎么回事啊,是有新进展了吗?”池小梅凑近问。
程霏忍不住笑了下,“我不知道。”
“喂,什么事啊?”
少女独自回到房间里,有意压低音量。
“我在机场,要去一趟美国,大概要走十天。”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低沉干净,有点像是在向对象汇报行程的认真。
“噢,你要出差啊,我知道了。”
程念不自觉用手指卷着头发玩,很想说不用特地向自己汇报,然话到嘴边,又不知不觉咽了回去。
“有比较想要的礼物吗?”沈琂禾问。
“不用了啦,我已经收你不少东西了。”
少女低着头絮语,殊不知手指上的头发已经越缠越深。
话落的同时,耳边传来电话那头机场播报提示登机的语音,隐约听到是去纽约。
“我该登机了。”沈琂禾说。
“好……”
少女揉了揉手指,不再说什么。
通话结束后,她将手机按在胸口,试图稳住心跳的节奏,并暗暗舒了口气。
元旦假期转瞬即逝,回到学校的程念开始备考期末,她们舞蹈生除了必要的专业课考试外,也要参加文化课考试。
听接送她的司机韩明说,傅琴这趟也跟着一块去了美国,以及沈琂禾给她身边安排的保镖给撤走了,程念得知后心里莫名感到轻松不少,虽然这段时日以来,这些保镖们鲜少主动现身打扰她的生活,但冥冥之中知道有人一直紧跟着自己,多少还是会感到不自在吧。
至于小年,程念有询问过沈琂禾,听说被托管在了首都一家高档的宠物学校,毕竟这次她出远门这么久,程念自己也要备考,既没办法每天照顾,也不能接回家养。
一周后,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临,身为高中生的程柚还要晚几天才考试放假。
不用上学的假期第一天,程念睡到自然醒,屋子里空落落的,爸妈的学校也还未放假。
中午池小梅女士给家里打了电话,让她想想寒假想去哪玩,这次全家人一块去散散心。
程念没什么好考虑的,自己心里早已经有了目的地,脱口而出:“想去海市玩。”
“行,我跟你爸这边放假也就这几天的事,等程柚也考完试了一起去。”池小梅说。
“那姐姐呢?”程念问。
“我提前问过了,她说等我们确定好时间就向公司申请休年假。”顿了顿,池小梅又说:“你姐这不也刚刚失恋嘛,跟我们一起去放松放松也好。”
谁知当晚上向放学回来的程柚提起此事后,小姑娘尴尬又窘迫地拒绝了。
“我妈说……叫我放假就回家去。”
程念家里人表示理解,毕竟程柚家里人也有许久没见着孩子了,当然希望她放假早些回去,于是没有强求。
程柚考完试的当天晚上,程念爸妈定了一家餐厅特意为她践行。
“等过完春节再来学校,就离高考越来越近了,程柚有没有信心?”程永钦蔼然可亲道。
女孩先是有所迟疑,旋即点点头。
“明天早上的高铁,就让你霏霏姐送你,她还要去公司办休假手续正好顺路。”池小梅又说。
“好。”程柚安静又乖巧地应声。
程念看着她,不禁想起初见对方时的模样,在她家住的这阵日子,与最初的拘谨比还是放开了不少。
“家乡有什么特产好吃的,记得开学来给我带点!”
程念冲她一笑。
“一定。”程柚回以笑意。
“就知道吃。”程霏语气虽嫌弃,眼底却是宠溺。
程念朝她吐了下舌。
回去路上,五人挤在程永钦老旧的现代车里,后排坐着三个姑娘。
程霏忽然开口道:“爸,等发了年终奖,我给你换个SUV吧。”
“干嘛要换车,这车开着不挺好。”程永钦说。
“……不觉得挤了点?”
从前只有她和程念两人还好,现在加上程柚,车内空间便显得有些局促。
程永钦瞥了眼后视镜的情况,旋即改口道:“就算要换车,你爸我还有你妈一起,钱也是够的,哪能用你的钱,你上班维持人际关系日常开销处处都要花钱。”
“是啊,你的钱就自己留着,我跟你爸这点钱还是不缺。”坐在副驾的池小梅搭腔道。
原本程霏打算今年发了年终奖给自己换个大点的车,那时候她还有女朋友。
如今又恢复单身,换车的事反倒不再着急,那辆小高尔夫,她自己一个人坐怎么也绰绰有余。
“今天几号了?”
程念冷不丁插进来问一句。
“13号,怎么了?”程霏答完不禁发笑,“才休息几天,连日子都过忘了。”
距离沈琂禾所说的出差十天,时间已到,她好像并没有回来的迹象,又或者,已经回来了只是自己并不知道?
程念独自思忖着。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坐在旁边的姐姐忍不住轻戳了下她的脸蛋。
少女脑筋转得飞快,立马作答:“我在想囤的两张星冰乐优惠券明天要到期了,我们出发前能把它先用掉吗,机场的星巴克应该也可以使用吧?”
“……多大的优惠券啊,值得你绞尽脑汁想这么入神。”
程霏睨她一眼口吻带着淡淡揶揄。
“30-10呢!”
程念认真回答。
女人闻言眉眼中透出几分无语,“那么点优惠过期就过期了,想喝姐姐随时请你。”
“我是学生党又没钱,有优惠不用白不用。”
程念随口一说,没想到到家后不久,她便收到姐姐发来的转账信息。
一共是两千块,备注是零花钱。
她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见她迟迟未收,对面又发来消息。
[程霏:你姐我现在恢复单身了,所以零花钱也翻倍,以后钱给你一个人花,赶快收了。]
程念是幸福又烦恼。
幸福的是,有一个姐姐这么爱她。
烦恼的是,姐姐要上哪去找个不介意她这么爱妹妹的女朋友。/扶额
第二天一早,程霏驱车送程柚去高铁站。
二人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到站她才想起来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她们是空着肚子出得门。
程柚摇摇头说不用,自己包里备了面包零食。
虽说这个堂妹和自己相处不过两月,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听到对方早上打算只吃这些东西时,程霏的恻隐之心难免生出来,索性领着她进了高铁站里的一家早餐店。
程柚盯着店里的菜单看,一碗面要58,抵得上她在学校几天的饭钱。
许久后,视线从菜单上离开,女孩只点了一份里面最便宜的豆花,即便如此也要12块。
程霏看出来这丫头不忍心花自己的钱,擅作主张帮她点了碗牛肉面。
两人平时在家里都鲜少说话,除了偶尔帮忙辅导英语,也没什么可聊的话题。
此刻面对面坐在一起吃早餐,什么都不说会显得气氛较为尴尬。
“要坐多久的车?”程霏尝试着主动打开话匣子。
“差不多十一个小时多,不到十二个小时。”
坐在对面的女孩回答。
“高铁需要这么久?”
程霏眼中涌起一抹诧色,按这个时间算都能出国了。
“不是的,需要先坐六个小时高铁,然后转三个小时火车,再就是县里的长途客运……我的家在很偏僻的山里。”
程柚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降低音量,埋下头去。
程霏看着面前的女孩陷入沉默。
听起来挺折腾的,出门一趟的确不容易。
也难怪与爷爷决裂多年的二伯不惜低头也要将女儿送出来读书。
早饭过后距离上车时间所剩不多,和程霏匆匆作别后,程柚拖着行李坐上通往家乡的高铁。
高铁票是大伯买的,快捷又舒适。
程柚仍记得初次来首都时,自己和爸爸坐了二十多小时的火车,一路颠簸,硬座咯得屁股快失去知觉。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风景照,然后编辑朋友圈发布,配上简简单单‘回家’两字。
接着程柚又顺势往下翻开朋友圈动态,发现在早晨很早时,方老师发了条动态。
[方茵:怎么办,天天早起放假居然不习惯了,我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配图是一张手机显示五点多的时间截图,以及窗外破晓前的黑墨色天空。
想着身为学生的自己给老师评论会不会不妥帖,片刻后程柚只是悄悄按了个赞。
下午一点,程念一家不慌不忙检查确认各自收拾好的行李从家出发,两点多抵达机场。
原先预计最多等半小时就能登机,谁料因为突如其来的降雪飞机跑道结冰,她们的航班硬生生被往后推迟两小时。
一家四口只能待在机场的星巴克店里消磨时光,等候起飞。
“程柚这会该转车了吧。”程永钦想起来看了眼手表时间。
“我早上问她说要坐快十二小时的车,也挺不容易。”程霏搭话。
一旁的程念低头玩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
沈琂禾这次出差可够久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老惦着这件事,尤其是对方当时在电话里说了确切时间,现在又超过那个时间后。
程念打开与沈琂禾的聊天框,顺着对方的头像点进朋友圈主页,发现对方上一条动态居然是三个月前,而且与公司宣传有关,往下滑动翻看,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圈动态全是和工作相关。
这女人是把这*账号当成工作号了吗,一点私人的生活痕迹都没有。
还是说,当时就是拿工作号加的她?
