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风烟暂歇“它认主……我也认。”……
一夜豪雨,天空蓝得发脆。梅爻醒得早,望见院中积水映出飞鸟掠过的影子,风一吹,又碎成粼粼光影。窗沿上飘了片粉嫩花瓣,还滚着水珠,她轻轻拨了拨,水珠滑落,渗进了窗缝。此是盛夏,暴雨的清凉不过是短暂谎言,暑气已蠢蠢欲动。
想着昨日那场会见,气氛也未尽融洽。
梅煦这回的贡礼,具是南粤皇室珍藏,药石、丝帛、书画、金玉、神骏,还有件特殊之物——南粤王玺。
对比陛下的赏赐,这示忠之意算诚意满满了。
可从城门开始,双方却剑拔弩张。陛下不见来使,只以万机之繁,命礼部官代觐绥远,虽也颁赏、赐宴,可梅煦并未将这位陆大人放在眼里,他拉着梅爻把盏话桑梓时,陆清宸实在显得多余。
陆大人倒不在意,他想的是只要梅煦不惹事,好吃好喝送他滚蛋,他乐得只当双眼睛。
可梅煦并未让他轻松。
这次的使团,梅煦是正使,他还带了位副使——十六族太祝大祭司。
贡礼呈上之后,这位大祭司向陆清宸提了个请求:覆灭南粤,文山当告天地,需十六族最尊贵的女性代鸾神告天祈福。上一次行大祀,是王妃执礼,王妃薨逝,位尊当属王女梅爻。若缺此仪,恐天神降怒,部族不宁,因此叩请天恩,允王女暂归。
说白了,南境要迎回质子。
陆清宸太阳穴猛跳。
无论是这位大祭司,还是正使梅煦,一口一个王女,从不提郡主封号,心思昭然若揭——以往南境的臣服便只是个样子,如今吞并南粤,俨然是可与大齐抗衡的一国。
陆清宸望着贡上来的那枚方方正正的南粤王玺,唇角不由地冷笑,南粤国都没有了,这么一块石头又算得什么?梅安可真会耍花腔!
对大祭司突然的请求,梅爻也是意外。她望向梅煦,这位义兄的眼神温柔又坚定,似是一定要带她回去。她又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梅敇,大哥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
梅煦桀骜的脸上硬是挂出几分诚恳,朝陆清宸道:“我王年迈,思女成疾。推己及人,陛下的三子李啠,客居文山日久,我部愿派铁骑护送其归京,以全人伦。”
陆清宸神色凝重,旋即又笑道:“李啠之事乃我朝内务,与陛下之情亦是皇室家务,倒不劳文山王挂心。你部新灭南粤,铁骑想必疲敝,还是安生休养,便是要迎回贵人,我朝自有羽林锐将出迎!”
梅煦目光灼灼,笑道:“南粤不敬天朝,我部代陛下讨伐,如今万民归附,今后贡赋可再增三成!只是王女担着圣使之责,久不归来,族人恐生怨心,要伤和气的。”
他以“增贡”利诱,又以“民怨生乱”相逼,陆清宸自知他一个小小司官,逞口舌之快无意,沉吟片刻道:“贵使之意,本官自当转奏陛下。然郡主归期,尚需陛下裁夺。此外,文山王既新得南粤之地,不妨遣世子来朝共商贡赋细则,如此,方显君臣之谊。”
这是想拿梅溯换梅爻,梅煦轻笑一声:“好说,我亦会转奏。”
厅内推杯换盏之时,外面已起了风云。
至陆清宸同梅爻登车离开,天地间已下得一片迷蒙。
她无更多机会与梅煦私谈,大哥也无更多提点。她拿不准父王此举,是真要接她回去,与大齐分庭抗礼,还是只为试探陛下对今日南境的底线。
她自然是想回家的,想死了父王和二哥,可又莫名不舍。
若她真的回去了,以她父王今日之势,必不会再舍她北上,那他呢?
她听了几乎一宿的雨声。
怔然失神间,风秀来伺候洗漱,手里捧了只漆匣,说是天未明时,天禧冒雨送来的。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枚丢失了许久的骨哨。
哨身被养得很好,系绳却是新的,浸过香,是熟悉的气息。
匣底一张薄笺,字迹刚劲有力:
“雨大,小猞猁惧雷,梦见它叼着哨子来寻我。”
没有署名,只底下一行小字,写得认真又透着扭捏:
“它认主……我也认。”
她看着字迹,忽然便湿了眼眶。
从重逢后,他便不肯认旧识。任她费尽心思、穷尽手段,他也不肯承认是小玉,此时倒乖巧了起来。
是听闻礼部奏报了吧?
