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十五还愿你可是……也在争大宝
如离昏昏沉沉,只觉头脚无根,好似漂浮在海上。
海水淹着他的后背,背上尽是刀枪伤,割肉一般地疼。海风裹挟着海浪,一阵阵呼啸而来,金属撞击声混着喊杀和哀嚎,响彻四下。
有人在急促地唤他,喊梅将军,也有人喊世子,透着焦灼,似乎还有个软软的声音,唤他钧行。
他身体发冷,一阵阵地轻颤,继而又开始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密集地撕咬自己,啖血食肉,连骨头也不放过,钻心地剧痛,逼出他一身虚汗。
这痛苦他逃不开、缓不了,一股杀意便自心头升起。那双拳头攥得死死,骨节泛白,微微发颤,口中传出细微的磨牙声,人似寐似醒,却是眉头深皱,一脸痛苦。
几只长针相继往他的虎口、手臂、头、颈上扎下,那如弦般几欲绷断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凶险过去,已是鸡鸣时分。
央宗上了年岁,不堪熬,梅爻便叫玉衡先伺候他去歇息,又着梅六帮如离换掉潮湿的寝衣和被褥。
上衣褪下,她见他前胸后背尽是伤疤,有的淡了,有的依旧狰狞。她红了眼眶,避去了外间。
不多时梅六出来,亦是眼圈红红,欲言又止:“他……他是世子么?”
梅爻一怔:“为何这样问?”
“方才我见他腿根那里,有和世子一模一样的咬痕……”
后俩字出口便是一顿,咬在那个部位,岂是能跟小姐讲的?
果然梅爻紧张道:“是何咬痕?可有大碍?”
梅六结结巴巴:“就……人咬的,无碍!”
她后知后觉红了脸,莫名想到了扶光。
“属下去煎药,再让小厨房熬粥,等会好了便送来!”
梅六说完一溜烟跑了。
寝室里,驱邪祛秽的降真香温阳辛辣,与榻上温润之人气息迥异。
她细看那张沉睡的脸,眉弓、鼻梁、颧骨、下颌,骨相确然不太一样,却无动过的痕迹。
他似是在梦中,微微皱了眉。她想伸手抚平,手指尚未触及到他,却见他猛地睁开了眼!
她轻声抚慰:“做噩梦了?”
他眼中呓怔一闪而逝,扫了眼屋子,开口嘶哑:“这是燕拂居……”
“嗯,大哥的房间……你是我大哥。”
他笑笑:“怎么总不死心?”
她认真道:“你虽改了容貌,变了音调,又极力掩藏大哥的脾性举止,可我知道,你就是大哥!”
“从你做青果蜜饯开始,那里面加了粉草,那是母妃的做法,南境并不常用。”
“你闯玉贤庄救我,刀枪逼迫而不退,仅凭几面之缘,何来如此情义?”
“你入梅府,看我的眼神,同我讲话的语气,具是大哥的神色,你从吊床上抱睡着的我回屋,亦是多年前大哥常做之事……”
“你夜探梅府,轻车熟路,特别是对燕拂居机关之熟悉,更甚于我……”
“还有央宗,那个孤傲的老头,母妃一走他便再不伺候。一个连父王都不跪的人,居然跪了你!”
她一条一条捋,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道:“你说你不是我大哥,如离一个山野游侠,怎的会有这般温柔和见识?”
“如离,如离……如离而未离……”
她再也忍不住,哭得泣不成声。
眼泪花了视线,她似是看到他也双目潮红,有泪珠将落未落,整个人好似一尊被风化侵蚀的雕像。
他已不再是她记忆中明媚张扬的少年,亦不是京城中风流蕴藉的梅世子,他弱得好似浮光幻影,一不留神便会散掉。
她的大哥,何时竟成了这副样子?
她扑在他床头呜呜地哭,将他一只胳膊抱得死死。
一只大手抚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曾以为阴阳两隔的两兄妹,一时除了落泪,竟再无旁的言语。她不知该如何问起,他亦不知该从哪回忆。
晨曦透过花窗洒进来,在床幔上铺了一层柔光。一只飞驳鸟停在了窗棂上,叽喳几声,打破了室内沉肃。
梅敇哑笑:“好久没在燕拂居听到晨起的鸟叫了。”
她顺着他目光望去,见那鸟儿叽喳几声,扑簌簌地飞远了,哽咽着道:“我叫凤舞抓几只来,给你养在这儿好不好?”
他噗地一笑:“又说癫话!我不能住这里,还是住回琼花阁吧。”
他身份未明却住进前世子院中,实在招摇。是她一时情切,光顾给他最好的照顾,忽略了这些细节。
“可是琼花阁宗老住了,你不然换个地方,悦心园好不好?”
“那么大个琼花阁,只住个老头便没地方了?我跟他同住,他医我也方便。”
“那还叫梅六伺候你。”
“不用,一切同我之前借住这里时一样便好。”
大哥回来了,梅爻心底荒凉无着的部分,忽地滋芽生花般明媚起来。尽管这喜悦无法与外人道,仍止不住每日热情地往琼花阁跑,倒把别的什么人一时忘了干净。
她二哥梅溯来信,说打了大胜仗,南粤小皇帝的哥哥丹王亲征,被斩落马下,梅家军一举囊收三州九县,还给她送来诸多南粤特有的织锦和金银器,全是战利品。
于是十五那日,梅爻去栖霞观还愿,也为大哥祈福。
初一十五,进观的信众向来多,上了香,许了愿,拜了神明,捐了钱,此行算是圆满。本欲走时,却见门口站了位故人,她一身道袍,扎着道髻,脂粉未施,面容沉肃。
梅爻怔了一下,未料会在这里见到李姌。她此番模样,实难和记忆中那个飞扬跋扈,骄奢淫逸的千金贵女关联起来。
两人一时都未开口。
李姌把她从头看到脚,她依旧明艳艳的,即使装扮低调得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儿,却依旧能在人群中一眼被看到。
“听说你父王打了胜仗,南粤三成土地已踩在你父王脚下。有此猛将开疆拓土,真乃我大齐之福!”
李姌这话有些阴阳怪气,虽笑着,那笑却未达眼底。
梅爻未作声,晓得这不过是个不甚友好的开场白。
李姌又道:“他日前又去向太后求旨赐婚了,陛下也在,你猜如何?”
梅爻忽地笑了:“你到如今,还有心思管他的事?”
李姌见她不以为意,认真道:“他遭了陛下斥责,说再提此事便禁足。你为何如此逼他?”
“我逼他?腿和嘴长在他身上,与我何干?”
“我有时真不懂你,你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却不珍惜。”
“我也不懂你,你这样时不时来骚扰我一下,真的很烦!我对他如何,无需同你解释,你也莫再自以为是,妄图教诲我!”
“所以你最看重的,还是你自己和文山,对么?他也是你们北侵的棋子么?”
梅爻已很不耐,冷声道:“你今日是来替朝廷兴师问罪,还是替他打抱不平的?”
