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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转过街角,便见雨幕中站了个人,一把黑伞遮住了半个身子,雨水顺着伞缘淌成了水帘,脚下已积了一片暗洼,鞋裤已湿了大半。

“严将军。”梅煦眯了眯眼,“怎么有这等淋雨的兴头?”

严彧扬了扬伞抬眸:“梅使君谈妥了?”

梅煦望着他那双幽深的凤眸顿了一息,忽然笑了:“托将军的福,十日后,王女南归。”

严彧唇角微动,扯出个不大自然的笑来:“那便恭喜了。”

“恭喜?”梅煦嗤笑,“将军在太史令跟前,没少使劲吧?”

陛下在朝堂应得痛快,却不料三五日的归期,硬生生拖成了十日。

严彧倒也没反驳,只沉沉道:“十日后,我会亲自护送她回南境!”

“这也是磨了礼部求来的差事吗?”

严彧不答。

“轰隆——”

雷声炸响的刹那,梅煦眼中忽地闪过一道狭光,手中大伞旋出一圈水刃,朝着对面飞去!

严彧以伞去挡,伞柄脱手,两把伞顶着劲儿旋进了风雨中。

梅煦的拳头已到近前,严彧侧身避过,反手扣住了他手腕,力道狠厉,指甲几乎抠进皮肉里:“使君这是何意?”

“揍趴下你!”梅煦冷笑,提膝撞向他腰腹,“看你还怎么送!”

严彧闷哼一声,借势旋身,一记肘击重重砸在梅煦肩胛骨上!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从雨声中透出,梅煦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两人喘息着对峙,不过一息,双双又战在一处,拳拳到肉!

暴雨如注,积水已没过脚踝。两人在雨幕中撕打,每一次出拳都带起水浪,每一次碰撞都激得水花四溅。不多时梅煦鼻下已淌了血,严彧嘴角也挂了彩,却又很快被大雨冲刷掉。

梅爻在廊下已伫立多时,雨丝斜飞,打湿了她的裙裾下摆。

很快凤舞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小姐不好了!狼主在街上跟人打起来了,还带了伤!”

梅爻一惊,急道:“那你不留下帮他,还跑回来做什么!”

凤舞委屈地撇嘴:“打他的那个人是严彧啊!”

梅爻一怔,耳尖突然泛红:“那、那你要拉架啊!”

凤舞眨眨眼:“他俩过招,我哪拉得开?总得打趴下一个才能回得来!”

“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伤得重不重?”

“属下见到时都挂了彩,这会儿……若没折胳膊断腿,便是没尽全力……”

梅爻懒得听他不着调之语,吩咐道:“去叫府医候着,另叫厨房熬姜汤来!”

第116章 夜雨沾襟他们之间,从来不只是两个人……

风雨中,梅煦的攻势愈发凌厉,拳风裹挟着雨滴直往严彧要害处招呼,不是咽喉,便是胯/下。他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带着沙场狠劲,仿佛对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敌人。

严彧在跟他硬碰硬走了几招后,突然变了路数。他身形如游鱼般灵活,在梅煦密不透风的攻势中总能找到缝隙,旋身避开攻击,再顺势卸掉他蛮横的力道。他想得明白,眼前这家伙明显是在找事,自己可比他金贵多了,没必要陪他玩命,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梅煦几个来回都打空,瞪眼骂道:“孬种!躲什么?”

严彧带血的嘴角噙着笑,声音在雨里也格外清晰:“你可是没想明白?若我真重伤不起,你那王女怕要日日守在榻前,舍不得走了!”

梅煦冷哼一声,面上虽是不屑,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远处的梅九和天禧,见两位主子不打了,各自牵了马迎过来。俩人走得慢慢悠悠,抻着脖子往两位主子身上打量。

天禧:“一、二、三……你家主子伤了三处!我们爷两处,给银子!”

梅九:“放屁,你主子玉带都崩开了,打平!”

严彧、梅煦:……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归期已定,梅爻听着雨声,眼前闪过半年来的一幕幕,竟似过了数年之久。

回想起春宴那场赛马,被他抱紧了躲开危险,一颗心仍会砰砰直跳。她那时多大胆啊,凭着再见那张脸的惊喜,竟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他是小玉。

万幸她赌赢了,她趴在他身上,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颤——担忧、恼怒,还有什么她读不懂的深意。她想亲他,几乎就要那么做了,却被他细微动作分了神——身下的触感让她脸颊发烫,他竟起了反应……

天闪透过花窗照亮黑暗,也映出她泛红的脸。

她又想起内宴上被李姌算计,他滚烫的手掌贴在她腰腹,沉重的呼吸喷在她耳畔,隐忍着说“别急”……他帮她纾解药性,动作温柔,与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她在他的抚慰下,第一次在他怀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骗子…”

她对着空气轻语,眼尾泛潮。他明明就是小玉,那时却死不承认。而她明明爱他入骨,却偏要装作风流模样四处招惹,只为看他破防。他吃醋的时候好凶,咬得她身上痕迹斑斑,逼她唤“彧哥哥”时又那么霸道。

也有很温柔的时候,鹿苑时怕她紧张会更疼,他忍着亲了又亲,哄了又哄……事后她在他怀里睡着,竟是从未有过的甜软和安心。

半载光阴,大齐朝堂风云变色。几位皇子相继倾颓的棋局中,或多或少有她落子的痕迹。虽是他执棋布局,她确也做了几回利刃,在暗处寒光乍现。

朝臣背地里称她“狐祸”“蛮患”,她也不是不知,可也只当秋风过耳——左右南境的利益不曾受损,更寻回了“死去”的兄长梅敇,旧怨终得血洗。这般算计里,她虽折损些皮毛,却换得他暗中相护的温暖,倒像是场蚀本买卖里意外的甜头。

她与他,也算是相濡以沫吧。把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绘成了并蒂莲的模样——根脉相通,只是花开朝着不同的方向。

而这一别,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两个势力的明争暗斗。他们之间,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她又想起重逢时他奚落她的话:

“两个异姓王结亲,南北一气,你是想让陛下白天夜里都睡不着么?”