她握着那骨哨,一时又酸又涩。
这豪雨冥夜,有人孤枕难眠,有人良宵苦短,有人疲于逃命,有人忙得脚不着地。
从司隶校尉手下狡诈脱逃的巫灵上人,终于在雷雨初歇、东方渐白时,被棘虎按在了城外的永宁观。
死令之下还能叫他逃出城去,裴天泽在军中随即便是一轮清洗。
即抓即审,这位巫灵上人在凿凿证据下,承认参与了几桩大事:
一是魇镇四皇子李晟,致使其神智昏聩,行止妄悖;
二是投蛊前蛮王世子梅敇,致其身衰力竭,战死东海,引南境与四皇子结仇;
三是向陆清宸施苦肉计,意欲拉拢结恩工部尚书陆谦。
只是死活不承认对五皇子李茂动手,并指这一切具是授意于左仆射吴伯清及台州牧王藩。吴伯清在铁证如山面前无力狡辩,只能俯首认罪,可一口咬死这具是他自己的意思,九皇子李享概不知情。
案卷和口供报给陛下时,怡贵妃早被停了印信禁足宫中,而正在陛下身边痛哭不止的,是虞妃。
虞妃自闻及含元殿烧了黼黻阴鉴,便在太清殿外长跪不起,直到忧心焦虑、头晕目眩,一头磕在石砖上,才被人抬入偏殿施救。
她不愿相信儿子李茂私藏百官罪证,可又觉这
等悖逆之事,他做得出来。
知子莫若母,李茂自小受了多少委屈,又眼见着她受了多少不公和欺凌,这一切都如万年寒冰压在他心底,一层层累积,万古不化。他面上越是谦逊温润,内心便越是阴翳疯批,他对她有多恭顺,对外人便有多狠辣!
他本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皇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为了扬眉吐气,她晓得没什么他不敢尝试。
她在雨夜里去宜寿宫殿前哭跪,求老祖宗救救孙儿,容嬷嬷出来说太后已经睡了,请她回去。她撑着病体苦苦哀求,却在天初白时,得到宫外消息,她的弟弟惨死于外室宅中,尚未及笄的幼女亦未能幸免。
她一时郁急攻心,呕出一口血,晕倒在腥风秽雨中。
再睁眼时,她铁了心要见陛下,在大丫鬟山岚的搀扶下再叩太清殿,将昔年先皇后央央赏给她的一支凤钗呈上,求陛下看在先皇后也曾疼她一场的份上,准予一见。
那只金钗,是她有孕后,先皇后为护她,当众赏下的御赐之物。
李琞还记得他为此跟央央置气,嫌她不珍惜他一番心意,将他精心送的礼转手她人。他气呼呼的,而央央却说,陛下有此反应,比赐她何物都叫她欢喜。又说这宫中,无根无势又无圣宠的女子,万难活下去,看在她为陛下孕育龙种的份上,舍一只钗算得什么?
那娇慧之语犹言在耳,而他的央央却再也回不来了。她护住了他的良人,他却护不住她。一时悲愤,李琞只觉自己见不得旧物,死死攥着那钗,良久才凄然开口:“叫她进来吧。”
虞妃被搀扶着进殿,伏地叩头,数尽她们母子的心酸过往,只盼陛下能念及旧情,怜惜一二。李琞闭眼听着,眼角泛潮,却不知是为谁。
虞妃越讲越悲,到最后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山岚怀里,由着山岚一下一下地顺气。
李琞终于睁开了眼,眨了几眨道:“虞妃呀,朕亦不愿看到今日局面。可你晓不晓得,朕的人从你弟弟家里搜出来什么?一箱子的罪证!竟是茂儿让个孩子转藏的!私藏此物,要挟群臣,换作哪朝哪代的君主,也必不能容忍此种人、此等事!”
虞妃强撑着精神苦苦申辩:“可是陛下,茂儿他不似李晟,有累累功勋的老国丈力保他,也不似李享,有权倾朝野的左仆射为其筹谋,他无依无靠,自小受尽兄弟欺侮,他只想证明自己,亦是陛下的好儿子,只想证明自己不比谁差,他并非存心行不轨……”
“晚了!”李琞叹息,“满朝尽知他手握此物,册本虽被焚毁,难保他心中无痕,你叫满朝文武如何安心?叫朕如何为他开脱?”
虞妃双目红肿,微微颤抖:“陛下何意?总不至于……要他的命……昔日先太子谋逆,也不过被废为庶人!陛下,茂儿亦是你的亲儿子,是喊了你二十年父皇的亲子啊,陛下!”
李琞亦是眼眶红红,恰此时康王府的禁军来报:康王殿下似是疯了!
