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瑢喝道:“将场内之人下了兵器,一体擒拿!尸体带走查验!搜查各屋各房可疑之人,遇阻拦者以贼人同伙论!老鸨子何在?”
锦娘不知从哪儿小步跑过来应卯,严瑢冷声道:“你和袁月仙一并入寺待询!”
又转向哭红眼的梅爻,声音不禁软了几分,“也劳烦郡主一起做个见证。”
梅爻见披甲之人上下穿梭往来,不多时已锁拿了一串人出去,尸体也一具具往外搬,其中一个身材略小、身着青衫的女尸,梅爻见了不禁一惊,竟是那晚给李晟行针的梅香!
严瑢巡视场内众人道:“今日之事,牵涉甚重,任何人不得妄议,惹出事来,王法苦刑正是为尔等而设!”
训话完毕,带着一堆人呼啦啦扬长而去。
穆丹瞧着这位严大人把人一个不落地全收走,暗道这烫手山芋,他攥得倒是挺紧。
梅爻心事重重跟着严瑢出了宜春坊,被凤舞护着走在一群负坚执锐的捕快中。凤舞朝带头人喊道:“我那把剑是王爷赐的,千金难求,你们可给我护好了!”
瞥见如离浅笑,又道:“这位壮士怎么称呼,我瞧你倒很亲切。你也是点背,行侠仗义还被人缴了械!”
“在下如离。我相信严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放纵了恶者。”
梅爻看向他道:“你怎的会在此处?”
如离笑道:“我那小贵人久去不回,我闲来无事进城逛逛。久闻宜春坊大名,原想开开眼界,不想头回来便撞上了一遭祸事。想是我无此眼福,只望不给我那小贵人惹事便好。”
行至僻静街巷,前方传来严瑢的声音:“先将一干人等带回去看押,我随后便到!”
那些捕快和兵勇羁着嫌犯和人证,运带着尸体从旁越过,梅爻抬眼正对上袁月仙一双清眸。这小花魁比初见时更瘦了些,漂亮还是极漂亮的,只是气色不好,想是那晚饱受磋磨未及恢复。
袁月仙也正打量梅爻,她在宜春坊二楼凭拦下望,见这位郡主抱着严彧不顾形象哭得肝肠寸断。眼下四目相对,小郡主眼尾仍显潮红,她这副冰魂雪魄含春带雨的模样,连袁月仙也不得不承认,那京城第一绝色的名头,落在自己身上是有些难副了。
严瑢行至梅爻近前,见她美目戚戚尤有泪迹,心下涌上些异样情愫,拱手道:“今日之事,让郡主受惊了!还要多谢郡主及贵属出手解围!”
梅爻道:“大人不必客气,严将军曾于马下救我一命,便算是回报吧。”
严瑢想她抱人痛哭的一幕,那等惊惧和伤心,绝非如她说得轻巧。又想起每每提及这位郡主,他二弟具是一副厌烦之色。许多姑娘往他那块石头上撞,眼前怕不是又一个?他望着她,一时生出些无处安放的心疼,又有些撒不出来的气,想说点什么,又觉不合时宜。
梅爻又道:“这位是如离,七公主的门客,多亏了壮士仗义援手!”
严瑢原以为如离是梅爻带来的,竟不料是七公主的人。他细细打量对方,见他不卑不亢,风骨峭然,眉眼竟有几分像故去的梅敇,也便能理解为何会是扶光的人。
严瑢道:“我知诸位与此案无关,带走各位原也是走个过场,现下请先回府暂歇,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梅爻嗫嚅道:“严将军……”
严瑢看着眼前人满目忧切,料是不放心他二弟,便道:“府中有良医,郡主放心。待他醒了,再行致谢!”
凤舞护着主子回船,心下转了几道弯,终是忍不住道:“小姐,属下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儿这事有些蹊跷……”
“我们被利用了!”梅爻闷闷道。
“小姐你也这样觉得么?我就说嘛,那等矜贵之人,身边竟一个帮手都没有,他的小护卫还安心在家洗裤子!”
其实自打严瑢出现,梅爻便有些怀疑,大理寺来得也太快太巧了些,后来又见梅香的尸体也抬了出来,便更加怀疑这是严彧的一个局。只是眼见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哪里还有心思细究其他,此时想来,这猜测倒有七八分把握。
倘若是真,那家伙对自己未免也太狠了些。
他当时气息奄奄窝在她怀里,说她不该来,倒是赚了她不少眼泪。现下想来,他那些话,倒有些分不清几分真假。
严彧失血过多,昏昏沉沉间好似又回到了南境战场。夜色掩映下,他驱遣兽营突袭南粤军中军帐,一声枭鸣后,几十只嗜血凶兽尽出,顷刻间南粤军中惊吓声,哀嚎声、嘶吼声、箭鸣声、鼓声嘈杂一片,紧随其后的牛群甩着冒火的尾巴、顶着带刀的牛角冲入帐中四下乱撞,很快南粤军中已是火光冲天,混乱一片,敌军仓皇无措,被梅溯率后军一通砍瓜切菜般冲击,杀得溃不成军……而就在此时,一只不知哪里来的冷箭,“嗖”一声射穿了他的轻甲,穿进了左背!
那之后,他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流失,整个人好似坠入了寒池冰川。冷,无比的寒冷裹挟着他,意识也在一点点溃散。
迷迷糊糊间,好似有只暖和和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她好像在哭,那是蛮王那个任性的幺儿。
她给他擦脸、擦手、换药、喂水,他不醒,她便实时在他耳朵边聒噪,讲军情,讲他养的小兽,讲周围人的糗事,讲他如何难驯,她如何生气,又如何不舍得罚他,也讲四目相对时,她双眸满溢却未曾出口的情愫。他昏沉间,只觉那道娇音一时欢快,一时沮丧,一时气恼,一时伤心。情难自抑时,她亲了他,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用力,只敢将柔软的唇瓣如轻羽般轻轻触碰他,他听到她浅喃低语,一声声唤他小玉哥哥,问他这算不算乘人之危……
她大概以为,她偷摸对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他昏迷间都不晓得,却不知这些事和这些话,无数次入他梦中,而他在梦中的回应,竟比她要炽热百倍、千倍。
好比此刻,他亦觉有双小手游走在她唇间、胸口,肩头,后背,他记得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可又不确定那是真实经历还是梦境,可不管那是实是虚,他只想随着心意去回应。他猛地抓住按在她肩头的那只小手,用力一拽,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周围陡然响起几声惊呼!
