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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亲下去,丝毫不给她乱讲的机会,几下里纠缠便逼得她要喘不上气来!他稍稍离开些,粗喘着道:“我没那嗜好,再乱讲我可不饶你!”

大约是真嫌她手慢,他一只手抬起三两下卸了腰带,扯开外袍,甩开,又道:“你继续!”

梅爻只好又去解他中衣,他在她头顶重重喘息,搅得她心猿意马,偶尔瞄他一眼,便见那双低垂的凤眸里,全是汹涌的欲色。

中衣的交衽垂开,肌肉/沟壑连连,快垒分明,她不自觉地咬唇,一双水雾昭昭的桃花眼快速眨了几下。这表情落进他眼里,他的视线从她咬红的樱唇,滑向她愈加起伏不已的胸脯,又挪回那副满是欲色的小脸,低笑道:“馋了吧?”

她抬臂勾着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与她胸腹紧贴,娇喘着骂了句:“讨厌死!”

“这话我可得反着听!”他说着朝着那不乖的小嘴狠狠亲上去!

第66章 磨玉一样吾愿将军岁月无恙,顺遂永安……

天空收拢最后一缕日光,暮霭沉沉压入春山茂林中,峰峦叠嶂也显得朦胧起来。

风从花窗吹进来,擦过被他吻湿的肌肤,微凉。

她瑟缩了一下,声音粘糯:“关门窗……”

他埋在她身上不肯抬头:“四面不靠的屋子,你怕什么?”

她无力地推他:“去关。”

他突然用牙磨了一口软肉,惹出她一声急促的娇音,这才得逞般爬起来去关。

没了身前那片火炭,她扯过他的外袍笼在了身上,起身下榻。他身量高大,他的袍子将她一遮到脚。

严彧回身,便见自己的衣袍,将自己攻下的城池抹了个干净,不由地气笑。

他叉腰望着她,邪邪道:“兵不厌诈是吧?”

男人赤/裸着上身,胸膛宽厚,腰腹紧实,臂上肌肉随着他叉腰动作绷起,手背青筋浮现。顺着那双大手往下,她无可避免地看到他同样气愤的小弟。他整个人好似一头随时要攻击她的猛虎,一步步朝她欺近过来。

她知其误会她又要反悔,下意识后退着解释道:“不是,你误会了……你要不要,去洗洗啊……”

严彧垂眸打量她,忽的一笑,探手将人捞起,打横抱起朝湢浴而去:“那不如一起!”

山庄水引得巧妙,不大的池子里,几处泉眼汩汩冒着热气。他三两下扯掉她身上衣袍,灯光穿透水雾,笼着那尊玉人,美得叫人不忍触碰。可他岂是肯委屈自己的人,她低头帮他解衣的功夫,双手大掌已不安分地在领地上逡巡几圈儿。待到她将衣物褪下,他猛地把人往自己身上一按,在她的惊呼声中,裹挟着她迈进水里。

她被他箍坐在腿上,望着她绯红的耳根,轻颤的睫羽,坏心思地抓起只小手,从自己锁骨缓缓滑到底,邪笑道:“不是要洗?自己洗,用着放心!”

梅爻眉头跳了跳。她早该习惯他浑野的性子,仍时不时被激得无言以对。

相隔不远的那间屋里,静檀悄无声息地撤下饭菜,那饭菜送来时是何样,撤走时便是何样,他那主子一口未动。

李茂隔窗望着不远处的屋舍,自那两人进去后便再未出来过。他派去送东西的人回来说,未能靠近屋子便被个女护卫拦了。

之后他似是瞧见严彧关门关窗,赤着膀子。

李茂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终是忍不住踱出门去。

山庄幽静,偶有人影走动,应是闲居野宿的客人,与李茂擦身而过。李茂似不经意溜达着靠近那处房屋,幽阑的夜色中,几扇窗散着旖旎清辉。

湢浴的窗子被轻叩了两声,水中纠缠的两人一顿,便听霜启的声音传了来:“主子,康王在附近,像是……乘凉?”

严彧冷笑:“阴魂不散!”

“我们是不是惹麻烦了?”

严彧轻哼,复又扣着她头重重亲下去,似是较劲儿般深吻,粗喘着道:“叫他看!”

继而“哗啦”一声,将人抱出了水。

梅爻晓得他惯是凶野,又想起霜启还在窗下听吩咐,不免涩着声音回道:“晓得了,霜启你先下去吧!”

霜启应了声走远,再抬眸,便见那窗上,明晃晃映出两道半身人影,正交迭纠缠,纤弱的女子向后仰着头,她身前男子埋首在她颈间,继而又将她托臀抱起,玉腿缠腰,贴得更紧。

霜启撇开头,却见风秀被定住般睁大了眼,半晌才道:“这是……来真的么?”

霜启想到隔窗那声“叫他看”,迟疑了下道:“严将军……是做戏的吧。”

下意识看向阴影中那个人,已经从坐姿变成了站立。

李茂只觉血冲头顶,又是愤怒又嫉恨,不想看,可又移不开眼,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几乎抠破。诡异的是,在那愤妒之余,又似藏着些说不清的兴奋。

人言蛮王掌珠冰魂雪魄,也不过如此!他本来还矜行慎言,生怕唐突了她,留下浮浪之名,如今看来,倒也不用顾忌太多了。

屋内两人唇齿纠缠,难分彼此,梅爻被他按坐在案上,他挤进她两腿间,锁腰按头,吻得凶野!

她知他是做戏给窗外的眼睛看,她也是个有反骨的,李茂一而再地逾矩,已然打破他在她心中的清雅模样,她便索性叫他死心。

她由着严彧放肆施为,初时尚存了几分清明,可禁不住眼前人那股凛冽气息,被他火热的身躯禁锢,炽热的吻落在她唇间、脖颈、耳尖、锁骨……每一个敏感的地方,她只觉被投在炼炉中似要化掉,再多的反骨也已不存,只无力地扒着他,不知如何缓解愈加强烈的躁郁和渴望,气息凌乱不堪,无措地唤“彧哥哥”,一声又一声。

严彧确然是存了几分做戏的心,可怀里人又娇又软,他嗅着那幽香啃咬间,很快便沉沦于欲望驱策。

一个李茂算什么,也值得他做戏给他看?

