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二哥不配给我生个孩子吧
康王府,李茂在书房画了一宿的画。
他笔下的女子玲珑纤盈,或于海棠下仙姿玉立,或于卧榻上玉横酣眠,或浅笑,或娇嗔,或委屈,或愤怒……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可她却不属于他。
脑子里一遍遍闪现她那些片段,春宴上的灼灼耀目,初荷宴的亲切温婉,给他母妃庆生时的乖巧懂事,南苑时的委屈堪怜。又想起鹿苑花窗上交叠的人影,玉贤庄里白皙的玉足……犹记得他褪下她鞋袜时,手都是颤抖的,甚至不敢多碰一下她白嫩的足尖。
可那个西北竖子都做了什么?他只觉一股无名火烧在胸腔,突然抄起案上一副画,三两下撕了个稀烂,一把扬得到处都是。
胸口起伏不定,喘了几息,盯住了那副卧榻酣眠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容颜恬静,身材凹凸有致,却未着衣。
那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终是忍不住将手探入衣下。
守卫静檀耳聪目明,对房内的动静见怪不怪,只又往远站了站。
东方渐白,房内安静下来,静檀听到李茂在唤他。他叩门而入,房中仍残留淡淡的腥膻气。
李茂执香匙正在添香,他不开口,静檀便站在门口静候。不多时袅袅沉香钻出兽金,晨曦从花窗照进来,整个书房显得静谧而又空灵。
他半仰进躺椅,似是异常疲累地开口:“案上那封信,静檀你帮我拼一下。”
“是。”
静檀轻声走近,见书案上散着一小堆碎纸,是那日梅府小郡主拿来被他那主子撕碎的,旁边还摊着一封信,署名是骆文斌。
静檀不是司墨,拿惯了剑的手不善文书之事,他甚至不认识几个字,这差事做得小心翼翼。先是一片片捋平,再循着撕痕一片片凑,颇花了些功夫。待拼完扭头一看,李茂似是睡着了。
他不敢扰他,只能站在一旁等。
无聊时大胆打量四下,见那地上还有副被撕烂的画,画的是个女子,角落的陶盆里还有些灰烬。他收回视线,继续耳观鼻鼻观心,垂目而立。
不知哪里飞来只叽喳的宾雀,停在了花窗上,叫声吵醒了李茂,他缓了一下看向静檀。
“殿下,属下拼好了,殿下看对不对?”
李茂哦了一声,缓缓起身,踱至案前,看了一眼后,拆开了骆文斌那封,两相比对。其实不用比也差不了,骆文斌的信他看过无数遍,两封信的笔迹确然是一样的,可梅府这封的内容却是假的。想起公堂上扶光那几封一模一样的手诏,他觉她口中那个月山人并没死,他必是藏匿在她的掩庇之下!
扶光这个七妹,当真是个狠人。她从没买过任何一个皇子的账,便是她的亲大哥李晟,如今也拿来卖了。她救了梅府,洗白了李啠,自己因包庇被禁足,罚俸一年,却因此得了太后三成的田产。
李茂觉得李晟若是有扶光一半的心机和隐忍,必不会败得如此狼狈,又觉扶光若是男儿,他和李享怕都没什么希望。
眼下碰不得扶光,梅府还是要碰一碰的。
他提笔蘸墨,写了张帖子递给静檀:“你跑一趟,帮我送去梅府。”
梅府上,□□纵的小郡主还在睡回笼觉。
再睁眼已近午时,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个问题,他有一次是弄在里面的。
要不要召巫医,可怎么说呀?
她把头埋在暄软的被子里,心情复杂。
恍惚记得她被他推入云端神思缥缈时,他好似说了句“给我生个孩子吧”,她当时哪有神思琢磨,现下想来他是故意的,可她记不起他更多的反应,不知他这念头从何而起。
她拧巴间风秀捏了封信进来,见她醒了,立时兴奋道:“小姐,家书到了!”
“快给我!”
她顾不得乱想,展信来看,越看越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风秀忍不住问:“可是有好消息?”
“捷报!父王和二哥已逼近南粤王都,他国中能战者所剩无几,那九岁小皇帝快坐不稳了!想来再过不久,母妃生前夙愿便能实现了!”
“太好了!”
“快风秀,帮我更衣,我要去跟大哥说!”
琼花阁里,梅敇和央宗正在下棋,华清昼在一旁观战,时不时帮着央宗出出主意,却具是昏招,惹得玉衡在旁一直嘲笑。
余光瞥见梅爻像只蝴蝶一样飞来,梅敇认了输,打趣几句后迎过去:“什么事开心成这样?”
“你自己看!”
她把信递过去,笑晏晏盯着大哥的脸,指望着有花开出来,可等了又等,直等到他将信读完,也未见有大的波澜。
她笑容不免淡下来,失望道:“怎么,这
等好消息你不开心么?”
梅敇将信叠好塞回信封,淡淡道:“再过几日,这消息便会经官署传回京中。南境若真吞了南粤,便更招大齐皇帝忌惮……届时,你更无回家的可能了。”
梅爻愣了。
梅敇嘴唇翕动,似还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
许是死过一遭的人,他此时对这些杀伐、野心看得极淡,他不忍说出来的是,或许他们的父王梅安,与大齐的皇帝李琞并无不同。
梅爻一腔热情被浇冷,默默接过他手里的信,一言不发地又走了。
棋案旁几人不晓得发生了何事,只瞧着小姐兴冲冲来,失落落走,不由地数落起扫兴的男人。梅敇也不解释,只招呼着再来一局。
见小姐不甚开心地回来,风秀凑过来道:“怎么了这是,嘟着嘴。”
“我觉着大哥似是变了……虽他也没说错,可总觉他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人!”
“世子离开南境都多少年了,经历了那么多,自然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样……”
风秀似突然又想起什么道:“方才接了家书一时兴奋,竟忘了还有件事,一大早康王着人送了帖子来,约小姐明日一见。”
“可有说何事?”
“帖子上未写明。要不还是拒了吧,奴婢觉着不是好事。”
“也好,你说我另有约了,请他有事信上明言即可。”
说话间便听一声欢快的“梅姐姐”,竟是霜启领着小芾棠进了梅香阁。前阵子小姑娘忙于府上喜事,梅爻忙于照顾大哥,两人已许久未见,此时便见芾棠小鸟一样一头扎过来,开口竟叫了声“小嫂子”,几个人全愣了!
“别乱叫!”
“有什么关系,又没旁人在!再说我也没叫错呀,昨日大喜之日,我二哥是否来了姐姐这里……”
梅爻捂住了她的嘴,连拉带拽地进了屋。
小芾棠东拉西扯,说了些大婚的乐子和家长里短,梅爻听下来,总觉着都是幌子,笑道:“别绕弯子啦,你是否有事要说,还是直说吧。”
小姑娘竟有些羞赧起来,吞吞吐吐道:“确有事想求姐姐。”
“说吧。”
“昨日大婚,相府的杨夫人也来了,席间她向我母亲提及,她家的二公子吴仲仪办差回来了,想、想……”
梅爻一笑:“可是想向你求亲?”
