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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来了,梅爻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隐隐不安,这情绪也说不出个来由,这些日子与如离一处,总觉他不是如此任性胡闹之人。

胳膊被凤舞拿剑柄杵了一下,她正烦躁,刚要训人,抬头便见正前方站了个多日未见之人,一张俊脸冷得似要杀人。

第86章 风雅厨子你府上可找不出第二个……

宜春坊客房外,扶光带来的丫鬟侍卫尽数守在门外,门关着,里面动静全无。

如离收了收腿,又整了整衣襟,似笑非笑望着门口一脸怒火的公主。

扶光一言不发,瞪了他好一会儿,眼里的火气渐渐被漫上来的潮意熄灭。

他眼下这副似认真似玩笑,又深情又凉薄的姿态,像极出征东海前一晚的梅敇。

他当时随军宿在上苑营地,她忍不住去看他。在那间简陋又冷硬的营房里,梅将军便是坐在灯下,如此望着她。

她其实有预感此一别或成诀别,可她留不下他。大齐最尊贵的扶光公主,说到底也没什么用,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她去前想了好多话要同他讲,可真见了,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只酸涩得厉害,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见她哭了,他才无奈般轻叹一声,凑过来摸出她腰间帕子,不甚温柔地擦了两下道:“你来作甚么?叫人瞧见公主从我这里哭着出去,我可又多一条罪责。”

她便再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如今物是人非,斯人长逝,她竟会追着个山野莽夫到宜春坊来,为他的荒淫失仪,真是可笑。

她果真自嘲地笑笑,转身欲走。

手刚碰到门,身后人便猝不及防地拥上来,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她怔了一瞬,沉沉道:“放开我。”

“不放。”

湿热的气息擦着她耳朵,叫她麻了一瞬。可随机又敛起心神,使劲挣扎,奈何他一双胳膊铁打的一样,情急之下,她偏头朝扣住她肩肘的大手咬去。

一股腥甜血腥气在她嘴里漫开,可箍着她的力道却未有一丝松懈。她终是不忍心松了口,见他左手靠近虎口位置,两排血淋淋的牙印。

他声音又轻又软:“咬了我,可消气了?”

她心下一颤,同样的话梅敇也说过,而她咬梅敇的位置,在他的……大腿根。

她红着一双眼睛望向他,试图从他那张酷似梅敇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她颤着声问:“你是谁?”

他答得毫不迟疑:“如离。”

她一笑,早料到他会如此说。

下一瞬,那双小手突然朝他腰间抓去!

革带束得紧,她也并不善帮人宽衣解带这等事,急切间扯了几下扯不开,突然便一拳捶在他胸口,脑袋抵上去呜呜哭了起来。

如离抬着两只胳膊,先是由着她莽撞地拉扯,未料她扯不开竟又打又哭,好似要把压抑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越哭声音越大,越哭越停不下来。

动静终于惊动了门口的丫鬟侍卫,“咣”一声门开了,一群人便撞见平日里冷艳强势、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七公主,拱在男人怀里哭得恣意,而那男人一双胳膊无处着落,尴尬地悬在公主肩侧。

“滚出去!”

扶光窝在他怀中喊话,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婢子云琅赶紧轰着一群人又退出去,把门关好。

如离终于把手落在她肩头,拇指隔着领衽摸到她细弱的锁骨,轻轻蹭了两下,哄道:“我来此也没想做什么,值得你哭成这样?”

“谁管你做什么!”

她这话藏着气,说得倔强,可并未从他怀中起来。

如离淡笑,也不点破。

堂堂大齐公主,是不可能承认吃醋的,正儿八经论起来,她连对他的情谊都不会认。

他抱着她,手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安抚,等她平静下来。

而扶光还想着她留给梅敇的那个咬痕。

继而又想起方才被她咬破的手,拉过来看时,那一片鲜红血迹有些刺目。

她说不出心疼和道歉的话,只换了张干净帕子给他往手上系。

如离由着她包扎,打量着她瘦了许多,原本略显圆润的下颌尖了些,想必这场变故也让她吃了不少苦。

他捏了捏她下颌,开口似命似求:“让我跟着你,我厨艺不错,可以给你补一补身子。”

她头也不抬道:“公主府还没厨子了?”

“若论烹鲜繁复之技,自然厨神如云。可食之精韵却不只为全口欲,岂不知人间烟火具是尘世情,碗中食蔬尽向心头人。有情饮食,自然要更养人一些。”

她不料她随口一句,竟引出他一堆话,便又道:“你倒是风雅!”

他一笑:“你府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如我这般,又雅、又巧、又疼你的……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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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的小手忽地一顿,他总在某个不期然的时刻,给她梅敇还在的错觉。

她系好帕子仰头道:“那风雅的厨神,打算给我做何等佳肴补身?”

他看了看包好的手,将人搂入怀中:“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便用我这只受了伤的手,伺候公主一桌美食吧!”

扶光终于肯笑了笑。

这厢梅爻意外见到严彧,瞧他脸色不善,怕他下一刻炸毛,吃亏的还是她,便扬起个明媚笑靥,先发制人迎过去。

天禧很识趣地推开主子身后一扇房门,风秀狠狠剜他一眼,天禧只当没瞧见。

梅爻去牵他手,指尖刚一碰到他,便被反手抓住拽进了屋子。

天禧关门时,后脑勺终于挨了风秀一巴掌!

严彧一进门便忍不住道:“我看你这几日……唔……”

剩下的话被身前姑娘一个吻堵了回去!

她抓着他两只衣袖,踮起脚亲上来,温软馨香的触感让他脑子瞬间一空,一肚子邪火竟立时去了个七七八八!

可下一瞬他便发觉,她似乎只是想“堵”住他的话,她贴在他唇上不动,那双水润润的桃花眼,亮晶晶望着他,好似十分满意他的情绪变化。

……他这不值钱的样子!

他往她腰臀狠抓一把,趁她吃痛惊呼之际,舌尖扫进齿关重重吻了回去!身体的反应胜过任何多余的解释,他所求炽热,她虽又陷入被动,却也回应地用心,几下里深吻交津,她便觉麻意漫至腰腿,已然站不稳,只双臂攀上他脖子汲取一点点借力。

下一瞬她身体腾空而起,被他抄起抱去榻上,唇齿未分间覆身压下,吻得更深。他早已欲念蓬勃,嚣张地顶着她,他动情之下的每一个反应,都似开启她身体隐秘通道的钥匙,她在他粗重喘息和火热气息催磨下,如坠云海深渊,升腾起

莫名的快意。

火热的唇舌擦过细白鹅颈,那双大手已很不老实,她只觉他力道大的似要揉碎她,那双一贯清冷的凤眸,竟似被蛊到一般早被情欲控制。这样的他,让她头回生出得意来,她是可以掌控他的。她勾着他脖子挺胸回应,他便不能忍似的重重咬了她一口!