此刻严彧身边守了一屋子人,平王妃、严瑢、陆氏、芾棠、天禧及府医都看傻了,梅香正仔细换药,也未料她这主子竟一把将其扯到身下,药打翻了,她怔了一下后羞得满面通红,大气都不敢喘!
还是天禧反应快,大声道:“主子!主子莫慌,无人偷袭,是梅香在给主子换药!”
说完干笑两声,又道:“这是主子在军中练就的警觉反应,主子睡着时,都不许我等靠近的……”
小芾棠低低道:“军中若遇偷袭,要将贼人压到身下么……”
天禧:“……”
严彧已回神,待看清身下之人后一时也觉头大,索性又往床侧一趟,闭眼假寐。
倒是梅香惊呼道:“主子不可这样躺,你后背还有伤!”
两个府医慌忙上前,跟梅香一通收拾他又渗出血的伤口。严彧倒是能忍,从头到尾没出声。
重新敷了药躺好,府医称无大碍,二公子身子强健,修养几日便能好。
天禧心道,躺在床上还能有这般大动作,能不强健么!
一番折腾已过子时,严瑢道:“我在这儿守着,母亲、小芾棠和两位府医先去休息吧。”
严彧终于开口了
,声音略哑:“都走吧,天禧留下。”
平王妃道:“那让梅香和天禧守着你,千万小心伺候着,不得大意。”
天禧和梅香都是跟在军中的,应声道:“请王妃和世子放心,属下定照顾好主子!”
几人鱼贯而出,严瑢留在最后,望着床上闭目无言的人,长大后,他时不时便会对这个二弟生出些陌生和不可蠡测之感。好比此刻,想着他仓促间谋划这一切,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心疼这个弟弟,或许是因自己霸占了几乎全部的母爱,又注定承袭平王府的一切,而他这个弟弟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从尸山血海里去挖。他想对他更好些,又隐隐觉得,他似乎并不在意,不在意府里有没有他的东西,不在意他们分多少爱给他。他一时强势得说一不二、势在必得,一时又淡漠得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无甚能入他的眼。
看不透啊。
可想到今日他躺在小郡主怀里,这一幕可没听他在计划里提过。
严瑢终是忍不住道:“文山郡主出现在宜春坊,是意外么?”
床上的人一时无声。就在严瑢以为他又睡着了,转身欲走时,严彧开口了:“大哥若想要袁月仙,我可以改变计划。”
严瑢在今日之前还不晓得,浮玉挂牌也是他这个二弟的手笔。
他在那一夜备受煎熬,又丢了多大的面儿,他这二弟在幕后可在意过?
他无声笑笑:“你好好休息,我今晚宿在隔壁,有事唤我。”
第37章 我哄哄她让人家上赶着给你哄?
因着梅香用了些安神助眠的药,严彧再醒来时已过卯时。
严瑢已上朝去,走时留话叫他安心养伤,案子交给他不用操心。平王妃和小芾棠一大早也来看过,见无事才离去。
梅香来换药,视线落在主子结实的胸背上,莫名便想起昨晚被他压到身下的一幕,一张小脸瞬间红透。
严彧瞥见,垂眸道:“天禧你来!”
“主子,我……”梅香眼里立刻盈满了紧张和慌乱。
天禧嗫嚅道:“爷让属下来,可别喊疼,也别骂我!”
“废话真多!”
梅香稍稍站开些,看着天禧笨手笨脚地解开裹帘,一边瞄着主子神色,一边不甚轻柔地揭开与伤口黏连的裹布,梅香眉头都要拧出花来,一双秀手紧张地攥成拳头,主子该有多疼!
“梅香!”
严彧突然开口,天禧紧张的手一顿,抬眼见主子正盯着自己敷药的伤口,但话确实对梅香说的,“明日你便回西北去吧,让天禄送你半程。”
梅香眼里立时便冒了泪花,单膝跪地,哽咽道:“主子!属下并未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求主子不要赶我走!”
“是你在京中身份暴露,没法再留下。你回西北,替我照顾好父王和恩师。”
“主子,我、我可以易容乔装……”
见梅香如此执着,天禧叹道:“听话啊梅香,主子定了的事,听命便好,你若再纠结,怕是连西北也待不了!”
梅香眼圈红红,忍着泪道:“是,属下遵命,这便去收拾,明早动身。”
严彧睨着天禧:“你包扎的动作快些,若在战场上早将你换了!”
天禧加快动作,讨好道:“那不能,爷离不开我!”
“她有消息么?”
“谁?”天禧嘴比脑子快,“郡主么?想是不便前来探望,可定然也是忧心爷的。您当时晕了怕是没意识,她抱着您哭得那叫一个戳心,属下旮旯里猫着都恨不得冲出去……”
严彧眼风一凉:“你冲出去干嘛?”
“比喻!这不是比喻嘛,爷您是真吓到她了!”
严彧瞄着包得丑丑的伤处,缓声道:“她没消息,不理我,怕是正在生我的气。”
“气什么?”
天禧见主子盯着臂上打结处拧了眉,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严彧终于肯收回胳膊,往后靠了靠道:“她喜欢我,喜欢得很纯粹,我却不是。”
天禧撇撇嘴,主子就是主子,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能说得好似在夸自己。
严彧又道:“请她来,我哄哄她。”
“啊?”
天禧愣了,哄人这么没诚意的么,让人家上赶着来给你哄?
“让芾棠去,说严重些!”