小芾棠低着头:“嗯。”
梅爻想着初到京城时,扶光给她盘点世家子弟,便正经道:“我曾听七公主提过此人,人品才学都不错,算得上良配,你可是有何顾虑?”
“我也没见过他……”
“你若想了解他更多,该去问你大哥,他们同朝为臣,当是比我更知根知底才是。”
“我私下里问过了,大哥觉得还不错。”
“所以呢?”
“母亲想攒我们见见,可是我害怕……梅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啊?”
“……”
见梅爻为难,小芾棠又紧着补充:“我晓得大嫂陪我许更好些,可她太忙了,因着大婚,她府上压了许多事,我们府上也有要她熟悉之处,我实在不便找她,只能来累姐姐了。”
她眼巴巴望着自己,梅爻心软道:“约了何时?在哪里?”
“明日昏时,城东湖舫,他也会带朋友,且算是会友吧。”
“好。”
“那我明日来接姐姐同去。”
“好。”
正事说完,小芾棠又把话题绕到了回来:“说起来,我真想你也嫁进来,这样我时时想你了,抬脚便能见,倒不用跑这么远。”
梅爻一笑:“那我不是很亏,偌大个梅府我自己住不好,非要跟你二哥挤一个院子?若是因你想我,你合该住到我府上来!”
小芾棠呵呵地笑:“姐姐你如此一说,我也觉得,我二哥实在配不上你啊!他除了脸长得好看些,个子高一些,身手好一些,实无可取之处了,特别脾气又臭,家私也薄,如今更是连兵都不带了,你若不要他,我都不晓得还有没有好心人能捡了他去!”
梅爻:……
“哦今日一早他回府点个卯便又不见了,听天禧说是又进宫了。说起来他眼下一个闲人,进宫的次数倒是比大哥还多,他那个性子,我有时都担心哪天便把圣人惹毛了,可瞧着陛下和太后还挺宠他的,就连长乐宫的冯嬷嬷都时不时着人送点心给他,不过他也不怎么吃,都便宜了我!”
小芾棠有的没的一通聊,梅爻只留意了“进宫”俩字,追问道:“他进宫做什么?”
“不晓得啊,他行事向来叫人摸不透!就比如他叫康王扣下那次,也是大半夜偷摸进了宫,出来之后便一脑袋扎进了康王府,天禧说跟中了什么邪似的!”
梅爻:……
“哦还有件喜事,我父王快要从西北回来啦,说起来我得有四年多没有见过他了,不晓得他还能不能一眼认出我……梅姐姐怎么了,可是也想家了?”
小芾棠这副小儿女态,像极了她对梅安的依恋,又思及大哥那欲言又止的话,梅爻心头便总觉堵着些什么,语调便没那么轻快:“我确实也想父王和二哥了。来京半年多,可我总觉像过了好几年一样。”
小芾棠抓起她的手:“是我不好,光顾的自己高兴,尽说些惹姐姐不豫的事。你别不开心,你闷了可以找我,想玩什么我也可以陪,你把我当家人,反正早晚也是家人不是!”
一句话又把梅爻哄笑,但还是嘱咐道:“你还是谨慎着莫要口无遮拦,我是奉召来京择婿,陛下尚未指婚,你便一声声叫,小心惹出事来!”
“姐姐放心,我明白的。我虽不懂圣人的心思,却也知姐姐这婚事不好指,你南境那么富又那么强,我二哥挑媳妇可真不客气,吵吵开了,还不晓得触谁的眉头!”
“南境倒也没那么夸张……”
语毕“咕噜”一声,竟是从梅爻肚子传来,小芾棠诧异:“梅姐姐还饿着?”
“确实是从昨晚到现在,腹中空空……”
又耗了不少体力!
“那是我搅了姐姐用膳了!姐姐先吃东西,我反正也无事,便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接姐姐!”
“也好,你既已用过饭,我便不留你了,明日见。”
送走小芾棠,风秀早备好了饭菜。梅爻坐下吃了几口,忽然道:“她方才说平王要回来了?”
“对,可有问题?”
“是西北换防还是什么,风秀你叫梅六打听一下。”
“小姐为何不直接问严将军?”
“我与他之间本就敏感,他既不提,我怎好相问?”
“小姐可是忧心陛下要对南境布防?”
“说不好,南境捷报频传,大哥说得不错,已经刺激到大齐陛下敏感的神经了!”
“奴婢晓得了,小姐先用膳,奴婢稍后便去传话。”
“和大哥也说一声吧。”
“是。”
吃了两口,似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帮我准备些南境特有的小吃,再去问问大哥可有要捎的话、传的信给扶光公主,饭后我去趟七公主府,她帮了这么大个忙却被禁足,大哥行动不便,我自是该去的!”
第102章 栽赃嫁祸是杀人利器
宜寿宫小佛堂里清香缭绕,见识了一辈子明争暗斗的老太后,虔诚地上香叩拜,默默祈祷良久,才由着容嬷嬷扶出来。
老人家刚得着信,同李晟圈进在寿安殿的一个良妾有妊,请求关照。这孩子算是她第一个曾孙辈,她有心疼惜,可还未及做什么,便又闻及孩子没了,是被李晟发疯撞掉的。
她长叹一声:“时也命也,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
李姌与李晟虽未有夫妻之实,可到底有过名分,她奉旨去看了,惊心而归。
良妾董氏虚弱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脸上带着血痕,双目红肿,看似想哭,可没有泪,也没有力气。
一旁的小宫人对李姌还算客气:“回真人的话,昨晚上李晟想拉着董氏做那事,董氏因为有孕不愿意,李晟便动了手,便这样了。”
李姌看向外间的李晟,他只穿着中衣仰躺在椅子上,头发是乱的,胡子已多日未刮,青灰一片,正盯着她看,可那目光是涣散的,好似不认识。
她晓得李晟很早便有癫狂之症,只是大多时候还算理智,可自从坏了身子,大量服药后,人便喜怒无常,特别是行那种事时,全然没有理智,好似一只发疯的野兽。听着他房里的哀嚎,李姌毫不怀疑,他身下便是个神仙玉女,也会被摧折玉碎。
她问小宫人:“他这个样子
多久了?”
“之前偶尔如此,从三司堂上回来发了回疯,便不认得人了,偶尔清醒要么哭求面圣,要么便拉着董氏胡来……”
“都谁来过?”
“除了您,只扶光公主来过。”
“传太后懿旨,今后李晟这里不许女子伺候!”