他看得那样透彻,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她,就像飞蛾扑火。

他去求陛下赐婚,一次又一次,陛下不允,他又去求懿旨,一而再再而三,被知情人当做了笑话。

一滴泪从她眼尾滑落。

睡不着,她取出了那只被风秀仔细收起的玉镯。翡翠触手油润,在细弱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极了太后将它套入她腕上时,严彧眼底那抹灼人的期待。

玉镯重新贴上肌肤,丝丝凉意沁满心头。

窗外雨声渐歇,滴漏声声里,天光已悄然漫过窗棂,将翡翠映得愈发清透——恰似南境雨后的阳光,炽烈得能晒干所有缠绵

心事。

她忽然想起南境的苍茫群山,想起父王揉她脑袋的大手,想起二哥带她骑马时的戏谑,想起陪她长大的小兽……那些熟悉的、张扬的、明媚无忧的日子在召唤她了,回到南境,她仍是说一不二的十六族明珠,再无人敢惹她。

只是……

也没人会故意惹她生气后,又用骨节分明的手为她拭泪;也没人敢逆着她的心意,逼着她喊那声\"彧哥哥\"……

这一夜,鹤鸣苑中的灯火也燃到了天亮。

天禧一边给主子唇角、眼角涂药,一边骂骂咧咧:“王八蛋下手真毒啊,专挑爷这张值钱的脸下手,这是想给爷毁容啊!”

严彧心思沉沉,并没理他。

天禧继续嘟囔:“还他娘往爷胯/下招呼,属下都瞧见了!这玩意儿要是打坏了,郡主不得……”

冷不丁撞上一双锋利眼刀,后半句生生卡住。天禧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下头……用不用抹?”

“滚!”

“这就滚!”

天禧滚后,严彧独坐案前,一时心头空落落。

渗了水的窗缝散着松木香,让他莫名想起鹿苑的氤氲水汽。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具身子的记忆,羊脂玉般的肌肤被热气熏出绯色,她在他臂弯里化成一泓春水。窗外骤急的雨声,恰似她咬着他肩头呜咽时,破碎的喘息。她当时疼得厉害,却仍死死抓着不许他退……

他是从何时对她着迷的?离开南境时,他分明不当她一回事,可为何再见,对她的渴望竟一发不可收?

眼前闪过春宴马场,她向他讨要骨哨的一幕。

他死遁前,销毁了几乎全部自己的东西,唯这东西不起眼,权当做身份证据留下了,竟不想她将它贴身戴着,留到了今日。她当时摊着红肿的手掌,潮着眼尾,痴痴灼灼地望着他,说那是她的心爱之物……他当时但凡肯认她,她怕会立时扑进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他知她一贯骄纵大胆,却未料她会不要命地试他。而他接住她的瞬间,那具身子比他想象中更玲珑柔软,他身体的反应几乎是不受控的。而她趴在他身上眨眼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她坐地耍赖要他背的模样……南境的点点滴滴,他此前刻意不去想,眼下竟桩桩件件记得清晰。

他又忽地想起在南境时她送得那只灯笼。它是否还挂在那间下人房里呢?又或者那房间已然住了他人,那种东西,早便没了吧。

他打开黑檀木漆柜,里面是重逢后她又送他的一只……丑灯笼。“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她当时,是怕他不理她吧?

还有那只玉葫芦,她为了靠近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连招惹别人的把戏都用上了,而他明知是圈套,却还忍不住往里跳。

有些好笑,可笑过之后,又心头泛酸。

两年来,他执着于为李啠翻案。京中半载,步步为营。原无意将她卷入这腥风血雨里,却不得不承认——梅府如刃,她递来的每一着棋,都能为他劈开三分迷障……特别扶光呈上调兵手诏时,他甚至怀疑梅敇还活着。

这样一个姑娘,他如何能放得下啊。

指尖探入柜底,触到一卷软帛与一份舆图,那是昔年在南境时,他亲手绘制的梅安军防,连同天禄密探呈上的南粤舆图。指腹摩挲过蜿蜒的墨线,他对着昏黄的烛影低语:“三个月,待秋狝过后,我必亲往南境迎你。”

这厢平王夫妻也久未成眠。

雨打窗棂声中,吴姝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出神。昔年送丈夫出征西北前夜,也是这般雨声潺潺。那时新妇初嫁,如今鬓已微霜。她当时多么不舍啊,西北吃人地,她不知此一别,再见是何时?

似是察觉她的异常,她的手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握住。

严诚明侧了侧身:“在想什么?”

他的手虽不似她的柔软,但干燥温暖,令她莫名安心。

“彧儿……”她转身将脸埋进丈夫肩窝,“昏时他淋得落汤鸡般回来,脸上还带了伤,晚饭也没用。芾棠去看了,说他……”

她喉头忽地发紧:“说二哥灰头土脸,攥着浇透得荷包,从没如此颓过。”

严诚明肩膀微僵。

吴姝絮絮地:“我其实一直晓得,好几次他半夜出府去,有几次是进了宫。太后叫我劝着他些,可是王爷,我实不知该如何劝。彧儿长这么大,只有吃不完的苦,他何尝有过自己的东西?那孩子自小连生辰礼都不会讨,好不容易想要个人,偏不允他……”

说到最后,竟有丝哽咽。

严诚明想起陛下的话,“彧儿本不该耽于儿女情长,她走了也好,他有自己的路,走不到南境那条道上去……”

他缓缓叹道:“朝堂上的李氏,哪有什么儿女情长?央央……也不过是陛下抚慰自己那颗狠绝帝王心的丹药罢了。”

吴姝蓦地抬头,还是头回听到丈夫讲出这种话来。

窗外一道天闪,照亮了平王那张沉肃的脸。

她又缓缓靠回去,低低道:“那些身名外物,具是缚累,若央央还活着,可能只想让自己的儿子快活一些……”

良久,严诚明才喃喃道:“若央央还活着,怕也不是今日陛下心中的分量……”

窗外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吞没了他的后半句,吴姝并没有听清。

第117章 进宫谢恩睁眼是你,闭眼是你…………

寅时三刻,晓色初分。梅爻踏着未散的夜露入宫,在太清殿外叩请谢恩。

她今日特地着了南境虞族朝圣的服饰——正红蜀锦裁就的广袖礼服,金线织成百鸾纹在晨曦中光华流转,随着步履漾出细碎清光。乌发高挽,缀了只鎏金叠翠鸣鸾华胜,翠羽贴出的尾翎灵动绚丽,真若朝着初阳展翅欲飞一般,耳下红翡玉坠如染了朝霞的丹露。眉间描了花钿,是枚火焰纹,衬得玉面生辉,明艳又雍容。她本就玉骨天成,此刻玉立丹墀之下,真若鸾神临世一般。