天禧:“……”
梅香阁的海棠花下,梅阊带着几个管事的正给小姐回话。前几日的倒春寒过去,今日陡然暖和了许多,一众人在暖烘烘的日头下站久了,竟也微微冒了些汗。
小主子今日心情不好,大伙都怕触了霉头,事禀得又轻巧又精炼,府务说完,梅九凑过来道:“小姐,平王妃派了人来请小姐,说是芾棠小姐病了,茶饭不思,十分想念梅姐姐,还想吃前些日子咱府上的花糕,平王妃请小姐看在昔日与芾棠交好的情分上,过府探视一二。”
梅爻轻笑一声:“当真是平王妃邀请么?”
“这属下说不好,不过来的确是王妃的轿辇。”
风秀笑道:“既是王妃派人来接,不好拂了面子,小姐便去看看吧!”
梅爻含羞带忿:“你倒是识趣!”
风秀笑得更深:“奴婢这便去小厨房准备,半个时辰便好!梅九你让平王府的人再等会儿!”
小芾棠早早便候在了王府角门,远远瞧见府上的轿辇又快又稳地行来,欣喜道:“来了!二哥可欠我个大人情!”
她快几步迎过去,待轿辇停稳,掀帘喊道:“梅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梅爻眉头微动道:“听说你病了?”
“对,病得可重了!已一日未曾进食。”
“倒是我眼拙了……是何病?”
小芾棠挽着梅爻胳膊往府中拖:“也说不好,症状比较多,一时呆,一时笑,一时恼,吃不下,睡不好,别提多煎熬了!”
“倒是个磨人的病……”
“可不是!”
梅爻见小芾棠领着她穿来绕去,倒没打算领她去给王妃见礼的意思,行不久便进了一处修竹萋萋的庭院,几只瑞鹤漫步身侧,闲闲地望了眼她们,又淡定地踱走了。
这院子简洁雅致,无甚繁累,不似女儿住处,梅爻心跳莫名快了几下。
她心里虽气,却也真心放不下他,他伤得那样重,不晓得现下是何光景?
迈进门去,是熟悉的龙涎香,混着药香,细嗅仍有淡淡的血腥气。
小芾棠沉声道:“梅姐姐你莫怪我,实是我二哥想见你。他伤得好重,流了好多血,一直昏昏沉沉,偶尔醒醒便喊幺儿,水药都喂不进,没法子才敢劳动姐姐来看看……”说着竟开始噗簌簌掉眼泪。
梅爻起初存了几分疑,可瞧小姑娘哭成这样,又想着昨晚他浑身血葫芦一样,立时也红了眼眶,开口便带出了几丝颤音:“我瞧瞧去!”
说着竟不等人引竟自往暖阁而去,风秀刚想跟上,却被小芾棠一把扯住。
梅爻挑帘进屋,呼吸间是浓重的苦药气。当中兽金香炉吐着袅袅清香,依然压不住那丝血腥味道。靠墙有张黑檀木雕花架子床,床上侧身向里躺着个人,青冥色缎被遮住了半截身子,白色寝衣的后背带着几点鲜红血迹,当是刚沾了不久的,一头墨发披散开,铺了满枕,又垂落几缕到床下。
她盯着那几点血迹轻声靠过去,见榻上的男人面色咣白,唇口失色,闭眼浅眠,丝毫未觉有人靠近。这副虚弱模样,与他往日里元气淋漓、桀骜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看着看着,便掉了泪。
失血过多,想是怕冷,她提着被子给他往上遮了遮,把他垂落的头发拢回床上,就势便坐在了他床头的地上。
她就那么守着他,这一幕好生熟悉。记忆里的那些心疼,害怕,委屈,伤心,便一时又齐齐涌了上来,她不敢哭出声,就只对着他后背吧嗒吧嗒掉眼泪。
严彧躺在床上见又没了动静,也未听闻人出去,忍不住动了动身体,又似疼痛难忍般闷哼一声,果然便听那道娇声关切道:“醒了?是不是很疼?”
细听还有哭音。
他睁开眼,果见她正慌乱地抹眼泪。
他微微皱了眉。
他本意是想哄她,因占了她的大便宜怕等会不好哄,便先用了几
分苦肉计,竟不料过头了么?竟又惹她哭成这个样子。
而他发现,对她这副泪水涟涟的模样,他比两年前还不如,竟扛不住一点。
他朝她伸出手去,柔声道:“过来。”
第38章 我哄好了无良主子养刁奴,去洗你的帕……
见严彧想坐起来,梅爻连忙去扶,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手臂和肩背,软声道:“疼么?”
他抓过她两只小手轻挼几下,望着她一双水眸道:“疼,可你来了,我便不疼了。”
平日里凶野强势的男人,此刻一副撒娇服软模样,无端叫她心颤。
他此番行径,她该生气,可他虚弱成这样,她又实在狠不下心,咬了咬唇,只赌气道:“疼也是你该受的,怎能这么坏!昨日那场祸事,你哪里是不想我去,你是巴不得我去!最好再多带些府卫,好替你挡刀……啊……”
她絮絮地数落,却不妨身体突然一歪,被他一把扯进怀里,她惊呼道:“你做什么!小心伤口……”
“无妨。”严彧将人按在腿上,凑近她耳边道:“伤在肩背,我下面身子是好的。”
梅爻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羞红了脸,刚一挣扎,便听他道:“可你若乱动,少不得我要用力,伤口便要崩开了。”
这话果然见效,怀里的人立时便乖了。他望着她那双藏羞美目,水润樱唇,忍不住亲上去,她偏头不许他亲,那忿忿模样分明在说,我还在气!
他浅浅一笑,正色道:“昨日我是盼你来,可又怕你真的来,我并非有意要拉梅府下水……”
“说得轻巧!”
梅爻不忿道:“你早知有人要杀你,可巧梅香又暴露了,你便做局借刀杀人,让他们将梅香灭口!你当时身边连个护卫也无,若非笃定我会去,又岂能如此大胆?你自然是盼着我去,人是凤舞杀的,你既甩掉了咬着梅香的尾巴,又把那杀人的阴司债甩给了我,你只做个委屈又无辜的好人,我说得对也不对?严将军真是好心计!”