李姌苦笑一声:
“都不是。我是想请你转告他,近日万事小心!”
“小心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出门多带几个人吧,他看重的人,也再看护好一些。”
“是谁要朝他下手?李晟的人,还是你母亲?”
“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你为何不亲自告诉他?”
“……他不许我再见他。还有,我也不是为他,我只不希望这场惨剧和闹剧,再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我还有早课,告辞了!”
看她离去梅爻感慨,昭华郡主以往行事癫狂,以为她是疯,如今看来,她只是痴。
“文山郡主!”
身后还有不速之人。
李茂想是从内堂而出,已不知何时行至近前,看起来仍旧一身儒雅,开口却同李姌一样无趣:“恭喜郡主,文山王旗开得胜,郡主身价又高一层!”
梅爻只觉今日出门犯冲,耐着性子道:“殿下这是何意?”
“想与郡主做笔交易!”
“我有何物能被殿下看上?”
李茂唇角带笑,往里让了一下道:“请郡主移步细说。”
梅爻只朝大殿一角挪了些道:“便在此说罢,请殿下直言!”
“看来郡主还是信不过我!”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字字道,“郡主在京,若想为南境后途铺路,我或许比严彧更合适,郡主不若考虑一下?”
梅爻觉荒诞又可笑:“殿下日前才与我开诚布公一番论心,承诺要守君子之道,怎的今日又出此言?”
忽而又反应过来:“哦,殿下大约是听到了方才李姌与我的谈话,您也以为南境有北侵之心?以为我在京是要图些什么?以为我……是利用严将军?”
他幽深地目光锁定在她脸上,似在竭力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梅爻肃然道:“我来京,是应陛下所召,择婿,也是陛下所应,我和文山从头到尾都在履行圣命,从无非分之心。至于和李姌的谈话,我只是不想同她纠缠解释,倒叫殿下误会了……我对严将军,是认真的!”
这最后一句听到李茂耳中,竟十分刺耳。
他默了一下才道:“好,那我们来谈另一桩买卖!”
“是何买卖?”
“文山王世子、你大哥梅敇,豢养牙兵、图谋不轨!”
梅爻心中咯噔一下,稳了稳心神道:“殿下可要有实据,图谋不轨这等罪名,可不能乱安。”
李茂唇角微扬,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举到梅爻眼前道:“骆文斌,这名字耳熟么?”
梅爻忽地想起凤舞从他府上找回绣鞋,说破箱之后见到了几封信,其中有个名字便是骆文斌。
李茂又道:“这位骆先生在并州,可为你大哥出了不少力。只不过梅将军不幸,罹难之后,骆文斌成了本王的入幕之宾,你猜他交了何样的投名状?”
她抬手去抓信,却被他捏着躲开。
他笑道:“你文山如此强攻强取,已遭陛下忌惮,此时若将此物公开,你猜陛下和朝臣们会如何?”
“你想怎样?”
“想用它跟你换一样东西!”
“何物?”
“先太子调兵的手诏!”
“殿下开什么玩笑,我何来此物!”
“你没有,你大哥梅敇有!这手诏最后经手之人是梅敇,你不如回府仔细找一找。”
“殿下也知,我大哥已去世两年多,梅府空置无主,各路眼线在府中频频出没,便是眼下也并非没有,梅府已无秘密可言!殿下抬举我了,这等东西我可寻不来!”
“不去找怎知不行?还是说你不介意这东西落在陛下眼前?”他说着晃了晃那信。
“旁的先不说,敢问殿下,寻这手诏是要做什么?”
李茂眸色冷下来:“李晟倒台,他的案子早该了了,可偏偏有人揪着不放,查来查去,竟是想再翻起李啠的旧案来!那封手诏是关键,留在谁手,对谁都是祸根,郡主冰雪聪明,也定然明白这一点。找出来,毁了它!已经尘埃落定的案子,没必要再翻到水面上来。”
梅爻沉声反问道:“你可是害怕李啠复位?你可是……也在争大宝?”
第92章 静溪小聚帮我逮个人!
三司审理至今,李晟一党撤职得撤职,降爵的降爵,杀的杀,放的放,基本算是清洗干净。前期瑞王及康王,明着暗着出了不少力,到后期两边都觉出不对劲。这审讯没完没了,实无结案的意思,且开始翻案,被平反昭雪之人,基本都曾是前太子李啠的拥趸。
最新进展是,昔日李晟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奉茶小厮说,李啠谋逆事发前,端王幕府少了位华先生。这位华先生,尤擅模仿人笔记、书画,闲时还爱写话本子,奉茶小厮看得津津有味。
哦,华先生是七公主扶光引荐的。
严瑢觉着“少了”的这位华先生,必定在事发前被处理掉了。
可这小厮说,端王府被查抄前一晚,他还嗑着瓜子,拿着华先生最新的话本子,在墙根底下摸鱼。
另一条线索,是严彧找到了昔日太子身边中庶人徐瑁的家眷,周氏母女。徐瑁在揭发太子谋逆后,哭着说行此举为不忠,不行此举为不义,两难之下不可独活,遂一头碰死在了御前。
他夫人周氏称,徐瑁揭发太子是受端王逼迫,行事前曾给她留有遗言,她凭借这些遗言,只要见到那晚李啠调兵的手诏,便可证伪。
这两条线索,似是打开了洗刷前太子冤屈的新窗口,只是仍很难——生死未知的华先生不好寻,不知去向的调兵手诏就更难找了!
可有一点很明确,他们得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在找,康王和瑞王未必就不找!
除此之外,他们还得防着对方釜底抽薪,直接向李啠下手。
李啠如今只是一介庶民,他自己很想得开,也不惜命,只愁得严彧恨不能把天字营全派过去!
就在前几日,李啠在大街上险些被马踩死。
据天禄传回的消息称,梅家军大捷的信儿传回文山那日,李啠上街看热闹,为救个小孩子滚入马蹄之下,天禄眼疾手快将其扯出,饶是如此,马蹄子仍踏在了他的左腿小腿上,骨折,能否恢复如初还不一定。
严瑢沉声道:“我们追得越紧,李啠便越危险。他们甚至不用杀他,只要弄残即可,毕竟大齐有过复位的储君,却还未有六根不全的帝王。”
严彧不免焦心:“我们动作还得再快些!文山郡主说日前李茂已找过她,索要手诏,李享虽未直接找上门来,可我派去保护周氏母女的人,已拦了三波刺杀!这事上,俩人倒似商量好一般默契!”
严瑢道:“梅府便是真有手诏,也不能这么拿出来。只要手诏出自梅府,便是南境洗不清的把柄!”
“这道理她自然晓得,先拖着李茂罢了。不过,李茂手中似有梅敇的把柄,我查到并州搅动民变的骆文斌,曾是梅敇的人,后来效忠李茂,可惜死无对证。此事若是揭发,民变一事,很可能扣到文山头上去!”