“奴才遵旨。”
“还有……”
她瞄向案上那些散落丹丸,想起昔日浮玉便是拿这些东西喂他。她以往不关心他,亦不在意王府里有何人何事,她觉那都与己无干。直到事发败落,许多细节才在心头串成线。
她捏起几颗丹丸掩入袖中,吩咐道:“他这些金石之物,也全停了吧。”
“是,那东西具是董氏伺候他用,想来日后也无人喂他了。”
李姌回宜寿宫交旨,恰逢严彧出来。她只望他一眼便错开视线,那一眼,让严彧如见萧索寒冬。
严彧出宫门,远远便见肃羽搓着手不停地张望,见他出来,疾跑而至道:“主子,不太妙!”
严彧比个“打住”的手势,两人远离宫门至无人处,肃羽才道:“您让我们盯住康王府,凌晨时分有个富商模样的人进府,后带着几个小厮并一箱东西出来,属下们尾随着,竟是进了南郊的翠心庄!”
“梅府玉石坊?”
“对,那人也打听清楚了,叫卢秉中,是南玉的老伙伴!”
严彧眸色顿时暗下来:“想不到他竟把人安插进了梅府的产业里!他是眼看着骆文斌的书信威胁不了人,便下了杀招!那种东西若是在梅府的庄子里翻出来,便是难以翻身的大罪!他进可以拿捏郡主,退可以洗白自己,真是好算计!”
“那眼下要怎么办?要不要告知郡主?”
“郡主那里我去说,你派人盯死卢秉中,必要时随时抓人!康王府周围的人手也先不要撤,有可疑随时来报!”
—
城东的逍遥界,从海河引出了一座人工湖,湖中仙气缭绕,殿宇楼阁美轮美奂,期间有姮娥翩翩起舞,仙乐醉人,好似人间蓬莱。又有画舫若干,灯火粲然,一派喜乐。
凤舞护送梅爻和小芾棠来赴约,风流护卫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笑吟吟道:“此处歌舞一绝,雅而不艳,清而不俗,是个会友的好地方。”
梅爻赞道:“听闻吴仲仪此人渊清玉絜,金玉其质,是与你大哥同样风骨的端直君子呢,小芾棠。”
“啊,那多无趣!”小姑娘撇嘴,“不能想跟一个古板的人待久了,该有多闷!”
“品格和脾性是两码事,你大哥性子是沉稳了些,吴仲仪何样,要接触才晓得啊!”
凤舞幽幽挑衅:“这些在朝浸染久了的,只怕没几个鲜活性子……”
语落便收获主子一记眼刀。
吴仲仪此人,梅爻尚未见过,几次公开宴欢他都在外办差。他是老相国吴睿道的嫡孙,行二,现任户部郎中,左侍郎因李晟案被拿下,朝中多以为吴仲仪升任大有希望。
暮色初临,夕阳灯辉交相融汇,映得弧光潋滟。
几人方近湖岸,便见一条小花船缓缓靠近,船头玉立两位翩翩公子,一抹荷白,一袭青黛,具是风姿卓然。两人笑晏晏抱拳,开口的是白衣男子:“两位想必是文山郡主和芾棠小姐,幸会!在下吴仲仪,旁边这位是好友陆清宸,工部尚书陆大人的公子。”
梅爻心头微动,陆清宸,国公府初荷宴上,遭了她教训的陆清瑶的哥哥。对上他的目光,发觉他正望着自己,笑得意味深长。
她淡笑:“两位公子有礼。”
吴仲仪撤身:“几位请。”
梅爻和小芾棠登船,风秀随侍,凤舞守护在船尾。船舱布置清雅,博山炉中焚着香,案上煮着茶,摆了切好的南北鲜果。船行幽幽,漂向湖中仙山。
“茶和果子,具是我此行去台州办差带回来的,郡主是南方人,当是用惯的,不知可合芾棠小姐口味,且尝尝看。”
吴仲仪语调温软,行止沉稳有礼,眉目深邃却并不凌厉,鼻梁高挺,言谈间唇角微扬,俊美又不失阳刚。
梅爻捏着茶盏偷眼看芾棠,小姑娘两颊飞粉,一副娇羞美人面,再不似一路上叽叽喳喳,恬静地抿了一口道:“味道很好。”
对面吴仲仪的嘴角便又翘起一些。
一阵风穿进舱里,将博香炉的细烟吹转了方向,梅爻似闻见了一丝淡淡的草药香,是她在大哥房里闻惯的。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两人,两位公子都带了香囊。
她笑道:“冒昧请教,二位所配香囊可是用了什么草药?我似是闻到一种特殊的清香。”
陆清宸一怔,继而道:“郡主好敏锐,确是在下所配香囊的味道。此行去台州不幸染了些小疾,现已痊愈,配些药草安神的。”
梅爻似笑非笑:“可是中了蛊?”
“咦?郡主也懂医道?”
她摇头:“南境茂林深地多虫害,此种药草可祛疫安神,我见得多罢了。难道台州那等临海之地,也有此等毒物?”
“台州多族杂居,确有不少隐匿蛊师,我们此去本是督查私盐,断人财路,难免遭人下黑手,幸得高人相救,才得全身而退。”
梅爻淡笑:“也是两位大人福泽深厚,才得天佑。”
花船慢慢悠悠行至湖中仙苑脚下,丝竹之声婉转入耳,吴仲仪起身道:“我在楼上留了位置,邀几位雅叙赏舞,请!”
梅爻方从舱中探出头来,便愣了。
小芾棠也挺意外:“二哥,你怎么也在?”
却见玉阶上,严彧扶拦而立望着梅爻,一副“我等你很久了”的模样。
他三两步迈下阶来道:“抱歉各位,我有急事需同郡主商议,得先辞一步。”
未等梅爻反应,小芾棠先急切道:“可是,梅姐姐是陪我的呢,你怎好意思抢人嘛!”
严彧肃然望向她,小姑娘方觉出不妥,只得嗫嚅道:“好嘛……”
小芾棠未带侍从,梅爻对风秀道:“你留下伺候好芾棠小姐。”
梅爻随严彧另登船驶离,她不满道:“你可是过分了,自己妹妹的事也要搅和?”
“我可没功夫看人相亲,我有正事同你说。”
梅爻起初还存了些疑,怕他小肚鸡肠又醋了,可瞧他眼下神色,确然是有事。
“与你合作的老主顾中,可有个叫做卢秉中的?”
“有,问他做什么?”
“可信么?”
“合作多年了,未出过意外。?”
“你可知他与李茂有来往?”
“他们生意人,权贵富豪多有接触,并不稀奇。发生了何事?”
“我的人看到一大早他进了康王府,带出来一箱东西,进了你南郊的玉石厂!那东西……那东西我怀疑是李茂私藏的黼黻阴鉴!”
“那是何物?”
“我夜闯康王府那晚,虽未翻到骆文斌的书信,却在他书房发现了机关。他那张厚重的书案下藏有暗格,里面有满满一抽屉文册,我取了一本,记得具是当朝要员的致死把柄或嗜好,是杀人利器,谓之黼黻阴鉴!”