他拥着怀里人,肌肤紧贴,那种温热绵软、娇嫩馨香的感触,刺

激着他每一个毛孔,他听她压抑地低吟娇喃,又急促地喘息,特别是她一声又一声碎软地唤他“彧哥哥”,他便觉整个人要被逼到极限,涨得难受,难以自持之下,便听她颤抖着吐出句话:“彧哥哥,榻……”

他便再也不能忍,一把将人从案上捞起,搬去榻上。

他几乎是随着她一起摔在暄软的锦被上,滚烫的身躯压覆下来,他一双眸子里似藏了火,开口声音都是哑的:“我后悔了,连影子都不该给他看!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哪里都是,什么都是!”说着又粗喘着亲下来。

他方才凶野行事,她便觉着他似藏着气,竟是又吃醋了!

她双手抱住他的头,将他按向自己,安抚似的回应亲吻,娇娇颤颤地:“是彧哥哥的,从来都是……”

话一出口便觉他亲得更为用力,她未尽的安抚悉数被他吞没口中。他含着那娇嫩的唇瓣重重碾磨,津涎交融,虎狼般掠夺,逼出她更重的娇喘嘤咛,野欲的亲吻从未停下,他掌指滚烫,擦出酥麻,又忽地被她握住。他觉她那双迷离水眸中似藏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她望着他重重喘息,看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只小手,娇怯怯道:“要它……”

轻到几不可闻的俩字,在严彧脑中炸开。

他声音都有些颤:“再说一遍!”

她抱住他拉向自己:“要它。”

他不可自抑地吸气,低头往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单手撑住沉腰下去。她不可避免地疼哭,却又死死抓着不许他退,他被激得一身汗,忍着难受,一时亲了又亲,哄了又哄。

夜山空灵,清风中虫鸣时隐时现,时有闲云遮月,青幕晦涩,便只有窗棂上的灯火与星子呼应,天地一色,交相难辨。

花窗上早已不见了那两人身影,李茂仍旧默坐着,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他的侍卫静檀一动不动伫立在他身后更深的树影里,好似一道影魅。

风秀远远看着,对树上的霜启道:“你觉不觉得这位王爷有些怪?”

霜启不爱琢磨人,随口道:“哪里怪?”

风秀想着第一次跟他打交道,面对狼狈不堪的小姐,他矜行有度地解下自己披风给她遮丑,步子却未迈近一步,持重尊礼,探寻、关切、安慰之类的话更是一句也无,止于疏距。事后于小姐要答谢,他直接婉拒,表现的云淡风轻。

再见面是给虞妃庆生,因着太后所赐的那鸟儿累人,他二话不说,直接剪断了它的飞羽,令其再无翱翔之力。

再便是这初荷宴,他先是丢玉佩,再是跟来鹿苑。其行事做派,已全然不似最初的光风霁月。风秀不知他是何时起的心思,此前倒是毫无察觉。

她一时讲不好这种感觉,默了良久才道:“我总觉这位王爷充满了矛盾,他既洒脱,又偏执,既深情,又薄情,既纯善,又阴鸷……霜启你有这感觉么?”

霜启把怀里的剑从左肩换到右肩,淡淡道:“听不懂。”

起风了,青色天幕中游云浮走,将弯弯的月牙隐去,星子也似困倦疲懒般半退。山峦朦胧,树影摇曳,虫鸣被哗啦啦的叶动声掩住。

不远处树影下那的身影愈发暗淡,风秀一时走神儿,再看时已没了康王两人的身影。

屋内一片旖旎。

梅爻已身陷混沌之中无法自赎,不记得几次,整个人在极度愉悦之后完全脱力。她眼角带泪地窝在严彧怀中,只觉周身血液涌动,心跳砰砰,也听见他心跳砰砰。

严彧喘息着将人抱紧,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恶仗,终于夺来了稀世至宝。他俯首吻她发心,粗粝的掌指极尽温柔地安抚,手抚上她酸软小腹轻揉几下,她不由地轻颤。他无声一笑,软声道:“只给你揉揉,腿也酸了吧?”

她声音还有些哑涩:“那你轻一些。”

他笑着亲亲她:“好。”

她享受着他轻缓的按摩,闻着令她安心的气息,不自觉便闭了眼。就在严彧以为她已睡着时,她低喃声又响起:“可怎么办,你又多了个敌人……”

“还有力气琢磨事?”

他声音里藏了笑,似是全然不在意,捏起她下巴往唇上轻磨几下,浅声道:“无妨,我历来最不缺的便是敌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一个李茂,不值得你愁思,你不如有空多想想我。”

她望着那副俊颜良久,忽地一笑:“吾愿将军岁月无恙,顺遂永安!”

第67章 风云将起好可怜一穷光蛋

一夜盛宴,他不知餍足般折腾,似得了这顿没下顿一样,她才知他往日里磋磨她时,实在算得上点到即止。她由着他疯,直到她累得手指都要抬不起来,他才肯哄着她睡去。

濒醒之际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天痕山。在那座已经没有了小玉的寮房里,她默默坐着,似等人,又似知晓他再也不会回来。

一只比狸奴大不了多少的小猞猁,扭着胖胖的身体蹭到了她脚边,她认出那是小玉养的小兽。她将它抱进了怀里,小家伙先是舔了舔她的手,在她用脸蹭它时,竟又伸着舌头舔了下她的唇。她一笑,将它抱得紧了些,可下一刻,又被莫大悲伤裹挟住。

他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啊……

她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似是知晓她难过,小家伙拱在她怀中,软绵绵地蹭她,大约是见她始终哄不好,它竟恼了,一口咬在她胸口!

她吃痛,抬手便朝它脑袋拍去!

“啪”一声,埋在她胸口的严彧,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这一把掌力道着实不小,打得他有点懵,刚要发作她又矫情什么,抬头却见她似是未醒透,带着些呓怔,一双眸子水濛濛的,要哭不哭。

他不自觉又软着声音去哄:“做梦了?”

她就那么望着她不作声,卷翘的睫羽眨了几下,随着那滴泪落下,她忽地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像是怕下一刻他便会消失。

“在,我在呢!”