“彧哥哥轻些……”

“轻不了!”

他似赌气般喘息着道:“我这几日,白日里忙着无暇分神,夜里可想得发疯!唐云熙都知送个东西叫大哥惦记,怎的你便独自快活,一点儿也不想我!”说着气鼓鼓撞了她几下。

竟是被强制喂狗粮馋到了!她又觉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妯娌间便如此互卷,实在可怕。

如此想着,却已搂过他脖子亲回去,缠绵几息后才软软道:“彧哥哥怎知我没想你?我白日夜里无时不在想你,可又不敢扰你正事,也不似云熙姐姐,有那等名正言顺的身份,我能如何?只能忍了又忍,握着葫芦睡罢了……”

说着竟委屈地潸然欲泣。

严彧想起那夜她睡着后,滚落在地的玉葫芦,心中又甜又疼,又闻她提及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便又勾起莫大的愧意,顿觉自己无理取闹,甚至有些欺负人。

他本就见不得她哭,见她被他激得眸中泛潮,便忍不住去吻她眼角,软软地哄道:“是我的不是,你莫哭,我再不凶你了!”

梅爻收了收眼泪,再不凶这种话,她是不信的。

可也不怕,他似乎也不难哄。

她捧着他脸亲了亲道:“你晓得我是替彤姐姐看着如离,他这几日不甚老实,我实在是疲于应对,好比今日非要来这里耍……好在彤姐姐今日来了,不然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你把他送我府上,我替你们看着!”

他这口气,她总觉有那么点公报私仇的意味。

“你不晓得,他这个人可不似看起来乖顺,倔起来八匹马拉不回,刁钻起来也是八百个心眼子,我怕他坏你的事,还是让他在我府上吧。不过今日彤姐姐既来了,我猜想,或许他一开始便是在钓人,可能也不会再在我那儿住下去了!”

严彧轻笑道:“都说扶光对你大哥用情至深,终究是过不去替身这一关。”

梅爻竟莫名想起小玉,他若不提,她真的快要将他忘了。

见她愣神儿,他忽地意识到失言,一时想不到什么说辞转还,干脆又朝着她亲了下去!

俩人吻得气喘咻咻,待觉察他不安分地大手去扯她裙带,她突然将那手抓住,喘了几息道:“今日、今日不是时候……”

那只被她握住的大手反客为主抓住她,带着她往下。

她羞赧道:“我、我晓得……你且忍忍,那外头一堆人等着。”

他哼了一声道:“我也不是那等见了心爱姑娘,便下不来榻之人!我只是叫你晓得,我虽有时顾不上你,可我和它具是想着你的,日日夜夜!”

梅爻忍着笑道:“嗯,我晓得的!”

顿了顿,又含笑道:“我也是!”

第87章 晾经法会“爱不重不生娑婆,我亦是肉……

如离又回了扶光府上。

梅爻亲自去送他,跟扶光说她认识个好大夫,不日便可到京,或可医如离离魂之症。

彼时如离站在扶光身旁,却变了卦:“我仔细想了想,觉着眼下甚好,倒不急于记起前尘往事。若那往事里我身世凄惨,亦或还有何乱缘,倒是麻烦。”

梅爻气得想揍人。

扶光安抚道:“妹妹有心了,且等名医到京,我来劝他。”

从公主府出来,明晃晃的日头灼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嘶嘶,从枝条茂叶中透出来,愈发显得燥热。

梅爻坐在马车里,隔窗听梅六讲几天后的晾经法会。

“慈恩寺每年六月初六的翻经节可热闹了!一些平日里珍藏难得一见的经卷,也会搬出来晒晒,引得朝野名流、拥趸信众乃至方外高人趋之若鹜。现场还有祈福法会,早几年太后和皇后也去过,声望便越来越高。京中贵户们这时候会捐些香火钱,咱们府也捐过,今年还照旧吧?”

梅爻嗯了一声,梅六又道:“这回中宫被废,太后欠安,颇不太平,听说怡贵妃会带着几位娘娘和一些亲贵、命妇,去为太后和陛下祈福。要我说,颇像是山中无老虎,猴子要耍威风了!”

“她攥着后宫实权,却无实名,总要寻些彰显威望的场合。”

马车驶上繁华大街,车帘落下,梅爻闭眼小憩。耳听外面传来叫卖声,忽又睁了眼道:“停车!”

风秀道:“小姐有事?”

“那外面有卖糍糕的,风秀你去买点,分成两份,着人给他送一份去。”

“他?严将军么?小姐可有要捎的话?”

“没有,若问便说是我想吃,顺道也给他尝尝。”

风秀不解:“小姐想吃,奴婢着小厨房做便是,保准比卖的还好!再说,这也非是什么矜贵之物,就这么送去平王府……”

“你不晓得!日前唐云熙给大公子送东西,他便来嫌我。可这等事,贵在有情自愿,却不可逼迫、比较。我若在此时,也费尽心思做些什么给他送去,那才是费力不讨好。且这等事不能惯着,若回回都百般讲究才能拿得出手,那必得一次比一次用心,倘有一回简拙了,反倒生出怨怼,倒不如随意些,才是长久之道。”

风秀怔怔的,未想过送个糕也诸多讲究-

初六那日一早,慈恩寺因有皇妃祈福,百姓们只在寺外叩首祈拜。

一入寺门先有个功德箱,有执笔沙弥书录今日诸位菩萨之功德。梅六递上银票,合十一拜道:“文山郡主愿以此清净之资财,供养三宝,广结善缘!”

那小沙弥还礼致谢:“贵人之功德,将如繁星升空,普照十方,贵人必将福寿绵长!”

凤舞在小姐软舆侧蛐蛐:“这钱给他换句吉祥话,要是给端王,能买个六品官!”

夜影冷哼一声:“那可不是买官,那是阴司买路钱!”

梅爻瞥他俩一眼:“佛门净地,少胡说。”

一行人沿青砖石道入内,山寺喜庆却不显喧嚣。今日来的贵人们暂歇在斋堂,梅爻与各位贵人相互见礼,虞妃仍似以往一般,十分热络地牵了她的手闲话。她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说了几句便去了别处。

吉时到,有披了法衣的僧侣引着众人出斋堂,往大雄宝殿去,祈福法会将在大殿前举行,殿后是藏经阁,晾经便在那里。

在主持的唱诵下,怡贵妃一身明黄色吉服,头上三层七凤金冠,只比皇后的凤冠少了颗东珠,妆容艳艳,威仪赫赫,接受满院朝拜,倒真有些凤驾临凡的派头。

法会开始,寺中高僧领着诸位贵人上香、献花、供奉、礼拜、诵经、发愿,一圈儿行下来已近午时,院中备了素斋招待吃

惯了珍馐的贵人们,梅爻跟着用了些,胃口淡淡。

饭后全寺又大张旗鼓地恭送怡贵妃回銮,看着依仗浩浩荡荡消失在山脚,才算圆了这场法事。

解了封,开始有民众陆续进寺祈福求经。梅爻没急着走,返回去替她在南线战场上的父兄求了求中原的神佛,保佑他们旗开得胜,之后便溜达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正热闹着,有饱学之士正在与寺中高僧辩经,一旁焚香煮茶,围了一圈看客。

梅爻听了一会儿,确觉机锋巧妙,启慧开智,只是那白衣公子胜负心重,在大和尚的从容淡定前,先已着了相。她不禁想若是大哥还在,可会下场论一论,又会是何样风姿?