来人说他雨夜里闷坐一宿,天将明时忽而大哭,喊腿折了,府医检查却没见异常,可他仍旧哭嚎不止,眼泪哗哗直流,委屈地好似黄口幼童,闹着要母亲抱,最后是府里一个浆洗嬷嬷揽着他睡了两刻。
可他醒后又不对劲儿了,虽举止温雅有致,讲出的话却四六不靠。文冉以为主子是被魇着了,大着胆子问他是谁,他自称是李啠……
虞妃越听心里越痛,未及来人禀完便嚎啕大哭:“陛下你忘了,他六岁上,为护园子里一只断翅的雀儿,被四皇子李晟并几个小太监欺负,小胳膊小腿被踢打得青一片紫一片,左腿小腿骨折……他几次遭欺负,具是李啠护着他……”
她哭得语不成句:“陛下,茂儿不是魇着了……他是心魔,他是疯了……”
肃静的大殿中,只有虞妃呜呜哭得凄凉,禁卫不敢再吱声,偷眼打量,见陛下怔怔的,双目泛红,良久之后,两行浊泪缓缓淌下。
虞妃不堪悲苦,昏死过去。
棘虎并御史中丞张君寿在殿门候了片刻,见御医匆匆被传唤,又见虞妃娘娘被抬出去,这才被召唤。
陛下靠在龙床上,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听完他们的案卷和口供,良久无语。
棘虎望向高盛,这位老宫人苦着脸摇了摇头。
棘虎和张君寿对望一眼,就在两人以为今日不会有明旨了,准备告退让陛下缓一缓,李琞开口了。
他仍旧闭着眼,旨意却下得清晰:“瑞王降为郡王,怡贵妃降为良人,迁入掖庭。其他人按律审办,既然认罪了,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康王废为庶人,圈禁寿安殿,虞妃……算了,先这么办吧。”
棘虎和张君寿领了旨退去,和吴相、太傅商议拟旨,待拿给陛下看时,连老皇帝的面都没见着,高盛接了旨送进去又送出来,答复只一个字,可。
再之后又有旨传出,圣躬不豫,罢朝数日。涉案无罪之人解禁,南境所请迎回郡主一事,待圣上御体康健另议,南使可留一人商榷,其余即刻返程出京!
圣旨既下,有司雷厉风行,沸沸扬扬的一场朝局政乱,起得迅疾,落得也快,只是连翻变故,不免叫人心头压了一层阴霾。
第112章 都是我的“我的,有何不可?”……
寅时的晨光透过蝉翼纱,在地上投出柔华碎影。
唐云熙醒得早,方一动,指尖便被什么拦了一下,勾起来,是那条玉色织锦腰带,晃着粼粼光彩——昨夜便是它,先绑住了大公子手腕,后又被他轻笑着挣开,绑在她的腕子上。
她望向枕边那副温润俊颜,大公子乌发散乱,阖目浅眠,少了平日里的板正严肃,别有一番慵懒之态。她痴痴看着,竟不知素日里谪仙般的人,竟是夤夜里的妖。
严瑢也醒了,睁眼便见挑在她指尖的腰带,初醒的迷离中染上一抹促狭,只是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夫人若是喜欢,继续把玩也无妨。”
她素日里读遍风月词章,真到了实践处却羞赧得紧,竟抵不住他一个眼神几句撩拨,揪着玉色腰封往他唇上掩。他倒也没挣扎,由着她闹,弯着的眉眼里尽是温柔。身前姑娘一时大胆,一时又羞矜,性子倒是比他鲜活。
他从前不近女色,又觉此事不过如此,虽也曾有过心动,到底不曾入骨。素来克己之人,连床笫之间都力求稳妥,可她却不是,几下里便能激得他不像自己。他并非不知她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自己便这么轻易沦陷,会如此贪恋她给的惊喜。
好比此刻,他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腰窝,她突然便软了身子塌下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娇吟钻进他耳朵,鼻尖陷入她心口一片温香,偏偏嘴是被捂住的……真是,要命。
温柔乡是英雄冢,他此前未有实感,此时连官寺也不想去了。
他圈着人又腻了两刻,最后还是唐云熙催着他起来,又伺候着他更衣、洗漱、用膳,一番忙碌可算能出门了。
“大嫂!”
一声娇俏的喊声,便见小芾棠欢快地进了院,瞧见大哥还在,竟脱口而出:“大理寺近来是不是很清闲?大哥你上衙的时辰,可是一日晚过一日了!”
犹记得大婚前,他还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严瑢倒是面不改色:“大事既成,确无甚要紧之事,为官为政,还是要张弛有度一些。”
唐云熙垂眸浅笑。
小芾棠轻哼一声,低喃道:“厚脸皮愈发像二哥了……好了你快走吧,砚心都候你多时了!”
严瑢将出门时又回头:“你一大早跑来,是要做什么?”
“我来找大嫂借东西……女儿家的事你别管,快走快走!”
严瑢笑笑朝外走,脚下却很慢,耳朵竖得尖,房内两人的对话依稀可闻:
“这几本你拿去看吧,可别告诉你大哥,我给你看什么怪力乱神……”
“不要这些!”芾棠撒娇,“我想要嫂嫂藏在床头的那本……”
严瑢脚下一滑,还好被迎过来的砚心扶住。
行至前院,刚好天禧闷头耷脑往鹤鸣苑走,严瑢喊他:“怎么不高兴?二爷呢?”
天禧问了安,回道:“不晓得哪里气不顺,寅时练武场把我们都揍了一顿,然后便出府了,我追出去,不叫我跟着,不晓得去了哪里。”
臭脾气的二弟,发疯多半是为两个人,不是李啠,便是梅府的小郡主。
严瑢嘱咐道:“还是去寻一寻,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天禧应道:“是,我这正要去喊人呢,大爷放心,属下们晓得都去哪里找!”