他用力抱回去,在她耳边轻哄,直到感觉她抱他的手臂稍稍松力。

“做了什么梦?下手挺狠,我在你这儿也是攒了不少伤……”

他语气幽幽,带了几分调笑。她这才留意到他颈窝,肩头、臂上的咬痕和抓伤,红艳艳的,一块块,一道道。

昨晚那些疯狂的,燥热的,痴迷的,一幕幕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她有些羞赧,却也不肯示弱道:“也怨不得我,你那样、那样……疯,我怎么受得住……你可也尝尝浑身痕迹斑斑的滋味罢,也算是有来有往!”

他无声一笑,声音温哑:“求之不得。”

“是何时辰了?”她随口问着,却没打算从他怀里出来。

“日中了,窗子可都未开呢……”

大掌似盘磨润玉般摩挲着,没几下便引起了她的不满。她往后挪了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含羞带忿地瞪他。她那眼尾还带着些潮红,好似沾了风露的春棠,粉嫩嫩的小脸让人看得想啄一口。

他伸手又将她按回来,笑道:“躲什么?又不是你往我身上蹭的时候了?”

她望着那张俊脸上的邪肆和宠溺,便又想起昨夜里,她被他勾带着也并不矜持,激动时确是攀着他一声一声“彧哥哥”地索要……她羞得垂眸,许是她这反应也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味,他又凑近她,似哄似诱般道:“要不要再……”

她似被惊到般开口:“你、你让我缓缓……还疼着……”

他挑眉,似宠似嗔道:“娇的……”

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响起,天禧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爷起了么?肃羽刚递的消息,陛下召您进宫。”

严彧脸色暗了暗:“可有说为何事?”

“天泽通气,说是并州出了民变,似是有乱贼聚众竖旗放炮,拒敌官兵,抢掠居民,已杀了百十余人。”

“都不是裉节,还有什么?”

“那不知了,爷还是收拾一下,进宫面圣吧。”

“知道了。”

严彧扯过床头衣物,一边穿一边道:“这案子

我听说过,原也不算乱贼,不过是开春那场桃花汛,个别县里遭灾,岁欠乏食,难免有乱心之民,安抚便是,不晓得怎么又激出了民变。”

梅爻不解:“似这等案子,或绞杀或招安,州府自己请旨办了便是,宣你这个杀将进宫,要这么大牛刀做什么?”

“这也是我不解之处,想是陛下还有别的心思,我瞧瞧去。”

她见他快速换好衣衫,一身冷傲矜贵,昨夜的野欲身姿再瞧不见,又见他急着应召,心下空涩,一双美目不免又带出些痴缠水雾。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躬身朝她亲了一口:“食髓知味,你这眼里如今可也写得明白!”

她红着脸回怼:“你自己如此,看谁都与你一般!”

他轻笑一声,腾出手来又抱了抱她,哄道:“累便再睡会儿,等下让风秀来伺候你。”

她看着他开门出去,又将门带上,不大的屋子里便只剩她一人。默默环视一圈儿,翻倒的矮凳,坠落的茶具,软毯上未干的水渍,散落的衣裙和钗环……满室具是两人欢爱的痕迹,她心中甜涩,继而又觉空落。

从榻上爬起来,周身酸软,有不适却也未到不能忍的地步。自行换好衣裙,又将满室凌乱稍加整理,开了窗,见外头已然日头当中。

风秀进来伺候梳洗,篦子从小姐后颈拢上去,瞧见棘突的位置一小片暗红,眼前便又浮现出昨夜花窗上的影子。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小姐与严将军,可是……”

梅爻轻轻”嗯“了一声。

风秀略感意外,细想又在意料之中。

两年前小姐刚及笄时,便说只要小玉,只可惜彼时两人缘分未到。昨夜小姐既应了留宿,再扭捏便也没意思,何况还跟来个尾巴,纵使没什么,也无人信。

她试探着道:“那小姐需要召巫医么?”

梅爻晓得她无非是忧心她的身体,亦或是询问是否要避子。

她答道:“不用。”

风秀稍稍安心,再想又不踏实:“这京中到底不是南境,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可能会……康王还在庄子里么?”

“天不亮便走了……小姐觉得他有不妥?”

“只是种感觉,总觉他不似面上那般清明澄澈。算了不提他,收拾一下,我们也回府。”

梅爻刚回府,梅六便报了个大消息:一早收到帖子,端王李晟和昭华郡主李姌的大婚,又提前了,两日后!

府上门客蒲鸣宥坐在那张雕花椅上,摇着扇子,目光灼灼道:“这说明咱们这位缠绵病榻多时的老国丈,也就在这几天了!风云巨变已近在眼前!”

他忽而又一笑:“屯田司那个员外郎叶远道,调任滁州县令还未履职,尚在京中。晌午时分梅九外出,见他那位夫人买了一车白丧元宝,呵呵,还不晓得要去哪里烧!”

叶远道,便是叶贵人的父亲。

蒲鸣宥这话讲得阴阳怪气,梅爻不禁觉得要出事。

可旁人的事,她也不甚在意,只问道:“那依蒲先生看,若起变故,于南境可有妨害?”

“于南境暂时无虞,我忧心的是小姐你!小姐已在乱流中,说什么做什么,远近亲疏,当慎之又慎!”

梅爻望着蒲鸣宥那双精光狭眸,忽觉昨日之行还是有些冒失了。

翌日小芾棠来梅府,带了她二哥严彧的消息。

严彧果然被陛下派去了并州,处理竖旗放炮的乱贼案。并州的都尉被降职调任,京中闲着个骠骑将军,陛下的意思,先囫囵着用。

小芾棠撅着嘴抱怨:“梅姐姐,你都不晓得有多急,二哥从宫中回府已过戌时,天未亮便带着天禧走了!”

梅爻不免忧心,他便是再能干,单枪匹马去别人的地盘也是不易。她问道:“带了谁去?”

“名字没记住,说是春蒐的护军统领,从南苑带走了些人。”

“陆离?”

“对对,陆离!”

“那便还好。”

小芾棠瞧她这样子,笑嘻嘻道:“梅姐姐你不用担心,那并州再乱,还能凶得过西北?西北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区区并州几个县,算得什么?”

“也是。”

“还有件事,你听了一定也要笑死!”