身旁有人小声嘀咕:

“圆觉大师自幼寄身佛门,少时得道,许公子虽也是无双的见识,在他面前到底还是弱了些。”

“那是自然,这么些年来唯一辨赢过圆觉大师的,只有个容先生。可惜老先生遁世,倒不知隐去了哪里,是否有门徒承袭衣钵?”

“我听说他是去了西北!那时候的西北可不比当下,戎狄正猖狂,只盼老先生顺遂安康吧!”

“怎么跑那儿去,兵荒马乱的……”

“那不知,大儒的想法谁可揣得?”

俩人闲话间,场上辩经已结束,白衣稽首,大和尚敬茶,场内一时叫好的有,唏嘘的也有,议论纷纷。

梅爻身后忽地响起个声音:“郡主对禅道也有兴趣?”

她回身,是李茂!

他一袭月白锦衣,簪玉佩香,眉目温润,端的一副兰玉之姿。

单凭这一身风雅气韵,谁能相信他会偷藏她一双绣鞋?

她仰头道:“我不通禅道,凑个热闹而已。”

对她这明显无趣之语,李茂却不介意,淡笑道:“观今之世,朝堂巷里参禅论道者不知凡几,解说经典者亦是汗牛充栋,言出必有道法自然、见性成佛,倒少见郡主这般真性情的,依我说,郡主才是真佛!”

马屁拍得可脸不红心不跳!

梅爻不由地轻笑:“康王殿下举轻若重,以雅就俗,才真是明心见性!”

他挑唇一笑:“我那边备了上好香茗,敢请郡主移驾饮一杯?”

“实在抱歉,我还约了人……”

“你莫不是怕我?”

梅爻敛了笑:“康王殿下想同我说什么?”

他侧身抬手:“郡主请!”

她略一迟疑,随他去了藏经阁后方的禅房,风秀、霜启及凤舞跟在身后,静檀看了眼三人,见主子未表态,便也默默跟上。

那是间十分宽敞雅致的房间,虽无名贵饰物,却处处透着讲究。临窗对着一片繁花修竹,山石成趣,窗侧案上焚着檀香,摆着几卷经书。其下一方卧席一只凭几,两个蒲团,一方矮桌,桌上正汩汩煮着冲茶之水。

李茂道:“随便坐。”

风秀挪了个蒲团到边上,扶着梅爻坐下。李茂坐于她对面,温盏量茶,又取了火上煨着的汤瓶点水调之。

梅爻却无心思陪他点茶闲话,只道:“殿下有话请明言。”

他抬眸:“郡主如今,连与我闲话几句的兴致也无了么?”

“殿下自己做过什么,当无需我挑明。”

他复低头以筅击拂,缓缓道:“挑明又如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倾慕郡主,所行不过是爱而不得之人的卑微自伤,却未敢妨害君主丝毫,郡主何需生出如此戒备,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话间置托谢茶:“尝尝。”

梅爻望向那黑盏白汤,倒是一手好茶艺。

他先自己喝了一口,又看向她。

她只得端起来尝了一口,却无暇细品,放下茶盏道:“殿下雅韵深致,梅爻却是个俗人,何苦为我生出执念。”

他晦涩一笑:“爱不重不生娑婆,我亦是肉身凡胎,自然免不了俗念。不过郡主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我今日约郡主前来,既为表明心迹,也为使郡主安心,话既已说开,只望郡主莫要将我视作淫诡之人,刻意远之。”

他讲得坦白而又诚恳,倒叫梅爻愣了一瞬。

见她不语,他又道:“自然,这也只是我一方之愿,若郡主仍是介怀,我亦无可辩白,竭力退避便是,尽可能不去讨郡主嫌厌。”

似想起什么,又道:“哦,还有我母妃,我所思所行她并非全然知晓,在她心中,郡主依旧是能与之贴心说话之人,她半生艰难,若有冒犯,还请郡主海涵。”

这话真是卑微之极。

梅爻沉声道:“殿下言重了!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只要殿下言出守诺,我亦不会不识抬举,望我们相安无事,互不相扰。”

他望着她忽地一笑,待那笑慢慢散去,才吐出一个字来:“好。”

梅爻捧起桌上漆盏,将微温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起身告辞,开口客气又疏离:“多谢殿下款待,梅爻告辞了,殿下留步!”

李茂目送她一行出去,直到看不见人影儿,才从怀里摸出封信。这信他方才没用上,小郡主到底还是单纯仁善了些,可越是如此,越是叫他着迷。她似一只漂亮的幼狸,虽也有锋利指爪,可到底还是小了些。

从慈恩寺回府的马车上,梅爻闭目浅歇,可风秀晓得小姐并未睡着。她忍不住道:“康王今日可怜兮兮的一番话,小姐信么?”

梅爻睁开了眼。

风秀自北上,每每盯着娇得花儿一样的小姐,便老有种不安,那感觉大抵就像是守着惹人觊觎的宝贝,可自己能力有限,生怕出点什么差池。

她晓得小姐自长大些便不乏倾慕者,只是彼时身在南境,她是蛮王娇宠在掌心的公主,高高在上,除了那个叫小玉的奚奴,倒也无人敢冒犯,她也不必提心吊胆。

此时却不同,来京不足半年,她们大大小小的坑已踩了不少,小姐罪也遭了几茬,那些尴尬和苦楚,是她在南境长这么大加到一起也不曾有过的。而眼前这个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是个皇子、王爷,他再不受宠,其身份地位亦在小姐之上,天然便决定了他若想对她做什么,会有更多资源和手段!

梅爻见风秀一脸忧色,安慰道:“我其实也未全然信他,可只要他不再有之前那等妄行,我也无需反应太过。我眼下质于京中,身系文山,而他的身份摆在那儿,也不好闹僵。他此番肯自降身份,连带着将虞妃也拉下来讲,我且认为他是有诚意的吧。”

风秀仍旧不安,却也只道:“小姐心里有底便好。”

梅爻泄了口气:“其实这都不算大事,我近来忧心的是如离,他拿着那个东西,还不晓得要做什么?说起来他在府上这些日子,我越发觉得他像大哥……央宗怎的还不到呢?”