梅爻心头一惊:“他竟藏有这等东西?哪来的?”
“必是多年谋划所得,想来他登极之心已非一日!竟以病弱之躯隐藏了那么久!”
梅爻颤颤的:“你的意思,他叫卢秉中,将这东西藏去了我的翠心庄?要嫁祸我?”
“想必是这样。他必是发现东西被人动过,先下手为强,一来转移罪证,洗白自己,二来拿捏你,谋求不轨!”他又不免懊恼,“我本想抓他个人赃俱获,却未料他如此迅速,竟先下手为强!所以我们要快,你去查一查,先将那东西找出来!”
梅爻听得心惊胆战,反应了一下喊凤舞:“你可听到了,你回去告诉……告诉梅六,让他去翠心庄跟我会合,现在便去!”
凤舞自然晓得利害,应声道:“小姐放心,属下懂!”
船靠岸换马车,严彧直接吩咐:“去翠心庄。”
第103章 被他耍了实在堆积了太多阴诡之术……
翠心庄最早叫翠心坊,是南境一个玉石商的私人工坊,后来成了南玉商盟会馆,梅敇入京后扩建成了翠心庄,这产业便有一
半多姓了梅。
卢秉中是最早加入南玉商盟的一批人之一,也是那批人里唯一的北方人,京畿地区的玉石生意,多赖他才铺开,多年来双方合作十分紧密。生意人惜财惜命,最怕搅入危险政局,梅爻有些怀疑他被康王收买,除非是遭威胁迫不得已。
这庄子一直是梅六在打理,她鲜少来。她让马车停在庄外一处不显眼的地方,不多时便见梅六带着人赶到,两厢一碰头,梅六肃然道:“小姐放心,只要东西进了庄子,属下挖地三尺也给它翻出来!”
这里管事的叫张同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日里便住在庄子里。闻信赶来,便见二进堂外已站了两排人,挺拔整肃,似是府卫又似是官兵。
进客堂,见里面人也不少。主座上是东家三小姐,玉颜庄肃,身后站了俩玉面护卫,凤舞他认得,另一个更为冷厉,却是眼生。梅六带着几个使惯了的伙计站在她下首。
张同禄极少见这阵仗,小心翼翼道:“东家这时候来,可是有要紧事?”
梅爻未作声,梅六道:“封庄,我要盘货!”
查账盘货本是梅六常做的事,琐碎耗时,梅三小姐一起还是头一回。
张同禄心里打鼓,又怕是自己哪里没做到位,谨慎道:“六爷能否明示,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梅六淡笑:“张管事莫慌,例行而已。走吧,跟我盘货去!”
说罢带着他身侧那些伙计并堂外众人,分头行动。不多时庄子各处灯火通明,各处全动了起来,倒是忙而不乱。
梅爻在堂中喝着茶,想起李茂给她递过帖子,遂道:“今日康王约我,我拒绝了,眼下看来,倒是该去听听他要怎样?”
严彧冷哼:“拒了正好,还不晓得他挖了什么坑等你,往后你也莫要赴他的约!”
“总躲着他也不是办法……”
“我只不想你跟他硬碰。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些麻烦。等会找到东西,我带走,你便当没有此事。”
“你有何计划?”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享若晓得他有这等东西,必定也想抓他个人赃俱获!更何况,我拿的那本册子里,还有两个是李享的人!”
“好一个借刀杀人!”
“原本便是他二人在斗,我非是借刀,而是递刀!”
两人心思沉沉地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果见严彧的人抬来一只木箱子。待那箱子抬至跟前,瞧清铜锁片上那个“康”字时,梅爻和严御对视一眼,同觉不妙——栽赃嫁祸又怎会留下自己名号?
严彧问属下:“你们确定是这只?”
“属下们记得清楚,确然是这样一只四角雕花红木箱笼,且库房这位先生也说了,是卢老板一早送来的,只是这锁头上的字……属下们当时看不清,不晓得是否被换过!”
梅爻问同来的库房先生:“卢老板送了几只箱子来?送来之后可有动过?”
那位库房先生一时也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略带了怯意道:“回东家话,这箱东西确是卢老板送来的,只这一箱,说是康王府跟他定的货,咱们收了还未来及处理,没动过!”
梅爻道:“打开。”
“不用开了。”严彧面色铁青,“被他耍了!”
“开吧,我瞧瞧。”
库房先生应了声,摸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锁,内里竟是一方开了窗的原石,一旁竖放了只卷轴。
梅爻走近,俯身拾起那枚卷纸,扯开绑缚的红绳,纸上的图案便一点点展露了出来……她呆住了。
严彧走近,待见到那纸上图案时,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头顶!
那纸上画了幅裸体女子,身材曼妙,醉卧花荫,眉眼……正是身边人的样子。
他一把扯过撕烂!
这是客定的图样,显然库房先生还未见过,见被撕碎不免慌张,可对面男人一脸杀气,东家面色也要凝出风暴来,他不敢拦,更吓得不敢吱声。
严彧拳头攥得咯咯响,抬步便走,梅爻喝道:“站住!”
严彧止步却未回身。
她绕到他身前,见他眸色起火,此番若是让他走了,依着他混不吝的性子,杀皇子的事也未必不敢干!
她牵起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揉开,软声道:“彧哥哥消消气,他一定巴不得你自投罗网呢,为大局考虑,还需从长计议。”
严彧望着眼前那双盈盈桃目,带着气愤和不甘道:“我只受不了他如此辱你……”
她笑笑:“一幅画而已,不过是他的臆想,他才是可怜可悲,自取其辱。”
他双手捧住那张小脸,一时觉得心头又软又堵。
见他安静下来,她踱向那方原石,嗤笑一声道:“倒是块好料子,我必给他安排个好匠人,精雕细琢!”
回梅府的路上,严彧一言不发,梅爻知他思绪沉沉,也不扰他。到了府门他也不多留,只嘱咐她早点歇息,便带着随从驾车而走。
天禧早候在角门,严彧跳下车来道:“容师傅可睡了?”
“没,一直等您回来呢,大爷也在!”
严彧疾走去容师傅房里,果见两人正在对弈,见他回来开始收拾棋局。容崇恩看他脸色,已猜到事情不利,淡然道:“他是个藏锋十几二十年的皇子,心思确非李晟那般浅薄骄纵,你也不必过于介怀。”
严彧瞧了眼铜漏已过亥时,沉沉道:“这么晚,叫师傅和大哥担心了。”
严瑢笑道:“我还好,晚睡惯了,倒是累了容老。不过说起李晟,倒有些新线索。我原以为他是遭人整治亏了阳元在先,又被浮玉一通燥补在后,补得癫狂错乱,神志不清。可今日临散衙李姌着人给我送来封手书,并几颗李晟常服的丸药。说是给栖霞观萨仙公看了那药,药中有一味蛊草,是炼蛊常用之物。”
严彧不禁意外:“他被下了蛊?浮玉干的?”