他勾唇一笑,不急不缓道:“真不愧是文山王的掌珠,还能想到这一层!可你真是误会我了……”
他一双凤眸深情得要掐出水来:“我盼你来,是想你在乎我,若随便来个什么姑娘,你便要负气而走,那我真会寒心……可我又怕你真的来,毕竟那是场死斗,我怕你有危险。”
“花言巧语,你是吃准了我的性子……”
她信他所言不虚,却又觉得不止如此。她喜欢他,喜欢得那样明显,又那样执着,面对昭华郡主都敢扛一下、抢一抢,又岂会被个妓子气走?她堂堂郡主、蛮王掌珠,能忍下这种折辱才怪,他是吃准了她会找上门来!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又道:“不信?莫非在你心里,我是那等阴险狡诈、无情无义之人?我的人在暗处,大理寺也潜在外围,我无需要拿梅府挡刀开祭,只是……”他抓着她的小手亲吻,声音又软了几分,“只是你那小护卫太强了,倒也不需旁的帮手,我的人再插一脚实无必要,反而将事搅杂。我是真心话,你信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轻嗤一声。
他低头去亲她,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见她不再躲,才敢施力吮吻。他在她唇间厮磨,或轻或重,津涎交往,勾得她气息凌乱。他压着那馨香唇瓣低喃:“你来了也好,我大哥也好死心!”
“你胡说什么?”梅爻蹙眉。
“怎是胡说?男人更了解男人,我知道他喜欢你。”
他又在她唇上、颈间亲了亲,带着些得逞的笑意道,“就如他现下也知……我喜欢你一样,而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因着他一句并不算告白的话,梅爻心颤了颤。实是她等他亲口说这几个字,等得太久,等得心疼了又好,好了又疼。
她痴痴地望着他,可他又开始不言语。
她眼底便不自觉浮上了紧张和无措。
他见着她这细微反应,脑中忽地响起她守在他榻前那一声声低语,她问那个昏迷不醒地人,小玉哥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么?我有点怕,若我一味纠缠,你会讨厌我么?可我舍不下你啊……
他低头吻上去,用行动回应她的不安和忐忑,灵舌冲开齿关,舔吻蜜汁檀口的每一寸,粗喘着将湿热的气息喷洒她满面。
这姿势梅爻不得不仰起头回应,双手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唇齿相依,缠绵厮磨。许是还惦记着他没回答她,她在某个光景里睁开眼,便瞧见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他闭着眼,鼻梁高挺,睫毛竟也那般长,投下细密的一小片阴影。她又闭了眼,不知不觉间软了身子。
两人吻得气喘咻咻,他终于肯缓下来,又轻轻亲了亲她的唇角、下巴,柔声哄慰道:“不气了吧?”
她喘了几息,打量着他泛着情欲的眸子,低声道:“看在你替我背了报复李晟的锅,这回的事,我便不计较了。”
他弯唇一笑,带了些促狭:“梅香跟我说,搞不好李晟这辈子便废了……你还真是狠,偏朝男子要命处下手。你可知于男子而言,那东西不行,比杀了他还残忍!”
梅爻被他说得有些难堪,她哪里想过这许多,不过是由着凤舞教训罢了。此刻听他这番说辞,不由地反思是否做得过了?不晓得凤舞使了何种手段,还有无挽救的可能?又想着李晟一心争夺大宝,她倒是不在意谁坐那位置,只是从未听闻有登基便不行的陛下,那他的后宫岂不是……
“你想什么呢?”他手上用力,梅爻吃痛娇呼,便见他带了些暧昧笑意朝她挺了下腰,凑近她耳朵边道,“是我给你的感受不够强烈,你还有心思想别的?”
梅爻拧眉道:“你老实些!还伤着呢!”
他带着一脸邪笑道:“伤又不在此处。”
梅爻娇嗔:“那外间还有人,我看你是疯了!”
“要疯也只在你身上疯!”他抓着她手按过去,“比起伤处的疼来,这更难忍,你忍心不管我?”
“你可真是……随时随刻都能发情!”
“还不是因为你?”他说着俯身又亲,故意将喘息声送到她耳边,哑声道:“莫不是嫌我伤了手臂,满足不了你?无妨,一只手也是可以的……”
“说什么浑话!”梅爻陡然用力一推,从他腿上站了起来,随即便听他哎呦一声。
她立时又紧张地凑过去道:“碰到你伤处了?不能啊,你伤又不在胸口?”
他躬身歪倒一旁,痛苦不堪道:“你撞到它了!”
梅爻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一时进退无措。
床上的人还在哀嚎:“你对李晟狠也便罢了,对我竟也这般不留情,哎呦……你伤了它,于你有何益处……疼死我了……”
越说越不像话!
他扭来扭去,梅爻也跟着忧心不已,又担心他乱动撞到伤口,遂靠近些嗫嚅道:“真撞得厉害?那要不……我瞧瞧?”
扭成虫的人不动了,一条胳膊撑着又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
他剑眉拧起,面露苦涩:“真得很疼,怕是撞坏了……”
“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她看向他那处,虽隔着中衣,仍鼓囊囊一团,倒未见消下去。
“你不是要看?”他又挺身往后仰了仰。
这人不达目的怕是不会放过她。她挨着他坐下,对上他一双如火的眸子,忍不住道:“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倒也不回嘴,就只眉目灼灼等着她动作,只喉结微微动了下,好似待哺的孩子,一旦不乖便没得吃了。
她探手过去,将他的上衣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小片块垒分明的腹肌,两条斜斜的肌肉凹线没入裤腰里,这一幕看得她心头微燥,顿了顿,才又去解他腰上的带子。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不催促,只脐下物事势头又足了些。
他那变化撞进她眼里,她微微偏了偏头,便听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浅笑。
她终于将他腰带拉开,抬眸看他,他似鼓励般笑着亲过来,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两口,又去亲她耳朵,她立时躲开,惹他无声浅笑。
其实几次下来她都不大敢看,现下也只虚瞄着去拉他的裤子,可他故意一动不动,她红着脸恼道:“你抬一抬!”
他带着几分邪笑配合她欠身,看着她褪衣验伤,不怀好意道:“可有伤到?”
她一张小脸红透,瞪着他道:“原是没有,不过马上便有了!”