第88章 山路相遇“批的尽是些骗人的东西!”……

距京百余里之外的盘山道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赶路,坐在车辕上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绀青色短打,领口、袖口、腰带上有着夸张又鲜艳的绣花,脖子上还带了只银项圈,头发拢在顶上盘了个髻,绑了根明艳艳的红飘带,那带子随风擦过他漂亮的脸,平添了些灵动和妖冶。

夕阳即将坠山,离着客栈还远,他有些不耐地朝车内抱怨:“照这走法,今晚咱又得幕天席地,顶着星星睡了!”

车内传出个中年人的声音:“别急别急啊,我还有两页便批注完啦,你先赶慢点,稳着点!”

“切!”那少年充满了不屑,“批的尽是些骗人的东西!”

“玉衡你此言差矣,这里面可无一句胡编乱造,具是真实不虚、真情实感!”

“你一个人写出十个人的笔迹来,还说不是骗人?”

“这不过是些生意经,唯有许多人看过,百花齐放,才显得这书馋人哪!”

叫做玉衡的少年叹了口气,望了眼西斜的日头,扯了扯缰绳,让马儿又慢了些。

马车内坐了两人,方才讲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借着最后的天光收笔,转了转略显酸涩的手腕,开始收拾笔墨和晾干的几册书。

他对面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一身粗布衣,身材瘦小,坐着也比他矮了一头还多,却是目光囧囧,面色红润。

老人道:“明日便进京了,皎然你在京中落脚之地,可联络好了?”

“好了,不过我更想跟宗老您住!”

“你是个是非人,我自是不怕,可我来京是受邀

,别给主家惹事啦,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入京后分道扬镳,只当不识。”

“宗老您可真心狠!”

“我若心狠,当初便不会救你。”

“其实我如今这模样,旧人也认不出……”

“那也不行!再若纠缠,我这便叫玉衡将你丢下车去!”

“别别,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万一遇上剪径响马,还得依靠玉衡护着哪!”

车辕上的少年呵呵笑道:“华先生,你此言也差矣,你一无钱粮、二无力气,亦不是那娇滴滴的姑娘,便是有响马,抢你做甚?既干不了活,还平白多张吃饭的嘴!”

“你小子竟也学会不吐脏字地骂人了!”

“那不得感谢华先生你?所谓近朱者赤嘛……操!”

“嘿,你怎么……”

“前面出事了!吁——”

玉衡勒停马车,翻身跳下。

华清昼挑开车帘,入眼情形让他和车内老者均变了脸色!

前方几丈外出现了片片血迹,有车辙进退反复,漫无章法,透着急促和慌乱,还有数条拖行血痕,和车辙交缠着消失在路侧。那路一侧是山体,另一侧则是峭壁,不用说,人车都已落下崖去!

华清昼面色苍白,这一幕于他如坠噩梦!

玉衡唰地从靴筒里抽出短刀,警觉地四下探查,朝车内道:“师父、华先生,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械斗,有些大片血迹还未干透!人和车要是都在下面,怕是难有活口了!”

华清昼扶着央宗下车,俩人朝崖下望去,因天色已暗,下面林深树茂,影影绰绰地瞧不真切。

玉衡在身后提醒:“这等是非地,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师父上车吧!”

华清昼听到招呼,正想拖走央宗,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硌到,低头看竟是个块铜章,拾起细看不由地一惊,西北军的“天”字纹赫然在上!

“什么东西?”玉衡凑过来瞧。

“是西北军的标志!”

“西北军怎的来这?是杀人的还是被杀的?

“被杀!除非死,否则他们不会丢了铜章!”

华清昼左看右看,“有没有能下去的路?”

“你要下去捞人?”

“若死的真是西北军,便不是小事!”

“华清昼!”

玉衡急眼时才会连名带姓喊他:“你自己什么人不清楚么?这裉节上管这等闲事,还不快走!”

“撞都撞上了,岂能不理?”华清昼也有些发狠,“我行的虽是阴诡之道,不算好人,可于自己恩人也并未冷血烂透!”说完便顺着山路往下跑去。

央宗道:“让他去吧,我们当初救他,不正是看中他还有一丝良知?”

山势不算很陡,只是岩石突兀,枝丫交缠,荆棘遍布,极难落脚。玉衡远远看着华清昼寻了一处相对稳妥的地方,那似是塌方塌出来的一个缓坡,较少阻碍,他敛起袍角塞入腰间,小心翼翼探了下去。

玉衡跑近几步,趁他的身影还能看见,叫道:“我们最多等你半个时辰,找不到人你快回来!”

其实再有半个时辰,他们便能出了这条山路,进入官道,让马儿跑起来,是能赶在天黑透前寻到客栈的,只是被华清昼这么任性一闹,不晓得还来不来得及。

玉衡折回去扶着师父登车,又往前赶了赶,在离那塌方不远处寻了个安全地方停下,生了堆火,热了些吃食和水,伺候着师父进食,自己也用了一些。

眼看天光越来越暗,华清昼久去不归,玉衡开始烦躁,朝下方喊了几声,未得回应,便开始骂娘!

央宗从车里探出头道:“你身手好,去扎个火把寻一寻皎然吧,别连他也出什么事!”

“我不去!出事也是他自找的!我得护着师父你,他是死是活,我才不管!”

“别说气话,往日里你伤得下不来榻,他不也毫无怨言地管你拉屎撒尿?”

“那叫毫无怨言?他都快笑话死我了!行了,我去还不行么?先说好,我只找一炷香,太深了我可不去!”

他把那短刀留给师父,自己拎了只小火把,一路喊叫着“花蛇”往林中寻去。

花蛇,是他给华清昼取的外号,花是华的谐音,叫他蛇,是因为他们把华清昼从鬼门关捞回来时,他睁开眼看他们的一瞬,玉衡只觉望进了一条阴冷又戒备的毒蛇眼里!

他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堵着气刚要折回,忽听林中响起华清昼十分吃力地喊声:“我在这儿,快来帮我!”

玉衡寻着声音找过去,便见华清昼背了个人正往上爬。他是真的在爬,背上的人压得他直不起腰,山势向上,他只能手脚并用驮着人挪,他身旁还有个姑娘在扶着,哭唧唧的,时不时提醒他小心。

玉衡道:“怎么回事?这救的谁?”

“费什么话!我背不动了,快帮我!”

华清昼虽比玉衡大,可论力气,他一个文弱书生,实在抵不过一身腱子肉的半大小子。

玉衡举着火把去照,那姑娘下意识偏了偏头。再看华清昼背上的人,竟是个老头,年岁似是比央宗小些,此刻已经昏迷。

“拿着照路!”

玉衡把火把给姑娘,从华清昼身上扶起老人,脚下扎稳将人背上,稳稳起身道:“快回去,我师父自己在上面呢!”

央宗见崖下映出火光,又闻隐隐讲话声,干脆迎过来,见玉衡背个人脚步匆匆,小姑娘举着火把小跑跟着,华清昼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一瘸一拐,似乎也带了伤,却是最先朝他喊道:“宗老您快救人,老先生伤得不轻!”