程念忍不住地猜想。
很快翻阅完,她感到没趣退出,结果一不小心点到对方头像触发‘拍一拍’。
少女手忙脚乱撤回,霎时间心脏在胸腔狂跳。
而下一秒抬眉,聊天框上方赫然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第38章
[沈琂禾:撤回什么了?]
[程念:打错字了!你在干嘛呢?]
看着自己刚刚发过去的回复,程念尚有余惊,总不能坦诚自己看别人朋友圈误触了拍一拍吧。
[沈琂禾:车上。]
望着对面发来的这两个字,少女托腮陷入呆滞,好像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如果继续往下询问,好像显得自己特意在打听对方在做什么一样。
就在她以为话题会就此终了时,对面再次发来一条消息。
[沈琂禾:你在做什么?]
[程念:在机场,不过因为下雪航班延迟了。]
少女做着好看水晶美甲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渐渐的,这节奏变得紊乱,示意着手的主人没了耐心。
为什么这女人还不回复!!
心情莫名其妙急躁。
[沈琂禾:有事先忙了,回聊。]
程念:?
不聊就不聊了,本来就没打算跟你聊。
少女深吸口气准备将手机收进兜里,另一只手拾起桌上的一杯抹茶星冰乐啜一口压压胸中的烦躁感。
此刻手机又来了新消息,她着急忙慌打开查看,却是温柠发来的。
[温柠:你们上飞机了吗?]
[程念:没呢!航班延误了,你说烦不烦。]
[温柠:那也比我好欸,本来都花心思做好攻略了结果因为家里出这事去不了。/叹气]
[程念:你爸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温柠:有点感染,得让炎症消下去才可以手术。唉我先不和你说了,我爸叫我,祝你玩得开心!]
说来温柠也是倒霉,原本她也要参与这次旅行的,偏偏她爸昨天进了医院,原因是前几日下雨自行爬梯子修漏水的房顶,不慎摔下来又没及时去医院造成感染,她也不得不退了机票。
车子在首都医科大附属医院住院部大楼前车位泊下,司机打开车门,沈琂禾从里头下来。
她是今日凌晨回国,听医生说沈怀商一个星期以前便从ICU转至VIP病房,目前无碍身体状态良好,只是嚷着要见她。
一路乘电梯上楼,直达19层的某间VIP病房。
脚步顿下,站在病房门口的女人做了番心理建设才推开门。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双目无神,似乎还在因为失去双腿郁郁寡欢。
在见到沈琂禾出现时,沈怀商脸色难得晴天一些,嘴角扯着笑意道:“琂禾你终于肯来了。”
“我在国外出差,听他们说你要见我。”
沈琂禾双手插兜站在床尾,眼神和语调都太冷,像是骨子里透出的冷寂,直侵人心底。
像是瞬间被浇了盆冷水,沈怀商面容有些尴尬,不禁道:“我是你父亲,想要见你一面就这么难于登天?”
站在床尾的女人依旧这么面色如冰看着他,不语。
沈怀商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如今你阿姨也走了,你弟弟坐牢,我也没了双腿,就只剩下你了。”
沈琂禾嘴角微扯,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您是在跟我谈父女情吗?抱歉我很忙。”
说罢转身欲走,又顿住留下一句:“每个月赡养费一分也不会少,出院后有护工照顾你起居,没别的事别打扰我。”
女人说完头也不回迈开脚离开病房。
之所以没有直接扔下人不顾,那是沈琂禾在还人生前十三年的情和养育之恩,仅此而已。
从外回住院部大楼的温柠似乎瞧见了沈琂禾,只是对方走得太快并没有看见她。
提着从医院食堂打包回来的晚饭,温柠停在电梯口拿着手机低头发消息。
[温柠:我好像在医院看见你未婚妻了。]
[程念:你确定?]
看到手机消息,程念有一丝讶异。
难道她已经回国了?
[温柠:百分百确定了,长得漂亮的人不多见,像你未婚妻那么漂亮的更是少见,我眼力很好的。]
[程念:……]
不过,沈琂禾去医院做什么?
很想切换聊天对象问一问,又感觉别扭,心底忸怩一阵后,程念还是放弃。
不知不觉两小时过去,他们一家才终于被通知可以登机出发。
冬日天黑得早,经过一路的颠簸与折腾,程柚在暮色降临时才抵达家乡所在的小县城。
女孩独自一人拖着行李从火车站出来,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直到不远处黑黢黢的地方一人唤她的名。
程永胜骑着摩托来接她了。
男人话很少,低头上前默默帮她把行李箱绑好。
程柚坐上摩托车亦没有太多的话,他们家的氛围向来如此。
这里回到山里的村子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寒风迎面而上,刮在脸上似刀子。
摩托车在山间环绕,偶尔能遇见几家零星的住户,有的点着灯,有的一片漆黑。
程柚家所在的村子人口并不多,但家家都十分熟悉,彼此互帮互助。
“哟,这不是胡家丫头回来了吗?”
来不及回应村民的招呼声,程永胜的摩托已经快速呼啸而过。
从前程柚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好像总是与村里的人不熟络,一来是语言问题,二来,或许父亲骨子里还是更向往首都那样的大都市,那里才是他有归属感的家。
思念女儿的胡雪静老早接到风声便在家门口等候,连带着还有胡氏家族的老祖母和伯伯旁亲们。
“看看我的宝贝女儿,瘦了没有?”
和木讷寡言的父亲比,程柚母亲性子要泼辣许多。
否则当年也不会追到身为城里人的父亲,更是把他拐到这穷山沟沟里做上门女婿。
依次唤人,然后程柚这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小孩便被拥簇着进屋享用丰盛的晚饭。
大家七嘴八舌向她打听城里的情况,问题太多险些答不过来。
“首都很大,很漂亮,老师同学友好,大伯一家对我很好。”
“首都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哦,咱们柚子将来出息了,也带你哥混混。”
说话的人是程柚大伯,胡姓,早年老婆跑了,留下有一个儿子,初中辍学,年过三十目前仍游手好闲。
“哥你说得这是什么话,等柚子有了出息,一定把咱们全家都接到首都玩!”胡雪静豪迈放言。
程柚听着倍感压力,只是默默埋头吃饭。
饭后,一大家子人吹牛侃大山,程柚插不上话也对那些十里八乡的八卦不感兴趣,借口学习回了房间。
拿出书本后,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想要看一眼,朋友圈提示有新消息,点开后发现是方老师给她早上的动态点了个赞。
女孩托着手机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原来老师也是会给学生点赞的吗?
程柚从小的经历里,老师只是严肃不好接近的代名词。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女孩吓得慌忙藏起手机。
“妈!”
程柚坐正身体局促地唤了声。
胡雪静来到她跟前拉开椅子坐下,有些郑重严肃问:“你首都那边那个大伯的二女儿,有个很有钱的娃娃亲对象?”