严彧心思沉沉地望向窗外,这里是他带梅爻来过的那处庄子,叫做静溪园,如今容师傅住这里。那院子里一大片花海中,梅爻、芾棠、唐云熙和容桉正玩在一处,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在花丛里扑蝴蝶,灵动的身姿叫看到之人身心松快。
严彧不自觉勾起唇角,他的姑娘最好看。
严瑢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笑道:“她们看起来相处得不错!”
“嗯,郡主没架子,我那未来嫂子最包容,桉桉和芾棠虽小,却也一个乖巧,一个机灵,都是好相与的。”
严瑢呵呵一笑:“还不是看着我们两个,哪一个是没脾气的?说起来,你何时有这么一处庄子,靠山临水,倒是清幽雅致。”
“大哥名下私产颇丰,我自是比不得,只这里还过得去。”
“瞧你酸的!你喜欢什么,拿去便是,你晓得我对你从不吝啬。”
“我开玩笑罢了!这是
先皇后赏的,李啠看不上,便宜了我。”
严瑢望着外面的山景园色,起身道:“今日休沐,你说要拉我出来散心,竟是关在这屋里聊了半日的官司,现下我可要出去啦,你来不来?”
严彧笑着跟在大哥身后,出了屋子。
那院子里,容老靠在白檀树下轮椅上乘凉,看着孩子们说笑嬉闹,天泽跟天禧也刚从河里抓鱼回来,打过招呼,便将鱼送去小厨房添菜。
严瑢严彧坐到容老身边,老爷子看着俩孩子,一脸慈祥道:“当年去西北时,彧儿才五六岁,我记得他当时不肯走,抱着瑢儿你的大腿死活不撒手!多快啊,一晃你们都大了,也要成家了!”
严瑢笑道:“这事我记得,最后是父王揪着他脖颈子拎上的马!”
“我也记的啊!”严彧很是不忿,“容师傅你那马车那么宽敞,硬是不叫我进,要我在马背上一路颠去了西北,我才五岁啊!”
容老呵呵笑:“那可怪不得我,那是你父王不叫进,磨你性子和筋骨哩!”
说话间几个姑娘欢快地涌过来,容崇恩很识趣:“你们年轻人玩吧,我也该回去吃药啦!”
桉桉乖巧地上前扶正祖父,推他回房。
小芾棠看看身前两对,哼了一声,拎着一兜子蝴蝶跑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四人中,唯唐云熙略局促,她与心上人最是名正言顺,却又实在疏离又客气。
严彧视线却没离开梅爻,她今日穿了件嫩黄色齐胸襦裙,胸前那一小片白嫩嫩的肌肤,在日光下如玉一样,草绿色的裙带勒出胸前浑圆和纤细腰身,勾得他移不开眼。又见她一双小手摊着,似是沾了些花泥,他一笑,握住那只纤细玉腕,声音都柔了几分:“玩够了?带你去洗洗。”
说着牵了她往绕山抱庄的溪湖而去。
他俩一走,剩下两个持重有礼的人,谁都不开口,竟一时陷入静默。
唐云熙到底是飒爽儿女,虽有些初坠爱河的羞怯,仍试图落落大方地起个话题,一抬头,却见严瑢正望着自己,眼里藏了些似有似无的笑意。
芝兰玉树的大公子这一眼,生生看没了她鼓起来的勇气,让她脸上飞出红霞。
大公子笑得更浓,都染进了声音里:“瘦了些,可是大婚之事过于操劳?”
周氏本就不怎么掌事,身体也不好,唐云熙几乎是自己给自己办婚,大小琐事确实辛苦。听严瑢那么温柔地说她瘦了,一时心里又甜又软,便带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来,软着声音道:“确是辛苦,可想到……是嫁你,便不觉得累。”
有机会朝大公子讲情话的姑娘,实在也没谁,唐云熙这话莫名往他心头撞了一下。
四目相对,他从唐云熙仰视的眸子里,看到了失神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拨了拨飘在她眼尾的一缕发丝。
那一头,溪水淙淙,白石幽幽。严彧在溪边蹲下,招呼站立的梅爻:“过来。”
她不情愿地走近几步,伸手道:“你帮我洗。”
严彧把她拽近,蹲下,一边撩水给她洗手,一边道:“你如今使唤起我来,倒也不客气!”
“我以往洗手,婢子会试好温水捧到我跟前,我连弯腰都不用,眼下还要蹲着,探身出去……”
严彧突然拽着她手腕往水里一按,她身体前倾,险些栽进去,好不容易稳住,便见他捏着她手涮了几下,拎出来,不紧不慢道:“刚才那才叫探身出去。”
说着又从她腰间扯下帕子,手心手背仔细擦干,之后囫囵给自己擦了两下,将帕子晾在了一旁干燥的白石上,自己坐在了另一头。
“快要用膳了,不回去么?”她将手递到他伸出的手掌中,不意他使巧劲一拽,她便跌进他怀中,被抱个满怀。他头扎在她颈窝深深吸气,贪婪地汲取她身上香甜。
她被他抱在腿上,整个人被他圈住。只她身上的甜意已不能满足,他又亲上来,火热的气息擦过锁骨处的娇嫩肌肤,染出一片妃粉。她下意识环住他脖子,他总能三两下将她撩拨得动情不已。
她亲他额头,柔软唇瓣蹭着他鬓角脸颊,吐气如兰,勾得他抬起头,有些急切地吻上来,俩人交颈缠绵,双双气息不稳。她腰上的一只大手也跟着游上来,方一用力,便听她一声吃痛娇哼。
他不由地放缓力道,却不舍得离开,亲吻厮磨着问她:“怎么了,不舒服?”
她轻喘着道:“有些胀痛,癸水之前会这样,会想……”
她被他哄得难耐,便脱口而出,却未察觉他唇角和眼底漫出些浮浪笑意。他故意把人往身前按,又去咬她耳朵,哑着声音道:“想?想什么?”
他明知故问!
她一拳垂在他胸口,偏头躲开他的侵扰。他却追着她不放,见那小脸娇嫩,忍不住又亲了几口,才将人抱稳些,柔声道:“不逗你了,正经说,可看过大夫了,怎么说?”
他以往风里来沙里去,便是有师父教,也没地方学女科这些门道儿,只本能觉着不该疼才是。
梅爻本不欲同他说这些,可瞧他一脸认真,又不忍敷衍,回答道:“巫医说很多姑娘都是如此,不算大毛病,只别箍着勒着,别激到便好,若是难受得紧,可以热敷,或者轻轻地揉……”
“是这样么,疼么?”