昏迷的老人被安顿进马车,央宗细看,只见他已面色发青,双唇紧闭,额头、脸颊都有擦伤,身上也片片血迹。他又看了眼一旁的姑娘,与玉衡差不多的年纪,眼睛红红,一脸焦色,泪水、血水在脸上和了泥,身上也沾了血。两人衣衫虽都破损不堪,可观材质样式,却非普通人家所穿。

华清昼紧着补充,声音有些激动:“宗老您可知他是谁?他是大齐一代国士容崇恩老先生!这位是他的孙女容桉,那些西北兵正是护送他们回京的,却遭了山匪,他们连人带车翻下崖,侥幸捡了条命,只是……”

“先不说这个!”央宗挥着手打断,“你去车尾取我药箱来!”

听闻老人家要施救,容桉立时双膝跪地,重重叩头,带着哭腔道:“多谢先生救我祖父!”

央宗一边搭脉,一边道:“起来说话。你祖父他有肺疾未愈,该用药养着,可还有药?”

容桉摇头,忍着哭道:“药在车上,细软都被劫了……”

“把他上衣褪掉,我看看外伤。”

小姑娘又紧着去帮祖父解衣,玉衡在旁搭了把手,衣服一掀开,腹部竟有条半尺来长的伤口正冒着血,是利刃划伤,央宗看了,所幸伤得不深。

“拿刀尖药!”

华清昼麻利地递上,棕黄色药粉研磨极细,铺在伤口上瞬间被血浸透。敷了药,又用裹帘缠好,央宗又拿出了一盒长针。容桉见惯了大夫为祖父施针,可这针竟与她所见过的闪亮银针不同,它通体漆黑,透着股邪性。她也未见老人家燎火烧针,便这么一针接一针,扎在了祖父的五处大穴上。

她小心翼翼问道:“敢问老先生,我祖父这一身伤病,要紧么?”

央宗沉稳道:“遇到我便死不了。”

少倾,果见昏迷之人胸口起伏渐重,面色也不似最初的青灰色,有了一丝血气。

央宗收了针,让人

给他穿好上衣,又道:“虽是死不了,确也十分凶险。他沉疴未愈,断了药,又失血过多,留在这里不行,得赶紧进城去。”

停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又跑了起来。车里空间有限,华清昼跟玉衡坐去了车辕上,容桉在车内半搂半抱着祖父,以免车身摇晃再伤了他。容桉一颗心七上八下,想哭,又不敢哭,她见对面老先生闭了眼小憩,更不敢打扰,只时不时抹眼泪。

马车终于驶出了山路,拐弯进入了宽阔平整的官道,跑得更快更稳了些。

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传来,玉衡抬眼看去,便见一队悍马眨眼间飚至近前,与他们的马车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向着他们来路奔去,又极快地没入夜色中。

华清昼虽未看清马上之人,可敏感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催促道:“再快点,玉衡,赶紧走!”

玉衡也似嗅到了什么,朝车内喊道:“里面坐稳了啊!”

随着他扬鞭高喝,马儿发足狂奔,朝着前方更快地蹿行出去。

严彧带着裴天泽及十多名弟兄,打马狂奔了四五个时辰,本来想给恩师个惊喜,半路却听闻山路上出了事,急匆匆赶到时,只见了满地血腥。

周遭的血气和杀意似乎仍未散尽,严彧站在夜色中,红着眼道:“十五名弟兄,容师傅和桉桉,我要一个都不能少,跟我下去找!”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上来,十五名便衣的西北护卫,一个不落地摆了一排。

肃羽沉声道:“马和车都找到了,马已死,车已毁,车上细软却未见,容师傅和桉桉小姐也未找到……是山匪么?”

天泽望着趟地上的弟兄,眼里泛着猩红杀意:“是他娘的什么山匪,能连杀十五名西北狼卫?”

严彧眸色发寒,朝肃羽道:“去调官兵,便是把这一带翻过来,我也要生见人,死见尸!”

第89章 没皮没脸“你觉得我够了?”……

严彧在百余里外的兴隆县翻山时,央宗已带着他要找的人进了梅府。

梅爻未料央宗自带病人来,更未料这病人竟是辩经那日闻及的一代国士容崇恩。老先生自入府后便一直昏迷,他那个小孙女容桉说想见平王府的严将军,可他当时不在京中,容老又病重,便只能先在梅府住下,由央宗医治,另着人给严彧送信。

严彧接信后带人马不停蹄往回赶,入梅府已是第三日晌午。他一露面,隐忍多日的安榕好似终于寻到了释放惊惧和不安的出口,扑进他怀中呜呜地哭,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严彧安抚了几句,便把她托给天泽,自己去看恩师。容老已苏醒,肺疾也压住了,只腹部有伤需要将养。

容崇恩住的是琼花阁,窗外便是绝美园景。特别是那株越窗的白兰,此时开得正盛,玉白纤盈的花瓣藏在碧油油的枝叶间,好似娇俏仙子美好又灵动。花窗半开,馥郁的甜香飘了满屋。

梅爻便坐在白兰花下,闲闲地打络子。

风秀看小姐似无意识地捻着丝线,提醒道:“再搓,便要真成死团,解不开了!”

“哦。”

她松了手。

风秀扯过那几缕线,细细捋顺,嘀咕道:“大晌午的,偏在这里坐着……”

“我自家的园子,坐不得?”

“自然坐得,那楼上屋里您也坐得!”

梅爻抬头望了眼花窗,低头道:“人家故人叙话,我凑的什么趣。”

“那您不能拿本书坐这儿?偏要拿丝线,您晓得,我也不擅长这个啊!”

梅爻:……

一道玄青色身影悄无声息靠近,站在了梅爻身后的花枝下。

风秀最先看到,弯唇一笑道:“小姐坐了这么久,奴婢去沏壶茶来,给您润润喉。”

“也好。”

梅爻应着,拾起风秀未捋顺的丝线,一下一下地继续解。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了丝戏谑:“小姐心思缠乱,这线可解得开?”

她手上一顿,自是知晓谁来了,却未回身,刻意压了唇角幽怨道:“说得也是,我自己还绞着,解什么线?”端起线笸箩便要走。

下一瞬,却被人从背后抱住。

“我解!”

他蹭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的心思,我解,别不理我。”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呼吸间全是令她心颤的味道。她手上的笸箩被他抽走,又放回了石台上,人也被他转成面向他。

“让我看看怎么解……”

他歪着头打量她,见她一双眼睛带着痴怨,涂了口脂的双唇水红润泽,只微微一抿,便勾出他莫大馋意。他扣着那细腰往自己按了按,以额相抵,开口都哑了几分:“你是因进门时,我抱了她?”