殿内宫人出来宣请,梅爻轻抬玉足,纤纤绣履踏上殿阶,足腕间一对福铃轻颤,清音如碎玉落盘,在这肃穆的晨谒时分,竟显出几分出尘仙韵。

梅煦跟在小姐身后两步外,一同迈入庄严大殿。

李琞在阵阵清音中抬眸,便见一袭明艳身姿出现在殿门外,初升的旭日为她沐了一身柔光,如此仙姿玉骨的人,连他都恍惚了一下。

梅爻行礼后抬头,视线落在了陛下手中把玩的物件上——那是她父王梅安进献的南粤王玺。

李琞免了礼,将王玺往案上一搁,淡淡道:“梅卿这份礼,倒是比旁的更有意思。”

梅爻恭谨道:“父王常讲,南疆诸宝,唯有上呈紫薇,方得天地正位。”

李琞呵呵一笑:“南疆诸宝……不知南疆诸宝中,何者为最?”

梅煦不动声色地抬眼,正撞见李琞和煦眉眼中,一闪而过的霜色,好似林影间倏忽掠过的刀影。

他又望向小姐,见她依旧低眉敛目,沉吟片刻方轻声答道:“南疆盛产玉石、铜铁、雷火木,皆为世人称道的珍宝。然而……臣女斗胆以为,南疆至宝,从来不在这些可称可量之物上。”

李琞似有兴趣道:“说说看。”

“南境十六族,虽强弱殊异,皆承鸾神恩泽。百年来互市以通有无,联姻以结秦晋。这份血脉相连的共荣之道,方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李琞弯唇轻笑,却刻意不提联姻之词,只道:“不想南疆鸾神,不仅庇佑疆土,还能将这十六族血脉……缠得如此难解难分。”

梅爻沉了沉气,顺势道:“正是如此,南粤新附,更需向鸾神焚香祝祷,求一个各族同沐神恩的吉兆。”

李琞指尖轻点几案,发出“笃”一声脆响,温声道:“南越新附,正宜观摩中原仪制。”

他抬手示意,侍立在旁的高盛立即捧着一部靛青绢面的文册缓步而下。

“这部《大齐会典》,就劳郡主带回南疆,或可助新民习得‘天地正位’之道。”

高盛双手捧着烫金文册,步履沉稳地行至梅煦面前,躬身奉上。阳光透过殿窗,在文册封面的龙纹上投下细碎金光。

梅爻双手交叠触额行王礼,恭谨道:“蒙陛下赐此典章,臣女定当亲奉父王案前,邀各族长□□研精要。”

梅煦看了眼文卷,不咸不淡地伸手接过。

从太清殿出来,梅煦冷哼道:“还真当南粤是为他打下的!”

“煦哥哥慎言。”

她总在某些时刻,体会到大哥梅敇对朝局的矛盾心情。而这种心情,是她入京前从未有过的。

软舆已候在一角,风秀捧着玉匣侍立在侧。

梅爻对梅煦道:“我还要去辞行太后,煦哥哥可在宫外等我,风秀陪我觐见即可。”

宜寿宫内,幽幽檀香在鎏金香炉中袅袅盘旋。

随着铃铛脆响,仙姿玉影踏进殿来。绕过插屏,她似觉一道灼灼视线投过来,抬眸便撞进了严彧幽深的凤眸里。

他竟是早早侯在了这里,没有朝服玉带,一袭素色深衣,跪坐在茶案旁,捏着玉盏将饮未饮……眼角、唇角,似有淤痕。

太后倚在鸾凤引枕上,一脸慈爱道:“好孩子,快来!哀家算着你今日来,特地叫容禄做了拿手点心,快尝尝!”

她瞥见严彧面前的几案上,摆着精致糕点,烹着香茗,也留意到他的视线一刻未曾从她身上挪开。

她今日颜色太盛,甫一进殿,似乎满堂都更明亮几分。他盯着她眉间那抹火焰纹,

那是鸾神徽记,她是以南疆王女之身来辞行的,而非大齐的郡主。他看着看着,眼睛便有些涩,捏着杯盏的指尖泛白,再多些力道,怕是要碎。

梅爻刻意错开那道灼人视线,广袖铺展如云,朝着太后伏身叩首,恭声道:“臣女蒙太后垂爱,恩泽难忘。今归期已定,唯将太后教诲铭记于心,方不负这段时日慈荫。”

太后抬手示意起身:“起来,快起来!”

梅爻却仍是跪姿。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只精巧锦匣,指尖在匣面鸾凤和鸣纹上留恋片刻,终是稳稳捧过头顶:“臣女蒙太后恩赐,得此珍宝月余。此乃太后当年嫁妆,又承慈恩厚意,臣女思来想去,实在……不敢僭越。”

“幺儿……”

太后尚未开口,殿内忽闻一道又轻又涩的呼唤。

太后抬眼望去,只见严彧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竟染上几分轻红,喉结滚动间,似是还想说什么却未出口,只余眼底一片湿意。

梅爻始终垂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捧着锦匣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出几分心绪。

殿内檀香袅袅,在她与严彧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烟障。

太后搭在鸾凤引枕上的指尖微动,目光在严彧和锦匣间流转片刻,轻叹一声:“傻孩子……”

梅爻敛目低眉,不知这一声是说给她听,还是在说严彧。

太后缓声道:“本宫年纪大了,不喜见这些……伤情场面。这镯子既赏了你,便是认定与你相配,你收好吧。”

忽地又转向那个怔怔望着的人:“彧儿,你说是么?”

这一问,似往两个人心头猛搅了一下。

梅爻捧着锦匣的指尖微微一颤,稳住未动。严彧却已撩袍下跪,玄色衣襟铺展开来,额头触地深深一拜,他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从口中吐出个气音:“……是。”

殿外通传,太医来给太后请平安脉。太后上了年纪精力不济,索性便叫严彧送郡主出宫。

两人叩头出来,行至宫道转角处,严彧突然攥住梅爻手腕,一个旋身将人抵在了朱红宫墙上。

身后风秀只得低眉敛目,退后了几步,背身而立。

梅爻被他困在方寸之间,抵着他胸膛左顾右盼道:“这是哪里,你可是又发疯!”