“我倒不觉得是浮玉,她一个无根无靠的孤女,哪里来的这等东西?她当时胆大到利用郡主陷害李晟,单凭一个马侍忠配合,她便敢?她背后必定还有主使之人,只是她未吐口,我们当时也未深究罢了。”
严彧眸色凝重,越想越心沉:“巫蛊作乱可是不赦的大罪,竟有人胆敢给皇子下蛊……”
一声轻叹从容老口中逸出:“胆大之人从来便不缺,那至尊之位下,实在堆积了太多阴诡之术……”
他未说出口的是,眼前这个小弟子在去西北之前,遭的最后一茬罪,便是杯脏水。只是他彼时年幼,早记不得了,他作为他的师傅,却记得清清楚楚,稚嫩的孩子一身死灰,奄奄一息地被严诚明抱出宫来。
严彧暗自猜度背后之人是李享还是李茂,却听严瑢又道:“还有,芾棠回来说,工部尚书家的陆大公子,此次去台州办差,也中了蛊,随身带着药囊,叫文山郡主闻了出来。陆清宸中蛊后,州牧王藩幕下一位高人救了他。那王藩是瑞王的人,而工部尚书陆谦,是少有几位保过李晟而没有倒台的人。”
“你是怀疑,瑞王在拉拢工部……”
“是,非但如此,我甚至怀疑陆清宸中蛊,是瑞王一派自导自演的施恩戏码!”
“还有……”严瑢迟疑片刻才道,“两年前,梅敇便是死在了台州。死讯传回京中,扶光大闹讨要尸体,台州方面便说是中了蛊,不得已焚化。那地方多族杂居,又有海上巫国,确然不大干净。可南疆也多虫蛊,梅敇轻易中招不免让人多想。”
严彧一言不发,一时思绪纷纭。大哥的线索,无非是说李晟发疯和梅敇死亡另有蹊跷,细想起来李享的可能性更大。
容崇恩道:“这两位王爷均非善类,可彧儿你眼下与李茂冲突,李享面上倒还于你有恩。他将你从李茂府上捞出来,说起来你还未致谢,也该过府有所表示。”
“跟他联手
对付李茂,我倒是想过了。”-
梅爻回到府上,梅敇和蒲鸣宥正在等她,华清昼也在,捻着笔也不知在描摹什么。
梅敇道:“必是没有找到东西。”
梅爻恹恹的:“找是找到了,却非想要的东西,被他耍了一遭,或许那东西还在他府上。”
蒲鸣宥摇着扇子道:“也不一定,他若想转移,不一定非要装个箱子抬出来,他可以分批着人带出去。我只叹他这份心计,大齐百官被蛮人锁喉,这听起来多么惊心动魄!他无需真的做什么,单这消息一旦散开,便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欲加之罪,何其阴毒!”
梅爻道:“先生有何应对之策?”
蒲鸣宥幽幽一笑:“某确有一计,却不怎么光明正大,可对付这等阴诡之人,也无需非得磊落手段,好用即可。”
“先生所言有理,还请明示。”
“其实要想反击,人赃俱获指证他,倒未必非得找到那些东西,严将军手里不是有本真的?已经够了!”
蒲鸣宥讲完,下意识看了眼写写画画的华清昼。
梅爻经他一提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隐隐生出。
蒲鸣宥继续道:“只是这样干,多少要委屈郡主……”
未等梅爻表态,梅敇打断道:“蒲先生,要委屈郡主的计策,还是算了吧。”
蒲鸣宥低笑一声,不再开口。
可梅爻已然听明白了。
第104章 非她不可(捉)“这点出息!”……
梅安兵临南粤都城,大捷唾手可得的消息传至大齐朝堂时,南粤皇宫已成一片废墟。
一场大火连烧了三日,正如三十年前月召皇城那场大火一样,毁天灭地,焚噬万物。不同的是,月召那场大火中,皇室侥幸逃生了一位小公主,而南粤皇室中,梅溯连襁褓里的孩子亦没放过。
大捷的梅安,一边派人带着贡品给大齐的皇帝上疏示忠,一边让锐气正盛的大军拐道开往东南沿海的台州!
李琞得到台州府的奏表时,梅安已陈兵台州外围海域,扬言要剿灭海上巫国,为世子报仇,而他的贡品离京城也不过两百里。
李琞盘膝在太清殿内室,闭着眼问:“平王到哪里了?”
高盛回道:“还得个十天半个月吧,已算是快的了。”
皇帝睁开眼,起身活动活动腿,踱出去见太尉周玄策和兵部尚书褚衍。两人面前摆了几道折子,具是南线开战以来的战报,最新南粤覆灭的折子正摊着,一旁是台州府王藩请旨调兵的折子。
见陛下出来,两人起身施礼,李琞摆摆手道:“都看了吧,梅安把十万大军码在了王藩眼皮底下,依你们看,能打起来吗?”
上了年纪的周太尉慢悠悠道:“梅安此举不乏示威之意,可臣觉着尚不至于对台州不利,一来文山郡主还质于京中,二来他虽胜了,可大军疲累,不宜再陷入长线战,对大齐开战他并无胜算。”
褚尚书也道:“他此举示威大于实战,十万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尚在边郡兵能应付的程度,可见并未有下本。至于他要打巫国,倒也说得过去,以往他想复仇,还隔着南粤,如今都是他的地盘,陈兵列阵倒也挑不出大错。”
安抚完清静无为的老皇帝,老太尉话锋又一转,“但也不可不防。海上那些所谓巫国,无非是些宵小海盗聚集作乱,剿了一批,又起一批。既他想灭,于台州也算有利,陛下不防派人相助,一来示恩,二来布防!”
李琞不吭声。
褚衍紧跟道:“臣以为,严将军过去正合适!”
“嗯?”李琞睁大了眼,“你说谁?”
“严彧,严将军!将军威名赫赫,眼下又赋闲在京,正合适不过!”
李琞哼笑一声:“他?他可不闲……”
正上蹿下跳折腾得厉害。
说话间殿外通报:“严将军求见!”
李琞道:“瞧见了吧,你们说得那个闲人找事来了……叫他进来!”
严彧进殿,请过圣安,望向两位兵政官道:“两位大人,可是在和陛下议台州剿海匪之事?”
褚衍意味深长:“非也,我等在和陛下议蛮王陈兵迫境一事!”
严彧嘴角勾起抹讥笑:“那褚尚书有何高见?”
褚衍义正言辞:“将军身负国恩,此正是忠君报国之时,我方才建议陛下,请将军带兵布防台州,督战剿匪!”
严彧看了眼陛下,老皇帝斜倚着九龙罗汉床,虚睨着几人,不置可否。
他轻笑一声道:“褚大人,你三代皆勋贵,也算世受国恩,令公子眼下为青州都尉,距台海一日可达,褚大人调兵遣将,为何舍近求远?”