看着天禧嘟嘟囔囔黑着脸去招呼人
,砚心暗叹,还是自己主子省心。
严彧确实是为那两人烦躁。
禁足令一解除他便进了宫,跪得腿都麻了陛下也不见他,还是高盛出来劝:“您这求告得忒没道理,既想要李啠回来,又不想叫郡主回去,什么都想要,您叫陛下拿什么跟梅安换?眼下圣躬不豫,这可不是扰他的好时候。事缓则圆,且慢慢来,总有万全之策!”
他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沮丧地回府,挨到了天将明,牵了匹马奔了静溪园。
容师傅跟裴伯闲来无事,孵了窝小鸭子,俩老头对着黄嫩嫩、毛绒绒的小家伙们喜爱得紧,正在溪边喂鸭子。严彧寻了来,老远便喊:“师傅、裴伯,好兴致呀!”他面上堆笑,可容崇恩一眼便瞧出他满腹心事。
裴舟接过容崇恩手里鸭食,笑呵呵道:“鸭子我来喂,小主人还需容老您点拨啊!”
园中茶室茗香四溢,婢子泡了裴伯亲自采制的山茶,严彧却一丝兴趣也无。
容崇恩放下茶盏淡笑:“你呀,你是入了迷障。”
他倒也乖巧:“所以才来求师傅指点。”
容崇恩正色道:“我此前便同你讲过,陛下心中,李啠未必是合适的东宫之选。”
“那还能是谁?老四、老五一个傻一个疯,老九么?”他语气狠辣决绝,“一个失势的落魄郡王,我不可能再叫他起事!那两个奶娃娃更不可能!”
容崇恩盯着他半晌,突然道:“你就没想过会是自己?”
一句话叫严彧脑中嗡一声!
“我知你在西北苦惯了,从未想过这等事,可你终究是先皇后和陛下的儿子,是比他们更尊贵的……皇嫡子!”
严彧脑中空了一瞬。
“陛下此前或许未曾考虑过你,可他现下毫不留情地接连处置掉几位亲王,又不允李啠归京,你认为他是何打算?”
“……”
“你接二连三去跪求,迎李啠,娶郡主,陛下心头怕是又气又恨!他已做到这个份上,你还是这般出息,他怎么可能想见你?”
“……”
“梅安陈兵迫境,对大齐虎视眈眈!你是陛下龙座上最后一张牌,是要做大齐的储君,还是梅安的女婿?”
“……”
严彧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从静溪园出来,他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愈加沉重。
马也跑不起来了,踢嗒踢嗒地行至城门口,恰好撞见南境使臣离京。那个吵着要带走他心尖肉的大祭司,带着数百车马浩浩荡荡出城,队伍中没有见到梅煦,他晓得梅煦没走,他住进了梅府,正等着哪天去找陛下商量王女归期呢。
他突然便似想通了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梅府奔去。
梅爻正斜倚在竹榻上乘凉,手上捏着琉璃盏轻轻打转。琥珀色的果酒在霞光中莹着细碎金芒,将她葱白的指尖也染成了蜜色。
梅煦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使惯了刀枪的手正剥离支,倒也熟练,果壳在他指尖裂开,极轻的一声脆响。
“昔日让你上京,是迫不得已,王上大事未成,南境不宜逆着朝廷。”他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她唇边,晶莹的果肉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幸得得鸾神庇佑,如今王上霸主南方,正兵强马壮,断无再将你质于京中的道理。”
梅爻张口接了,甜腻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却莫名尝出一丝涩意。她垂眸,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盏上的花纹,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可以再等等么?”
梅煦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却又轻笑:“等什么?”
她不语。不经意地抬眸,指尖忽地一颤,杯中酒液荡出了细小的涟漪。
那花枝掩映后的回廊中,不知何时站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靛蓝色锦袍被暮色镀了一层暗金。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心头却似被什么撞了一下。
竟无人通报,凤舞和夜影还真是……当他是自己人了么?
梅煦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人扶了扶花枝,从廊中一跃而出,直奔这边而来,竟是连路也不好好走了。
“打扰了。”严彧嗓音低哑,像是砂砾碾过绸缎。视线从梅煦沾了甜汁的手指,落向心上人鼓着的圆腮,显得幽涩不明。
只略微迟疑,他便俯身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缓缓蹭去她唇上的汁液,哑声道:“甜么?”
呼吸灼热,落在她轻颤了一下的红唇上。
梅爻耳根发烫,轻轻抿了抿被他碾磨过的唇瓣,努力做出个寻常模样来,仰脸笑道:“甜的,梅煦哥哥专门从南境带过来的,你要不要尝尝?”
听在严彧耳朵里,又软又糯,像裹了蜜,可那声“梅煦哥哥”,十分不爽。
他眸色一暗,突然低头,当着梅煦的面往她唇上咬去,吻得有点凶,犬齿碾过柔嫩的唇瓣,似是要吞掉什么难得的美味。突来的侵袭让梅爻轻哼一声,琉璃盏脱了手,酒液全浇在了自己胸口。
他撒了野,眼里才带了些笑意:“尝过了,确实甜。”
又见那琥珀色的液体,从她领口灌下,如溪流入山壑,眼底便又染了丝欲色。
梅爻已羞得满脸通红,呼吸微乱,往他胸口推了一把:“你可真是愈发冒失了!”