他将人揽过来狠亲一口道:“你才舍不得!”
梅爻垂眸侧目望着那只金兽香炉,轻烟袅袅从它口中流出,慢慢飘散,一室静谧中,唯有身边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愈加急促。
那双小手柔弱无骨,却能搅动风云激荡。
余韵未退之际,严彧一把捧住那张娇红小脸,深深吻了下去。
滚烫的气息喷洒下来,她听闻他在耳边道:“我真想不管不顾……要你!”
她心跟着一颤,缓了缓道:“若那样,你也不用打西北了,打南境十六族吧。”
话说完,她竟觉莫名难过。
严彧将她头按在了自己胸口。
他还是放纵自己了,眼下的他,确还没有给她承诺的底气。
她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说不出是何感觉。他们之间,很多事都不应该,可情之一字,熏神染骨,她已尝过神伤骨噬之痛,不想再放手了。
她闷在他胸口,提醒道:“叫人来收拾一下吧。我给你带了吃食,一会儿用一些。”
进来的是天禧,这次学乖了,耳观鼻鼻观心,放下水便退了出去。
梅爻帮他清理干净,净手后唤来风秀,将食盒中的吃食一样样取出来,鱼、肉、粥、时令蔬菜,具是按着昔日小玉口味做的,他要她喂才肯吃,倒是吃了个干净。
外间风秀忿忿问天禧:“你家主子当真是哄人的?我怎么觉着是我家小姐哄他呢!”
天禧得意洋洋:“有什么关系?爷高兴郡主高兴,你矫情什么!”
“你!”风秀气得咬牙切齿,憋了几息才恨恨道:“无良主子养刁奴,去洗你的帕子吧!”
第39章 一包淫器把这盒龙虎大补丹,给彧儿带……
宜春坊一夜丧命八人,天子脚下竟出这等命案,任是再不许谈论,消息也已满城飞。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外地客商不懂规矩,与本地贵胄争抢花魁发生械斗,外来那六个冒失鬼悉数丧命当场,一个京中富商围观被牵连,叫人踢飞出去吐血而亡。
也有说是大理寺的案犯乔装风流客,被检举后拒捕遭当场击毙,毕竟不少人看到大理寺的捕快呼啦啦地冲进去拿人。
也有号称知根知底的人,称是前太子少傅府上的江湖门客,想救恩主家小姐脱离苦海,却遭到坊丁和官府的围剿,竖着进门横着出去。
唯有个常年在宜春坊附近打秋风的二混子,信誓旦旦说,是有贼人乔装刺杀,杀得还是西北的严将军,那严将军别看是沙场硬汉,可也经不住这宜春坊的销魂窟,软了腿被人砍得好似血葫芦,他那天仙似的粉头抱着他哭得那叫一个惨……话是偷摸搁墙根说的,人是即刻被拉去宜春坊吃茶的,再没出来。
陛下由高盛伺候着服了仙丹,闭眼躺在榻上,听严瑢说完宜春坊的命案后,未给任何查处结论,好似听了个茶余饭后的消闷儿故事,只缓缓道:“彧儿竟伤得下不来榻啊,哎呦,看来这宜春坊比西北战场还销魂蚀骨……高盛啊,你拿一盒龙虎大补丹,让严爱卿给彧儿带回去。”
严瑢:“……”
严瑢捧着陛下给二弟的关爱,官轿行近府邸,刚拐弯便听随侍的砚心“咦”了一声道:“王妃出府了?不对,是送什么人吧?”
严瑢打帘一望,果见母亲的轿辇正往西街而去,惯常随行的婢子小厮却没见,只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护卫、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并两个眼生小厮随行,那俩姑娘他认得,是文山郡主身边的霜启和风秀。
他见小妹送完人要回府,便远远喊道:“芾棠!”
芾棠瞧见熟悉的轿子行近,迎上前道:“大哥今日倒回来的早。”
严瑢道:“母妃这是送谁?”
小芾棠眼里藏笑:“送梅姐姐啊!”
“母亲邀请郡主过府,所为何事?”
“哪里是母妃请的,人是二哥骗来的!”
小芾棠神秘兮兮又语带欣喜,“想不到吧,二哥他平日里口口声声对郡主嫌东嫌西,一副生人勿近模样,居然也会哄人!对了,他连梅姐姐闺中小名都晓得,啧啧……“
严瑢听得心里发紧,昨晚他曾试图探究两人关系,刚一开口,便被二弟以袁月仙堵了回来。眼下这爬不起来的人,竟能对着娇娇儿又骗又哄,他沉声道:“他身体如何了?”
小芾棠语气傲然:“二哥身体一向强健,我瞧着欢实得很!不过他骗梅姐姐那苦肉计,倒把自己说得病入膏肓,我按他的话讲完,梅姐姐眼圈都红了!”
严瑢没再吭声。
他先去瞧了那个病入膏肓的人,进屋时天禧正在给严彧手臂重新包扎。
小芾棠凑过去关心道:“这怎的又出血了?不是刚包好不久?”
天禧心道这还算轻的,若非郡主节制,后背也得重新包。
严彧看向严瑢:“大哥怎回来这么早?”
严瑢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他道:“陛下听闻你受伤,重得下不来榻,担心得不得了,特赐了一盒龙虎大补丹,我便急着给你带回来。”
严瑢把“下不来榻”几个字咬得极重,严彧仿若不闻,接过盒子轻笑道:“那妖道便是拿这玩意儿蛊惑陛下的吧?”
“二弟慎言,陛下一番疼爱确是真的。”
伤处包好,天禧退了出去,小芾棠见两个哥哥无意理自己,遂追出去叫道:“天禧你等等我!”
天禧端了盆水正要去倒掉,驻足道:“小姐何事?”
小芾棠快走两步道:“你忙你的,我就跟着你,问点事。”
“小姐想问何事?”
“梅姐姐一进暖阁,你便引我去观鹤品茶,那鹤有何可观的?茶还是我送给二哥的!我就想问问我二哥和梅姐姐……”
天禧脚下一绊,险险将一盆水泼出去,端稳了才道:“爷规矩大,要知晓属下背后议论主子,少不得一顿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小芾棠撇撇嘴,又跟着走了几步,不死心地还想说什么,便听天禧道:“小姐止步吧,别跟着了!”