相比于她的慌乱,身前人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双眼睛似着了火。

她终是在他灼灼目光下和软下来,葱白指尖抚上他的唇角,柔声问:“疼么?”

他偏头避开,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你不要那镯子,是不是……也不打算要我?”

她望着他眼尾潮红,轻声道:“它是它,你是你……它代表不了什么,可他们在意。”

严彧眼睫狠狠一颤,眸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懂,她身在局中,不得不顾忌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而他,终究成了她的软肋。

他用力将人搂进怀里,以额相抵,呼吸交错,声音哑涩:“我这几日,睁眼是你,闭眼是你,梦里也未曾安稳。”指节陷入她背后衣衫,他抓起她手按在自己胸口,“每思及你要走,这里——便似有刀在剜一样。”

她睫羽簌簌,在他掌下轻轻战栗。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我说过会娶你,你且在南境等着我,最多仨月,我必亲往迎你!”

她眸光闪闪,望进他带着血丝的眼底,忽而轻笑:“彧哥哥,最难过的那两年我都自己过来了,莫说仨月,此生都是等得的……”

未等她讲完,他已毫不犹豫地亲了下去,带着压抑又汹涌的爱意。

远处宫檐下传来清脆铃音,惊起几只栖息的雀鸟,扑簌簌飞入湛蓝的天际-

梅爻离京前的日子,竟比想象中更为忙碌。

梅阊老成持重,留在京中照看府邸自是稳妥;梅六经商有道,将各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那些往来多年的主顾们,听闻王女即将南归,纷纷设宴相邀。一连数日,她辗转于各色酒席之间,杯盏交错间,倒也将离情别意化作了和风细雨。

思及大哥梅敇还在公主府“吃软饭”,她特意去见了他,本想接其回府商议家事,却见他忙着研究菜谱研究得投入,见她来了,也不过抬眼一笑:“幺儿来得正好,尝尝我新卤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般闲适姿态,比府里厨子更像厨子,哪里还有昔日提枪上马,或是摸着账本精打细算的模样。梅六也不止一次朝她抱怨,说生意上几次惶惑求他指点,他竟是连见都未见。

他这是把半生锋芒都藏进了庖厨烟爨里,将长枪铸成菜刀,兵法熔成火候,那些曾经运筹帷幄的智计,如今都用在雕一朵萝卜花上了。

也挺好,既是他自己选的,她也替他欢喜。

不欢喜的是央宗,几次动过扎晕他带回御灵山的想法。不过这几日扶光病着,央宗倒是不气了。

扶光的病,太后极为挂心。宜寿宫每日遣御医去公主府请脉,晨昏不辍。各类珍稀药材、滋补佳品更是源源不断地赐下,隔三差五便送往公主府。

她私下里问央宗:“七公主病得很重么?”

央宗眉梢一挑:“你也见了,你觉得呢?”

“我、我又不是大夫……”

央宗哼笑一声:“大齐这位金枝玉叶,心思抵得过七个梅敇!”

言辞间颇有对梅敇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第118章 夜宿沧阳“狼主,他激你!”

梅煦早早打点好了南行的一切,百无聊赖之下,便溜达去了琼花阁。

此次随梅爻回南境的,除了陪她来的人外,只多了一个叫白砚声的文弱书生,住在琼花阁。

梅煦总觉得这个白砚声,透着几分古怪。

譬如他冷不防喊他一声“白先生”,他恍若未闻,待反应过来满脸尬笑,声称走神儿了。又譬如梅府诸多门客中,小姐只带走他一个,理由是他的话本子写得好——梅煦来京这些日子,可没见小姐有闲情读什么话本子。

梅煦进院时,白先生正满头大汗地打包书籍手稿,梅煦皱了眉头:“这一箱箱的,都带走?”

白砚声从书堆里抬起头:“有何不妥?”

“那可太不妥了!”

梅煦大马金刀往箱上一坐,牛皮靴底“哐”地踩上箱盖:“这玩意儿多沉?千八百里地,兄弟们给你搬家呢?”

他随手捞起几册未完的手稿,念道:“霸道王爷爱上我,冷宫弃妃带球跑,将军的替嫁小娇妻……”突然嗤笑一声,腕子一甩又丢了回去,“我南境儿女认得是弯刀烈酒,可不流行这等扭扭捏捏的闺阁把戏!”

白砚声一愣:“咦,没市场么?那这些呢——狼王抢亲、抢来的压寨夫君又逃了、南粤王陵盗墓笔记、我在战场捡尸的日子……”

“……操!”

是夜,那些话本子便送进了平王府,接手的是世子夫人和小芾棠。

晨曦漫过花墙,佛晓的薄雾笼着梅香阁,青砖黛瓦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这处院子她住了半年多,来时萧索寒冬,走时芳菲奢靡。今日之后,这院中亦如燕拂居一般,将不再有灯火亮起。那棵繁花满枝的树下,往后可还会有

他的影子?

“小姐,”风秀又给她加了件帔帛,“阖府已在前院候着您了。”又见她目光留恋在那棵西府海棠上,又低声补了句,“要折一枝吗?”

梅爻摇头,望着随风飘落的花瓣,淡淡道:“走吧。”

开垂花门,管家梅阊领着阖府上下静候在门外,夜影和凤舞身后则是阖府侍卫,一半是她从南境带来的,具是一身轻甲。众人见他出来,齐齐行礼,梅爻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是克制的清冷:“都免礼,这半年辛苦诸位了,往后这梅府,仍需诸位照拂,望诸位持心如初。”

正门外,送归仪仗已肃穆列阵。

大齐玄底金纹的龙旗居中,九章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一侧是南疆王旗,腥红如血的旗面上,狰狞的异兽纹似要破图而出,另一侧是鸾神青旗,银线绣的鸾鸟展翅欲飞!三面大纛之下是各色牙旗认旗,在晨光中迎风招展,锦绣如波。

梅爻在福铃的清音中踏出府门,站在被晨曦染了一层蜜色的阶上,望进一身玄甲的的严彧眼里。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只触及到她时,才泛起了微澜。

风过旗海,鸾神大纛的银丝绣羽擦过他的眉眼,却见他忽地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行来。

她怔怔望着他,玄甲束出挺拔身姿,宽肩窄腰,长腿精健,行动间衣摆翻飞,风流利落。晨光为他镀了一层金,让她心颤。

他在阶下站定,那一眼如深潭倾覆,暗涌的情愫几乎要将人吞没。他喉结微动,片刻才哑声道:“恭请郡主启程!”