没什么力道,声音也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
严彧勾唇低笑,自己直起了身。
看傻了梅煦!
待缓过神来梅煦眼里便着了火,怒道:“严彧你放肆了!”
严彧却不以为意,看也未看他,只望着梅爻一双羞愤桃目,挑衅般道:“我的,有何不可?”
“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
她待不下去,起身道,“让开些,我要去换衣裳。”
下一瞬,便被身前人一把捞起,打横抱在怀里。她惊呼一声,裙裾擦过石案,带落了一串离支,鲜红的果壳摔在青砖上,汁水四溅。
严彧眉眼藏了丝坏:“我抱你去。”
见他要将人抱走,梅煦抬脚要去拦,肩膀却被人扣住。
凤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低语:“别招小姐尴尬了。”
梅煦怔了一下,又扭头看向已走开的人,小姐在他怀里挣扎,那家伙似是低头咬住了她的耳朵。
严彧走得招摇,反倒是路上下人全都垂首躲远了。
他一脚踹开门,反脚一勾又将门带上,就近将人抵在了紫檀屏风上。
“这便是你的好哥哥?我没喂过你?”
他扣着她腕子压下来,火热的唇舌辗转在她唇间、下颚,颈间、耳后,逼得她轻颤,扬起鹅颈喘息不已。她晓得他又吃醋,只语不成句地解释:“你想多了……他大我十来岁,我几岁上……唔……似这等剥
壳去皮之事,他常做的……啊!”
锁骨处被他重重咬了一口!
他喘着粗气道:“这又不是你小时候!我了解男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你多虑了,他很守礼,从未僭越……”
“若非看在他还算守礼,我会叫他在京城消失!”
“你不可以乱来!”
他口气软下来:”那你哄哄我。“
她望着他较劲儿又带了丝委屈的眉眼,仰头朝他喘息间微动的喉结亲上去。柔软湿润的唇瓣贴上那小小凸起,他不可自抑地闷哼一声。下一瞬,便又反客为主般亲了回来。
她喘息着推拒:“我、我衣服湿着难受,我要换……”
“我帮你。”
他不舍地松开她,去解她裙带。襦裙的诃子绕了又绕,他挑了两下解不开,唇角勾起,只听“呲啦”一声,薄薄的纱衣竟被他直接扯开。“小衣也污了。”随着指尖一挑,藕色的抱腹也落了地。琥珀色的酒渍沾在玉白的肌肤上,看得他眼热,低头覆了上去。
“你干什么?”
湿热滑软的唇舌沿着酒渍舔过,她颤抖着软了身子。
“帮你清理。”
声音都哑了几分。
怀里人绵软无力,他干脆掐腰将人按向自己,膝盖顶进她缀在腰间的裙裾里,埋头沿着酒渍一寸寸舔过,酒香混着她独有的气息在他舌尖蔓延开,他有些熏熏然,开口哑涩:“这里,还有这里……都好甜……“
她下意识抱住他头,手指没入他发间,随着每一下卷舔轻颤,被带起难耐的酥麻痒意,却不知如何缓解,扭躲间愈发煎熬,直到他一口含住重吮,她终似得了实处般喟叹出声。
他被她娇颤颤地嗓音激到,极力克制的欲念几欲决堤。仰头,便见她双颊绯红,眼神已带了些迷离醉意。他又往她裙裾间欺近,声音似藏了火:“哄哄它,嗯?”
她望进他炽热的眸子,红着脸去解他衣袍,劲瘦腰腹撞入眼中时,他突然将她抱起按在了妆台上。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他咬着她后颈软肉,要她抬头,她云鬓散乱,眉眼如丝,身后人如擒获猎物的凶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掺了狠劲,“你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都是!”
铜镜因剧烈动作而微微震颤,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篦子首饰,稀里哗啦被撞落一地,殷红的粉末洒开,像被碾碎的花汁。空气中浮动着甜香,混着他身上龙涎香,让她好似淹没在旖旎的幻境里,恍惚得什么也不能想。
第113章 平王回京“朕算是知道彧儿的不着调是……
暮色初临,园中渐次亮起绢纱宫灯。临湖的折露亭中,凤舞提了壶酒,让人烹了几道小菜,摆了满满一桌。他放下块银子,笑嘻嘻道:“我赌炸毛狼三句话内,必提‘严彧亲她’这事。”
梅六一脸坏笑:“我赌他第一句便是。”
只夜影默不作声。
“凤舞!”梅煦一声喝,惊起亭角雀儿扑簌簌飞走,“你们便这么看着他对小姐放肆的?!”
凤舞叹气,把银子推给梅六:“连个赌局都不叫人尽兴!”
梅六笑呵呵揣进怀里,低笑道:“新赌局,赌他会不会揍你,押十两送严彧同款葫芦……”
梅煦已冲进亭里,凤舞躲在夜影身后,讨好道:“狼主快坐!小姐私藏的佳酿,若非您来,我等都喝不到的!”
夜影终于开口:“梅兄消消气,坐下说。”
梅六扯了他胳膊坐下,又倒好酒端到他跟前。
梅煦仍有不忿,瞪着凤舞道:“严彧闯进园中时,你在回廊嗑瓜子?那混账大庭广众之下亲她,你还数他亲了几息?你可真是好护卫!”