“说说看。”

“天禧跟荣郡王赌钱,让那位王爷一宿输了三十万!他府上刚大张旗鼓办完丧事,一时凑不出那么多活银,天禧便往他屁股上写欠条!那墨是军中传书特制的,轻易洗不掉,他撅着腚由着天禧写字时那狼狈模样,倒叫在场的三教九流们瞧了个新鲜!荣郡王他是风月场的熟客,可笑天禧那两笔字跟鬼画符一样,涂在他白花花屁股上,怕是给姑娘们找了乐子,我想想都要笑喷了!”

梅爻也笑得前仰后合,原以为严彧那句“叫他输光屁股滚回去”,不过是句意气话,竟不料真如此。她笑完了又好奇道:“天禧赌钱如此厉害么?”

“他不是赌厉害,他是出千!你怕是还不知晓他是怎么跟着我二哥的。他幼时便混迹坊肆各处,坑蒙拐骗,一次失手差点被人打死!逃出来后便去投了军,被征派西北。他在军中也不安分,与人赌钱,他那一营几乎都被他坑过!我二哥说能把生死弟兄坑成这样的,也算个人才,便随身带着他,那之后我二哥跟父王赌钱便没输过!还赢过陛下!”

梅爻:“……”

“你二哥,他很需要钱么?”

“其实这几年还好,只是早些年,他名下确是无甚财富,在一众世家子弟里,确然算个穷光蛋!”

梅爻:“……”

“好可怜一穷光蛋,生辰那日,还嘴硬说看不上我的礼单。”

“生辰?他生辰还早呀……梅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到么?”

梅爻先是意外,继而脸上便染上了愠色。

小芾棠狡黠一笑:“你是不是被他骗了?损失……大么?”

梅爻单手托腮,幽幽叹了口气。

第68章 王府生变那是具火热胸膛,男人的

暮春浅夏,四时交替,世间诸事自有因果。

李姌自领了赐婚的旨意,便几乎没出过府,甚至不怎么出自己的院子。至纳吉改期,李牧再次见到她,竟觉妹妹瘦了一圈儿,性子倒稳了许多。

当朝无太子,四皇子李晟算得上是最尊的亲王,她和李晟这场大婚虽办得仓促,减了些繁缛仪程,却也摆足了排场。发册催妆那日,百官具朝服于丹壁侍班,随着宣制官称制鸣赞唱跪,随后彩舆宝马队伍便在教坊司大乐声中,带着冠服、首饰、金银、缎匹等礼物,浩浩荡荡驶向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中也自是一番忙碌,李姌看着满府为自己团团转,具服出迎、跪拜行礼,宣册授封,并请她升座受贺,未觉出母亲所说的尊贵,只觉自己终于成了权势牵扯下的木偶,随着他们一起按既定的姿势舞动。

待到暮色升起,一日的喧嚣暂落,李姌默坐镜前,由着婢子将她周身浮华一件件褪去,那镜中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少女。而当日头再次升起,李晟会来迎亲,行嘉礼,她又会浮华加身,去做维系尊崇和招揽权势的端王妃。

夜已深,烛火跳动,映出一道颀长身影,默坐的李姌抬头,有些委屈地唤了声“哥哥”,继而又道:“你此时来,可不合规矩。”

李牧一笑:“这便拿起王妃的架子了?”

“什么王妃,我是替他们做的……”

这个“他们”,自然也包括他。他何尝不希望妹妹顺心如意,只是他俩都无力左右大局。

他接过玉玲手中篦子,一下一下替妹妹梳顺长发,缓缓道:“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便是天子也有难以圆满之事。祖父曾与我说,陛下初登大宝亦是雄心壮志,却渐为内忧外患所困,幸而外有平王戍边,内有祖父镇朝,方得安稳。可是你看,如今兵事具是平王父子一家之言,而朝堂尽是祖父和中宫势力,昔日的守护之臣,终露隐患。陛下看似宠信,又岂能不忧?你嫁端王,我去西北,具是一样的事,不过是权利拉扯罢了。”

他絮叨一大堆,李姌拿回篦子,仰头道:“这道理我也懂一些,方才只是一时感怀罢了……哥哥在我大婚后便要走么?”

“是,送你出嫁后,我便启程了。”

李姌心头忽地一阵酸涩,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大哥,竟一时冒了泪花。

“西北风砂摧磨,哥哥要

受苦了。”

她又想起那个在西北长大的人,养了一身冷刀般的性子。

再想她自己,父亲恨其随母,骄纵难养,母亲爱她却更爱权,唯有大哥,对她虽严厉却是真心疼爱。

她忽地把头靠过去,带了些哭腔道:“哥哥走后,怕是再无人真心教我、疼我了。”

李牧抚着她头笑道:“方才还一副权妃的姿态,这会竟又猫儿一样。”

她直起身,犹豫着道:“既是哥哥去西北,那他……是长留京中了么?”

李牧知其说的是严彧,回道:“不只是他,我猜想陛下是在为西北换防布局,或许过些时候,平王也会被调回来……所以祖父同意我去西北,也是想搏一搏新机遇。”

念及她那点小心思,他不免又嘱咐:“你既已嫁入端王府,切不可……”

“哥哥放心,我都明白的。只是……我是否同你说过,严彧,他亦是文山郡主的心上人!”

李牧心里突然揪了一下!眼前闪过小郡主一身纱衣,披着他宽大的披风,在流光华彩中迎风玉立的样子。

他缓了下才道:“不重要,人各有自己所求所爱,我晓得自己更想要什么。”

李姌打量着他眼中神色,确然不似她想象的难过。

她又不免叹道:“你这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母亲却已在为你相看了。”

提及此李牧略显忿色。世家婚姻大多是利益和权势勾连,父母定了闭眼拜堂多的是。他原不想如此,可他既去西北,他母亲再做什么,他已是手长莫及。

想来他们兄妹,大体会是差不多的姻缘。

李姌和李晟大婚,给整个京城笼了一层喜色。

迎亲那日的排场更是盛大,仪仗威威赫赫,端王李晟带着一众亲贵、官舍、随侍、官军,在教坊司大乐中,浩浩荡荡占了一整条长街去往大将军府。

谁都未料会出乱子!