小芾棠一脸执拗:“你不告诉我,我便一直跟……”
她猛抬头,前面已是茅厕,天禧扭身便溜了进去。
屋里,严彧打开了装丹药的盒子,里面是一粒粒色泽诱人的“金丹”。他捻起一粒,只稍稍用力,那枚丹丸便顷刻间化为了粉末。
他搓着手指嗤笑道:“五石散,我还未到气血虚耗,要服用这东西的地步!”说着将盒子一扣,顺手丢在了一旁。
严瑢道:“自然,我看二弟红光满面,精神头倒是比我还足!”
话出口,便见他那二弟凤眸低垂,唇角不经意地弯起,好似想到什么喜事。
严瑢迟疑道:“二弟与文山郡主,可是旧识?”
他这话是猜的,可也有几分把握。两年他这嚣张的二弟,从大西北偷跑回来送前太子去文山,不过是因为文山是梅安的地界,李啠被贬去那里,更像是朝廷与蛮王交质。严彧护送李啠本该两月便回,可硬是过了半年多才见人回来。后得知是陛下将他在李啠府关了禁闭,以示惩戒。如今想来,这禁闭关的破有玄机。
严彧神色从容:“大哥想说什么?”
倒是严瑢稍显涩然道:“听说今日文山郡主来过……我观郡主对你,似不一般。”
严彧神色坦然道:
“宜春坊一事占了人家的大便宜,她当时或许没意识到,过后细想必然也是气的。她背后的文山势力不能得罪,少不得要哄上一哄。我又出不得门,有意请她过来,可女儿家总要矜持一下,不得已才以母亲的名义相邀。”
严瑢听着二弟这番慷慨解释,沉声道:“除此之外,你对她,可有私情?”
严彧似笑非笑道:“这重要么?”
严瑢正色对着二弟略显轻浮的眼,默了会儿才道:“或许于她很重要。”
严彧摇头浅笑:“大哥你还真是……”继而又转移话题道,“死的那几个人可有眉目?”
严彧话未说完,可严瑢也能猜到他想感慨什么,无非是说他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等等。这一点上,他确实比不得他这二弟心狠心硬。
严瑢顺着他答道:“这等露脸的死士,出手之时便是命终之时。不过六人中,有一人是事败自尽的,毒在口中。其他几具尸体口中也找到了同样的毒物,此毒与袁穆仪自尽所服之毒一样,死后一个时辰内毒性会自然消解,与自然猝死无异……”
“算不得证据!”严彧起身下榻,从柜中拿出一只黄缎绣袋,扔给严瑢道,“你看看这个!”
严瑢接了那袋子打开一瞅,眸色微变道:“这东西是……”
“淫器!梅香从其中一人身上摸下来的。”严彧又歪回榻上,慢条斯理道,“那里面东西你仔细瞧瞧。”
严瑢干脆拎着袋子底部,往桌上哗啦一抖,一堆东西滚了出来。细看,有两个装药的小玉瓶,还有悬玉环、相思套、封脐膏、勉子铃……妥妥淫器包。
严瑢到底是办多了刁钻案子的,一眼就盯住了那只悬玉环。
碧油油的上好老翠料,通透莹亮,润泽不凡,不大的玉体上雕着整圈的龙凤缠枝连纹,细腻到令人惊叹!
严瑢道:“锦娘说这几人以外地富商身份在宜春坊快活了三日,身上带着惯用淫器倒也不稀奇。可这东西的材质和雕工,绝非常人能有,更像是出自宫中或某位贵胄。贪淫欢欲的,莫非是……”
长公主府中,李姌撇开婢子独自进到了魁盛园,她坐在母亲最喜欢的那座罗汉床上,望着空空的戏台出神。
严彧受伤一事她听说了,据说伤得很重,昏迷不醒,她说不清心里是忧是喜。
自打在宜寿宫门口见了严彧偷捏梅爻手之后,这一幕就怎么都挥之不去。那是她被严彧折辱后第一次见他,在见到他之前,她心里是恨他的,恨极了他,越想越恨,甚至觉着手里若有把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可在见到他之后,那恨就好似缥缈无源的烟,突然就散了个干净。特别是瞧见他当时勾着唇角,又野又坏的表情,她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又痒又疼!他对她又冷又狠,对那个女子却可以又欲又撩,那是她无论如何都肖想不来的。想着想着,那消散地恨,似乎又有了着落。
文山郡主呵!
一腔爱意无处着落,身体的欲望却炽热。她有时会想,自己这性子是否随了母亲。
她五六岁上,曾撞见过一次母亲的风月情事。午睡提前醒来的小人儿,不理会儿打盹的婢子,悄无声息地跑出殿去找娘亲。在那间软帐纱幔之下,她瞧见母亲正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痛苦地呻吟,一声声地喊“安哥哥轻些,当不得了”。
后来她母亲当着她的面处死了“欺负”她的男人,她也很快忘了这事。直到她大些了,意外撞见她父母亲争吵,父亲似恨似痛地吼了句“蛮夷竖子,也叫你惦念至今”,之后便衣衫不整地出了寝室。她躲在角落里思量许久,好似懂了什么,又好似没懂。
她思绪纷乱又烦躁地倒在了床上,忽地又想起了左怀正。
下意识的来这里,还是放不下啊!
情动时,他那一声声的“姌儿姌儿,彧哥哥都给你”,好似魔咒般往她脑子里钻,她腾地又坐了起来。
左怀正有单独的住处,就在魁盛园后面,她迟疑了一下,朝那儿走去。
他房门关着,李姌以为他不在,刚要走,便听里面传出来一声女子呻吟。她足下一滞,心头便立时无名火起!
贱奴!
前一刻才说过只听郡主吩咐,下一刻便耐不住寂寞,倒不知拉了哪个贱人贪欢!她气得刚要抬脚踹门,便被接下来的对话震得心头一凛!
那是她母亲李忆如被撞碎的声音:“不行……怀正你轻些!”