“妈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程柚反应平淡,很自然地打开面前的书准备复习。
“你爸喝多了酒,自己抖落出来的。”
见女儿毫不在意的模样,胡雪静有些着急得一把合上她的书,继续道:“按道理说这程家跟人定娃娃亲,你也应当有机会,他们凭什么不和我们说。”
“妈,咱们家不是这么多年没跟大伯爷爷他们联系吗?再说了,我以前姓胡。”
程柚再次打开书。
胡雪静干脆夺过她的书,迫使其认真和自己谈事。
“听说人是首都本地人,还是开公司的,很有钱,这不比你读书读到头都赚的多吗,找这样的人结婚一辈子都不用努力了啊。”
程柚看自己母亲的眼神感到陌生,忍不住反驳:“可是妈你不是这样教育我的,你总说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胡雪静迫不及待打断她:“对于穷人来说,读书确实是唯一的出路,可是现在摆在你眼前的明明就还有另外一条捷径,你这个傻孩子,怎么就听不明白我的话呢!”
“我明白,我知道妈妈你的意思。”
程柚面色平静,顿了下又道:“我见过那个人,她和念念姐已经订婚了,况且她三十几岁了。”
“三十几岁怎么啦,对于事业有成的人来说是很年轻的年龄,订婚又怎么了,就算是结了婚还能离婚呢,程家奶奶若还在世就应该给每一个流着程家血脉的孩子公平竞争机会,我都允许你改了程姓,咱就不能放过这机会。”
见女孩安静无动于衷,胡雪静有一丝生气问:“我跟你说话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程柚敷衍地应声。
“等过完年开学,你早点回首都,抓紧一切机会跟人见面,接触,如果能从程家二丫头手里抢走那个有钱的女老板,你这辈子都不用努力了,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哦。”
又是敷衍地应声,程柚把书夺了回去。
从房间出去前,女人不忘再三强调一遍:“你好好琢磨我跟你说得话,我是你妈,不会害你。”
从机场出来,酒店派来的车将程念他们一家人接应上,行驶在一条跨海大桥上,窗外海天连成一线,是一望无际的墨蓝色。
“我肚子已经叫第三遍了。”
少女捂着腹部叹息。
“今天的飞机餐味道的确一言难尽,我也没吃两口。”
常年出差全国各地到处飞的程霏给出中肯又真实的评价。
“马上就到了,待会就在岛上给你们安排一顿海鲜大餐。”
程永钦大方放言。
“我的胃已经迫不及待了!”
程念双手合十,两眼放光。
上岛后车子又行驶一段路才抵达酒店,只是这酒店和程念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是在别墅群里面朝大海的其中一栋。
“我们住哪一层?”程念下车边拿行李边问。
“一栋都是。”池小梅满心欢喜答。
程霏听闻也小小的意外了下,不由分说问:“包这一整栋得不少钱吧。”
池小梅没回应她,催促着大家赶快进去放置行李然后出去吃东西,她也饿得不行。
进去别墅内部后,程念把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看了个遍,然后从中挑选一间自己最喜欢的,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大海。
对于他们这种一家人旅游,住传统的酒店的确没有住这样别墅酒店来得舒适便捷。
“刚刚还在车里喊饿瘪了,这会倒是精力十足跑上跑下。”
程永钦无奈笑着,眼底却盛着淡淡宠溺。
“还是年轻嘛。”
程霏叉腰浅笑着,抬头望着楼上那道忙忙碌碌的身影,眼睛弯成月牙。
“好了姑娘们,都收拾好了吗,去吃饭了!”池小梅拍拍手催促,像是走上讲台的老师。
从别墅里走出,明月悬挂于天空,温暖湿润的海风吹来好似携着咸咸的海水味。
手机里显示当地此刻气温有二十来度,室外不冷也不热。
“简直太舒服了。”
程念独自走在前,迫不及待伸展着自己穿着单薄没有束缚的胳膊,这里和天寒地冻的首都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酒店装修不错,挺有品味的,爸是你订的?”
走在身后的程霏询问。
“是……”程永钦正欲开口被一旁的池小梅给拦住。
中年女人笑了笑,颇为神秘道:“一会就知道了。”
程霏:“……”
寒假期间算是旅游高峰,岛上游客众多,街边的海鲜大排档几乎都人满为患。
程念他们选了其中还有空位的一家进去,刚坐下池小梅便拿起手机看,好像并不着急点菜的样子,明明刚刚出门她催得最急。
程念不管了,索性拿起菜单先点了自己最爱吃的。
待桌上三人都点完菜,池小梅吃惊道:“你们都点好了?还有人没到呢!”
程霏抬眸面露疑惑。
程念紧跟着问:“还有谁啊,温柠那边确定有事来不了,程柚今天也回去了,是妈你的朋友嘛?”
池小梅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洁白保养得当的牙齿,一边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才开口:“跟你有关的人。”
“跟我有关?”少女指了指自己眼神迷茫。
听到这里程霏心里已经大致猜测到什么。
“到底是谁啊?”程念忍不住追问。
“是沈琂禾吧。”程霏淡言。
池小梅嘴角的笑容持续增大。
程念:“?”
少女感到吃惊之余,心中竟还有点淡淡的喜,可是这喜……又是从何而来?
“她怎么会要来?”
程念作出一副不太理解的模样。
“我那天不小心跟沈小姐提了一嘴,人很乐意一块来同我们家出游就来咯。”
池小梅一脸无辜道。
……不小心提一嘴。
程霏在一旁都快听不下去了。
倒也是用心良苦。
“还有啊,咱们住的那栋度假别墅,也是沈小姐出的钱。”池小梅说。
“难怪我说来订民宿,妈你说包在你身上。”
程霏无奈发言。
程念:??
搞了半天,那么大一栋别墅,沈琂禾是出资金主?
聊天中,人已经到了。
女人穿着黑衬衣直筒裤,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打扮却衬得身材高挑修长,精致的五官与自身气质很轻易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里!”池小梅热切地伸手招呼。
沈琂禾闻声视线循去,程念恰好也在往那处看,二人目光不可避免交汇碰撞。
瞬息之间,少女忽觉自己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仓皇地错开眼神,赶紧伸手拾起水杯抿了下。
“抱歉,来晚了。”
沈琂禾走上前,开口便是将端庄礼貌刻进骨子里。
“不晚不晚,时间刚刚好,点的菜都还没上呢。”
池小梅乐呵呵笑着,不忘伸手提醒旁边的程霏,让她让出自己的座位。
程霏愣了下,无奈地起身往旁挪一个位置。
就这样,沈琂禾在程念旁边落座。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程念撅了下嘴好奇问。
“昨晚。”顿了顿,女人纠正:“准确来说是凌晨三点。”
“哦……”少女点点头,眼睛里不由自主流动着漫不经心的复杂神色。
没一会,上菜了,红烧大闸蟹,盐焗皮皮虾,蒸扇贝,清炒虾仁,豆豉鳕鱼,等等很快摆满眼前桌子。
海鲜不胖人。
在心里给自己催眠一遍后,程念撸起袖子准备大干。
抬头的瞬间不经意撞见老父亲默默剥完一只虾喂到母亲嘴边,旁若无人道:“你先尝。”
“当着我们面秀恩爱太过分了吧!”
少女语气酸溜溜调侃。
“这哪里在秀恩爱,你还不是可以叫你对象给你剥虾。”池小梅随口一说。
坐在那里的沈琂禾后背微怔,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既视感。
程念努努嘴,不以为然继续自食其力。
第一口刚吃进嘴里,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一只手伸来,即便是戴着一次性手套依旧很好看的手,而后,她的餐盘中多了一只被剥好的皮皮虾。
少女微讶,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沈琂禾。
她真照池小梅女士的话做了?
天呐……
有了美味的海鲜,自然少不了程永钦最爱的啤酒,他毫不犹豫点单。
“爸,这可是痛风套餐。”程念煞风景地提醒。
话落,程霏也拿了一瓶打开给自己杯子里满上,末了不忘礼貌询问一声旁边的沈琂禾:“你要来点吗?”