李晟行至一半,队伍上空突然飘飘扬扬似下雪般开始飞纸钱,那些纸钱在微风中飘飘洒洒,粘在身着大红吉服的李晟身上,落到红彤彤的乐师们身上,洒得那条街上到处都是!

红白撞煞!

所有人都吓坏了,亲王大婚,已提前清街清场,怎还会出这等凶事?

执事礼官们全乱了,随行官军开始找人,更多人则是惶惶不安,乐声已不知何时停下,嘈杂声四起,夹杂着亲贵及礼官们的喝令。

李晟高坐马上看得清楚,一个一身素缟的女人突然撞进了道路中央,她推着辆车,那车上有个火盆,正喷着熊熊火苗和浓烟,离近之人瞧得分明,那里面烧的具是纸钱和元宝。

她的车未停稳,人便被官军扣了下来!

女人似疯了般大叫:“苍天在上!怎会有如此泯灭任性之人!李晟!你强欺父宠、秽乱宫闱,事发又杀人灭口,连她腹中你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你何其荒淫、何其残暴!你枉为人子!枉为人臣!更不配为人!各位王爷、各位亲贵,我对天起誓句句属实,李晟!你胎死腹中的可怜孩子可以为证!”

挣扎间从她怀中掉出来一个黑布包,她见官兵去捡,又大叫道:“还给我!你们不要碰它!放开我!”

那黑布包落地散开一角,露出了一小节骨头。便听那女人又吼叫道:“我是叶贵人生母,我要求滴骨验亲!我要……唔!”

她话未讲完,便被人在颈后猛砍一掌,身体一软滑了下去。

场面一时死一般寂静。

唯有那火盆里的纸钱元宝烧得正旺,纸灰呼呼央央,随风扬了一片。

大将军府中,长公主李忆如原本正喜气洋洋等着端王上门迎亲,听闻这一乱,气得一掌震碎了案上玉杯。

可还未等她缓过来如何处置今日局面,更糟糕的事也来了。一个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带了哭腔禀道:“长公主、老爷,老国公不知听了什么话,一时急火攻心……薨了!”

李开阳脑子嗡一声,颓然跌坐回椅子上,抓着扶手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缓了下才又站起身,踉跄着朝后院冲去,李牧并几个小厮慌忙跟上。

李忆如强自镇定心神,冷声朝着一众人喝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提、不许议,要叫我听见谁说一个字,全家都别活了!”

又唤来礼官:“你去,叫李晟擦干净屁股,给我个说法!”

瞧着礼官慌里慌张跑出去,她心中不详之感愈发强烈。竟有人朝李晟砍了这么大一刀,大庭广众之下闹得沸沸扬扬,必引来雷霆震怒,中宫这棵大树要如何渡劫?她的选择又真的对么?

梅爻随着贺喜的亲贵候在端王府,等着嘉礼吉时,新人还未见到,便听闻街上出了大热闹!眼见着亲贵们凑在一处感慨的感慨,发愁的发愁,商议的商议,还有些按捺不住出府上街的,她都替李晟尴尬!

扎人堆里也无趣,她便不动声色地朝外走,刚出正堂,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粉嫩嫩的,穿过抄手游廊往西跨院走,正是浮玉。

浮玉是罪臣之女,是花魁,是被李晟偷偷藏起来的人,如此背景,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此等场合,可她竟十分招摇地穿廊而过,那等招人身姿,惹得不少宾朋及下人侧目,已有不少人在悄声议论。

梅爻觉今日种种,必是有人看准了时机要让李晟身败名裂!

她略一迟疑,追着浮玉往西跨院而去,她想确认这是否严彧的计划。

西跨院是王府中祭祀、书塾、练武场等,此时倒无甚人在。梅爻见浮玉穿过垂花门进了座院子,她让风秀候在院门口,有人来照应一声,自己只身跟了进去。

院中无人,正屋的门半开着。她缓步上台阶,在门口轻声唤“袁小姐”,未有人应答。迟疑了下,推门而入。这看起来是间未启用的书墅,桌案书架一应俱全,只是空荡荡并无书籍文墨,也未见人。

她转身朝外走,刚迈两步便见眼前垂下个东西,尚未瞧清楚那是什么,那东西竟猛地炸开,刹那间她眼前一片花白,被白茫茫粉雾罩住,未及有所反应,人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一道身影从梁上翻下来,利落地扛起晕倒的人,越墙而走。

梅爻再有意识时,只觉头晕晕沉沉,睁眼一片漆黑。初时以为已是入夜,仔细分辨又觉这夜过于黑暗,竟是一丝物事轮廓也辨不清。她撑着坐直身体,闭了闭眼再睁开,终于意识到,她的眼睛是看不见了!

一时心砰砰跳得厉害,下意识握紧了右手的镯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强行镇定一些。

摸了摸头上身上,似乎只是被卸去了发钗,衣物还是自己穿的那身,心下稍安。周围十分安静,只闻她自己尚未平稳的呼吸声。

她摸到身下寝被,暄软细腻,当是高门大户才用得起的上品,猜测或许还在端王府中。

“有人么?”

试探地喊了一声,无人应声。

她摸索着下榻,赤着脚踩下去,是软绵绵的毯子,小心翼翼挪了几步,未碰到鞋,也未踢到任何东西。

她开始伸着胳膊,小心翼翼往前挪,按着卧榻摆放的惯常

方位去寻门,摸索了好一会儿,手竟碰到了墙。

碰到了墙也好,那便循着墙走。她一手扶墙,一手向前摸索探路。

又走几步,那只探路的小手因触及什么猛地缩了回来,那是具火热胸膛,男人的!

第69章 三桩大事他方才是想亲她!

一日之间发生三桩大事,朝堂炸了锅!