她盯着他前襟上的纹饰,手指沿着花纹无意识的描摹,却不作声。葱白指尖带了些不轻不重的力道,隔着纤薄布料在他胸前游走。她虽是无心,却引得他气促了几分。他使坏般顶着她的手指挺胸,便见她手一顿。

他笑着解释:“容桉出生在西北狼烟中,父母具已亡故,只剩祖父。其祖父为我传道受业,她自幼便养在我父王身侧,视我如兄,你莫多想……哦,她和天泽是有婚约的。”

她仰头看他,见他目光坦荡,又藏了丝得意,似乎她吃味儿,他颇为受用。

她轻哼一声道:“多想什么?似这等兄长,我也是有几个的!我父王有三个义子,昔日在南境,其中一个还差点揍了对我不恭的一个小奚奴……”

严彧瞬间黑了脸。

她忍下心中得意,满眼深情地捧住他的脸,开口娇娇涩涩:“彧哥哥,我使脾气,只是因为我想你了,偏见不到,又抱不着,我好难过……”

严彧心中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脸上阴云退去,下一瞬便再不能忍地朝怀中人亲下去!

楼上花窗后的桉桉,看着白兰枝叶遮蔽下的两人,紧紧相拥,唇齿交缠,轻声道:“这便是将兄长扣在南境的那位小蛮主么?”

天泽嗯了一声,又道:“也不算扣吧,他当时想查梅安,自己不想走。”

容桉说不清对文山郡主是何感情。

她见惯了戎狄之残暴,想象中的蛮王之女,也必定是骄纵蛮横,不可一世,所以才会让兄长带了一身伤回来。他不愿留痕,那些伤疤,梅香和她师父花了好久才祛掉。她在见过兄长背上的伤疤后,对这位小蛮主乃至蛮王一族,实在无甚好感。

却未料到,这回将她和祖父从鬼门关捞回来的,竟是这位小蛮主的人。初次见面,容桉心里是受了些冲击的,只是当时祖父命悬一线,令她无暇细思那是种什么情绪。

蛮王掌珠,比她想象中要漂亮惊艳得多。

她看起来并无“野性”,也无“蛮气”,讲话亲切,安排有度,明艳娇慧,周身气派倒像是大齐的公主!容桉不禁想,昔日兄长被天泽从南境接应回来,每每天泽提及这位小蛮主,兄长便冷着脸,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说,厌她烦她?

及至看到白兰花下这一幕,她才突然了悟,兄长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她从窗外收回视线,才发觉天泽一直在看着她。四目相对,这个大她五岁的男人竟微微红了脸,开口憨憨:“半年未见,桉桉你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她忍了笑,软软地回应:“天泽哥哥,你也更成熟了。”

“我、我……”

裴天泽吞吞吐吐,似是在措辞,又似在鼓气,容桉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天泽终于一口气道:“我已无父母亲长,自幼追随平王,如今在京中,平王妃便算是我的亲长了。王妃已应允,待容老身体好些,她会亲自同容老议亲,我定风风光光地迎你!”

这直球打得容桉一愣,她未料话题转换如此猛,一时也红了脸。

她和天泽的婚事是平王做主的,在她十三岁那年,祖父也满意,称待她及笄,看着她成亲,他余生两大心愿便完成了一半!

她对天泽的感情很微妙,像兄长,可因有婚约,又不敢太亲近,与他在一处时,偶尔慌乱和悸动会有,可也不多。是以他如此直白好似催婚的话,竟叫她一时不知怎么接,下意识望了眼内室,安安静静,祖父当是睡着了。

白兰花下,严彧正弯腰找东西,梅爻小脸红红,却是带着气,一手揉着左耳,那耳尖红红的,还带着牙印,少了只耳珰。

那耳珰是一大一小两颗宝珠,严彧转了几圈,只找到了上面的金钩,无奈道:“找不到了,不晓得滚哪去了!”

见她瞪他,又道:“我赔你!”

“这是赔不赔的事么?好好的,一边戴着,一边没了,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她说完,极不情愿地将另一边也摘了下来。

他干脆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一手扣住腰臀,一手捻上那只被他咬红的耳朵,轻揉着道:“下回别带了,实在碍事。”

“你这人忒的脸皮厚!”

他无谓地一笑:“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的巫医救了容师傅,也谢谢你这几日对他们的关照!其实容师傅回京没几人知晓,我也不想大张旗鼓接他们入府住,且容师傅还病着,需要良医,我想着……”

“等会,你该不会不想接走,要赖我这吧?”

他一笑:“可以么?这样的话,我亦可名正言顺来梅府,随时。”

“不可以!”

她斩钉截铁:“他们是你的恩师和妹妹,又不是我的!你是我什么人,要我担了你的责、尽了你的孝?至于后一个理由,那更不可以!我这里好歹也是座王府,当是你家后院么,想来便来,想走边走!”

他挑眉:“长的这么好看,怎的讲话这么伤人!”

她不屑地哼一声:“你也长这么好看,讲话也不漂亮啊!”

他轻笑道:“不逗你了,我已给他们找好了住处,今日便会接走。你且嘱咐府上之人,便当没有见过他们,没有这回事!”

梅爻突然谨慎起来:“何出此言?是他们身份敏感,还是……还是你觉得他们此番出事不单纯?怕连累我?”

“都有。他们此番出事,我起初以为是山匪杀人越货、劫财劫色,可细想却并非如此。护送他们的是十五名训练有素的西北狼卫,什么山匪在晓得他们西北军身份后,还敢如此猖狂,且有本事全数灭口?容师傅回京全赖我照应,所带资财并不多,山匪又不傻,为这些微薄财物,实在不值得杀这么多人,这是大忌!”

他沉沉一叹:“说到底,八成还是冲我来的,是我没有护好他们。”

梅爻听得心沉,突然展臂环住了他的腰,不无心疼道:“你究竟惹了些什么人,怎的总有人朝你放冷枪,连如此老幼也不放过!”

他的小娇儿心疼了,他又将她抱紧些,低头亲了亲她发心,沉声道:“所以你只当没有此事,离是非远一些。其实也该离我远一些……”

她枕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地心跳,忿忿地娇嗔:“你可是便宜占够了,便来赶我走,真是没良心!”

他听了一笑,挑起她下巴反问:“你觉得我够了?”

带了些茧子的指腹用了些力,从她娇嫩的唇瓣上一点点碾过,她干脆张口咬住了那根手指!湿热的唇舌触感从指尖传来,严彧眉峰抖了一下。只僵持了一息,他在她灼灼目光中,又把手指往里顶了一下,便听她发出极轻的一声,气息都不由地促了几分。

他真是爱死了她这副敏感样子!