梅爻缓步下阶,绣履踏过石阶,福铃轻响,一步,两步每一声都似颤在他心尖上。

他该转身,可足下却似生了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起,待回过神来,臂弯已揽住那抹纤腰,将人稳稳托起。

“彧……哥哥……”她一声惊呼压在喉间,因顾忌场合,最后俩字轻得只有眼前人能听到。

梅煦勃然变色,未料此等场合下,这竖子也如此孟浪!方要上前,却被身后凤舞按住了胳膊:“狼主冷静……”

严彧抱得极稳,玄甲冷硬,却掩不住胸腔下剧烈的心跳。他下颌紧绷,目视前方,字字清晰:“本将送郡主登车。”

分明是恭辞,偏生每个字都浸着霸道的占有欲。

梅爻仰首,瞧见他颈侧青筋隐现,那副隐忍克制的模样,让她心跳砰砰。

他步履沉稳,大步走向马车,却在她发梢拂过他下颌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风卷起绣衣上丝绦,缠上他的护腕,又倏然滑落。

他搂在她腰上的手,又紧了些。

如安置稀世珍宝一般,他将人轻轻放上马车,车帘垂落的刹那,松开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握成了拳,之后大步回到队首,翻身上马。

“启程!”

号令响彻四周,南境鸾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车辕碾过青石板,仪队离着京中梅府渐行渐远。

白砚声从梅爻后面一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珠一转,正瞧见梅煦黑着脸训那三十名护卫,无非要是护好小姐,莫要外人近身,损了南境威仪之类。

他嘿嘿笑着缩回脑袋,蘸了蘸墨,往那《莽将军与他的小祖宗》新章里续了道批注:正所谓“玄甲抱得美人归,莽夫徒有眸光寒”……

凤舞轻夹马腹,行至梅煦身侧,笑吟吟道:“狼主,你教训这些榆木脑袋可是白费功夫,他们跟着小姐来京,最会看风向,那家伙在他们眼里,可算不得威胁……”

梅煦冷哼一声:“且离了京城再说!”

凤舞神色一肃:“何意?城外有你的人?不是都回南境了么?”

梅煦摩挲着刀柄,眼底精光闪现:“百人随我进城,余者化整为零——沿路贩夫走卒,随时可以集结!便是被老皇帝勒令出京的百人,何时走回南境,还不是我说了算!”

凤舞盯着他看了半晌,默默竖起了拇指。

两人在队伍中窃窃私语,压在队尾的陆离已注视他们良久。凤舞不经意回眸,便撞进那双阴鸷中透着痞气的眸子。

察觉凤舞异样,梅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队尾的将军嘴角一挑,倏地一笑。

凤舞低声道:“什么仪卫,这他娘是西北军!那家伙是春蒐时在围场杀人的混不吝!”

“大齐的西北军啊……”梅煦忽然兴奋起来。

凤舞幽幽提醒:“也是吃饭不忘夹菜的主儿。”

马车行的稳,窗纱透进一缕日光,在梅爻指尖那枚骨哨上流转。那哨子已被盘磨如黄玉,其上裂痕不细看已很难发现。

风秀在旁煮茶,水汽氤氲间笑道:“还以为这东西丢了,不想早被严将军寻了回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小姐手里。”

回到南境,能陪伴她的,又只有它了吧?

她将它又攥紧了些。

风秀将茶放在她面前小几上,又拿了些唐云熙做得酥点,哄道:“小姐将就用些,离馆驿还远呢。”

梅爻胃口全无,只喝了几口茶。

风秀眉眼弯弯:“要不然,我读些话本子给您解闷儿?白先生有新作了!”

“……也好。”

风秀从包袱里摸出几册,挑了本不怎么烫嘴的,绘声绘色读了起来。

梅爻在她娓娓道来的讲述中,睡着了。

当初她们入京,一路游山玩水,先乘马车再乘船,最后上陆,前后行了一个多月。而此次王女南归,李啠北上,全是陆路,双方交接处定在了衢州清源县——正是平王请旨调兵扼守的要害,以防梅安借道陆路增兵台州。

从京城去往清源,约莫十日可达。

时值夏末,蝉鸣幽幽,晚霞漫天中,马车缓缓驶入了沧阳驿。

陆离已先头打点好,此刻正跟驿丞迎在门外。近京的官驿条件都不错,地方宽敞,前后院落,前院接待和办公,另有几排平房供客人休憩用饭,后院僻静,更适合安置贵人。

驿丞躬身引路,巧笑道:“郡主请随下官往后院去。西厢三间都收拾出来了,南窗下铺的藤席是新换的,素纱帐子也才熏过香。榻上凉被、冰枕等一应物事,具是陆将军备下的。”他指着案上几样瓜果,“这些都是今晨摘了送来的,在井水里浸了两个时辰,梅子下面也有冰鉴。驿站简陋,还望郡主多多包涵。”

风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虽比不得梅府舒适讲究,可也算用心了,屋子干净整洁,瓜果具是切好的,无甚不妥,便道:“让您费心了。备些热水沐浴,餐食晚点送到房里来。”

这厢梅爻沐浴去乏,前院男人们已毫不讲究地大吃大喝起来。

陆离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拎了坛刚开封的酒,酒气顺着夜风飘了满院。

“梅将军——”他咧嘴一笑,眼底带着挑衅,朝另一桌的梅煦喊道,“赶了一天路,来喝两杯去去乏?”

同桌的凤舞看了眼夜影,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朝梅煦道:“狼主,他激你!”

梅煦望着对面酒坛上“沧阳官酿”几个字邪邪一笑:“你这酒,怕是不够烈!”

陆离周围响起了一串起哄声。

陆离闻言大笑,抄起俩碗倒满,端着就晃了过来。他身后有好事者,抱起酒坛子跟上。

“够不够劲,得看你本事!”

陆离把一碗酒往梅煦跟前一推:“赌一场?今晚趴下的,明日路上给对方牵马!”

嗷嗷的起哄声再次响起,对面又围过来一群人,七嘴八舌一浪高过一浪,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让这场比试愈发显得剑拔弩张。

夜影不动声色地挤出了人堆。凤舞不禁感慨,果然顶级护卫是酒色不沾的,他自愧不如。

顺着夜影离去的方向,凤舞瞅见白砚声一脸促狭地望着这里。

凤舞好奇四顾,果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了后院。再看梅煦,正被陆离捏着腕子,端着酒碗碰了一个!