稍稍迟疑后,沈琂禾将杯子拿起:“谢谢。”
“我能弱弱地要一杯吗?”程念也拿起自己杯子排队。
程霏眉心蹙了蹙:“小孩子一边去。”
“什么啊,我都19岁了。”
少女不满道。
“没事霏霏,给你妹妹倒一点,假期不上学可以稍稍放纵一下。”
程永钦很开明地说。
于是程念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得到一杯啤酒,而且是在父母面前。
实际上这并不是她初次喝酒,曾经也和小姐妹们聚在一块偷偷喝一点,不过不敢喝多。
“爷爷身体怎么样?”
池小梅看向沈琂禾询问。
“老样子,没见好,也没恶化。”沈琂禾回答。
一桌子五个人吃着喝着聊着,无人在意的角落,程霏跟前的空啤酒瓶早已超过程永钦。
“少喝点。”
池小梅发现后小声劝说。
“我没事。”程霏摆摆手,“这点还不至于让我醉。”
池小梅原想还说什么,想起大女儿失恋还不到半月,没那么快走出来,需要一个发泄的端口,索性作罢任由她去。
至于沈琂禾,她不是恋酒的人,只一杯便不再多要,克制又有自己的原则,即便有人询问也被她婉拒。
程念也一样,只喝了一小杯,毕竟能当着父母面喝酒,已然算是有史以来破天荒。
吃完饭结账,沈琂禾原本想付,被程霏给抢先一步。
“这顿饭,还是让我们程家人请吧。”
程霏晃了晃手机。
五个人从这家海鲜大排档里出来,池小梅倏地想起什么道:“老程,我想去一家卖老玩意的店逛逛。”
“往哪走?”程永钦老实地问。
池小梅随意指了个方向。
还没等程念跟上,池小梅便发言:“那个念念,你就别去了,这是我跟你爸二人世界行程。”
程霏则看出了母亲的用意,抱着胳膊在一旁不语。
“那好吧。”程念留在原地。
“沈小姐,你们玩,我跟老程先走了。”池小梅挥挥手。
待走出几十米后,程永钦好奇问:“你刚刚说卖什么的店?”
“我瞎编的,你当真啦。”女人赶紧拍了下他的手。
程永钦愣了下,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那我们现在去哪?”男人又实诚地问。
“在这附近随便转转,看能不能转回住处咯。”池小梅发言。
眼看着只剩下三人,不想留下当电灯泡的程霏说:“我一个人去转转。”
“哎,姐……”
程念出声时,人已经走开。
所以现在就剩她和沈琂禾两个人了?
……怎么有种落入圈套的感觉。
少女偷偷瞄了眼沈琂禾,女人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衣映衬着白皙的脸颊,薄唇微微抿着。
下一秒,沈琂禾朝她看来,二人目光再次撞上。
程念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当即开口故作自然问:“所以我们现在去哪?”
“听你的。”
女人嗓音轻慢,又有一丝不苟的认真。
第39章
“那随便在海边走走好了,也好应付交差。”
程念说话间眼眸不自然闪烁着,有些刻意撇清的意思,说完率先迈脚朝前走去。
“好。”
冲着前方少女的背影自顾自浅浅答应一声,下一秒沈琂禾也抬脚跟上。
已经走出十米开外,程念忍不住顾虑起来对方要是没跟来怎么办,于是悄悄回头瞄一眼,这一眼好巧不巧与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沈琂禾四目对视。
窘迫的红在少女脸上瞬时炸开,她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看看你有没有走丢。”
沈琂禾动动唇欲回复什么,不料人说完这句便转头下台阶继续朝海边走去。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女人低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两下,慢笑低低滚出。
海边人不少,绝大部分是像她们一样的游客。
程念抵达沙滩后等了等,直到沈琂禾过来方才继续前行。
说是散步,就真的只是散步,程念心底再一次感慨一遍这个女人的寡言与无趣。
将来到底找什么样的对象才能受得了?
不过,这貌似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你来玩几天?”身为E人的程念实在受不了气氛太过冷场,主动开口。
“不出意外,应该是七天。”
沈琂禾淡淡说道。
或许这个女人又一个优点就是有问必答吧。
“那不是和我们一样?”惊讶完,忽然想起一件事,程念又问:“小年呢,不会又被送去宠物学校了吧?”
“方茵说替我照顾几天。”
“方老师?”
话落,程念被什么给绊了下,低头看居然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蚌壳。
少女忙蹲下身开始徒手挖另一半被埋在沙子里的蚌壳,手上沾满稀泥也毫不介意。
这豪迈的做派着实令沈琂禾感到微微讶异。
只是这蚌壳底下像是被吸盘牢牢吸住一般,程念有点挖不动,索性仰起脸来直接呼唤身前的女人求助:“哎,愣着干嘛,帮下忙。”
沈琂禾怔了怔,在催促声里下意识蹲下身去,摊出两只手来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两只手埋在泥沙中的程念不经意抬头瞥见那对玉白般修长干净的手,突然有点不忍心暴殄天物,皱皱眉说:“算了,我自己来吧。”
就在她继续用手刨泥时,沈琂禾默默加入进来帮忙,眼看着那双手毫不犹豫插进泥水里,还真有些可惜。
好在深深嵌在泥沙中的蚌壳是被成功挖了出来。
沈琂禾当下不解,很认真问:“挖这个做什么?”
“这来自海里的大蚌壳,说不定有珍珠呢!”
少女满心欢喜说着,下一秒将其用力打开。
结果里面只是一团泥水,翻过来,倒掉,没有幻想中的珍珠。
空气在霎那间凝固,场面有一丝尴尬。
程念毫不犹豫将那空蚌壳嫌弃地丢开,又清理清理手上的泥沙,望一眼沈琂禾故作无事挽尊道:“失利是人生常有的事。”
话落她未注意到眼前女人嘴角悄悄弯起的弧度。
“过去那边洗手吧。”
程念起身朝大海的方向走去。
沈琂禾旋即起身跟上。
不想打湿鞋,程念特意选了海水攻击不到自己的范围蹲下,可是这样一来洗手便增加难度。
于是只能一点点前挪,谁知下一秒一层浅浅的浪迅速拍来,如此猝不及防,她的两只鞋彻底湿了个透彻。
索性摆烂。
程念开始放开手脚清洗自己。
此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沈琂禾也过来了,就在自己旁边洗手,动作优雅,好像拾起的不是海水,还是朝露。
少女一时玩心大起,双手捧起一抔海水便朝对方身上浇去。
大概是在印证何为偷鸡不成蚀把米,下一秒她便因干坏事重心不稳整个人朝海滩上栽去。
眼疾手快的沈琂禾为拉住她无果,两人双双栽倒,扑向浅浅的海水中。
……过路人可能都不知道她们二人在做什么吧。
程念无奈地趴在海滩上,心中感慨。
很好,这会全湿了。
她下意识扭过头去看身旁人,沈琂禾也没好到哪去。
一想到在公司里受人敬仰的大boss此刻被她害得模样如此狼狈,少女噗地笑出声来。
而后愈演愈烈,笑得前仰后合,肩部不停地乱颤。
在程念的带动和感染下,沈琂禾的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带出一抹纯净温柔的笑。
“原来冰山也是会笑的。”
少女起身半蹲着,一边将自己衣服上的水拧出来。
“冰山?”
沈琂禾眉头微皱。
“意思就是让你多笑笑啦,挺好看的,干嘛成天面无表情。”
程念说着扭开视线,继续拧水。
等等——
她刚刚是在夸沈琂禾好看?
还是当着她面?
好像不可以撤回了。
心中正尴尬不知所措着,程念偷瞄一眼旁边的人。
“现在怎么办,回去吗?”