“严将军此言差矣,调兵遣将讲求知人善察、量才而用、因时制宜,严将军威望、才能、魄力均是当朝佼佼者,恰又闲赋在京,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褚大人跟我论兵道?大人打过几场仗?”严彧眸色带寒,勾起一抹不屑,“闲赋在京?看来我守在陛下跟前,是碍了褚大人的眼呐!”
“严将军此话何意?”
“好了!”李琞终于出声打断,“吵吵什么?这还没打呢,自己先掐起来了!”
看着几人都不吭声,李琞叹口气:“此事朕再想想,老太尉和褚卿,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告退,李琞脸色变得难看,瞪着严彧道:“朕听说你跑去康王府闹了一场,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康王来告状了?他还有脸告状!”
“混账东西!他好歹是亲王,你差点勒死他,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严彧三两下褪掉上衣,左胸和左肩明晃晃两条刀伤,痂都没结牢,看着触目惊心。
李琞眉头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严彧一边穿回衣服,一边道:“臣受过刀枪无数,唯这两道伤,受得憋屈!”
他瞄着陛下神色稍缓,继续道:“陛下因何不问我去做什么?”
整好衣衫,他摸出张纸,皱巴巴的,是一堆碎片拼好的,展开推到李琞眼前,是张女子裸像!
李琞抚额一下子倒向床上,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呼哧呼哧粗喘。
高盛亦看清了那幅画,确然是五殿下的手笔,两眼一黑/道:“还不快收起来!”
严彧将那纸卷了两下塞回了袖中。
李琞仰躺着,声音又愤怒又无奈:“大齐的江山,在你们眼里是个屁,一个两个的眼里只有女人,朕谁都指不上!”
高盛朝严彧递眼色,叫他说句软话哄哄陛下。
严彧往前跪了跪,挪到陛下垂在床沿的两条腿前,虚虚握拳,一下一下扣上去,讨好道:“陛下怎会指不上我呢?不一直都是陛下指哪,我便打哪!”
“哼,老是打偏!”
“都在陛下射程之内!”
“油嘴滑舌无用!”李琞想坐起来,高盛扶了他一把。他俯视着脚下人年轻的眉眼,颇有些痛心疾首:“似你这等心思,早晚叫那蛮王娇儿吃干抹净,骨头渣都不剩!”
见严彧未再顶嘴,还算乖顺,李琞叹道:“你跟康王这茬,朕便当是小孩子抢玩物,翻篇了。可你不许再如此孟浪,你二人身份殊异,他自然压你一头,别叫朕为难,起来吧!”
严彧应了,却未起身,咬了咬牙道:“之所以有这些糟心事,全赖名不正言不顺!求陛下赐婚,这些事自然便消停了!”
高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合着前面教训那一堆,一句没听进去。
不过李琞这回倒是没有暴怒,也没晕过去,只死盯着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娶她?非她不可?满京城随你挑也不行?”
“是,我只要她!”
“那她呢?”
“也只要我!”
“若有朝一日,你和他爹打起来了,她可会向着你?若她不向着你,你是放、是囚、还是杀?”
“……”
“怎么不说话?”
这种两难之境,严彧本心是排
斥的。若真有那一日,他大约是放了她,可理智也知战局微妙,一丝大意或致万劫不复。
他又想起她窝在他怀里,娇憨憨说,若这大齐真容不下你,你便跟我回南境,我与你一场田园白首可好?
他实在不知怎么回答,眼圈开始泛红。
李琞目不转睛盯着他,他好似头回见这混小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良久,皇帝陛下站起身,缓步往内室走,喟然道:“走吧。”
“陛下!”
严彧突然喊了一声,将入内室的李琞身形一顿。
严彧追过去,复跪在他脚下,仰头道:“陛下若是早知先皇后会惊惧半生、含恨而死,当初可还会娶她?”
李琞心头猛地一揪,发出低而长的吸气声。
高盛眉头都要拧出花,换个人敢这样问,脑袋早掉了八回!
李琞站了一会儿,迈步要走,严彧急跪两步道:“陛下?”
“敢问陛下,先皇后若是知晓,她深爱之人无力保她和孩子,她终将饮恨黄泉,她可还会嫁您?”
高盛心头连喊祖宗!
李琞气息愈发地不稳,央央临终前那一幕,又一次激得他眼疼心慌。
她当时奄奄一息,他抱着她,怀里人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稍不留神便再抓不住。他眼圈发红,一滴眼泪落在她脸上,她似突然想起什么,艰难地睁开眼,问他:“若时光重来,陛下可会变卦?”
见他迟迟不语,她一字字道:“臣妾不改初心……”言毕长辞于世。
那一刻,他堂堂天子哭得一塌糊涂,边哭边道:“朕亦不改……”可这一句,高盛听见了,严诚明听见了,平王妃听见了,惟独他的央央,没有听到。
李琞终于回身,与身后亦是眼尾泛红的人四目相对。
良久,他终于松口道:“若梅安此番不在台州生事,朕便允了你!”
严彧终于掉了眼泪,重重叩头。
高盛也长长松了口气。
李琞敛了敛心神,骂了句:“这点出息!”
严彧终于得了句准话,从太清殿出来,瞧着守殿门石狮子都在朝他笑。
他见天禧牵了马候在宫门口,扬眉道:“走,去瑞王府!”
把天禧吓一跳,结巴着道:“爷!可不兴……高兴不高兴地,去闹王爷们啊!”
“少废话,我是有正事!”
李享并不在府上,他陪怡贵妃去了城外永宁观打平安醮。永宁观不是皇家道观,却是怡贵妃惯常祈福摆醮坛之所。严彧扑了个空,心血来潮便打马往永宁观迎去-
梅府燕拂居书房,华清昼光着膀子,仿着那本黼黻阴鉴笔迹,写了一堆官场现形记。天气炎热,汗从他鬓角滴到宣纸上,淹出片片墨渍。他搁笔猛灌几口凉茶道:“反正也没人看,只封皮有字便好,内页装订白纸都行,这一本本写下去,属实多此一举!”
梅六又给他倒好茶,安抚道:“此事多大干系?可容不得一丝大意!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册子被撞翻碰掉,露出白页,会是何后果?先生还是辛苦些,搞得像样点!”
华清昼哼了一声,只得提笔继续。
院外有小厮来找梅六:“六爷,翠心庄的伙计来了,说东西好了,请您去过目!”
“小姐回来了么?”
“还在七公主府上。宗老和如离都去了,这回想是病得不轻!”
扶光确然是病了,梅爻见她时,只觉人已去了七分颜色,比在宜寿宫日夜侍疾时还憔悴。
宫里的太医诊完脉,恭谨道:“公主乃是情志内伤叠加劳倦所致,连番变故,忧思悲恐,加之劳形苦心,致使肝木失调,脾肺内损,须平调情志,安心静养,以免虚劳成痨。”
扶光撤回腕子,淡淡道:“好。”
太医走后,梅爻温声道:“彤姐姐我带了宗老来,要不要让他给你再瞧瞧?”