他行动得倒是快。那只持枪握剑,又对她莽撞惯了的大掌,虽依旧铁硬,此时却难得轻柔地动作。她一时心中柔软,将头窝进他颈窝,享受起严大夫的疗愈。
他揉了几下,见掌指擦过襦裙,磨出更美好的形状,一时忍不住便凑上去亲了亲。她一惊,听见埋着头哑声道:“不只你,我也想。我只要闲下来,脑子里便都是你,榻上,水里,怀中,身下,各种样子……”
她忽地吸口气,只觉心头一时酥酥麻麻,又甜甜软软。
她由着他缠绵厮磨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道:“你、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再纠缠下去,可都不好受。
他闷闷地:“我今日不该带一堆人来此,该带你去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恋恋不舍地又磨蹭一会儿,这才终于放下她,牵着她往回走。
庄子里饭菜已摆上桌,严彧见少了裴伯,亲自将他从小厨房拉了来,让他挨着容老坐。裴舟是先皇后家奴,伺候了裴家三代人。他不胜惶恐地坐了,视线从严彧滑向裴天泽,又逐一掠过桌上孩子们,低头抹了抹眼。
许是情切,又许是上了年纪一时任性,裴舟喃喃道:“还差大皇子,人才算齐了……”
大皇子,李啠,是这一代里裴舟看的第一个孩子。
梅爻回府已过晚饭时分,先去琼花阁看了大哥,询问了医药吃食,见他气色好了许多,讲话也无虚喘,嗓音也清利了些。她开心,将伺候琼花阁的下人一通赏。
梅敇笑盈盈道:“还真是当家做主了,只有些败家!听说你的礼单也一向豪,满京城权贵都夸,文山郡主可比文山王世子大气!”
她有些惭愧:“大哥才情世故抵万金,我颟顸少智,幸得大哥赚得多,才能容我拿些黄白俗物来补,好在这销金窟一样的京城里自全。”
梅敇戳她脑门:“打小便会哄人!”
又敛了笑:“说正事,我眼下行动不便,可有些事拖不得,你得帮我办。”
“大哥你说便是!”
他从床头摸出封信,那信显得有些旧,似是盘磨久了的样子,边角已有些毛躁。上面几个字刚劲有力:扶光公主亲启。
她一笑:“想叫我替你送信呀?”
他苦笑一声:“我此刻确无那些心思!你叫凤舞拿着这信,帮我逮个人!”
第93章 凤舞逮人好看到她觉得杳如明月,触手……
时下已入伏,暑气灼得人心慌,加之蝉鸣嘶嘶,更添几分烦闷。
扶光去了趟邙山,那是皇亲国戚及诸多权贵们的埋骨之所。她的外祖父李明远躺在那里,母亲在守陵。
陛下不准废后李羞月见任何人,她眼下是何光景,扶光并未亲见,只使了钱财,询问伺候她的宫人,答复是每日两餐,每餐两菜一汤,食量尚可,用度也齐全,身体尚好。
扶光掉了眼泪,她晓得这不过是宽慰她。
昔日李羞月曾罚一位长使守陵,那长使身子强健,也未熬过半年。受罚之人,餐食潦草,剩菜剩饭是常事,何来好胃口?冬日少碳,夏有蚊虫,且陵墓阴湿,潮气入体,人身精
气日渐消耗,结局可想而知。
她留了些银钱、吃食、衣物及日常用度,心绪空凉地离了邙山。
路上起了风,彤云压暗天色,归巢的鸟儿们扑簌簌地从头顶飞过,钻入哗啦啦被摇响的茂林中。
扶光心头一片荒凉。
母亲,哥哥,心爱之人,无一可托,她觉自己如今亦是这邙山中的一缕残魂。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雨点开始往下落,带着泥土气。云琅要撑伞,她不要,便淋着进了门。
方进垂花门,她又想起如离。
以往她责他没规矩,他有阵子便哪儿都不去,乖乖待在府上。她外出回来,常常一到垂花门,便见他笑眯眯候在门口。
如今门口,只有两只石狮子。
她又觉是自己一个人太久了,才会生出诸多妄想。她也不过才二十岁,花开奢靡,却无人赏,只一日一日,在空无人至之地走向凋零。
沐浴后喝了暖汤,她神思昏昏地睡了一觉,梦里终于见到了梅敇。
他站在玉华别院的乘云阁里,玉树临风,引她看满园春色。园中造景奇巧,心思漫布,悉数出自他手。
她一寸寸打量他,竟是一寸寸与如离比较。
他自是比如离好看,好看到她觉得杳如明月,触手不及。
似是觉察到她混乱不定的心思,梅敇明媚的眉眼暗淡下来,不无悲伤地望着她,一眨不眨,继而身形也开始涣散,她慌了。
她去抱他,抓扯,哭喊,试图留下他,却终究两手空空。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亮了些,暑气还未回归,竟有些秋凉之意。
云琅进来道:“公主醒了,做梦了?”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还未从莫大的酸涩中回神。
“司隶校尉左淳大人求见公主,已候了一会儿,您若不想见,奴婢便去回绝?”
棘虎来了,不速之客。
她没睁眼,只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父皇的人,见见吧……你帮我更衣。”
棘虎已等了小半个时辰,茶一口未喝,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极为规矩,也极有耐心。
扶光看着他见礼,直白道:“左大人到访,所为何事?”
“回公主,臣为查一人而来。据案犯交代,昔日端王府上有位擅长书画的华先生,乃由公主引荐,臣想请教公主此人下落?”
扶光面无表情看着他,左淳与她对视一眼,只觉那眼神中带着一片死气。
“左大人是奉旨问话么?”
“并非。”
“算审讯?”
“臣不敢!”
“那无可奉告。”
棘虎不甘心:“公主可知,此人极善模仿他人笔迹,或涉及……”
“送客。”
扶光声音淡淡,并未着怒,仿佛一句随意之语。
云琅道:“左大人请回吧。”
左淳其实有预感她不配合,只是该走的过场还是要有,却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波谲云诡的局势和案件中浸染久了,他极善从微妙的表情中捕捉不易察觉的信息。
方才七公主虽态度冷冷,一个有用的字都没讲,可在他提及华先生善仿人笔迹,或涉及李啠谋逆案时,她眉峰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这让棘虎觉着华先生多半不清白,而扶光定然也是晓得的。
左淳施礼告退,出了公主府,一声哨向,便见几个隐在暗处的男子闪身出来,他吩咐道:“给我盯死了公主府,便是个苍蝇飞出来,我也要知晓它去吃哪坨屎!”
左淳走后,扶光面色依旧如水,云琅却气得不行,恨恨道:“这些整日不是抓便是杀的糙人,具是没心的!如今只剩下公主一人,也不得安生!”
扶光并未理会她的恨骂,只轻飘飘出了偏厅,往书房而去。
那张桌案上,还摆着数日前的文墨。
当时如离回府不久,她决定要对他好一点。之前见过他的字,极丑,她曾笑话连马夫都不如。她不理解他明明见识尚可,字却写得一塌糊涂。
他受了嘲笑,偶尔闲了便来描几笔字,眼下桌上还有他的大作。过午的日头斜斜照进花窗,将光影投在当中那张宣纸上,那上面字大大小小,写满了“扶光”。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纸卷了卷,收进了一旁的放字画的瓷缸里。
继而又去翻找架子上的书册,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然后便愣了。
那封信不见了-
青笺斋里,唐云霄正跟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找书,朝小伙计嬉笑道:“你这些也太素了,爷们是看这些的?”
小伙计解释:“实在是没有新货呀!”