沈琂禾询问,语气有一丝认真。
这个话题转换得实在巧妙,程念不用费尽心思思忖该怎么圆‘夸她好看’这件事了。
于是下一秒她顺着作答:“先让海风晾干晾干一些吧,湿成这样我不好意思回去,八成会被姐姐笑话这么大还玩水。”
“你很怕你姐姐?”
沈琂禾好奇的样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可分明她已经三十多岁,是个工作上雷厉风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决裁者。
“没有啊,只是个夸张说辞啦,我跟我姐关系很好的,好到她的女朋友都吃醋我们的关系,从而和她分手,说起来我总是为此感到很内疚。”
二人肩并肩沿着海岸线走,程念说完不由叹了叹气。
“上次你电视台演出,程霏来了的那位女朋友?”
沈琂禾认真倾听亦认真提问。
“是啊,那天结束大家不是还在一块吃过饭嘛。”程念应声道。
“你不必为此感到内疚,这不是你的错。”沈琂禾停顿一下,又继续说:“对方无法接受你姐姐对你的爱,不能大度容纳你的存在,只能说她们并不是最适合的那一对。”
少女闻言嘴巴张成O型,“天呐,你是在安慰我吗,沈琂禾也会安慰人!!”
沈琂禾不免被眼前的人逗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
“我也是人,自然也会安慰人。”
“抱歉啊,我没说你不是人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你理解就行。”
程念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索性破罐子破摔道。
“嗯,理解。”沈琂禾淡淡应着,主动坦诚:“我这个人,作为恋爱对象可能是无趣了些。”
程念走着瞄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人又继续道:“所以,待两年期到,你想说结束随时结束,届时我会同爷爷解释。”
程念脚步稍滞,张了张嘴当下却哑口无言,不知怎得,听见这番话心口像是堵了块石头令人不快。
明明日夜盼着早些结束这段关系的是她,嫌人无趣年龄大的也是她。
就这样彼此沉默片刻,程念忽然扯开话题道:“海边的人好像都走了。”
“是我们走到较偏远的地界了。”
沈琂禾坦言实话。
“哦,是这样。”
少女回头看了眼,她们的确已经走出原来繁华热闹的那片区域。
人群都在远远的身后,明亮的灯光亦是如此。
恰巧是这样,没有人造光的干扰,此刻眼前的天空星群闪耀,反倒是肉眼可见的明显。
“哇,好多星星啊,刚刚怎么没注意!”
程念原地顿住,仰头凝望。
“现在是北半球的冬季,许多高亮度的恒星多以猎户座为主。”
身旁传来沈琂禾认真且专业性的解说,引得程念好奇转眸望去。
此刻女人正仰着头看天空,眼神幽深而清冷,侧脸的线条轮廓立体绝美,配着海边晚风掀起的黑色直发,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少女不知不觉看入了神,直到沈琂禾察觉不对转过脸来。
“咳咳咳——”
程念迅速扭开视线,一瞬间差点被自己呛住。
她是在流口水吗?
她是在冲着沈琂禾流口水吗?!
“你没事吧?”
不知其因的沈琂禾带着关切的目光询问。
少女摆摆手,余光注意到身后有块大石头,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我得去那边坐坐,歇一歇。”
沈琂禾怔了下,温吞地跟上。
另一边,池小梅和程永钦两人已经兜兜转转早早回了度假别墅。
“你少喝那些冰的。”
看到女人从冰柜里取出一瓶冰饮,程永钦忍不住道。
“我在家里也喝,怎么没见你说?”池小梅喝了一口才答。
“在家那是地暖太热太干燥,这里湿得很。”程永钦说。
“我不行,我太热太渴了,刚刚就不该听你的去爬那小山,累死我了。”
程永钦凑上去给女人扇风,一边好奇道:“都这时候了,念念怎么还不回来?”
“念念跟沈小姐在一块呢,你担心什么,你怎么不问霏霏怎么没回来?”
男人后知后觉,“是啊,霏霏怎么也没回来,难道她们三个在一块?我打个电话问问。”
池小梅伸手拦下,“你这时候打电话不是明摆着催孩子们回来吗,煞风景,再等等吧。”
至于程霏去了哪,实际上在大排档门前与妹妹分开后,她便独自一人行动,在岛上逛着逛着,遇见一酒吧便转了进去。
这间酒吧不大,比程霏在首都去的任意一家都要小,里边却充满了海岛风情,无论是室内装潢布置,抑或是吧台前的调制饮品与名称。
在吧椅就座,她随意点了杯名为‘蓝海之冰’的鸡尾酒,轻抿一口,除却伏特加的苦,还有凛冽冰凉的薄荷气息直冲味蕾与鼻腔。
“游客?”
一个穿着火辣深v红裙的性感女人在旁坐下。
程霏点头,只瞥一眼对方视线又迅速回落至眼前的鸡尾酒杯上,尚未从刚刚刺激的味道中缓过来。
“一个人出来玩?”
红裙女人扫了下她的周身,没见到有同伴。
“和家人。”
程霏回答得一板一眼。
“听口音,你是北方来的吧,首都?”红裙女人随意猜测。
程霏挤眼一笑,“猜得挺准。”
“啊,首都人啊,我最喜欢首都人了,我前任就是。”红裙女人笑得风情万种,说话间有意无意身子朝她靠近,后又压低嗓音带着几分魅惑道:“我家就在这岛上,装修得还不错,有没有兴趣看看?”
成年人几乎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言外之意。
是妥妥的搭讪没错了,而且还是一/夜/情的邀请。
程霏不会理解不到。
只不过她虽恋爱史丰富,却向来洁身自好,从不玩一/夜/情或约/炮。
“不好意思,没什么兴趣。”程霏拾起酒杯啜一口,这一次缓缓咽下,稍微能够适应了。
“难不成你有对象了?凭我的直觉应该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红裙女人继续猜测。
程霏耸肩轻笑:“刚失恋不久。”
“既然是刚失恋,更应该放松放松啊,嗯?”
女人伸手搭上她的肩,轻巧灵动的指尖似有若无跳动着。
隔着肩头衣服的布料,程霏能切身体会着这明目张胆的撩拨。
下一秒,她陡然移开身体,与对方拉开距离,礼貌微笑:“相逢即是缘,我请你喝一杯吧。”
意思也是到此为止。
将自己杯中酒饮完,买完单后,程霏没什么留恋从酒吧离开。
“霏霏姐?”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刚从酒吧里逃出的程霏带着惊讶回头。
只见宋萱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在。
“宋萱?”这杯酒有点微微上头,程霏忍不住抬手揉揉发胀的脑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爸妈在隔壁民宿,我出来转转,霏霏姐你也出来这边旅游吗?”
宋萱按耐住胸中的惊喜问。
当爸妈提出寒假带她来海边玩时,宋萱不敢声张,只是在心里暗戳戳祈祷着,要是能和念念她们来一个地方就好了。
没想到偶遇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嗯。”程霏简单应声后略有不适说:“……我先回去了,明天你有空可以来找程念玩。”
看到对方就这样转身,宋萱心里瞬间空了一块,笨拙的她却只会站在原地拼命抠手指,连一句挽留的话也不会说。
就在这时,程霏不小心踉跄了下,好在她及时伸手扶住一旁的路灯杆,心底不禁寻思着自己只喝了一杯而已,怎么会醉成这样,难道是酒有问题?
“霏霏姐,你没事吧!”
身后的宋萱见状却被吓了一跳,第一时间奔赴上前。
“……我没事。”女人摆摆手。
嗅见这扑面而来的酒气后,宋萱主动说:“霏霏姐我送你回去吧。”
“你送我回去,谁送你这个小丫头回去呢,别麻烦了,我没事。”
程霏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她挣开宋萱的手独自前行,几秒钟后,宋萱再次追上来,并且强行挽住她的胳膊。
“我没关系的,霏霏姐你喝醉了才比较令人担忧。”
程霏意外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这么些年她和程念玩得要好,自己也算是一路看着她长大,印象里一直算是乖巧文静,竟然也有这么固执的一面。
也罢。
程霏不再拒绝对方好意。
回去路上,她自然地与其闲聊起来:“你们来玩几天了?”