扶光隔着床幔看了眼房中站着的人影,一个抄手抱臂的老头,虽看不清表情,那姿态可未见恭谨。待看到他身旁那道峻拔身姿,一颗心又不免颤了颤,低声道:“不用麻烦宗老了,不算大病。怎么你们全来了,他……能出府了么?”
梅爻藏了抹黠笑:“还是需要继续调养的,可他想来陪姐姐,我只好把他还给你了!”
她有事要做,且南境的使臣不日便到,她府上会乱一阵子,因此得给大哥和央宗换个地方住,放在公主府最合适,扶光能护得住他,央宗也能医他俩。
从扶光房里出来,老头哼哼道:“我听小公主那几句话,便知她没啥大毛病,不过是做个样子。”
梅爻诧异:“可我瞧她面无血色,虚弱不堪,太医还正儿八经地开了一堆方子……”
“你懂还是我懂?”
“自然是您……”
傲娇的老头轻哼一声,哼完又叹气:“我瞧这小公主满身都是心眼儿,又霸道又骄纵,咱们殿下还是太老实了,根本降不住她!”
梅爻噗嗤一声:“我瞧大哥是战略性示弱,公主疼他,他美着呢!当年父王在母妃跟前还不是小猫一样?”
提到梅安和浮黎,央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不管是不是为了你的母妃,你父王都做到了!只可惜十三殿下没有等到今日……”
“不,我相信天麓神庙中的母妃,一定也看到了。”
两人闲话的功夫,宫里的懿旨便到了,扶光解禁,要她安心养病。
第105章 使臣进京可真是一对好父女!……
白日朗朗,蝉鸣聒噪。
左仆射吴伯清府上,吏部考功司郎中郭淮后背已湿了一大片,可他不是热的,而是心虚。
他刚拟好的考核名录正捏在吴伯清手里。这只是一份地方上流内官七品以下名录,似这等级别的考核,以往这位仆射大人可不在意,眼下却已看了良久,未有一语。
就在郭淮沉不住气,想要开口时,却见吴伯清手一撇,那份名录没落在案上,啪嗒一声坠了地,郭淮不自觉抖了一下。
吴伯清定定望着身前人,那目光并不凌厉,可莫名的威压叫郭淮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这位吴伯清大人,便是九皇子李享的外公,怡贵妃的父亲。当朝相国几乎虚设,吴伯清大权在握,又领百官弹劾之权,掐着一众大小官员的命脉。
郭淮怯怯道:“大人,可是觉着这名录有何不妥?”
“你说呢?”
“还请大人示下?”
吴伯清哼笑一声。
郭淮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名录,展开,便听头顶缓缓道:“浚县县令卢德海是上中?他治下那出暴乱才消停几日?他那颗脑袋还能长在腔子上,已是皇恩浩荡,还要擢升不成?”
郭淮冷汗直流,颤颤道:“这考核乃是考去岁,去岁卢大人政绩还是不错的……”
话讲到一半,对上吴伯清冷戾的视线,郭淮便再接不下去。
吴伯清道:“右侍郎出缺,瑞王原本还荐了你,可你瞧瞧你保的人……你不该在吏部,你合该去兵部!”
说完宽袖一甩,便要走。
郭淮慌了,噗通一声跪到在地:“吴大人留步!”
吴伯清缓缓回身,午时的日头照在他身上,像照着一块万年寒冰。
“吴大人息怒,下官……下官思虑不周,待下官……”
“思虑不周?”吴伯清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思虑过多!想着谁都不得罪,谁都讨好,本官在朝三十多年,我告诉你,如此只会死得更快!”
郭淮鬓角淌汗,他跪近几步,一把将那名录撕了,叩头道:“下官知错了!下官……下官也是……”
“也是什么?”
吴伯清打量他吞吞吐吐,换了副绵软口气道:“瑞王夸你忠心耿介,我知此并非你的本意,你可是有何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吴大人……”
“卢德海一个八品小吏,有何要紧?可你被要挟一次,便终身受制于人,你可明白?”
郭淮睫羽频眨,眼底泛红,气息不稳。
“你在此任上三载,为瑞王殿下出了不少力,想来瑞王殿下知晓的消息,
康王殿下也有一份吧?”
郭淮心头一沉,望向头顶那道寒刃般的目光,竟不知该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垂下头,似下了很大决心,突然用左手握住了右手三指,只听“咔嚓”几声弹响,疼得额头冷汗簌簌,嘴唇都在哆嗦,语不成句道:“下官上有老母,下有稚儿,恳请大人看在我曾为瑞王殿下效力多年的份上,留我一命!”
“你手已废,自是不能为官,我和瑞王亦非不念旧情之人,可你想过没有,如此你便能安然脱身了?搜集百官私历罪证,还编纂成册,这是多大的罪过?便是我不追究,康王能放过你?”
话已挑破,不知是心死还是剧痛,郭淮除了浑身发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吴伯清缓缓蹲下,凑近了道:“要想你的老母、稚儿都能活,只有一条路,扳倒他,去了这个隐患!”
郭淮心头像是被重锤碾过,牙齿打颤道:“康王确攥着一些官员把柄,名曰黼黻阴鉴,可并非下官所书,下官只提供过一些线索而已,下官自己也在上面,还望大人明鉴!”
“我信你,那等东西单是你也做不来。为朝廷安宁计,为百官福祉计,这等诡谲之物绝不能留!”
“大人要我如何做?”
吴伯清双目囧囧,一字字道:“御前揭发!”
郭淮猛吸一口冷气。
“是,如此你必然活不成,可你的老小,或有一条生路。你好好想想,你已无更多选择了。”
“可……可下官空口无凭……”
“你放心,只要你捅破这层纸,后面的事无需你操心!”
郭淮深知这位吴大人手段,并不比康王李茂更仁慈,他哆嗦着重重叩倒在地。
吴伯清唤来门外小厮:“扶郭大人去治伤!”
郭淮被扶出去,内堂的李享沉着脸踱出来,竟有些后怕:“看来严彧所言不假,竟真有这种东西……我这五哥,是何等样的神奸巨蠹!”
吴伯清嘬了口茶:“严彧也不一定真心助你,他和平王眼里只有陛下,可不是好拉拢的人!”
“他做这些确非想要投靠,一是为答谢我将他从康王府里捞出来,二是因为他恨李茂,俩人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绝不会眼看着李茂成事!不过无所谓,他再中立,等扳倒了李茂,不是我的人,亦是我的人!”
“他恨李茂?为何?”