一时难耐,抽出手指狠狠吻上去,舌尖代替了手指,唇舌霸道,火炭似的扫荡她口中每一个角落,似要将这小小世界里所有的甜蜜一次汲取,津液交往之声和着粗重的喘息,几下里便叫她站立不稳。吐息换气间,她一声无措的“彧哥哥”尚未出口,便又被他堵回去,只能揪紧了他的前襟,无力地承受。

待到她连攀扯他的力气也无,他终于肯容她喘口气。他自己气息也沉得厉害,一双好看的凤眸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欲色。他扣着她腰臀往自己按,逼她感受,喘息着又问一遍:“你觉得,我这是够了?”

她撑着他滚烫的胸膛,稍稍挪开一些,微喘着道:“你、你收敛些,可在你老师楼下呢……”

“不是你起的头?故意到这里来勾.引我。”

小心思被他戳破,她干脆委屈道:“我以往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向来是直接取的,何曾需要去动心思,与人抢?偏只有你,要我一而再地害怕紧张,又不敢吵闹、放肆,你要我怎样嘛!”

说着一拳砸在他胸口上,越想越气,待要再赏他几下,手腕却突然被他攥住。

“别打了!省着点力气去床上闹。”

她一下子怔住,之后又突然发笑:“没皮没脸!”

第90章 巫国符蛊“来日方长,惟愿公主所遇皆……

严彧接走了容崇恩祖孙,梅爻便着手安排央宗医治如离。

央宗是月召覆国时,护着小公主浮黎——即梅爻母妃出走的巫医。当时浮黎逃亡至大齐、南粤及西边凉国之间的三不管地带,那里环境恶劣,盗匪遍地,堪称毒窝子。小公主也是个有胆色的,妄图拿下贼首,籍此地起事复国!

可只半年,这片三不管的脏地,竟被大齐南境的文山王咬进了嘴里,带兵掠食的,正是当时的蛮王世子梅安。

梅安此人生了副与其野性不符的俊雅模样,单看那张脸,浮黎必不会对他托付重望。可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后,浮黎变了卦。

此后央宗便一直伺候在蛮王府,直到小公主病逝,才遁入月召故土的御灵山中,只留下大弟子天枢,随侍十一岁的世子梅敇。而浮黎带进王府的旧人,除了几个伺候孩子的嬷嬷,其余全都自发殉主而去。

时隔多年,老巫医央宗再次被主子召唤,不惜以老迈残躯,跋涉而来。

初见梅爻时,他怔怔然看了她良久,十七八岁的小殿下浮黎,好似穿越时光站在他面前。他颤巍巍跪地叩首,再抬头,深邃如古井般的眸子里竟盈满了泪水。

梅爻给扶光递帖子,想亲自带央宗过府看病,答复却是如离不想治,待她再劝劝。

这一劝竟似托辞,多日无音讯。

倒是听闻严彧出了点事。

因在兴隆县越权调兵,严将军被参了一本,陛下懒得听他狡辩,降旨申饬,要他闭门思过,脩德束躬。可次日便又有当地清山剿匪的请功折子递上来,老皇帝气得把朱笔一丢,骂了句“荒诞”!

于是严将军在家里睡了一觉,便解了禁。

小芾棠讲得眉飞色舞,梅爻听着,一时竟觉大齐朝堂也可爱得紧。

讲完严彧的闹剧,小姑娘又带着几分意气道:“梅姐姐你可知,我二哥为何跑那么远去折腾?他竟然还有个妹妹!正是为接她才闹这么一出!说是自小养在西北父王身边,是天泽哥哥没过门的媳妇儿!我母妃还有意让她以平王义女的身份从王府出嫁,这两日阖府上下为她和大哥的两场大婚,忙得昏天黑地……什么妹妹这般宠?若非坚信父王为人,我都怀疑是他在西北的私生女!”

梅爻:……

这是醋了!

小芾棠又感慨:“说起来,离大婚也没几日了,可我瞧大哥着实淡定,仍日日忙于公务,婚事上虽事事配合,可也未见多喜,就好似做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反观云熙姐姐,我几次去看她,她整个人喜气洋洋,浑身都发着光!相形之下,总觉大哥委屈了她。”

梅爻也有同感,却道:“这也不过是旁观者的心疼,其实若深爱一人,纵使为他吃苦受累也甘之如饴,大约她并不觉得委屈,何况还有许多求而不得之人。”

小芾棠仍有不安:“大哥情绪太过内敛,这些年我们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好似无情无欲。其实若非太后赐婚,我都怀疑他此生不会主动追求什么人。他和云熙姐姐这事上,我也是使了劲儿的,也不晓得云熙姐姐嫁进来,会不会失望。”

看着天真活泼的小姑娘,骨子里却如此敏感,梅爻劝慰:“这位卫国公府的嫡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姑娘,就凭她能把一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能摘下你大哥这朵满京城贵女都够不到的高岭之花,收服人心的本事便不再话下,你又何需操无谓的心?“

小姑娘一笑:“说的也是。”

俩人正聊着,风秀急匆匆带了人来,是扶光的丫鬟云琅。她面露忧色,朝着梅爻见礼后道:“郡主府上那位名医可还在?如离公子发病了,比上回更重,府上大夫治不了,公主命我来请,求郡主的神医去看看!马车已在府外候着,方便的话还请即刻便去!”

梅爻满心疑团,此时也不好多问,吩咐

风秀道:“快去,请宗老过来,随我去公主府!”

风秀应了声去请央宗,梅爻转向芾棠,还未开口便听小姑娘道:“梅姐姐你不用管我,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府便好!”

马车又快又稳地驶往公主府。

车内央宗开口道:“可否先与我讲讲病人的大致情形,是何表象?”

云琅回道:“他今日不晓得去了哪里,申时突然回府,已然是强撑着进的门。之后便一头栽倒在地,虚汗津津,面无血色,肌肤也烫得吓人!这情形与公主初次救他时像极,当时天寒地冻,只当他是在雪地里冻久了,当伤寒治的,差不多一个月才好利索。这回比当时瞧着还严重,先是打摆子,之后便昏迷,实在吓人!府医一时诊不出底细,却说不像是伤寒,可又说不好是什么,这才来请先生!”

央宗沉默不语,梅爻问他:“宗老您可有头绪?”

“总要看过病人之后才知。”

马车很快在公主府角门停下,几顶软舆已候在那里。穿门过院,直进到最后一处院中才落下,扶光迎出来,已是两眼红红。

如离被放在暖阁里宽大的沉香木床上,一动不动,面色已非苍白,而是灰白,瞧着很不好。榻前跪了五个府医,个个面色惊惧,想来是已遭了扶光训斥,见他们进来,都微微侧目,眸色复杂。

央宗见到如离的第一眼愣了一下,继而才靠近了细看。

如离一只手还搭在脉枕上,显然是才被看过。扶光亲自挪了只矮凳过来,放到央宗身后道:“您坐着诊。”

央宗躬身致谢,缓缓坐了,将手指按在了如离腕上。一地的大夫此时大气也不敢出,只盯着他的动作和表情。不多时,老先生的手动了,这一动却让其中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夫一惊!