宋萱搀着女人,乖又认真地答:“昨天刚到。”
“那比我们早一天。”程霏喃喃。
“念念晚上没出来玩吗?”宋萱好奇问。
“她啊。”提到妹妹,程霏眼角自然地弯起,“和沈琂禾在一块,爸妈他们先回去了,我不想当电灯泡,就自己一个人出来转转。”
“听念念说,霏霏姐你,跟女朋友分手了。”
宋萱小心翼翼开口,手指不自觉用力,殊不知她全然忘了自己还搀着女人胳膊,这一细微的动作被程霏明显感应察觉。
“嗯,不合适就分了。”
程霏回答得简单明了,又让人没有继续问下去更多的理由。
话题就这样冷淡下来。
一阵海风拂过,夜间的林荫道旁酷似巨型菠萝的棕榈树轻微晃动枝叶,沙沙作响。
宋萱也嗅到了来自身旁女人身上的清香,和她曾经闻见过的味道一模一样,初调是清淡的肥皂香,为此她特意了解过,这是香奈儿NO.5淡香水的味道,这么多年,霏霏姐的喜好一直未变。
记忆也将她一下子带回十年前的初夏。
“霏霏姐还记得吗,十年前你送我回家的那次,也是像今天这一样的天气。”
“不太记得了,我有送你回家过吗?”程霏摇摇头询问。
闻言虽稍有失落,不过这么多年宋萱也习惯了。
她点点头笑着说:“那天我在少年宫和妈妈吵了架,放学后就特意没有回家,结果一个人在街头转着迷了路,后来恰巧遇见霏霏姐你,是你送我回家的,还给我买了冰淇淋。”
女孩述说着往事,眼睛里似乎带着光。
“……是有那么点印象。”程霏悄然一笑。
边走边聊,两人不知不觉便抵达度假别墅门前。
程霏:“到了。”
“你们住在这里吗?”
宋萱禁不住四处环顾,心想一定十分贵。
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声出来查看,见到宋萱后皆十分吃惊。
“这不是老宋家的萱萱吗?”程永钦有些意外。
“爸妈也来了吗,你说你妈,咱一个系的这么亲的关系,来这边都不说。”
池小梅开着玩笑埋怨。
一阵寒暄后,宋萱礼貌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来找念念玩。”
就在她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从别墅里追来。
心里怀有想是喜欢之人的幻想,即刻回头。
“程叔叔。”
宋萱意外地张大眼眸。
“霏霏说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让我送送你。”程永钦说。
“不用麻烦的程叔叔。”
“还是送送吧。”男人坚持道。
这也算是一种关心吧。
宋萱心里暖呼呼的,点头没再拒绝。
清晨的海滩上,日出的朝阳将金光洒在海面,满眼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精神放松的金黄色,寥寥几人在海边散步,小孩子们弯腰捡着贝壳。
隔着窗似乎都能听见孩童的欢笑声。
程念就是这样醒来的,躺在别墅二楼的房间里,她昨晚自己选定的房间。
可问题是,有关于昨晚她是怎么回来的记忆一概没有,脑子就像断片了一样。
有些嫌弃自己没换衣服就稀里糊涂睡到天亮这件事,程念先去洗了个澡清醒清醒头脑,而后才一个人下楼。
旋转楼梯直下便是别墅一楼的餐厅区域,沈琂禾正坐在那里用餐,抬头见她下来,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程念脚步微顿,心中纳闷,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昨晚住在这里的吗?
她们晚上该不会睡在一起吧?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开放式厨房里的程霏端着自己的早餐走过来,瞧见她便问:“咦,起来了?吃点什么吗?”
少女没答,而是边缓缓下楼梯边问:“昨天晚上我怎么回来的?”
沈琂禾:“我带你回来的。”
程霏:“你喝多了。”
餐厅的两个女人同时开口。
所以她昨晚喝醉了,沈琂禾给送回来的。
试图理清思绪,程念半信半疑拉开椅子就座,当即询问:“我昨晚喝酒了?”
程霏无奈地点头,顺带添一句:“还耍酒疯了呢。”
“我有耍酒疯吗?”
少女不太信地反问,目光流转间落在坐在对面默默低头吃早餐的沈琂禾身上。
记忆随之开始涌现——
“肚子好饿,我想吃羊肉串。”看星星腻了,程念扭头对沈琂禾说:“你要来一起吗?我只是想找个吃饭搭子,你别误会。”
到店后,程念看着冰柜里的饮品,问老板:“烤肉配什么比较好啊?”
“当然是我们本地的啤酒啦!”老板用一口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回答。
于是她豪迈点了酒,沈琂禾在一旁只字不敢提,不敢拦。
一不小心喝多了酒,人也渐渐失了分寸。
“你为什么不喝呀,该不会要人喂吧。”
程念端着酒杯递到女人跟前,使劲劝仿佛个无赖。
回去路上,沈琂禾搀扶着她。
程念美美靠在人身上,两只手搂在对方腰上大放厥词:“姐姐你好香,腰也好软啊~”
被送上楼后,家里人包括程霏在内欲将她扶上床休息,程念恍如八爪鱼死死抱住沈琂禾不放:“呜呜呜你们不许把我们分开!你们这些坏人!她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
回忆就像魔鬼。
程念干涩地咽了咽喉咙。
她好端端为什么要下楼?
好好呆在床上一个人慢慢社死不好吗!
第40章
“请去掉【我有耍酒疯吗】的【吗】这个字。”
早晨的程霏披头散发素颜戴着黑框眼镜,清纯的宛如女大,说这话时头也不抬正在给自己的吐司片抹酱。
几秒过后,见无人应答,程霏才抬起头看。
眼前的程念像个慌乱的蚂蚁手足无措,即刻发挥她优越的选择遗忘能力道:“啊我去看看早上有什么吃的。”
程霏:??
她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少女移动的轨迹,直到脖颈无法转动时作罢。
开放式厨房就在餐桌后方不远处,台面上摆放着好几种吃食,看起来干净健康。
有白水煮蛋,蒸玉米,白吐司等。
程念此刻双手撑在石英石的台面上,看似是在琢磨吃什么,实则是在躲避尴尬而已。
她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洗脑,没关系的,你将来是要登上大舞台的人,这点小场面都不能应付吗?
“怎么没看到爸妈?”
少女深吸口气故作自然问。
“他俩一早吃完出去遛弯了,说要去海边看日出,已经有阵子了这会还没回来。”
程霏说完顿了顿,忽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宋萱和她爸妈也来这座岛旅游了,我昨晚有碰到她。”
说话之际,程霏余光瞥见同桌上的沈琂禾起身朝身后的开放式厨房走去,想到自己继续留下会不会有点碍事,索性一声不响默默端着餐盘走开。
“萱萱?”程念微诧,“她倒是有和我提到过寒假要和家人旅游的事,居然和我们同一个地方吗?”
问题抛出无人回答,正在程念感到疑惑之际,身旁倏地多出一道高高的身影。
“我煮了绿豆汤,可以解酒。”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有磁性,明明是平淡的话语却透着一丝丝柔情,给人一种很踏实的安全感。
因为听出是沈琂禾,程念浑身肢体变得有些僵硬。
怕什么,来什么。
“需要帮你盛吗?”
沈琂禾又问。
少女如若木偶人一般转动脑袋,嘴角勉强咧起一个弧度,语调谦虚又谨小慎微:“没关系我自己来,在哪里?”
完全和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其实昨晚的事,我没往心里去,你也不必在意。”
说话间,沈琂禾自顾自从柜中取出一只碗,慢条斯理地帮她盛起绿豆汤。
程念感到特别不好意思说:“其实我很少这个样子的,我从来没有喝醉过,你别误会……”
“嗯。”
女人点点头轻应一声,喉间似乎同时溢出一声低笑,克制而不失礼数的,独属于她的冷冽感。
是错觉吗?