“外公你还不知,严彧想娶文山郡主,宜寿宫的人说,他还去求了太后,只是没准。可巧不巧,我这冰壶秋月的五哥,也并非真的清心寡欲,他看不上唐云熙,竟对这位蛮女动了心思,暗戳戳做了好些无良勾当,郡主陷落玉贤庄那次,他甚至褪了她的鞋袜……这等事,那个西北杀神能忍?”
吴伯清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喃喃道:“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李晟当初也对她动过心思……这丫头在北境搅得皇室不宁,她老子在南边攻城掠地,可真是一对好父女!”
闻及此话,李享心也跟着沉了几分。
吴伯清老谋深算,叹口气又道:“严将军冲冠一怒,只怕也不单是为了红颜,他真实的意图,或是为南境那个庶民!殿下,你还是莫要高兴得太早啊!”
李享被外公几句话浇了冷水,顿了顿又自我安慰:“有外公在,一个被废的庶人,还能再翻回来不成?无论如何,这回都要先剪掉一个!”
梅府燕拂居。
梅六已将翠心庄的货取了回来,华清昼围着那四角雕花的红木箱笼看了又看,一直怂恿梅六打开瞧瞧。他从梅六跟伙计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里面是个玉雕美女,裸的。
俩人拉扯间梅爻回来了,见箱子一旁整整齐齐罗着两摞本子,随手取几本翻了翻,华清昼不愧是编故事的高手,仿着笔迹,将官员的生平、废黜、起复门路、后台背景、污糟把柄,记得详实清晰,若非晓得这是子虚乌有之事,她都要信了。
华清昼瞄着梅爻神色,得意道:“怎么样,便是被人侥幸翻开了,当场也必看不出破绽吧?”
“辛苦华先生了!装箱吧!”
华清昼催促梅六:“快开快开!”
梅六摸出钥匙,箱子一打开,华清昼便看呆了。
那是一尊莹白无瑕的美人玉雕,确然是裸的,女子身形玲珑曼妙,足踏祥云,发丝飞扬,宝相玉颜,身后一只引颈展翅的鸾鸟,威风凛凛!
华清昼有点震撼:“这……这是?”
“南境十六族鸾神圣女!”
梅六说着手已握住神女足底,招呼道:“搭把手,抬出来!”
华清昼连忙俯身去帮,玉雕挪出来,放进了一个带有“卢氏”字样的宝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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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册子被放入箱笼,架上层板,铺上梳棉软缎,再将玉匣放进去,检查无误后,封箱上锁。
翌日晨曦微露,康王府正门大开,锦衣华服的康王李茂在一众护卫侍从簇拥下出府,登车出城,去迎南境来的使臣。
待到赫赫扬扬的队伍消失不见,卢秉中从街角转出来,对身后抬着红木箱笼的小厮道:“走,角门进府!”
门上阍人认得卢秉中,也认得府上箱笼,通报后不久,便有人引着他一行进府,一路穿门入院直到了李茂寝室门口,当日卢秉中便是从这里抬箱出去的。
李茂的近侍文冉迎出来,招呼着将箱子抬进去。
卢秉中跟着进去,堆笑道:“这位小贵人,我们赶了这一路,保险起见,容在下再验一下货。”
他将玉匣捧出来,放到床头案上,打开看了看,又扣好,扭头对文冉道:“当日殿下有吩咐,此物不可经他人之手,不可示于旁人,还要烦劳小贵人看顾好。”
文冉记得上回这位卢老板领了活离开时,殿下确有此话,他虽不知那匣中是何物,却也不敢有好奇心和怠心,谨慎道:“卢老板放心,殿下这里无令外人来不得,东西更是无人敢动。”
“如此便有劳了,在下告辞。”
“薛二,送卢老板出府!”又招呼门口几个小厮,“你们俩,将箱笼搬去库房!”
此时太清殿内,正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告密!
天未亮时,睡得正香的李琞便被中贵人唤醒,说宿值的左仆射吴大人带着吏部郎中郭淮求见。
老皇帝极不情愿地从榻上爬起来,着人更衣。因高盛休沐一日,有起床气的陛下嫌替班太监笨手笨脚,索性直接将人宣进来见。
少倾便见吴伯清匆匆进来,倒头便拜,他身后跟着个手绑成粽子的人,也是噗通一下跪倒,叩头不起。
李琞带着气:“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觉都不叫朕睡?”
“陛下!”吴伯清重重叩头,“确然是有天大的事!臣昨夜宿值,这吏部郎中郭淮闯宫要见驾,臣初闻他所奏报,惊得脑中空白,不知如何是好,未敢有片刻延误,即叩请陛下圣裁!”
郭淮把脑袋往地上猛磕几下,抬头额间便见了红:“陛下明鉴!臣自知死罪,斗胆揭发康王李茂私藏百官罪证,名曰黼黻阴鉴!臣私德有亏,公事亦有瑕,身在册中,然不愿遭此胁迫,再铸大错!臣死不足惜,为朝廷安宁、百官安心计,赴死觐见,望陛下明察,此等阴诡之物,万不可留啊陛下!”
说罢咣咣叩头不止!
李琞脑袋嗡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好不容易歇一日的高盛,听闻吴伯清带人夜叩龙寝,觉也没睡踏实,连夜往宫里赶
,待到进了太清殿内室,便见皇帝陛下龙目圆睁,面色潮红,胸脯起起伏伏。他脚下一个正咣咣叩头,脑门已见血,另一个正满脸殷切地催着陛下降旨!
高盛一溜小碎步走上前去,小心地唤了声:“陛下,今日蛮王使臣进宫,陆离大人来回话,禁卫均已安排妥当,请陛下放心。”
李琞似才想起还有这茬,吐了口气道:“来人,将郭淮先带下去看押!吴卿,你……”
话未讲完,便见殿外慌里慌张跑进来个小太监,对着高盛附耳几句,高盛变了脸色。
李琞沉声问:“何事?”
高盛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禀道:“陛下,康王奉命出城迎接蛮王使臣,叫来使给扣在了城门口,双方僵住了!”
第106章 有点眼熟你品,你细品……
“怎么回事?”
李琞觉得南境再是嚣张,也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扣下迎接其使臣的皇子。
高盛瞄了眼跪着的吴伯清,低声道:“说是两方一见面,说了没几句便话不投机,来使质问康王亵渎郡主,康王骂来使是蛮贼,又骂梅安是巫主邪神,骂郡主是……淫/女夜叉!使臣一怒之下拔刀相向,是梅府的人挡了一刀,殿下无碍,只晕了,便被扣了!”
李琞听得太阳穴直跳,他这一大早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此时反倒安静下来。看向跪着的吴伯清,五十岁的年纪,头发花了一半,还在殷切地盼着他降旨查脏,恍惚又看到了老国丈李明远。
可他能降什么旨?他从龙榻上爬起来时犯迷糊,这会儿也早清醒了。
一边招呼高盛更衣,一边冲跪着的人道:“吴卿你先退下吧,此事朕会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