头一桩,端王大婚撞上白煞,叶贵人的生母、前任屯田司员外郎叶远道之妻陆氏,当街逼停迎亲队伍,扬纸钱、烧元宝,怒斥李晟荒淫残暴!在光天化日、众目昭昭之下,闹得沸沸扬扬,陆氏被当场锁拿下狱。

至于李晟和李姌的大婚,因红白相冲,大不吉,太常寺和鸿胪寺都建议简办,所谓简办,即是无大乐,无宾朋,无庆典,只拜堂合卺。

委实侮辱人了。

李姌倒未表态,只长公主气得把李晟、李羞月并李家上下,骂了个狗血喷头,她甚至有悔婚之意,终于惹怒了陛下。

这位久未施雷霆之威的帝王,指着自己亲妹妹及皇后鼻子怒斥:“结亲是你们向朕提的,婚旨是你们催朕下的,日子是你们挑的,全部仪程安排具是你们亲自定夺!如今闹出此等丑事,又来逼朕悔婚!天子无戏言,你们当是儿戏!圣威既不存于尔等眼中,尔等亦不存于朕心!”

这最后一句犹如五雷轰顶,震得李忆如和李羞月脑中嗡一声,双双跪倒在地,哭悔不止。李琞一眼也未多看,大袖一甩龙行而去!

再一桩便是老国公李明远薨逝,消息被大将军府暂压未放,要等大婚之后再行发丧。可陛下是知晓的,对这位护他半生,又渐渐裹挟他意志的老国丈的死,他是既伤心又安心。

而让他糟心的,是第三桩事,文山郡主于端王大婚当日,在其府上失踪!

禁军把端王府犄角旮旯翻了个遍,回来说人没找着,李琞恼躁地像往心头放了把火!气头上他一脚踹在李晟的大红吉服上,要吃人一般质问:“这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给朕说实话!”

李晟重重叩头,急切分辨:“儿子便是再浑,也知此事轻重,断不会于大婚当日掳藏郡主,这于南境、于长公主、于父皇和母后,以及儿子待娶之妻,具是侮辱!儿子今后当何以自处?父皇明鉴啊!”

“滚滚滚滚!大婚之后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李琞气得狂骂着将人轰出殿去!

梅爻失踪,此事可大可小。平安找回来另加安抚,或可无虞,若这小郡主有何差池,恐怕顷刻便陷兵燹!蛮王梅安忍了那么久,梅敇梅爻的账极可能跟他一并清算!

还有为这丫头不肯滚回西北的逆……臣!幸而是他离京了,他此时若在京中,依着他杀李祈那阎王脾气,还不晓得要掀出什么风浪来!

李琞想想都脑袋疼。

而梅爻此时仍陷于一片黑暗,难辨处境。

她确定摸到的是个男人,胸膛硬实,触手是丝滑软缎,有绣纹。高门显贵惯用香,可这人身上并未闻见。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想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一会儿,对方却没出声。

她尽量平静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只是下一刻,她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正朝她走近。

她本能地后退,手上却一紧,被一只大手握住!那只手干燥有力,似带了气越抓越紧。

“你放开我!”她使劲抽手,对方抓着她毫不松力,拇指死死抠在她手背上,按下一处凹陷。

“你弄疼我了!”她立时带了哭腔。

那只手的力道终于松了些,却仍未撒手,拇指似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摩挲两下,她眉头不由地一紧,不无惊颤道:“你究竟是谁,扣下我是想做什么?”

他不吱声,她又道:“你不开口,是因为我认识你,又或是我有机会能认出你,所以你怕!”

她恨自己看不到,全然不知对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忧愤间她的手被他抬起,下一刻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道柔软温热触感,她被亲了!

她猛地抽手,终于从那只大掌中逃脱,一鼓气喝道:“放肆!我是文山郡主,我父王是梅安!你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

她看着势足,实则已开始心慌,暗想他若用强,她有几分把握自保?

对方倒是再未碰她。

她轻吸口气,猜度道:“你是端王爷么?”

李晟急色妄为,她有一瞬间怀疑他又犯浑。继而又觉不像,今日是何日子,他再浑也不太可能搅自己大婚。

“你是荣郡王?”

她又怀疑是李世甄因千金坊的事报复她,可细想想,他也不像有这个胆子的。

“是康王殿下?”

李茂敢追去鹿苑,会冒失到绑她么?

对方不给任何回应。她静了静神,又觉得不对。她下意识以为对方只是针对她,猜的几人具是对她有觊觎之心的人,可当她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串在一起,便觉想简单了。

先是有人闹婚,去掀李晟肮脏底裤,是揭他私德有亏公德亦废,继而自己又在他府上失踪,是在嫁兵祸内乱之患给他!对面方才虽有唐突之举,可她醒来衣衫完好,也似印证了这点,他对她并非全无顾忌。

思及此她心跳稍稍平复些。可旋即又觉恼躁,她慎而又慎,终于还是被卷入夺嫡党争了么?

门开合声响起,轻巧的脚步声传来,继而是盘盏之声,饭香四溢。

他又去拉她手,她猛地抽手躲开,虽是看不见,却是一脸的冷肃!

周围有片刻安静,继而便听一道细弱的声音:“奴婢伺候贵人盥漱用膳!”

终于来了个会说话的。

她由着婢子帮她净手、擦拭、漱口,扶至案前坐下,听着偶尔一声匙碗轻碰,问道:“我眼睛怎么了?”

静了会儿才听婢子答道:“贵人安心,是暂时的,无大碍。”

她不安心。眼睛不疼不痒,只是看不见,更像是某种麻物。昔日在南境战场,有将士伤了眼睛,巫医便用能致人短期失明的麻物来治伤。只是伤好后,瞧东西多少受些影响。

一只温热的汤匙碰了碰她的唇,味道很香,是她喜欢的肉羹。

她似赌气般偏开头:“什么东西?我不爱吃!”

对面又给她换一种,筷子夹了块蹄肉送到她口边,亦是她的口味。

她稍一迟疑,张嘴咬下。见她肯吃,对方极有耐心地继续喂,全是她喜欢吃的,她心下便愈发笃定,他是熟人。

只是她此时全无胃口,吃了几口便又扭开:“饱了。”

婢子取来水伺候漱口,又奉上茶,随着一阵窸窣收拾声消失,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可她晓得那个男人没走。

她问道:

“是何时辰了?”

“你将我扣在这里,是为端王么?”

“你打算扣我到何时?比起追究罪责,陛下会更想找到我!你不慌么?”

“亦或是你还有别的打算?想与南境做交易?”

“我父王可不那么容易被威胁!”

“我晓得你在,你不说话,也不走,便打算一直看着我?”