“三息又七眨。”凤舞笑着坐回去,“比前几回都短,想是被狼主你吓的……其实这等事,狼主你还是见得少,偶然撞见便觉是了不得的大事。小姐她早非挂在你怀里的五岁娃娃,她两年前便对那张脸着迷,你又不是不晓得……想开些。”
眼看着梅煦又要变脸,梅六提杯道:“喝酒喝酒!南境大捷狼主功不可没,北上又是一路劳苦,敬将军!”
美酒下肚,烦躁便去了一半。
凤舞笑嘻嘻问:“这京城虽繁华,也是真他娘乱!还是南境好,是不是快能回去啦?”
梅煦道:“王上在试探大齐的皇帝,老皇帝也在试探我们!梅帅在台海,名为剿匪,实则备战。台州是大齐盐政要地,那边几个贪官墨吏却只知中饱私囊,打起仗来全是炮灰!自古盐铁是命脉,老皇帝不会不三思而行。他若不允王女回归,正好给了我们出兵的口实!”
一口酒灌下去,梅煦冷哼一声:“他托病不见,也拖不了几日,待到梅帅战报抵京,我倒想瞧瞧他能打出什么牌!”
梅六感慨道:“小姐来京时,诸皇子还都意气风发,不过半年多便七零八落,眼下殿上竟无可承大位之人!狼主,你骂的那个混账小子,手段还是可以的!不过陛下能容他以虎杀龙,想必还是属意先皇后的嫡脉吧。”
“那必然是了!”凤舞挺兴奋,“南境那位回来,咱们小姐回去,一换一,也算公平,剩下的便各凭本事了!”
梅六莫名想起梅敇,一时竟觉“死掉”的世子,要比活着的三小姐更幸福些。
几人边吃边聊,南南北北一通胡侃,一坛酒已见底,梅煦已有三分醉意,忽地又似想起什么,朝梅香阁方向看过去。
凤舞输了赌局,酒也未尽兴,逗起梅煦来便毫不嘴软,指尖轻轻扣着台沿,低笑道:“严将军抱小姐去更衣,似是还没出来呀?更衣入幕……莫不是把闺房做了洞房……”
“凤舞!”夜影一声呵斥,“喝高了便去醒酒,不要命了敢唐突小姐!”
因着夜影这声厉喝,梅煦捏成拳的手,终究没朝凤舞砸过去。
梅香阁的寝室里,严彧确然在更衣,帮梅爻更衣。
他不要风秀伺候,执意要自己来,奈何女子衣衫繁琐,缀饰颇多,腰带绑了拆,拆了绑,怎么也系不好看,忙活半晌鼻尖已冒了汗。
梅爻望着腰间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果然是做别的很灵活,这等事还是缺练,不由得低笑。
他手一顿,紧跟着一个收力,将人拉进了怀里。腰带也不系了,下巴抵着她额头,服软道:“我系不好了,我还是更擅长解……等会叫风秀帮你。”
梅爻瞥了眼地上的纱裙,心道你也不是擅长解,你只是力气大,擅长撕罢了,嘴上却夸道:“彧哥哥已然很棒了,回去好好练,定能打出漂亮的花结。”
头顶传来一声哼笑。
她环住他腰,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没了龙涎香,呼吸间尽是他独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趴在小玉背上,闻见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说不出来的味道,却叫她心颤。
她念了两年的人。
生离和死别,哪一个会更难过呢?
那被压下去的酸涩和不舍,突然间便又涌上来,堵得难受。
夜风从花窗吹进来,掠过冰鉴时偷了丝寒气,混着阵阵花香扑在身上,凉丝丝,甜润润。
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音色软糯如慵懒狸奴:“为何要做戏给梅煦哥哥看?”
他反问:“你不懂?那也未见你恼,还配合我?”
“因为是你呀……但凡我露一丝恼意,立时便会打起来。”
“我未必打不过他……昔日那几鞭子,我可还没讨回来呢!
“昔日我也打过你……”霜启那几鞭子,虽非梅煦的铁棘鞭,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却也抽得他红肿不堪。
怀里人在自责心疼,他双臂收紧,吻她发心:“无妨,那些伤我已你身上讨回来了。”
她含羞带忿地瞪他,又被他亲得软在怀里。
拥着怀里香香软软的人,指尖穿过她散落的发,如涉过一泓浅溪。想他过往以命搏来紫绶金章,又在朝堂千般算计,倒像是前世看过的残戏本子。“是大齐的储君,还是梅安的女婿”,他竟一个都不想做,只想与怀里人做对纯粹夫妻。
良久,他闷闷开口:“梅煦要带你走,我舍不得。我知你一旦回去,我怕是如何也娶不回你了……且你一旦回去,便意味着南北对峙或将开始,实非万民之福。”
他终于提到了这事。
她忍着酸涩开口:“你想留我?可能分得清几分为我,几分为世局?”