凤舞嘿嘿一笑,待到明日酒醒,狼主大人恐怕要提刀打“狼”了!

第119章 西厢夜话“你想不想……摸尾巴?”……

月隐星

稀,夜风混着前院酒令,抚弄檐下气死风灯,灯影投在纱窗上,映出屋内人的纤柔之姿。

一道颀长身影刚掠过月洞门,便被身后的声音喊住了:“严将军。”

严彧转身,见夜影按剑而立,周身无一丝酒气。

以往也没见他拦过,今夜倒是恪尽职守。

严彧挑眉看他,手上油纸包发出几声窸窣脆响。

夜影扫了眼他手上东西,似是白日里街边打包的蜜食。他肃然道:“梅府也有不饮酒的护卫。”

严彧倏地一笑:“下不为例。”

西厢中间那间,风秀正在收拾小姐褪下的钗环,忽见门帘微动,严将军的身影已立在屏风旁。她抿唇一笑,抱起妆匣悄声退下,临走还不忘将门扇带上。

梅爻懒懒歪在榻上,乌发如瀑散落肩头枕间,寝衣领口松松,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指尖捻着话本子的页角,忽觉面前一暗,书页上那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被一道阴影覆住。

她还未回神,话本子已被人抽走。

“狐说……”严彧低醇的嗓音擦过她耳畔,漫不经心翻着书页,“书生哥哥的尾巴……摸不得?”

梅爻耳根一热,抬手便抢,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他手里的书掉落床侧,散开的书页上,狐狸尾巴正缠在女子腰间,尾尖勾着半解的罗带。

他噙着笑朝她压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喜欢这个?”

她秉着呼吸往后靠,偏头躲他气息:“胡说什么……”

发间露出的耳尖已然红透。

他低笑,又朝她压近些,几乎擦着她耳尖私语:“你想不想……摸尾巴?”

她呼吸陡然加重。

他似得逞般朝她耳尖亲上去,呼吸间尽是他贪恋的味道。耳垂香软,他亲了几下便不由地又咬,惹来她一声娇吟,被他箍在身侧的小手挣扎着想抽出来,他干脆松了手,拦腰一抱,将人搂进怀里,一个翻转,自己靠在床头,让怀里的姑娘趴在了自己身上,头埋在她微敞的领口,深深一吸。

她身体不由地颤了颤,往他宽肩锤了几下,嗔道:“又行孟浪,快放开我!”

“不放。”

他唇舌被阻,声音闷闷的,扣在她腰间的大手又重了几分。

她一时绵软无力,下意识抱了他头,又忽觉背上一热,一只大手悄无声息钻进寝衣,带起一阵酥麻。

那闷闷的声音再响起:“听说你带了个书生,他给你的?”

“不是他……”

谁会实名丢人呢?书是唐云熙送她的,可这个也不能说。

她分神回答的功夫,却不知小衣带子已被不着痕迹地挑开。

“哦?是么?”

一声落,胸前被他咬了一口!

“唔……”

一个天旋地转,她被他压在了身下,小衣被轻巧地抽出来,丢开。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眼神发烫:“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拿下她抵在他肩上的小手,十指相扣压进了凉被里,“还是要真操实练一番……才得妙趣。”

语落,火热的吻已压下来,将她要出口反驳之语尽数吞没在唇齿间。

几日来的隐忍克制,似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他越亲越重,灵舌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侵袭,将所有情绪都融进了愈加粗重的喘息里。

她逐渐喘不过气,手指下意识用力,却被他攥得更紧。她似窒息的鱼儿想避开,他终于肯离开她的唇,又沿着她唇角,一路磨向下巴、鹅颈、锁骨……

那双禁锢她指腕的大手也松开了,他一手穿过她肩背,扣在了颈后,另只手直接探入她衣襟,掌心贴上她腰间细软,痴缠留恋几许后,又向上游去。

手口都被满足着,可他仍不忘多讨些福利,哑着声音哄道:“你要不要……摸摸我的尾巴?”

她呼吸已乱,闻及此,一颗心似真被毛茸尾巴擦过,酥痒难耐。

“彧哥哥……”她颤颤地唤他。

他微微抬起了腰腹,等她去解。

榻上的话本子早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书页摊开,露出那幅狐狸尾巴缠腕的图绘,此刻倒像是某种微妙的映照——她已擒住那条作乱的尾巴,而那狡猾的狐狸正试图反抗,肆无忌惮地欺咬,交缠紧贴的画面,比图绘更叫人血脉贲张。

窗外,偶尔传来前院行酒令的吆喝声和哄笑声,夜风卷着幽幽酒香和院中花香潜入屋内,醉了两人。烛火摇曳间,榻上的影子已交叠成一片。

霜启耳朵到底更好使些,提着剑从隔壁出来,在院中站了片刻,又往月洞门走。

一眼便见夜影大人抱着剑,在门一侧靠墙而立。

霜启顿了一下,靠去了另一边。

夜影问她:“你是不是没拦?”

她反问:“你不也没拦?”

上锋不拦,她干脆连面都没露。

夜影闭着眼,淡淡道:“我拦了……没拦住。”

霜启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不是凤舞,又把头靠了回去,憋了良久才道:”刚想起来,我不当值。“

当值的人在熏小姐明日要穿的衣裳和帕子。

官驿的熏笼不如王府的好使,风秀小心翼翼守着,以防衣物沾上碳火烟气。可她未料馆驿的床架也可疑,就连墙壁也忒薄了些。

她小脸红红,不知是被熏笼熏得,还是被染了酒气的夜风醉到。

不知过了多久,衣物熏好收好,她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走出门去。

刚出月洞门,便见一左一右站着俩人。

俩人见她也挺意外,竟这么……激烈,一个也待不下么?