左怀正气喘如牛,却含着得意道:“听说长公主近来颇宠一个剑客,奴比之如何?他强还是我强?”
“自然是你……”
“那长公主不可以再给别人,只能给我!”
“好怀正……”
“我也只给长公主!”
门外的李姌眼里冒火,转过身无声离去。
云雨初歇后,李忆如媚眼如丝,一脸餍足看着眼前男人,巧笑道:“我是真舍不得你……这一身本事。”
左怀正浑身热气未退,一身健硕肌肉上挂着汗珠,闻言颇觉受用,讨好道:“奴一身本事只为伺候长公主,长公主满意奴便值了!”
李忆如轻笑一声下得榻来,左怀正连忙伺候着洗漱更衣,待到收拾利落,又恭敬地将其送出门去。
李忆如一脚踏出去又顿了一下,缓缓回身,手指从左怀正结实的胸部滑向块垒分明的小腹,弯唇笑道:“等着,我得好好赏你!”
“奴谢过长公主!”
左怀正很为今日的表现满意,却不知踏出门去的长公主眸色已然阴寒如刃。
一个戏子,竟连她豢宠死士都知晓,如此不守本分的贱奴算是活到头了!那便让她的贴身侍女、与其暗通款曲的贱婢,亲手送他一程,一起做对鬼鸳鸯吧!
第40章 当个死人他才不过伤了些皮肉,她已经……
梅府议事厅中,梅六及管家并几位门客已谈了快一个时辰,涉及商事、府务及相关朝务。梅爻起初还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及至几人生意经越聊越细,她便渐渐没了耐性儿。
聊到最后,梅六正色道:“开春并州融冰又逢连日暴雨,邸报称淹了五千余户,今春桃花汛之凶猛是好多年没有过的。往年遇灾情,朝廷会派专人筹款赈灾,这回是九皇子李享,不出意外回来也该封王了。端王爷没抢到差事,眼看并州受灾,太后又病着,皇后已自请寿宴简办,省下银钱救助灾民,想必届时各宫风随,也会捐上一二。”
他见小姐心不在焉,清清嗓子又道:“以往遇大的灾情,世子也会慷慨解囊,这回咱们府是否也出一些?”
梅爻回神道:“其他府呢?”
“据属下了解,其他府具是走后院人情,随皇后娘娘行事。”
“那便是寿宴上添彩了,倒是给她做了嫁衣。”
“还有件事,日前属下约武库署陆大人吃酒,他提及京师换防,似有一批西北军要回来。目下严彧将军在京已快仨月,陛下尚无旨意,不知在酝酿什么,他遇刺是否也与此有关?”
梅六顿了顿又讪笑着解释:“宜春坊刺杀一事让小姐受惊,属下也是提个醒,京中水深,小姐万事当心。”
出来后,风秀按捺不住操心:“奴婢瞧着小姐似有心事,可有不妥之处?”
梅爻慢悠悠走着,慢悠悠叹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风秀不大懂文绉绉的东西,却凭着几个字眼猜测道:“可是在想严将军?”
梅爻闷闷的:“我还真好哄,几句甜言蜜语便都不计较了……他是吃准了我舍不下他。”
风秀心道这不是明摆着么?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昨日和天禧守在外间,那里间动
静虽未全然入耳,可也有一声半句传过来。她听得不好意思,又远了几步候着,只天禧恨不得把耳朵贴门上去。
风秀不解道:“有何不好?奴婢觉着严将军对小姐有情,比小玉那个冰块好多了!”
梅爻找了个亭子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桌面,思量道:“好,也不好。我此前一门心思在想,怎样叫他喜欢我。可宜春坊这事倒提醒了我,他眼下对我有些情谊,可并不如我待他那般纯粹。我在京中尴尬,便是有想法,也只敢于暗处着手,就怕牵连文山和父王。可宜春坊的命案,梅府明晃晃搅了进去,阴差阳错也好,蓄意设计也罢,总之是发生了。昨日他虽又解释又道歉,都不过是马后炮,他是吃准了我,哄哄便好。”
风秀呆住,她还一度为小姐开心,觉得严将军以王妃轿辇来接,是用了心的。听了这番分析,也觉有理,叹道:“如此说来,是有些不对等。”
“对不对等倒是次要,我也不是自伤这点付出,我是怕……他有恃无恐,会利用我连累文山。”
这话出口,梅爻自己也呆了一下,如何会猜忌他至此?她对小玉,从未生出这类想法,即使小玉身份不明,都未让她觉得他危险,可这位严将军,竟让她有了丝不安。
风秀了解自家小姐,但凡她觉得被刺了,总会有所行动,可她又忧心,俩人刚探到彼此心意,便要如此设防?这京中人事,果然不如南境单纯。
风秀宽慰道:“小姐会不会多心了?且看以后吧,可别因着一次误会便生分了。”想想又道,“小姐既认准了这人,便先拿出些诚意来,做生意还得先付个定金,谁叫……”
“谁叫我先缠他的?”梅爻幽幽道,“只盼他是真心,他想要什么、做什么,我未必不能帮衬一二,可这只能是我明明白白、心甘情愿,不能被设计。”
默了少许,梅爻忽然道:“昭华郡主的生辰宴是今晚么,我记得是包了个画舫。”
请柬是半月前送来的,邀约的具是京中有头面的贵子女,她当时不想去,眼下却想露个脸。
风秀提醒道:“她与咱们不睦,小姐送份礼便行了,倒不用非得亲自到场,万一去了她又作妖……”
“无妨,出不了大事!”
入夜,梅府的软轿早早便停在了距离海河不远处的街角。
梅九在路边晃来晃去,远远见两匹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马上一人着白氅蓝衫,玉冠束发,一身凛冽气息,挺直的脊背微微后仰,随着马儿轻晃,华灯下显得英姿勃发。再近些,他勒马跃下,将缰绳递给随侍,又嘱咐了几句什么,才抬足而来。
梅九一溜小跑回来禀道:“小姐,李牧大人来啦,身边没有旁人。”
轿帘掀开,一身暖樱粉纱裙的梅爻伏身下轿,步摇在灯光下盈盈闪光,分不清是它耀眼,还是那副玉肌花容。
风秀不放心:“真的不要奴婢陪么?”