他们已听闻来得是巫医,晓得是有些不同之处,单看他变换的手法,已不是寻常诊脉,而是诊蛊脉!这似乎印证了他们暗自猜测却不敢明言的想法,公主这位金贵之人,中了蛊!

央宗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重,似乎还有意外,他扭头盯着榻上之人那张灰白的脸,眸色说不出的复杂。继而又换了病人一只手来诊,这回所按的穴位更令跪地的老医正意外,那是道医所特有的“诊鬼脉”法,又叫“诊阴脉”,是判断人身是否有阴邪入体的方法,玄之又玄。他自是不懂,却未料这位白发老巫医如此专博!

而这也意味着,榻上之人怕不只中蛊这么简单。

梅爻小心翼翼:“宗老,如何?”

央宗没回答她,只收了手,起身,撤去矮凳,撩起襟袍缓缓跪下,对玉衡道:“拿东西来!”

又对扶光道:“敢请殿下带人在外面等。”

扶光看了眼如离,应声道:“那便辛苦老先生!”

“宗老……”梅爻想说什么,便听央宗道:“也请郡主回避。”

梅爻只好随着众人一起退去外间。

见扶光忧心忡忡,梅爻牵了她的手道:“彤姐姐先莫慌,宗老既然肯治,便是有希望。”

那位见多识广地老医正大着胆子道:“敢问郡主,您喊宗老的这位老先生,可是昔日月召那位大名鼎鼎的央宗神医?”

月召是小国,以美女和巫蛊著称,是个诡异又神秘的种族。昔日有国时,便惹得世人又馋又怕,待到覆灭,便只留了些玄而又玄、不知真假的传说存世。央宗便是其一,传说他能通鬼神,善灵蛊,亦正亦邪,救和杀全在一念之间,被最后一代国主尊为国医。只是月召覆灭后,这位神医便消失了,生死未知。

梅爻淡淡道:“没听过。”

那老医正识趣地不再开口。

暖阁中,央宗全程跪着给榻上之人施治。玉衡未见过师父如此救人,也不敢打扰,只随着他一起跪在榻前,小心谨慎地伺候。

一旁燃起了安神香,此刻如离衣衫尽褪,身上漆黑长针扎得好似箭猬一样。玉衡瞧着师父一根接一根地下针,轻轻捻动,再掐着时刻把前面的针换掉,换下的针落入沸水中,针上黑色淡去,很快那水已变得污浊不清。

央宗冒了汗,到底年纪大了,已不耐如此细致的耗神耗力之事。他和玉衡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如离的脸色终于开始好转,有了些人气。

央宗开始收针,待到收尽,盛针的水已似笔洗中的污汤一样。

如离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榻前跪着的老人脸上,竟有些恍惚。

央宗动了动,他想再转正一些,却发觉双膝早已麻木,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缓了一下,才强撑着转正,朝着榻上之人恭敬地叩了个头,用苍老又哑涩地声音道:“央宗见过殿下!殿下受苦了!”

如离只静静望着他,眸中平淡无波,良久才道:“这位老先生,您可是认错人了?”

央宗打量他几眼,坚定道:“您是十三公主浮黎的长子,梅敇。殿下,您只是中了海上巫国的符蛊,并未失忆。”

榻上之人红了眼眶。

央宗双眸也泛潮,缓了缓才又道:“天枢,是已死了吧?”

榻上七尺男儿终于掉了眼泪。

央宗浅浅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安慰道:“殿下无需伤怀,天枢为主,死得其所。只是他医道尚浅,治这等符蛊终是差了些火候。蛊毒不清,殿下会反复发作,一次甚于一次,直到面目皆非,筋骨被毁,癫狂错乱,一命呜呼……殿下因何不早些召我?”

“梅敇已死,我是如离……如离有如离的事要做。”

“殿下当知,天枢救你,是想让你活下去,而不是活着再去送死!我既来了,便不会由着殿下性子,看着你丧命,便是有何了不得的大事,也须得治好你再说!”

“需要多久?”

“那要看殿下身体可承受情况,快则三五月,慢则三五年,只要殿下肯配合,我有信心能将蛊毒清除干净!”

梅敇沉默良久,缓缓道:“宗老,我知你不在乎朝局,可我不得不在乎。我在京为质期间,与前太子李啠还算相厚,他矫召谋逆,不只大齐的陛下,朝臣们亦是明着不言,心下多认为梅敇狼子野心,惑乱储君,文山居心叵测。我被征调东海,遭人暗算,也是因此事而起。其实李啠是诸皇子中,最仁善有德的一个,他承大宝,对南境也最有利的。可他如今被贬文山,难保他日不成为南北开战的引线。眼下有人要为他洗白,这是个机会,宗老你且容我做完,不需要多久,我定跟你回御灵山去。”

顿了顿又道:“还有,别叫我殿下,月召早已不存,我如今连文山王世子都不是,我只是……如离。”

央宗思量片刻道:“那便先回梅府,留在这里不行!”

“好……我的事,不要告诉扶光。”

“那小姐呢?”

“……随缘吧。”

玉衡伺候着梅敇整理衣衫,央宗扶着榻沿起身,揉了揉酸麻的双腿,缓缓出了暖阁,外面的人立时便围了上来。

扶光紧张道:“他如何了?”

“回公主,他已经醒了,不过仍不妙,还请公主容我带他回梅府就医!公主放心,他中蛊毒尚不致命,只是痊愈需要些时日。”

扶光虽不舍,却也妥协道:“那我能否进去看看他?”

“可以。”

扶光进屋后,旋即便见玉衡也出来了。

云琅扶央宗落座,又奉茶,几个大夫开始围着他七嘴八舌,问长问短。央宗面色不好看,也不理人,只端着茶盏轻轻抿着。

他那个小弟子玉衡冷着脸唬人:“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让我师父歇会儿?再若烦人,便给你们都下蛊,哼!”

这一声极为管用,大伙怯怯地各自坐了回去。

不多时扶光红着眼睛出来,遣散了几位府医,又对梅爻和央宗道:“那便辛苦妹妹再照看他一段时日,感谢宗老不辞辛苦,远来施救,倘若有何需要,还要随时告诉我。”

梅爻应下:“彤姐姐安心,有宗老在,他定会没事的。”

扶光安排车马将人送回梅府时,如离又陷入了昏迷。

她不安地目送马车走远,耳边仍响着如离虚弱的低喃:“我与公主,大抵还是缘浅了些。公主艳如骄阳,如离暗如冥魅,公主所念之人亦不是我,还望莫要自苦。来日方长,惟愿公主所遇皆福。”

她知他是在告别,可她说不出相留的话。

长街喧嚣,星河沉寂。街上灯笼逐次亮起,她看着马车消失在细碎的灯火中,好似又经历了一个梅敇留下的梦。

低头抹了抹眼泪,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