“你给我用的是何药物?若我眼睛有损,翻遍天涯海角也必不放过你!”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对面好似很沉得住气,只静静听着。

直到她觉无奈又无趣:“我乏了……”

说着起身,凭着记忆方位,摩挲着去找之前睡得软塌。才走几步,伸出去的手掌下忽然搭了只胳膊,他这回倒并未牵她手。

她由着他牵引,很快摸到了床架,迈步上榻,和衣仰卧,扯了一旁的薄被遮身,双手交叠在胸,左手搭在了右手腕上。

睁眼闭眼也无甚区别,她索性闭了眼,身体却未敢有一点放松。也不知熬了多久,许是还有药性未褪,竟渐渐有了丝困意。迷糊间忽觉面上擦过一道气息,她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点开了腕间短刀,扬手便是一划!

被阻的力道告诉她确然刺中了人,那人也随即发出一声轻哼,似是被惊到,又似是痛到,只是声音又轻有短,她辨不清。

她已坐了起来,将手中短刀抵在了自己颈上!

若她感知得不错,他方才是想亲她!

她冷冷道:“你若再敢冒犯我,不是你死便是我死!我死了,你的麻烦也不会小,你最好想清楚!”

不知是她这话起了效,还是她方才那一刀划伤他需要处理

,她终于听到男人的脚步声踏出门去。她刚松口气,便听脚步声又起,是此前伺候她洗漱的婢子,恭敬又似安抚道:“贵人别怕,主人叫奴婢伺候着,贵人安心睡便是。”

“是何时辰了?”

“贵人见谅,奴婢不能说。”

“你叫什么?”

连假名字都不愿说。

她心里升起一团火,这是要让她丧失感知,磨她性子了。

她有些颓然地趟下去,也不知躺了多久,终究顶不住汹涌的困意,渐渐睡了过去。又不知睡了多久,忽地惊醒,下意识去摸手腕,腕上竟空了!

“我东西呢……唔!”

他刚问一句,便被只大手捂住了嘴!她使劲拍打挣扎,便听他“嘘”了一声:“带你走!”说罢便将她从榻上拉下来,拖着胳膊朝外走。

她从瞌睡中骤醒,一时还未搞清楚状况,更不知来者何人,被他拖出去几步才道:“你又是谁?”

他压低声音呵斥:“别说话!”

她被他拖着走得踉踉跄跄,他似是才发觉她有异,顿足道:“看不见?”

她“嗯”了一声,便听他发出声轻嘶。

就在此刻,一连串哗啦啦的脚步声急速涌来,有人高喊:“是什么人擅闯?”

她两条胳膊突然被他抓起搭在肩头,下一刻便觉脚已离地,趴在了他背上。

“抱紧我!”

“铮”一声,她听到了他抖剑的鸣音,刚劲有力!

第70章 多方碰撞郡主的鞋呢?

深夜城郊一处偏僻的庄子里,李茂赤着上身,静檀正小心翼翼给他处理胸口的划伤。那伤口有三寸来长,最头上深近一寸,那小刃也不过两寸来长,可见那一下她是用了大力!也亏他躲得快,若这一下划在喉上……还真是不敢想。

她娇得猫儿一样,出手可真狠!

他想着当时那一幕,因为司隶兵在庄子里,他是悄悄去看她的,并未想对她如何。可望着那张安静睡颜,玉雕的一样,她被严彧按头亲吻一幕又从眼前闪过,继而是鹿苑窗上交迭的人影,再看她那张小脸时,他便再忍不得,竟鬼使神差朝她俯身下去。

即便此刻,他脑中还是会想起她娇嫩嫩的樱唇,漂亮却又失焦的双眸,以及行动间,从她裙底露出的赤裸足尖,玉笋一样。

他喉结微滚,开口带了几分涩然:“我受伤一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是,属下明白,也已嘱咐过伺候的下人了,殿下放心!”

伤口包好,静檀又将备用的衣物替他换上,也不忘将他惯用的柏子香囊缀在腰间。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嘈乱,李茂的随侍墨雨一溜小跑着进来禀道:“殿下,有个人摸进了郡主的院子,要将郡主带走,已被司隶兵围了,都官从事张大人刚到,已过去处理了!”

“可知晓来人身份?”

“一身黑衣,黑纱照面,瞧不出来。他身手极好,一圈儿官兵近不得身,可他一时也走不脱,时间久了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姓马的和姓钱的呢?”

“司隶兵看着呢,无碍!”

“好。静檀留下将这里清理干净。”瞥见那件被划破的深衣,又道,“销毁。”

“是,殿下放心,不会留痕。”

“走吧雨墨,回府。”

雨墨伺候着主子趁乱绕后门出了庄子。

此时梅爻所在那院子已战成一团,静檀到时便瞧见司隶兵正在围攻一道黑色身影,那人背着个姑娘闪转腾挪,身姿矫健,功法凌厉,倒也并不吃亏,可也冲不出去。司隶兵许是怕伤了郡主,也不敢强攻,双方一时竟僵持不下。

刚赶到的都官从事张淮扯着嗓子喊:“你单枪匹马来,本官敬你是条汉子,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你还背着个人,再僵持下去于你不利,你还是放下郡主,束手就擒吧,本官从宽处置!”

那黑影置若罔闻,只一边小心护着背上之人,一边寻找机会突破!

梅爻虽瞧不见,也知局势十分不妙。她趴在他肩头道:“这位壮士,眼下于你很不利,你功夫了得,放下我自己走吧!”

那人也不理她,似是铁了心要带她走。

她无奈,只好高喊道:“我是文山郡主,方才喊话的官差是何人?”

“下官司隶校尉左淳大人下属张淮,让郡主受惊了!郡主莫怕,禁军已在路上,顷刻便到,此贼子插翅难飞!”

梅爻道:“请张大人先停手,我来劝他如何?”

“下官接的旨意,是拿下所有可能对郡主不轨之人!此子来路不明,拒不缴械,恕下官无法遵从!”又对黑衣人道,“识相的赶快放下郡主,本官留你个全尸!”

“你敢伤他!”

随着一声娇喝,好几只灯笼闯进来,后面跟着呼啦啦一大波人,人群两边散开,张淮便见了扶光那张冷艳的脸。

“你们围的是本宫的人!张淮,叫你的人住手!”