好在夜色重,掩去了风秀面上绯色。她似是看出俩人心思,可夜影是男子,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去再要一次水。

迟疑间,一贯冰冷的夜影大人嘴角似是不易察觉地抽动一下,开口道:“你回去伺候,还是我去。”

厢房纱帐中,一时春色无边。

周身绵软的梅爻窝在严彧怀里,额头抵着他颈窝,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严彧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滑腻肌肤,另只手笼着她长发,将散乱青丝一缕一缕理顺。

发丝拨开,露出她潮红未褪的小脸,眉眼亦是湿漉漉的,好似雨后春棠。严彧低头,吻了吻她饱满的额头,又顺着鼻梁往下,含住那红殷殷的唇瓣。

“彧哥哥……”她声音黏软,像化开的蜜糖。

“嗯,在。”他抵着她唇缝回应,嗓音低哑。

这声“在”字出口,她突然又将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他察觉她肩头细微的颤抖,掌心抚上她后颈,轻柔地捏了捏:“怎么了?”

她不应,只摇了摇头。

他忽然翻身将她罩住,指尖擦过她微红的眼尾,软着声音哄道:“纵是我一时不在,心也是在的。”腰身一沉,灼热的体温烙在她肌肤上,“我和它,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她望着他灼灼的目光,喉间发紧:“……彧哥哥。”

他眸色幽深,低头吻住她,将她未尽的酸涩与缠绵尽数吞没。

只是这份温柔似是饮鸩止渴,他越是哄慰,她越是难过,最后竟搂着他脖子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得他心里酸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默了几息,他突然道:“等着,我送你样东西!”

她泪眼模糊,看着那未着寸缕的人下榻又回来,再将

她搂回怀里时,她眼前多了件东西——

黑龙佩!

她不哭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怔怔望着他,不知何意。

“我把它给你,可能让你安心些?”

他说着抓起她的手,将龙佩按进她掌心。

玉质冰凉,而他手掌滚烫。

她自是晓得这是何物,上巳节那日,她陷在李晟圈套中,有人持这枚“龙符”解了围,后来知晓是严彧的人。而之后她和严彧在南苑花溪隐留宿,他竟意外丢了它,而她为了夺回它,遭李姌逼迫,受了有生以来最难堪的一茬罪。

她虽不知此物底细,却晓得是他最要紧之物。他从小戴到大,除那次例外从不离身。

最重要的,它是枚龙佩!

她像是托着枚烫手火种,一时间脑中闪过许多细枝末节的碎片,诸如他重伤昏迷前,喟叹“龙种无凡性,龙行无暂舍”,诸如他夜闯康王府,险些勒死李茂,又如他夜闯宫禁,发疯逼婚……以及最初相遇时,她中了媚香,他带她躲避的地方,是先皇后的长乐宫。

她只觉一颗心要跳出来。

严彧并不知她一时都想了些什么,只瞧她盯着龙佩失神,摊开的手掌迟迟未曾收拢,便索性攥着她的小手,握紧。

“这是……何物?”她声音发颤。

“你不是认识?”他似不在意,“我从小戴到大的,在我去接回你前,让它陪你可好?”

他避重就轻,可一番心意她已明白。

“彧哥哥……”

她鼻头泛酸,喉咙发涩,喊完竟接不出下句。

见她又要哭,他索性把人抱紧,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你若再哭,我可忍不住要让队伍调头了……”

她将落未落的泪珠闪了闪,终是没有掉下来。

手里的龙佩已被握得温润,她摩挲了几下又塞回他手里:“我不能要,它不属于我,亦不该……出现在南境。”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骨哨,“我有它足够了。”

“真不要?”

她潮着眼睛摇头。

他替她抹去眼角的泪,轻声道:“……你倒是不贪。”

她痴痴道:“不,我很贪的……”

他低笑,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知道。”

外面仨人一通忙活,到底也没用上。三更时严彧从房里出来,说小姐睡着了,好生守着,明日启程,随她几时醒来几时算。

梅爻睁眼已是辰时末,房里并不乱,亦不知是他还是风秀收拾过。风秀打来水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妆,又用了些吃食,已是隅中时分。

她问风秀:“前院可有事?”

风秀一笑:“狼主问过几时启程,奴婢说小姐体恤大伙远途疲累,又饮了酒,允许多歇两个时辰。”

说话间便见霜启领着个小厮进院,竟是京中梅府的下人。

她莫名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来人风尘仆仆,似是赶了一夜的路,三两步冲到阶下,扑通跪倒,颤声禀道:“小姐!公主府出事了!昨夜公主府失火,后半夜才扑灭,虚烬里发现了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经辨认其中有……公主和如离……”

梅爻手上一个不稳,刚端起来的杯盏碎了一地。

第120章 京中密报吃饭不忘夹菜

碎瓷飞溅,茶汤打湿了梅爻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阶下风尘仆仆的小厮:“你说清楚些!”

小厮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颤道:“回小姐,昨夜玉衡背着昏迷的宗老回府,说公主府突遭大火!有人说是雷击,有人说是油灯倾覆。风大,烧得急,巡防营赶到时,半个府邸都已陷入火海。玉衡先救出宗老,又三次冲进火场寻人,却始终找不到如离和公主……直到大雨浇下来,火势熄灭,才从废墟中抬出三具焦尸,经查验是如离和公主,还有个小丫鬟……”

梅爻双唇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摇摇欲坠。

“还有件东西……”小厮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最后露出一团棉絮。看清里面的物件时,她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只扁平的琉璃糖罐,不过掌心大小。罐中的糖早已融化,黏稠的糖浆挂在壁上,像凝固的琥珀。

她幼时嗜甜,梅敇总随身带着个糖罐。那时她才及他腿高,踮着脚尖去够他高举的糖罐,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急得眼眶发红。他偏要逗她,非要等她鼻尖泛红、嘴角下撇,才笑着放低糖罐,捏一颗喂进她嘴里。

“甜么,幺儿?”他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促狭。

此刻她颤抖着接过糖罐——被那场大伙炙烤的琉璃此时触手冰凉,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寒铁。

“甜么,幺儿?”

恍惚间,那低沉含笑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那个人,再不会故意举高糖罐逗她,再不会在她着急时揉乱她的头发,也再不会捏着糖等她皱着脸说“甜”了。

她死死攥着糖罐,指节发白。泪水砸在罐壁上,又顺着罐壁滑落。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只剩尖锐的耳鸣在颅内回荡。

糖罐从她指间滑落。

“小姐!”