他所言何尝不是她所忧,可此话一出,无异于往他和自己心头各扎一刀。
严彧眸光晦涩,忽然低头一笑,指尖轻轻描摹她掌心的纹路,低声道:“你父王陈兵台海,若只为世局,我该亲手为你备马——用最体面的仪仗送你回南境,再往边线陈兵十万,与你父兄明刀
明枪对峙一番。”
他忽然拉着她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硬实滚烫砰砰起伏,“可这里每跳一下,都在说‘别让她走’。”
“两年前我从南境回到西北,中箭坠马时,想的不是退兵之策,而是你红衣挑灯、仰首娇笑的模样。”他苦笑,“那时我便知,完了……”
“家国是自出生便背在我身上的,卸不掉。可是对你的贪念却是一点点融进血里的,去不掉了。”
他捧起她脸,以额相抵:“若你非要问我,那便是九分私心,一分侥幸。私心让我想强留你,侥幸盼着……你也想为我留下。”
“至于万民之福……”
她一双手下意识揪紧了他腰间衣袍。
他浅浅深吸,又缓缓开口:“万民之福……便叫真龙去护吧,我只求守得一人心安。”
她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蓦地红了。
她未料她只问了一句,他竟认认真真解释了这许多。
“傻的……”娇柔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微微哽咽,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她缓缓将头枕在他胸口,青丝滑落,掩住半边潮湿的眉眼。
泪水浸透薄衫,烫得他心口发紧,他只能再将人抱紧些-
台海的军报和平王严诚明同日抵京。
太清殿里,无实权的太尉周玄策,本欲投靠瑞王却半道失了目标的兵部尚书褚衍,以及若干要臣,全都垂首肃立,心思沉沉。
严诚明一路风尘仆仆,灰尘都没来及拍,此时也在大殿一侧端坐,沉肃不语。
军报称梅溯已剿灭巫国生力,控制了台州海域,余下散兵游勇逃窜,有余孽登岸,刺杀了台州牧王藩,都尉陈庭风负伤,梅溯的副将梅信率军解了围,行刺的巫国余孽已遭绞杀!虽局面尚稳,还需朝廷尽快派人前往主持大局……
没等念完,李琞已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种折子也敢往上报!不怕朕砍了他脑袋!”
他忽而一声喝:“褚衍!”
褚尚书慌得上前两步,一弯腰:“陛下……”
“这便是你说得打不起来!朕的州牧都叫他杀了!”
李琞来回踱着步,“王藩该死,可也轮不到旁人替朕料理他!还好意思说局面尚稳,稳在哪里?整个台州都要姓梅了!褚衍你说,怎么办?”
“陛下,眼下局面确是被动,可没有实据证明这是梅溯所为……”
“还要实据?”李琞戳着褚衍脑门,“等梅安把刀杵到你的脑门上,你再来论实据!真是要气死朕!”
“陛下息怒!”褚衍沉了沉气道,“事后梅信已主动撤出台州辖域,至少面上看来,对方并不想闹僵,无非是蠢蠢试探。臣依旧认为,打不起来,梅溯此举,一来是为兄长报仇,二来是向朝廷施压,希望迎回郡主。”
李琞黑着脸粗喘。
见陛下未再动怒,褚衍继续道:“臣以为,我方当威慑与防御并举。不若先应了他,放归郡主,迎回皇子李啠,勒令其退兵,释放出台州海域控制权,另派人接管台州政务和军务,并调台州外围兵力布防,同时启动质子谈判!”
李琞又看向周玄策几人。
老太尉出列道:“臣附议褚大人所言,眼下诸王式微,国本未定,南境梅氏狼顾鸢视,恐借靖难之名行王莽之事,因此臣请迎回皇子李啠,以绝枭雄黄钺之患!”
其他几人也来附议,陛下望了眼不出声的平王,似十分疲累道:“朕都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容朕想想。”
待到众人散尽,大殿中只有严诚明还默坐着,李琞沉不住气道:“你倒是吭一声啊?你往这一坐,跟座佛一样,怎么,还叫朕拜你才言声?”
“臣不敢!”
严诚明终于起身,挪到了陛下跟前。
李琞已有四年没见过他,这位幼时曾与他光屁股玩在一处,后又扶他登基的兄弟加权臣,是唯一一位他可不设防的股肱。
他细细打量,大约是西北的风沙太硬,他每回见他,都觉这位守国门的将帅又冷厉几分。
其模样倒是依旧被岁月偏爱,古铜色的面皮,剑眉如墨,眸色深似九渊寒潭,眼尾和脸上虽又多了些细碎褶子,恰似风霜淬玉,将那锋芒包了浆,更显得沉稳厚重。鬓如刀裁,少有杂色,短髯,明明噙着三分笑,却让人想起雪夜胡狼,优雅又致命。他往那一站,宽肩窄腰,仍是年轻时的挺拔身姿,又因披了轻甲而愈发显得魁梧伟岸。
李琞看着看着竟笑了:“怎么这西北的风沙,比朕后宫的珍珠粉还养人?你与朕差不多的年岁,白头发都比朕少!”
“陛下说笑了,臣在西北悟出个道理,胡杨千年不朽,是因守着昆仑龙脉,臣纵是老得慢点,也全赖守着陛下龙气!”