张淮未料到这姑奶奶竟也来插一脚,愣了一下喊道:“都住手!”

乒乒乓乓的打斗终于停下来,却仍将黑衣人紧紧围困。

张淮上前见礼,谨慎道:“殿下方才说,这人是公主府的?”

扶光看也未看他,朝场中黑衣人道:“如离过来!”

梅爻意外:“你是如离?”

男人将她往背上托了一把,扯下面纱,声音也不装了,边走边道:“来得真是多余!”

梅爻也不知他在说自己,还是说扶光。

她迟疑了一下道:“你放我下来吧。”

他没撒手也没停:“你没穿鞋。”

如离背着人站到扶光跟前,扶光气鼓鼓地仰头瞪他,却见他讨好似的一笑。她又看向他背上的梅爻,竟意外发觉她眸光失焦。

“妹妹……眼睛怎么了?”

梅爻立时潸然欲泣:“彤姐姐我看不见了……不晓得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扶光握着她手安抚:“先别哭,你怎会在这里?陛下为寻你,快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了!”

梅爻掉了眼泪:“我实在不知……”

一旁的张淮一双眸子精光闪亮,闻及此道:“回公主,是您五哥康王殿下,在路上拦了巡察的司隶署徒隶,称发现有人将昏迷的文山郡主带来了这里。卑职属下进庄探查,确然发现郡主在此,而带她来的,是您四哥端王殿下的护卫马侍忠,而这庄子的主人,是钱玉楼……”

他这话讲得实在意味深长,扶光却越听越冷,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事发本宫又派了人来,想将郡主转走,好替四哥抹平此事,这样故事才显得圆满?”

“下官无此意!”

“你最好无此意!”扶光突然发怒,“在你拿出我涉案的证据前,再若妄言,我必参你!”

她见张淮躬身不语,对如离道:“跟我走!”

“公主留步!”张淮忽然上前几步,拦在了扶光身前。

扶光美目一挑:“你敢拦我?”

“下官不敢!”

张淮语气软中带硬:“公主随时可以走,只是贵属牵扯郡主失踪案,若下官放了人,便是渎职,还望公主见谅!”

扶光眸子如刀般盯在张淮脸上,见他不为所动,冷冷道:“你可比左淳还轴!若我一定要带走呢,你还敢向我动手不成?”

张淮一笑:“公主说笑了,下官怎么敢?只是下官职责在身,若是私放了,便是有辱使命,且禁军稍后便到,众目昭昭,下官也是交代不了的!”

说话间院子里齐刷刷冲进来两列甲兵,将小小院落挤了个满满当当。

人后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张大人!”

张淮回身,正是陛下身边那位年轻有为的近身护卫,裴天泽!

“裴大人你终于来了!真是辛苦裴大人深夜跑一趟!”

这案子牵扯了两位亲王一位郡主,若没个厉害茬镇场子,张淮还真是不敢来!他三两步迎过去,似见了救星般拖着天泽胳膊拽到了扶光跟前。

“都是为

陛下办差,谈何辛苦!”

裴天泽说着,已不动声色地将梅爻上下打量一圈儿,见她有些委屈地趴在男人背上,目光失焦,玉足伶仃,连鞋也未穿,虽是不冷,却也有些狼狈。

裴天泽先朝扶光行了一礼,侧身问张淮:“郡主的鞋呢?”

事起仓促,场面又焦灼,谁都没去管鞋的事,此时裴天泽一句话,才叫众人意识到,确然是对郡主不恭了!

暗处的静檀给身旁婢子递了个眼色,那小婢子捧了双崭新的绣花鞋,一溜小跑地挤进人群,开口声音怯怯的:“回大人的话,贵人来时鞋子便掉了,奴婢方才在庄子里寻了双新鞋,粗陋了些,不知贵人可穿得?”

裴天泽打量那双鞋,虽是比不得郡主往日穿的绣鞋讲究,却也不算粗劣,遂道:“伺候穿上。”

“是!”婢子应声过去,小心翼翼给梅爻套在脚上,又问,“贵人觉着可有不适?”

梅爻下地踩了踩:“还好。”

天泽又招呼人群后须发半百的太医:“劳烦医正先给郡主瞧瞧,本将也好给陛下回话。”

“是!”

太医为梅爻检查的功夫,天泽这才转向扶光,客气却又坚定道:“陛下闻及郡主被人劫掳至此,特命卑职前来,带走牵扯此事的所有疑员!请公主放心,圣心自有公断!”

扶光冷冷看着他,虽是心有不甘,可他搬出皇命,她确是抗不得。

天泽扬声喝道:“在场所有人听着!即刻起,封玉贤庄,庄主钱玉楼、端王府护卫马侍忠,及庄上所有从属统一由司隶署看押待审,本将亲自押送!”又望向如离:“你也跟我走!”

张淮带着司隶兵按着天泽指示,麻利地开始封庄带人。

天泽踱向太医:“如何了?”

“郡主脉象滑弱无力,当是中过麻药,余毒未清,玉体虚乏,双目暂时无法视物,可也无大碍,修养数日,辅以药石可保无虞!”

“辛苦许医正。夜已深,卑职着人送公主、郡主两位贵人回府!”

扶光对这位先皇后的娘家人本无好感,此刻心中不忿,冷冷道:“你好生将郡主送回府便是,本宫无需你费心!”

她忍着淤火,又朝梅爻安抚几句,这才转向一旁的如离,瞧着他那副不当回事的模样,一时竟是又气又疼,忍不住道:“若你此番不死,便滚回你的山中去吧,我府中养不下你!”

说罢带着一群人挑灯离去。如离望着她像个火球般飘远,唇角勾出抹笑。

扶光的人和司隶兵一撤,院子里一时安静了许多。

梅爻叫道:“裴大人?”

天泽近前两步:“卑职在呢,郡主请吩咐!”

“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如离他对我并无恶意,你可不可以……”

“郡主不必忧心,陛下自有论断!郡主还是先回府,身体要紧!”

如离浅笑道:“你倒是比我那小贵人还操心!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梅爻回味着扶光走前那句话,也笑道:“你那小贵人不惜自己往麻烦上撞,也要带人来捞你,你还是想想怎么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