想想又道:“其实那些风月本子,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些书生小姐,叔侄翁媳,不是磨镜便是分桃,翻多了也无趣,不若寻些旁的来看。我店里新到些山川游记,嘿,那天南海北的风光可有趣多啦!”
一位小公子朝小伙计脑门不轻不重戳一指头,笑骂道:“你还管教起爷们看什么书来!”
身旁几个人也跟着一通吵吵,小伙计一个劲儿讨饶,请求几位爷小声点,别吵到楼上贵人!
唐云霄道:“谁在楼上?”
说话间便见楼梯上下来个女子,戴着帷帽,瞧不清模样,她似是打量他们几眼,足下未停出了门,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
唐云霄道:“那便是你说的贵人?谁呀?”
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一阵嘈杂,唐云霄看去,便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群司隶兵,已将这座书肆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唐云霄认识,是酷吏棘虎手下伥鬼张淮。
唐云霄见出不去了,索性喊道:“怎么回事张大人,要干嘛?”
“呦,这不是唐小爷嘛!”
张淮一脸笑地走进来,嘱咐道:“小世子您和兄弟们先靠靠边,等我们拿了人,您几位爱干嘛干嘛!”
唐云霄纳闷:“拿人?书肆里拿什么人?”
张淮也不理他,扭脸朝着身后执刀兵隶高喝:“给我搜!”
小伙计想喊,还未开口脖子上已架了把刀!
一时间店里兵荒马乱起来,一拨人冲向楼上,楼下的翻箱倒柜,查找所有能藏人之处!
不多时楼上冲下来一个兵隶,禀道:“大人,楼上无人!”
张淮逼近一脸惧色的小伙计,问道:“方才从你店里出去的那个姑娘,是来见谁的?”
小伙计结结巴巴:“没、没见谁,她来找书的!”
“放你娘的屁!”张淮冷笑一声,他身旁执刀的兵隶手一紧,小伙计脖颈子便冒了血珠。
张淮再次道:“你几个脑袋敢糊弄老子?快说,人呢!”
“谁、谁呀?小的实在不知爷们在找谁?”
“还他娘装蒜!华先生!快说他在哪儿?”
小伙计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华先生我都两年多没见了,实在不知他在哪儿……”
“你骗鬼呢!两年不见主人,你这书肆是怎么开的?”
“华先生本也不管经营的事,管事的是周先生啊!”
“周先生在哪?”
“前几天说去外地收书……大人,我只是个前台伙计,主家的事我实在不知啊,您饶了我吧!”
张淮没理会他聒噪,亲自上楼查看,那楼上是几排书架和一间休憩室,几眼看全,却无可藏人之处。他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墙壁和地板,确认无暗间、夹层,不禁懊恼人没抓到,反而打草惊蛇,回去该如何向他那主子棘虎交代。
他懊恼不已,觉得该在那帷帽女子在的时候冲进来,可棘虎说不要牵连公主府,他便只能等,可等那女子走了,目标也没了!
张淮困惑又无奈地带着人撤了出去,也没都撤完,留了暗哨盯着这里。
唐云霄买书撞上这么一茬,已没了心思,又见张淮走时脸色铁青,晓得事情不简单,怕自己沾惹上事,少不得姐姐担了麻烦,还得收拾他,遂想着还是先回府去。
唐云霄的马车停在书肆一角,一上
车他便愣了!
车里已先有两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梅府的凤舞,在千金坊一拳揍晕,将他扛回去的那个玉面护卫!
凤舞那一拳多少让唐云霄有了点阴影,他此刻一只脚刚踏上车辕,看着里面凤舞那张脸,车上那只脚便想撤下来。可还没等有动作,便有只大手探出来,一把抓住他前襟,用力一提,硬生生将他薅进了车里!
唐云霄结结巴巴:“你、你……”
凤舞催促道:“快走!”
唐云霄只好让车夫上路。
他打量车上另外一人,三十来岁,文弱书生模样,只是眉眼间似又带着些狡诈。凤舞不介绍,他也不敢问。
沉默了一会儿,唐云霄突然福至心灵般朝那人道:“那张淮要抓的人,不会是你吧?”
那书生正是华清昼,唐云霄不认识他,可他对唐小世子还有些印象,遂对凤舞道:“你是卫国公府的人?”
凤舞不屑道:“只凭你这脑子,逃到这会儿没被抓真是命好!”
“那你是谁?怎的会有那封信?”
凤舞捏着那信看了又看,轻笑道:“还别说,你仿我们家世子的笔迹,仿得还真他娘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封情书!”
华清昼瞪大了眼:“你是梅府的人!你拿它让老周骗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凤舞邪邪一笑,唬道:“你自求多福吧!”
云琅从青笺斋回府路上也很忐忑,她来送信,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却未见着人,便觉事情不妙。
回府跟公主一说,扶光并不意外,低喃道:“他可真快!”
云琅不解:“公主说谁?”
扶光从瓷罐中拿出那副字,吩咐道:“备车,我要去梅府!”
第94章 兴师问罪我这偷来的浮生,想过得简单……
梅敇病情稳了许多,已鲜有白日里昏沉不醒的时候,早晚还能在人陪同下,往园子里溜达一会儿。
央宗这几日与他一处,已清楚这位小主人的遭遇。他被征调东海本身便是个杀局,在抵达当日他便中了蛊。
那种巫国符蛊,是东南沿海小国最毒的手段,除了常规的虫术、药术之外,还叠加了符术、巫术,带着阴邪尸气,毁人体魄、坏人意志、伤神致幻,最后的死相都不好看。
他首次毒发,是在海上与敌人战得正酣。突来的天旋地转,让他后背连中两刀,钻心的疼痛激得他清醒了些,却渐渐无力支配发抖的身体。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的刀已不知往哪砍,没撑几下便重重摔到,再站不起来。
天枢和他的亲卫护着他跳海求生,从此梅将军成了人所不齿的战场逃兵!
这个逃兵的死讯没几日便传回朝中,除了七公主扶光哭得撕心裂肺之外,无一人实心哀悼,大约连陛下都欣慰于这个南境的骨刺,终于以一种合理又诛心的方式剪除,蛮王免供加爵,除了攥着过期的皇子在手里,也未见有实质性的报复。
梅敇再睁眼时,身边仅剩下了重伤的天枢一人。侥幸生还的梅敇,从此成了一个没有名字和身份的人。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他神思时清时浊,肌骨无力,衣食起居均离不开人。倘若天枢能活得久一些,或许能医治好他,只可惜天枢熬干了自己,也只能留下主子半条命。天枢临终前祈求梅敇回御灵山去,只是他这主子不听话。
在央宗看来,十三殿下的三个子女中,最负期待的便是梅敇,他曾将其视作月召复国的新主。只是浮黎登仙后,尽管梅安灭南粤之心弥坚,可央宗隐隐觉着,不会再有月召了。如今见意气风发的少年枯槁至此,便只能感慨时也运也,于国于人,均是如此。
央宗道:“这京中鲜有真心待你之人,南境却是你的倚靠。你还在世的消息,是否也该告知你的父王?”