她刚刚又笑了。
似乎从昨晚起,她总是在笑。
程念没有看错,亦没有听错。
少女发愣之际,沈琂禾已经将盛好绿豆汤的碗递来。
程念眼睛只顾盯着那只莹白纤细又修长的手,而后才迟钝地伸手接下。
“谢谢……”
“不客气。”
女人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却又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程念答不上来。
少女不再说任何,端着碗又随手拿了两颗水煮蛋,低着头绕过对方朝餐桌方向走去。
当程念重新回到座位才发现,她姐姐人貌似不知去向。
回想起来,从没有回她话起,似乎便已经离开一阵子。
此时沈琂禾仍留在开放式厨房里,从程念坐得这个角度,正好看得一清二楚。
对方今天穿了身裸粉吊带长裤套装,搭着同色系料子的衬衫外套,利落又飒爽,一侧的黑发挽在耳后,耳垂上戴了一只简约珍珠耳钉,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子随性与松弛,此刻正在专心致志摆弄着那台半自动咖啡机。
程念一边给自己剥蛋,眼睛不时地看向前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观点,像沈琂禾底子这么好的,即便是没创业当老板,去做模特也能大杀四方吧?
想到这里,少女将剥好的一只水煮蛋一口塞进嘴巴里,眉心微蹙,她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下一秒差点被噎住,她赶紧拾起手边的绿豆汤,意外来得好喝,不甜不腻,清爽无比,忍不住一口气直接喝光。
为了控制身材本就清瘦,胃口也不大,一大碗绿豆汤下肚,程念看着另一颗水煮蛋发愁。
是要放回去吗?
可沈琂禾还在那里,过去避免不了说话吧。
她这个E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
就在程念为了一颗水煮蛋左右为难时,宋萱的及时出现打破这一困境。
与宋萱一并出现的,还有一大早出门看日出的她爸妈。
“我们回来路上碰见萱萱了,她说来找你玩。”
池小梅进屋时手里拎着几颗大芒果,想必八成是小摊上买回来的,毕竟昨晚路过就嚷嚷着想买。
“沈小姐也起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池小梅笑容灿烂上前询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念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那边的动静,转而对坐在自己跟前的宋萱说:“你要来颗蛋吗?”
“我早上吃过了。”宋萱语调总是温温柔柔的,旋即勉为其难伸手接下:“是不是吃不下了,我帮你解决吧。”
不愧是多年的发小,了解她如此透彻。
“霏霏姐还没起来吗?”
宋萱一边温吞地剥着蛋,眼睛一边张望四周。
要不是知道了宋萱对姐姐的心意,程念还不会注意到她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
“不久前都还在呢,不知道遛到哪去了。”下一秒少女嘴角咧起一抹坏坏的笑:“怎么,你很想见到她吗?”
宋萱的脸毫不夸张在那瞬刷得变红,腼腆而小声:“念念!”
“咦,宋萱也来了。”
似乎是听见楼下的动静,已经梳妆打扮过的程霏从楼梯走下来。
“霏霏姐早上好。”
宋萱下意识调整坐姿,端庄又礼貌地打招呼。
回以微笑后,程霏很快将注意力转至程念那,哭笑不得问:“你又把自己吃不下的东西塞给别人了?”
程念举起双手,眼神无辜道:“我哪有塞,只是问了一下萱萱要不要而已。”
“我证明她说得是真的。”宋萱举起发誓的手指道。
这时,池小梅朝餐桌走过来,瞥一眼尚未梳妆的程念道:“念念,早餐吃了没,吃好得抓紧去收拾了,我们今天还要出门玩呢。”
得到提醒的少女嗖地起身,目光不由自主探及厨房里的两个身影,当下不禁好奇问:“爸和沈琂禾聊什么呢?”
“你爸啊,在请教沈小姐如何使用半自动咖啡机做咖啡呢。”池小梅随口一答。
“爸什么时候对喝咖啡感兴趣了?”程念看向程霏疑惑。
程霏摊了摊手猜测:“咱爸对机器的使用更加感兴趣才是。”
“都不是。”池小梅解释起来:“这次放假前几天啊,学校给他们系办公室配了一台半自动咖啡机,一帮老头们哪知道怎么用,对着使用说明书琢磨都琢磨不明白。”
原来还有这趣事。
程念又伸长脖颈往那边瞧去,只见那个女人专注又耐心,有一天竟然也能和她爸聊得那么投机。
“我上楼去化妆,你要不要一起。”
准备上楼的程念转头看向宋萱问。
宋萱想也没想直接应下,对她来说独自待在楼下会感到局促。
来到楼上房间后,宋萱的眼睛几乎未停,甚至都来不及看,忍不住赞叹:“房间好大好漂亮,居然还可以直接观海。”
“喜欢吗?要是喜欢的话,今晚你来跟我一起睡啊。”
坐在桌子前捣鼓化妆包的少女道。
“念念怎么说出直女一样的话!”
站在她身后的宋萱捏紧手指羞赧不已。
“啊?这跟直女有什么关系?”程念纳闷转头。
“我在学校的直女同学们总爱这样说。”顿了下,宋萱又说:“况且念念你现在已经有了未婚妻,即便我们关系再好,也是需要保持分寸的,要不然你未婚妻会吃醋,传出去对你影响也不太好。”
“沈琂禾会为我吃醋的吗?”少女不当回事地笑笑,下一秒拾起一支眉笔来对着镜子描画,“没想到学霸也这么传统。”
“我只是觉得,在确定性取向以后,就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的亲密接触了。”
宋萱在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坐下,脑袋悄然垂下。
透过镜子的反射,程念将女孩脸上神情看得一清二楚,怎么觉得宋萱这番话不是在说她俩,而是她和姐姐呢……
两人聊着天中程念不知不觉化好妆,当她心满意足回头时,眼睛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宋萱那张清秀不施粉黛的素颜脸上。
和从小就爱自己捣鼓臭美的程念不同,宋萱是完全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即便是今天上了大学,她也依然从不化妆,日常穿着更像是初高中生,一副乖乖女形象。
但…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在喜欢之人面前打扮自己吧?
“我给你化妆吧!”
妆容精致的明媚少女咧起嘴角,看起来像是心血来潮。
“给我……化妆?”
宋萱感到受宠若惊,眼底带着丝丝抗拒。
但那双眸底的更深处,程念看出来其实她是愿意的。
大概印证了古书里的那句老话女为悦己者容吧。
“我化妆不好看。”
宋萱坐在那里,局促而不自信,不自觉用力捏紧的指尖微微发白。
“谁敢说你不好看了,明明长得那么漂亮。”程念起身将她架起,随后安排在她原来的座位上,自己则充当起化妆师来。
随着一番涂涂抹抹下来,镜子里的女孩也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动人。
“这真的是我吗?”
宋萱对着镜子不太确定地喃喃自语。
“是啦,我们萱萱本就天生丽质。”程念搭上她的肩笑道。
“是念念的化妆技术好。”宋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双颊微红,赶紧将镜子合上。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以及程霏的催促声:“好了吗,妈让我上来叫叫。”
话落,房门便被从外打开,一眼瞧见化了妆有新面貌的宋萱,程霏下意识怔了怔。
“…我说你们在楼上捣鼓半天什么呢。”
“怎么样,姐,我的杰作,好看吗?”
程念兴冲冲上前去求评价。
主要是求赞赏。
“是人长得好看跟你化妆没关系。”
程霏睨了她一眼,又道:“赶紧下去吧,要不妈一会得上来催了。”
少女不满意地噘噘嘴,抬脚跟上。
…刚刚霏霏姐是在夸她好看吗?
宋萱呆滞在原地,一瞬间心跳如擂。
她仿佛可以听见自己胸腔内被放大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近到就在耳边。
世界仿佛模糊了起来,像是做梦一般,谁也不能将她叫醒。
“萱萱,萱萱?”