霜启飞身上前,堪堪接住下坠的糖罐,而梅爻已重重栽倒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她又看见大哥高举着糖罐在逗身前的孩子。

她徒劳地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大哥……”

无人应答。

她再有意识时,只觉人中处传来刺痛,耳畔人声嘈杂,却像隔了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思绪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沉在漆黑的海底,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小姐手指动了!”风秀惊喜的呼喊。

梅爻缓缓睁开眼,往日灵动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木然扫过围在榻前的众人,又漠然阖上。

梅煦欲言又止,终是没能开口。

巫医温声劝慰:“小姐这是心火骤熄,魂光暗淡之症。须知大悲伤神,过哀损魄,凡事还须看开些,若是难忍,想哭便哭出来,切莫郁结于心。”又转而对众人道,“人之魂魄,恰如春之嫩芽,看似萎弱,给些光明给养自会重新舒展,诸位且安心,小姐无虞。”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榻上细弱伶仃的小手。严彧凝视梅爻苍白如纸的面庞,喉结微动,只沉声道了句:“容我跟她说几句。”

众人鱼贯而出,梅煦临走前,罕见地对严彧挤出句“有劳”——他见了疾驰而来的京中快马,或许严彧掌握的消息,比梅府的更为详实。

房门轻阖,严彧指腹摩挲着梅爻冰凉的手背,在她耳畔低语:“我知你难过,也知你听得见……”

他将那枚琉璃糖罐轻轻放回她掌心。梅爻的手指微微蜷缩,眼角溢出一滴泪珠。严彧用指腹拭去,温声道:“我刚收到天泽和大哥的密报,你想听吗?”

梅爻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希冀望向他。

严彧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道:“大理寺连夜搜查、审问了公主府上下,发现扶光竟留过遗书,她……早有轻生之意。这个结局对她而言,未必不是解脱。”

“她一直幽居用药,你是知道的。据诊治过的大夫说,她神志受损,时而痴傻,时而癫狂。府中下人说她清醒时常在书房抄经,事发当晚也在那里。有人听见她在书房又哭又笑,似是旧疾发作。”

“昨夜京中雷雨交加,更夫亲眼看见闪电劈入窗内。现场也确实发现了翻倒的油灯,散落的文书被焚的痕迹——所以起火原因,一时难以断定。”

“管家提到,事发前两天,扶光突然说厌恶公主府,执意要搬回城外别院去住。为此调走了府中多半人手去修缮旧宅,以致火灾时救援不及……\"严彧顿了顿,“如离……是护着她时被坠落的梁木砸中,两人一起……”

见她泪水再次涌出,严彧一边为她拭泪,一边沉声问道:“你这般伤心,更多是为了如离吧?他是不是……梅敇?”

若真是梅敇,一切便都说得通了——那封从天而降的调兵手谕,那些无中生有的骆文斌密信,还有她和扶光那份超乎寻常的从容……以及这场蹊跷的大火——扶光连翻遭遇变故,丧母失兄,饱受攻讦,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怎会在这时突然“轻生”?

梅爻瞳孔微颤,怔怔望向他:“你是……何意?”

“陛下和太后不识如离,自然当扶光是心灰意冷。可你……”他声音放得更轻,“当真就没有半点怀疑么?”

她如遭雷击,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声音。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沉浸在得而复失的悲痛中,思绪如冻僵般无法转动。此刻被严彧点破,心底似有什么在破土而出,亟待生长。

她分明记得,去公主府辞行时见过的扶光。虽形容憔悴,却神志清明,哪有半分痴傻之态?若真病入膏肓,大哥又怎会安心在厨房煎炒烹炸?而那份遗书,那些被支开的下人,分明是不愿牵连无辜的周全安排。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声音低沉而温柔:“这件事,我知道你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你的聪慧,即便我不说这些,迟早也会想明白。我只是……”指尖在她鬓角微微一顿,“不忍看你多受一刻锥心之痛。”

他收回手,目光沉静:“你不必回答我什么。”

“彧哥哥……”

她突然伸手勾住他的后颈,猛地

往下一带。严彧猝不及防,被她拽得弯下腰来,还未反应过来,那带着泪意的柔软唇瓣已经贴了上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顺势将人搂紧,任由她在唇齿间宣泄情绪。

“方才还病恹恹的……”他含混地在她唇边低语,“这会儿倒生龙活虎了……”

因着这突发的意外,队伍又多留了一日。

严彧的一番话,比巫医的汤药更见效。梅爻眼中的死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执着的亮光。既然心中有了猜测,她便要亲自验证。

她提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交给梅府来人,嘱咐务必亲手交到央宗手里。信笺上寥寥数语,却暗藏锋芒——她要从这老狐狸嘴里撬出真话。

第二封是给梅六的密信。命他暗中盯紧央宗师徒的行踪。若是所料不差,等他自己和小徒的“伤病”痊愈,这位看不惯大齐人的神医定会吵吵着回御灵山去。而大哥梅敇若尚在人世,必然离不开央宗——唯有这老头能彻底解他体内的蛊毒。他们,迟早要碰头。

黎明时分,晨光刚刚染白东方的天际,休整一日的队伍已整装待发。然而严彧和梅煦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梅煦眉头紧锁,自与陆离痛饮后,这位副使便再未露面。原以为他宿醉未醒,可此刻队伍即将启程,仍不见其踪影——更蹊跷的是,竟有十名精锐也凭空消失。

他突然想起凤舞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吃饭不忘夹菜。

与此同时,严彧也发现了异常——不是缺人,而是多出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南境士兵,正列队在官驿外候命。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顿时火花四溅。

严彧冷笑:“梅使君,圣旨明令南境使团只留一人,这些兵卒,是要抗旨么?”

梅煦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严将军你连自己的仪卫都看不住,本将实在看不过眼。王女南归,就带这么几个虾兵蟹将,未免太失体面!”

晨光中,风秀与霜启一左一右护着梅爻走出驿站。她脸色还略显苍白,目光却已清明如初。

见两个男人相距不过一臂,梅爻脚步一顿。

她先是瞥见门外整齐列队的南境精兵,轻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继而扫过明显缺员的仪卫队,唇角忽地勾起一抹了然笑意,什么也没说,径直向车驾走去。

风秀扶她登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霜启护在了车辕。车帘落下,便听见风秀清亮的声音传出来:“郡主已准备妥当,诸位大人还要等到几时?”

梅煦闻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彧一眼:“南境的鹰要归巢了,王女倒是比某些人更懂规矩。”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南境士兵立即分成两列,将梅爻的车护在了中间。

严彧面沉如水,掌心轻轻按在腰间白玉葫芦上:“梅使君好大的排场……”话虽如此,他还是翻身上马,沉声下令:“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