梅敇淡笑道:“我曾是过了今日没明天,既是已死了的人,何苦再折腾?”
“怎么,你是信不过我的医术?”
“宗老杏林圣手,我自是相信您回天有术。只是我死过一遭,方觉昔日的梅敇背负甚重。待到一气不来,方知世间婆娑,无处着落,纵有万般风光,亦是过眼成灰。我这偷来的浮生,想过得简单一些。”
央宗一把年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觉比他自己还老上一辈。
梅六往园子里找了一圈儿,见那一老一少临湖闲话,小跑过来道:“如离公子,凤舞带人回来啦,小姐请您过去呢!”
“好,这便来。”
央宗嘱咐:“别久了,再有半个时辰你该施针了!”
梅六笑嘻嘻:“宗老放心,等会我亲自送回来!”
花厅里,华清昼被凤舞押着跪在地上,抬头打量上座的梅三小姐,真是好一副仙姿玉影!他写了那么多话本子,都没能描摹出这等灵秀来。
凤舞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看!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挖出来当球弹!”
梅爻未料大哥让抓的是这么个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亦无肉,眉毛生得粗重,一双眼睛藏着精光,看她的眼神直白又大胆,妥妥一副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好似什么都敢干的神貌!
她问他:“你便是华先生?青笺斋的华先生?”
他答得坦然,带着些西北口音:“华清昼,字皎然。”
她想起那些话本子,玉台绣榻,酣畅淋漓,又想起如离借回来的那些山川物语,江山风流……总觉得话本子跟他更配。
“那些书上的批注,笔锋各异,具是出自你手?”
“有些是,有些从各地收来的便不是。”
她捏起那封信:“这上面我大哥梅敇的笔迹,也是你写的?”
“是。”
“你为何要用我大哥的笔迹,向公主求救?”
华清昼苦笑一声:“不如此,我便没有活路。当时那种情况,唯一能救我的只有扶光公主,而能触动她的,只有已经身故的梅将军。”
一道身影站在了花厅的廊檐下。
来人目光深邃又沧桑,看得梅爻心疼。
她沉声道:“华先生可真是好算计,拿捏人心,也算是愿者上钩。所以是谁要杀你?”
“……端王。”
“他为何要杀你?”
华清昼却不再言语。
门口那道身影迈进来,接口道:“华先生,我来替你说吧。因为你替端王做了件大逆不道之事,他要杀你灭口,对么?”
华清昼抬头,看清如离后,瞳孔有一瞬间放大。
如离继续道:“先太子李啠那封调兵手诏,实为你所写吧?”
他脸上变了颜色:“你是谁,如何晓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你们所为,并非没有马脚。昔日东宫所用文墨,均由问心堂所供,事发前数日,东宫用纸已全然换新。新纸与旧纸表面看无异,可加上问心堂特制的印泥后,用印部分迎光可见极浅的纸纹。而那封手诏的用印部分,并没有。”
华清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精贼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良久,疑惑道:“你见过那手诏?你究竟是谁?你跟梅敇……为何这般像?”
如离并未回答,仍步步紧逼:“你写完手诏后,由端王拿给李啠身边的中庶人徐瑁,趁李啠醉酒加太子印,之后再由徐瑁去揭发李啠谋逆,调兵逼宫。为显中直大义,徐瑁一头碰死在了御前。再之后便是一连串的腥风血雨,许多人因此被杀,被降,被放……华先生,这样的故事,你的话本子可写过?”
华清昼脸上终于现出痛苦之色,喃喃道:“这实非我本意,我亦是被逼无奈……”
“可你笔下血流成河,亦是事实!”
如离辞色锋利,华清昼开始双目泛红起潮。
梅爻劝道:“眼下已无端王,只有个被圈进的李晟。昔日归附李晟行尽悖逆之人,均被清算。今日若非凤舞早一步将你带离,你已落入棘虎之手!那棘虎是何人?人落在他手中,问不出想要的,你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来眼下这般好好说话?”
凤舞嘿嘿一笑:“那等手段,属下也是会一些的!华先生,你可想试试?”
华清昼早被凤舞磋磨了一路,心知虽未落在棘虎手里,今日也不好过去,遂沉沉道:“你们想我怎么做?”
如离道:“继续说完吧,把你知晓的都讲出来。我只想为李啠洗冤,为梅将军去污,并非想要你的命,你讲明白些,或许还能有一线生路。”
华清昼眼睫快速眨了几下,呼吸微促,低头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祖籍朔边,父兄皆亡于北狄马刀之下。可恨我自幼体
弱,无法提刀复仇,昏沉绝望之际,有人对我说椽笔亦可扫千军,我于是孤行入京,穷尽心思攀权附贵,以期有所作为。”
“当时太子式微,中宫势力只手遮天,朝野尽知太子被废乃是早晚之事。君子不立危墙,我自不会寄希望于他。我靠写故事成了公主府一名清客,又为入盛极一时的端王府,我临摹了数不清的名家之作,乃至……御笔朱墨。”
他长叹一声:“是我急功近利,迷了心智,实不知从那一刻起,便入死局,直到自己骑虎难下、祸到临头,才知生死无门,惟人自招!”
“我仿太子笔迹写下那封手诏,便知会被灭口。可因当时在行内小有名气,事头上若突然出事,难免招致猜忌,因此得以被幽禁苟活。后来太子被废,府邸被抄,树倒猢狲散,连去查抄的梅将军也被征调东海,我便知尘嚣渐落,到了将要清理我的时候。”
“不日梅将军死讯传来,听闻七公主伤心欲绝,这让我看到了一线生机。梅将军的死,有端王设计的成分在,也只有扶光公主才敢和他翻脸来保我!我于是以梅将军的笔迹和口吻,写了那封求救信,赌的便是七公主对梅将军的爱意和愧疚!所以她明知我并不无辜,明知要兄妹反目,明知救了我要埋下祸患,还是出手了!”
梅爻望向大哥,看到他眼圈红红。
华清昼继续讲:“我又被带回了公主府,可终不安稳,后来她说让我走,天高海阔,生死由命!我是在逃了两个月后,被端王的人找到的,身中数刀,被丢入悬崖之下,后为人所救,改容偷生。”
“那你为何还敢回来?你可知多方势力都想将你灭口!”
他戚然一笑:“哪里又有不同?昔日端王杀手,追我甚至越过国线。纵使今日死了,亦是命。”
“小姐!”
梅□□风火火小跑着进来,看了眼下首的如离,对梅爻道:“扶光公主来了,在裕福堂等您,瞧着脸色很不好,像是要吃人!”
梅爻看向大哥,见他以拳抵额,正在使劲揉。
她吩咐道:“凤舞你先带华先生去客房,稍后再议。”
华清昼走了,她行至大哥身前,无奈叹道:“你这回可是惹毛了她!当知她所有的包容都是对梅敇,若是如离,敢欺骗、利用她,她会将你砍得骨头都碎成渣!”