“不用,放心。”
梅爻说着莲步轻移,朝着画舫方向走去。
这条街堪称欲界仙都,街上尽是风流客,她此刻光华耀目,身边更是连个随从也无,这样一块华宝走在街上实在打眼,好在她一身华贵气度,倒叫人轻易不敢上前招惹。她也不急,压着脚步沿河徐行,引得来往之人侧目也毫不在意。
河边的夜风仍带凉意,吹在纱衣上,美则美,仙则仙,却不禁让她抖肩瑟缩了一下,随即便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文山郡主?”
梅爻转身,便见李牧大步而来,夜风扬起他身上白色披风,衬得整个人风骨不凡。
她灿然一笑道:“又见面了,李大人。”
李牧见她握了只锦盒,在岸边盈盈而立,风动纱衣,灯辉旖旎,他竟觉眼前小郡主美得不真实,怔了一下才道:“郡主可是去赴舍妹生辰宴?如何独自一人,连随从也未带?”
“原是带了,因着风凉,她回去帮我取披风了。”
一阵凉风拂过,她身体又收紧了些。不盈一握的细腰上,那根两色交缠的合欢带被风扬起,轻轻擦过李牧腰间玉带,像只调皮的小手轻抚试探。
李牧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他平素面对的尽是军中糙汉,只觉眼前人太娇了些,不堪风措,有心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又觉不妥。
迟疑间便听梅爻道:“舫中人想必已在等候大人了,大人先行登船吧。”
她说完双手抱臂,抬眼朝街头张望。下一刻,便觉身上一暖,一件带着热意的披风罩在了她身上,那披风又大又长,直裹到脚面。
李牧长身玉立,沉静道:“你先穿着。”
一抹绯色浮上玉面,她轻启檀口声音微糯:“谢谢大人。”
风秀收回视线,从轿中取出件雪色披风,小跑着穿过长街赶到两人跟前,歉声道:“奴婢伺候不周,叫小姐受凉了。”
说着先给李牧福身施了一礼,继而帮主子脱下身上大氅,恭敬地还给李牧,又给她披上自己的,仔细整理妥当才道:“小姐真好看!”
“我今日不是主角,你莫要多嘴。”梅爻出声提醒。
风秀满不在意:“这里又不是画舫,再说,奴婢只是实话实话,对不对啊李大人?”
“你还说!”梅爻沉声嗔怪,又朝李牧道,“家教不严,叫大人见笑了。”
李牧淡笑道:“无妨。”
三人同行,李牧臂弯挂着那件大氅,只觉幽幽香气时隐时现,莫名好闻。
轻云舫上下三层,高大精美,翘角飞檐,灯影摇曳,欢快的丝竹声和欢笑声遥遥可闻,甲板上彩衣蹁跹,人影涌动,热闹非凡。
卢婉在二层远眺,瞧见来人,女子仙姿轻盈,莲步曼妙,男子松姿鹤骨,步态从容,极赏心悦目。她一把拽住正与人说笑的李姌道:“快看,那不是你大哥和文山郡主,两人竟一起来了!”
李姌寻指望去,先是脸色一沉,继而又勾唇轻笑,唤来身边婢子附耳几句,那婢子应声而去。她朝旁吆喝道:“我大哥和文山郡主到了,两人可具是难得一见,走啊,迎迎去!”
一堆人呼啦啦跟着她往外走,待站上甲板,梅爻和李牧也行至船下。
梅爻抬眼望去,大部分人都不识得,只卢家兄妹、唐云霄及五皇子表妹虞晚还算认识。她见李姌笑得并不和善,倒也不意外,料想李牧在,也不会容她做什么出格事。
李姌提裙,步履轻快地迎下船来,朝着自家大哥甜甜一笑道:“你能抛开军务来给我庆生,我很开心!先说好哦,今日来了便不许提前走,大伙平日都见不着你,今日可得一醉方休!”
李牧原是打了提前离场的心思,可此时又有一丝动摇,笑道:“一醉方休应不了你,留到最后带你回家尚可。”
李姌朝身后喊道:“都听见没?今日谁能放倒我大哥,那满屋的彩头,全部拿走!”
“好~”
船上立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李姌回身,带着莫名的笑意看向梅爻:“文山郡主,也有闲情逸致来为我庆生,我真是荣幸!”
她这话有点阴阳怪气,梅爻只当没听出来,十分有诚意地捧出一只锦盒递过去:“区区薄礼,为郡主庆芳辰,愿郡主朱颜长似,岁岁年年!”
俩人头回见面便因严彧生了嫌隙,李姌可不觉得她有多么好心。她盯着眼前那副玉颜,没瞧出什么不妥来,她笑得又自然又真诚。李姌接过锦盒,打开来看,是一只梅花红翡发簪,肉质细腻,雕工精巧,实是上品。
“文山郡主有心了,这礼物甚合我意。”
“郡主喜欢便好。”
李姌上前一步,熟络地挤开风秀,挽住了梅爻胳膊,对着船上男女道:“这位是文山郡主
,你们当中好些人只是听闻,怕是还不曾见过!”
那船上立时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来得具是能玩的,不乏风流纨绔,梅爻见惯了唐突心思和眼神,打眼望去便知一二。
李姌一手一个,挽着两人登船,兴奋地招呼道:“都愣着做甚,快把这两位富贵财神拖进去,灌倒、赢光!”
一堆人呼啦啦地围上来,簇拥着两位贵人入了画舫。
平王府鹤鸣苑中,天禄急匆匆来叩门:“主子,轻云画舫里的暗桩传信,说文山郡主随李牧大人去赴昭华郡主的生辰宴,有……有小倌在,恐怕……”
严彧眸色陡然暗了下来。
天禧嘴快:“郡主怎的又跟李牧搅在一处?昭华郡主的宴,那玩得可花了!爷你……是不是没哄好?”
严彧气得磨牙,好,很好!他才不过伤了些皮肉,她已经拿他当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