见人没跟来,程念只好折返回房间。
“你没事吧?”
宋萱这才恍惚回神,呆呆地摇摇脑袋。
“你今天要跟我们一起出海吗?”程念很自然地挽上女孩的手臂问。
短暂的考虑后,宋萱点点头。
她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哪怕眼前这么多人,哪怕可能说不上什么话,心里也是开心与满足的。
“晚上好像不回来住哦,你确定宋叔叔宋阿姨那边没问题吗?”程念不太确定问。
毕竟宋萱的爸妈是何脾性,从小到大她也是见过一二,深有感悟。
宋萱之所以这么乖,也和他们的严苛教育脱不开干系。
这一次她迟疑的时间长了点,不过依然还是没改变主意。
“……没问题。”
关于今天要出海玩的事,程念还是昨晚到大排档吃饭才知道。
和这栋别墅酒店一样,出海的所有费用,包游艇费等等,皆是出自沈琂禾之手。
程念倒是有问过爸妈,自己和沈琂禾都还没成,八字没一撇,虽然有名义上的订婚,但花人家这么多钱真的好意思吗?
爸妈则说这是对方主动安排好的,实在盛情难却。
如此,程念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前阵子被薛子昂闹得心力交瘁,这次出门放松身心撒开膀子玩就是。
“宋萱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正在下楼的程霏回头看一眼身后走在一块的两个女生。
“对啊,我邀请她一起的。”程念帮着回答。
程霏则将目光落在那个化了妆面貌有些焕然一新的姑娘身上,好心提点:“那可能需要你回去民宿准备两套换洗的衣服。”
宋萱当下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两只手不自觉搅弄着。
“不用这么麻烦,她穿我的吧,我带了多的。”程念十分仗义道。
身旁的女孩有一刻小小的松了口气的感觉,就在那无人察觉的一瞬。
三人从楼上下来,此刻别墅门口已经停放着一辆黑色高档商务车,是七座,除去司机外,恰好能容纳他们全部六人。
只见池小梅女士站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戴着一顶极为夸张的遮阳帽,玫瑰波点泡泡袖裙,红色高跟鞋,靓丽之余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样,还行吧?”池小梅捏起裙摆转了转。
“妈……”程念走出来面对着欲言又止,下一秒默默用大拇指比了个赞。
程霏经过时则蹙起眉直言不讳问:“这是哪个时代的穿搭?”
“其实还是不错的,很显年轻。”宋萱夸赞。
“好孩子,阿姨谢谢你。”池小梅一脸欣慰拍拍女孩的肩。
人员到齐,就该上车出发了。
身为队伍里唯一的男性,程永钦很自觉坐到了副驾驶,把后面的座位让给姑娘女士们。
沈琂禾坐在中排的独座,过道另一边还有一个独座,接着便是后排的三个连座。
程念低头准备上车时,眼见的是这样的格局。
她其实挺想坐独座,毕竟宽敞舒适,一路上看风景也方便,但是那样意味着就要和沈琂禾坐在一排,昨晚尴尬的事情时不时冒出来令她感到一阵社死。
少女弓着身子正准备往后排去,转念一想,这样好像显得自己刻意在躲避什么一样,咬咬牙索性就在过道旁就座。
她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就算是耍酒疯,也是光明正大耍了。
紧随其后的宋萱上车后,自动走到后排入座,透过车窗玻璃她看到霏霏姐并未先上来,而是让池阿姨先上。
如果一会池阿姨坐中间位置的话,那她便不能和霏霏姐挨着一块坐了。
这莫名其妙的担忧令宋萱讨厌这样心里算计的自己。
池小梅弓着腰上来,瞧见后转头问车门口的女儿:“还剩中间和靠窗两个位置,霏霏你要哪个?”
“妈你坐靠窗的吧,舒服点。”程霏想也没想答。
前一秒还在瞎顾虑的宋萱心底又转为暗喜,她们可以坐在一块了。
待程霏上车后,宋萱感到不好意思问:“霏霏姐,要不我跟你换一下,我坐中间。”
“没事,我坐哪都一样。”
程霏不太在意这些小节,后背自然地往后倚了倚,胳膊不小心触及一旁宋萱的身体。
女孩惊得瑟缩了下,浑身像是触电。
她用余光小心翼翼偷偷看向身旁的女人,发现对方已经抱住胳膊闭眼假寐,似乎对刚刚的肢体碰撞没什么特别反应。
而她就像一只生活在暗巷里的老鼠,一点点掉在地上的饼干碎屑都能欢欣雀跃一整天。
所有人上车后,司机发动车子从别墅门前驶离。
程念脑袋对着车窗方向,心里秉承着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商务车穿过一条满是香樟的行道,绿荫挡住热带海岛阳光,带来短暂荫凉。
车内光线也由亮转暗,车窗玻璃上由此产生反射画面,程念好巧不巧看见过道那边的沈琂禾朝这边转头看来。
少女的心在此刻疯狂加速,欲盖弥彰般咽了咽口水以示镇定。
心下却忍不住胡乱猜想,这个女人突然看她是做什么,还在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嘛?
虽沈琂禾只往这头看了一眼,程念的心却乱了多时,直到车子驶出这条道,热烈的阳光再次明亮视线,紊乱的心绪才暂时得到平复。
车内的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很快便不知不觉抵达码头。
码头处停放着不同类型的游艇,小艇,快艇,沈琂禾租的就是其中最大的一艘。
管理员确认登记后,带领他们上船,船长与海员也纷纷前来自我介绍打招呼。
程念有些好奇,悄悄附耳询问姐姐:“像这样的游艇,租一天要多少钱?”
“看游艇规格与档次,几千-几万不等吧。”程霏淡淡答。
“一天?”少女惊诧。
“一小时。”
程念:“……”
奢侈,实在是奢侈。
众人陆续登船,游艇一边缓缓离岸,大家一边进去室内放置行李。
唯有宋萱没有行李放,她暂时没有进入船舱内部,而是独自站在甲板上,眼见着游艇彻底离岸驶远码头心里的石头才仿佛落定。
望着远去的码头,女孩旋即缓缓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萱萱,你出去找程念玩有一会了,什么时候回来?午饭前能回来民宿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话听来仿佛有着极强的控制欲。
“我,和她们一块出海来玩了。”宋萱顿了顿,又继续鼓起勇气补充:“晚上可能不回去。”
“出海?谁允许的,你知会我了吗,赶紧给我回来。在外头过夜那更是不可能,多不安全啊。”
“霏霏姐,程叔叔还有池阿姨都在,不用担心我,而且……船已经开走了。”
“好啊你,都学会先斩后奏了是不是,看你回来怎么挨批。”那头将电话撂下。
宋萱知道自己此次行事大胆,有点悖逆母亲,但她并不畏惧下船后会遭遇怎样的风雨雷电。
她做了太久的乖乖女。
也想尝试叛逆一次,就一次而已。
游艇内部比想象中还要大和豪华。
有休息区,有游乐室,厨房,浴室,卧室等一应俱全。
大家各自分散去挑选房间。
程念随意挑了一间进去,里面布置干净整洁,美式风装修,直通阳台的推拉门可以直接出去看海。
兴许是孽缘,沈琂禾也进来了这间,少女闻声回头,二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猛烈晃动了下,没站稳的程念眼看着就要摔倒,在与地面亲密接触和找个人垫垫二者间,她不过大脑地选了后者,于是径直朝眼前人扑去。
沈琂禾没能接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两人双双倒地。
而程念的唇则毫无预兆撞上对方的唇,因为撞击的力道,唇瓣几乎是狠狠地压上去。
女人软软的唇,好似伴随着茉莉龙井的清香,沁人心脾。
那一瞬被她压在身下的沈琂禾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程念也没好到哪去,羞赧,震惊,无措,种种复杂情绪笼罩着她。
等等!
这算不算初吻——
她初吻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