他放下胳膊,仰头道:“那便叫她来砍吧。我也该回琼花阁了,宗老还等我施针。”
梅爻看着大哥走远,莫名想起了躺在病榻上,一副要死不活的严彧。
第95章 证据昭昭只死死盯着他腿心的位置
扶光来了,怒气冲冲。
梅爻想到严彧重伤那次,小芾棠是如何忽悠自己,继而又想起华先生,连他都知给公主写信要用梅敇的笔迹,现下亲大哥便在府上,她怎么也不能让他吃亏了去。
她酝酿出两只红眼圈去裕福堂,果见扶光冷着脸坐于高位,两个婢子一左一右,像两尊护法,旁边还站着个冷脸护卫,握剑的手青筋浮起,眸色锋利。
她太阳穴跳了跳。
见扶光如此姿态,她也不敢僭越,规规矩矩见礼,再抬头眼泪花已在眼眶里打转。
扶光语气凉凉:“你哭什么?”
连妹妹也不叫了,这语气不硬,也不软。
梅爻语带哽咽,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回公主,方才去看了如离,一时没忍住……”
她边说边偷瞄扶光,见她愠色未褪,眼中确也闪过一丝紧张。
扶光不问,她只好自己说:“他近日来昏昏沉沉,睁眼的时候极少,每次行针便是大口呕血,汤药灌得都费力,全靠蛊针吊命。想到昔日他救我时那般强健,再看今时这副枯槁样子,我……我……嘤嘤嘤……”
再瞧扶光,脸上怒意是淡了些么?
她继续:“听玉衡说,他还噩梦连连,时而惊惧躁动,激出一身的汗。身上伤疤一道一道的,不晓得之前遭了何样的苦……哦,有时夜里还会喊‘扶光’……”
扶光盯着梅爻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一时竟觉是自己冤枉他了。
他病得下不来榻,怎么可能去青笺斋抓人?那抓人的一定是棘虎,这个脚踩阴阳的诡物!
可她的书房除了他,还没进过旁的客人。这个节骨眼丢了信,若说没藏莫测心思,她是不信的。
“带我去见他!”
“此刻么?他还昏迷着,宗老在施针,他被扎得箭猬一般……”
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摸出个纸封道:“他让我将此物交给你,我原想送去府上,不料公主竟亲临……”
扶光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竟是她丢失的那封信。
扶光气笑了,也不知这人是在装傻还是卖乖!
琼花阁二楼,被扎得箭猬样的人气息沉沉:“公主脾气不好,等会她来闹,你们别硬拦,我跟她解释。”
扶光是大齐的公主,梅敇心知央宗是不买账的,若她影响施针,他师徒两个绝对能对她做点什么。
央宗一根针到他下腹气海,硬声道:“再讲话便扎哑你!”
梅敇挑眉看向杵在一旁的梅六,指望梅六能帮几句。
梅六见他全身裸着,只中间搭了块布,这幅模样竟还忧心他们会唐突公主!他嘿嘿一笑道:“您安心用针吧,公主有小姐招待呢,碍不了事!”
玉衡却不似梅六讲究,他看了眼梅敇腹上长针,又瞄向其下支起的帐篷,笑得促狭:“气海穴乃先天元气所聚,男子生气之海,这一番飞经走穴,你且硬着呢,还操心我们!”
这话一出连梅六都要憋不住,他忍着笑朝玉衡脑袋轻呼一巴掌:“你这孩子,愈发没规矩了!”
“再吵闹,便叫你们都出不了声!”央宗冷冷一句,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梅敇自己瞄了一眼,干脆闭上了眼。
约莫一盏茶后,开始出针。央宗轻捻针体,缓慢外提,随口道:“你身上这些疤怪丑的,等过些日子你强健些,我调些药给你祛一祛。”
梅敇道:“都是陈年旧疤,又不是女儿家惜色,不强求。”
央宗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你自幼便是个漂亮孩子,十九岁那年的眉眼竟有七分像十三殿下!后几年我虽未再见你,可这京中盛传梅世子的兰玉之姿,我也是有耳闻的。可看看你如今的模样,都已变了骨相!”
梅六觉着央宗说重了,在一旁找补:“我觉着也很好看呀,这京中子弟没几个比得过!底子好就是抗造!”
央宗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梅六尴尬:“那……还能变回来么?”
“譬如人之衰老,实不可逆!可既然我来了,倒不至于再难看!”央宗拔完了针又道,“穿衣吧!”
梅六连忙上前伺候。
恰此时廊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梅爻的喊声:“公主殿下来看如离了!”
一声落,门被猛地推开!
那榻上人还裸着,梅六慌得去拉帷幔,玉衡去扯另一侧,慌里慌张算是将人遮了起来。
帷幔合拢那刻,扶光瞧见了支起的帐篷。
梅爻两眼一闭,只觉今日不太好过。
央宗走到扶光跟前,冷脸对视冒火的大齐公主。
梅爻怕老头犯倔,刚要开口便听他道:“病人心神尽摧,受不得激,若想他死,一刀了事,到不必麻烦!”
说完不等大齐的公主反应,径自稳步
出了屋子,玉衡哼笑一声,追着师父走了。
梅爻招呼无关的人出去,扶光那个护卫不肯动,被跟来的凤舞捏住腕子,俩人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地扭打出去,梅六带上了门。
帷幔后的人窸窸窣窣地穿衣,隐隐可见艰难的伸臂、抬腿,动作缓慢而僵硬,偶有似疼痛的轻微吸气声传出来。
扶光睫羽眨了几下,一时竟不知是先发火,还是先寻人帮他。
帷幔后的人先开口了,声音又虚又软,好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如离无状,唐突殿下了……唔……”
扶光望着帷幔后的身影,一字字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谁?想好了再说!”
那身影似是顿了一下,继而道:“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殿下执着不放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具肉身皮囊,还是神识灵慧,亦或是心底求而不得的愁怨?”
扶光只觉鼻头泛酸。
她想要梅敇,只想要梅敇。
梅敇死后,对他的思念如幽灵一般,在无数个夜晚悄然潜到她身边,让她彻夜难眠。她在宽大的玉床上缩成一团流泪,想拥抱他,想亲他,这样的欲望汹涌难抑,让她无能为力。
可这欲望不是对他身体的占欲,她彼时想要的也并非鱼水之欢,可若换了旁人,再是灵慧也无法让她动心半分。所以她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她从未如此想过。
她是个聪明人,晓得他问此话的意思。无论他答是谁,都不会是她想要的结果。
他不是她心中人的模样,她也无法只接受一个与梅敇类似的灵魂,她想要那个一模一样的人回来,那是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妄念。
所以他答与不答,都没有意义。
扶光哭了。
先是一颗一颗掉泪珠,继而便是一条线,似是停不下来。
里面的人终于穿好了衣衫,他扒开帷幔,便见了小公主站在几步之外,泪流满面。他未料只问了一句,竟叫她哭成这样。
他起身,从床头摸了张干净帕子,缓缓走向她,也未再寻什么话来安慰,只轻柔地给她擦泪。
他只着了中衣,抬臂间,扶光闻见了浓重的药气。
眼泪被擦掉,她仰头望他,见他气色确实很糟,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只一双望向她的眼里带着些生气,似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些旁的什么,好似幽深不见底的古潭。
她看不懂这晦涩眼神,却又无端升起警觉,推开他捏着帕子的手,语调沉沉道:“你也不必如此嘲讽我,人各有所执,谁又比谁洒脱?你嫌我无法全然接纳你,你又何曾全然向我敞开过?”
她摸出他写的那张字,展开来道:“你的字,果真只能写成这副样子么?”
又摸出那封信,盯着他的眼睛道:“别告诉我你嫉羡梅敇,偷走这信是要学他的字?我不会信的!”
他垂眸看那信,眼中竟有些泛潮。
她步步紧逼:“这么久,借口还没想好么?”
他深吸口气,低声道:“你太心软了,殿下。”
“你何意?”
“殿下若是怀疑我,一进门便该让你的护卫动手,而非对着我哭。”
他越是这样讲,扶光心头越是酸涩,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他很自然地给她擦去,又从她手中抽过那信,盯着上面与自己几无二致的笔迹道:“还有这信,殿下明知并非梅敇所书,为何要难为自己?非但成全了写信之人的奢求,连这信也舍不得毁去,徒留祸根直至今日!”
眼泪落在那封信上,打湿了刚劲有力的“扶光”两字。
一股说不出的委屈袭来,她突然将手中写满她名字的纸撕了个粉碎,又一把扯过那信也撕碎,然后把它们一齐拍在他胸口,碎屑呼呼央央撒了一地。
她双目通红,胸口起伏,哽咽着问他:“你什么都晓得,却告诉我你是如离!”
她揪住他的领襟扯向自己,带了些痴狂吼他:“如离又是谁?你告诉我,如离是谁!你说!”
他被她扯得晃了几下,眼底潮红,双唇翕动却未出声。
她似是突然想起了央宗的话,哭着又将推直了些,揪扯他衣领的小手也渐渐松了,激躁地声音软下来,几乎是颤颤地祈求:“你告诉我吧,求求你!你是不是钧行?你是钧行对么……”
求到最后,便只剩下呜呜地哭,他胸口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抬臂环住她,想要按一按她颤抖的身体,手刚碰到她背上,却被她突然挣开了。
她止了哭,仰头看他,那眼神里似藏着不甘、赌气,还有一丝丝挑衅,然后便见她突然俯身下去,猛地用力,扯下了他的亵裤。
梅敇只觉脑子嗡一下,还未及反应,已有两只小手死死扣在他的大腿上,不许他跑、也不许他躲。
他方才行针的效力未褪,硬挺挺地擦过了她的脸颊,可她好似看不见一般,只死死盯着他腿心的位置。
那里有口牙印,尽管已淡了不少,却是证据昭昭。
他闭了眼。
扶光深喘几息,似是极力压抑着,眼泪断了线般无声地流,继而终是忍不住,抱住他大腿放声大哭。
泪水滚烫,顺着他的大腿滑落。
第96章 剖心置腹捉虫
这姿势未免太羞耻。
门虽关着,窗子却半开,小公主哭得没天没日,倘若哪个忠心耿耿的隔窗望一眼,便会瞧见他们尊贵的大齐公主,蹲在男人身前,头埋在他下腹呜呜不止,关键那男人裤子都没挂,硬撅撅的东西要打到她娇滴滴的脸上去。
梅敇浑身僵硬。
身前人抱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都要抠到皮肉里去。她哭泣间的湿热气息混着眼泪,沾到他肌肤上,烫得他心疼心颤。
他稳了稳心神,扯着衣角将东西拨开些,一手拍着她背哄道:“不哭了好么,起来。”
声音都是哑的。
她任性地朝他胯上砸一拳,执拗地不肯听话,才扭了两下便听头顶传来闷哑轻哼。她似是才反应过来眼下境况,确有些不见外了。
她松了手,直了直身,抹了抹眼,不放心地又看向那道齿痕,淡淡的半圈,另一半已极浅了。
她那个时候多任性啊,那么敏感的部位,说咬便咬,鲜血沾在唇上比口脂还红。他忍着一声未吭,任腿上冒血,却先给她擦。她却霸道地不许他治,边哭边说,纵使日后他大婚,身下无论是谁,也要添些堵。
属实毒了些。可眼下想来仍是委屈,她心爱的人啊,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似心疼似无奈,轻声长叹。
她曾以为是他的性子,尚公主这种事伺候不来。却不知是她的父皇不许啊,她当时年纪小,把一切想象得美好又理所当然,却不知现实残酷又血腥。她不只嫁不成,连他的人,他们都不想留。
她伸着食指抚上那道疤痕,轻轻摸了摸,想象他当时该多疼,她一味任性,他却把什么都扛了,心也是疼的吧?
她终是忍不住,轻轻吻上去。
梅敇下腹瞬间绷紧,一只手扣住她肩头,大气也不敢出,开口又哑又颤:“扶光……”
她仰起头,便见他难耐之色,喉结滚动,气息微促。
这样子似在蛊惑着她,她起身环住了他的脖子,垫脚亲上去。脑中一时间涌现出许多个瞬间,如离靠在廊檐下等她,拿剑的大手为她掌勺,挨骂后无奈又宠溺的看她,以及因想起梅敇,她的疏离让他心疼又落寞……
她似补偿他又似补偿自己,再难压抑汹涌的爱欲,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愈发收紧,唇齿相依,也勾起他难以抵挡的情欲。他下意识搂腰,另只手原本扣着凶兽怕冲撞了她,此时已全然顾不得,只将怀里人锁紧,深深吻回去。两个好似在荒漠孤行的人,靠着海市蜃楼般的幻想踽踽经年,终于踏入绿洲,便一发不可收地汲取彼此的甘甜,双双乱了气息。
已是日落时分,晚霞染透了半边天,梅府那一园盛景也似被映得红彤彤。
琼花阁楼下围了一堆人。扶光带来的人翘首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和半开的窗,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云琅坐立不安,几次要上去看看。风秀安抚道:“楼上那人你方才也见了,爬都爬不起来,只有公主欺负他的份儿,他必妨害不到公主,放心吧!”
“不是你的主子,你说得轻巧!方才公主哭得那般厉害,听得人心疼死了!”
“哭成那样可有喊你们上去?没有吧?安心等着便是!”
风秀偷眼看自家小姐,见她正低头喝茶,遂又道:“姐姐你听我的
,这等事我近来颇有经验,他两人在一起哭了笑了,打了闹了,无甚打紧,不过情趣两字。有时看似吃亏势弱,不过是主子扮猪吃虎罢了,惹人疼呢!似你我得该躲躲,该避避,该消声消声,便是要刷个忠心,也得在主子看得见的时候不是?眼下且安心候一会儿吧。”
说着还往她手里塞了杯茶。
那屋里两人纠缠一起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