“马屁!”李琞呵呵地笑,“朕算是知道彧儿的不着调是随了谁!”
严诚明一本正经:“天家麟儿,其风华自然是随陛下!”
连一旁高盛都在憋笑,憋得拂尘直抖。
李琞踱了两步坐回去,招呼严诚明坐近些,正色道:“台州这事,你怎么看?”
严诚明略沉思道:“褚大人和周太尉所言都有道理,不过臣以为还不够。”
“说说看。”
“论威慑和防范,调禹州水师南下,在梅溯控制的海域外围布防,军演但不越界,阻起北上,并随时做好轰其回窝的准备。同时调兵布防衢州,卡住南境陆路咽喉,要快,以防南境陆路增兵。”
“其次可以分化和谈判,梅安既打着剿灭巫国的名义肃清了海匪,朝廷还是要承认其剿匪有功,陛下可明发嘉奖诏书,既昭示其臣属之地位,也能剥夺他开战的借口!”
“谈判还是要谈的,可派礼官携密旨赴台州,要求梅溯入京为质,可给予南境一定的经济补偿,诸如开放台州互市,或许其一定的盐铁经营权利。自然,成与不成还要谈了才知。”
严诚眉目深邃,虚睨着袅袅的瑞金香炉,缓缓道:“还有……南粤刚刚覆灭,总有些遗老遗少,不愿归附的,派人联络离间,包括十六族内,大约也会有分利不均心生不满的贵族,即便是浑搅一番,也够梅安喝一瓯黄汤的!”
李琞至此才露出些许安慰之色。
“还有台州牧王藩之死,不可草草揭过,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姿态做足了,但要将王藩勾结海盗的证据做实,包括昔年梅敇之死,可以重审,王藩及其心腹罪有应得,活着的处决几个,如此朝廷和梅安都有台阶下。”
“如此短期内当可无虞,然眼光放远,还是要看双方新势力和继承人。南境有无可扶持利用的旁支,还需下一番功夫,而我大齐的国本……”
严诚明目光炯炯,“陛下圣鉴万里,想必对社稷传承之事,早有庙算了吧?”
说到这里,李琞捏着杯盏的手一顿,一声叹息。
第114章 悲欣殊途后宫三千佳丽,梅爻那丫头可……
平王回家,府里提前三日洒扫了正殿,蟠龙帐幔随风轻舞,彩凤珠帘流光溢彩,倒是比年节还喜庆。暮色初染,朱漆府门两侧的鎏金宫灯尽数点亮,将青石阶镀上一层流霞。檐下新悬的八宝琉璃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清音袅袅。
世子严瑢率府中男丁立于府门东阶,遥见龙旗仪仗逶迤而来。平王轻甲映寒光,亲卫环伺间威仪天成,身后随行兵卒与宫人抬着朱漆赏箱,显是御赐恩荣。
礼毕入府,三通鼓响后中门洞开,平王妃吴姝一袭盛装,领着唐云熙、陆氏及芾棠等女眷迤逦相迎。见那高大身影阔步而来,王妃指尖无意识拂过鬓边珠翠,这细微情状落入唐云熙眼中,只淡笑不语。余光所及,姨娘陆氏绞紧帕子的指节发白,而芾棠雀跃之态几欲破礼而出。
吴姝带着众人迎上去,刚要行礼,却被严诚明稳稳托住。
“瘦了。”他粗粝指腹掠过王妃袖间金线。年过四旬的王妃脸上生出薄霞,原要出口的“可是老了”,终是化作一句:“王爷风姿更胜往昔。”
又见他轻甲未卸,柔声道:“风尘仆仆,且先去更衣吧。”
吴姝亲自侍奉丈夫卸甲、沐浴,换了常服,回到正堂接受全府礼拜。
唐云熙初嫁时严诚明戍边未归,此番方以新妇身份拜见。
多年前她还是小姑娘时,西北大捷,她远远瞧见过一次平王回京的仪仗,威风凛凛。眼下心中英雄成了自己公爹,纵使她素来从容,此刻奉茶的手指也不禁微微发颤:“儿媳见过父王!今日得见,方知世子风骨承自何处。”
严诚明接了茶,细观唐云熙,她一身绛红织金襦裙,高挽发髻,簪了只金步摇,显得简洁干练,既有世子夫人的尊贵,又有新妇的端庄。讲话时眉眼沉静,声音清润,端的
一副世族大家的气派。
他颔首笑道:“久闻卫国公府的嫡小姐贤良淑德,瑢儿得此佳妇,实乃严氏之幸!”
“父王过誉了,得入忠义之门,是儿媳之福。”
思及卫国公精心教养的明珠,竟成了自家掌印夫人,严诚明笑意更深:“府中琐细,今后要多劳你费心了。”
“父王说笑了,儿媳不过是学着王妃,持家以俭,待下以宽。”
吴姝含笑接道:“也多亏了她,我才能躲得清闲。难怪人说闺阁中有经济才,我看云熙便是不佩相印,已具相才。”
“母妃折煞儿媳了!”
这边一通寒暄,小芾棠早已按捺不住,瞅着爹也叫了茶也吃了,便不管不顾地凑到严诚明跟前泛起了酸:“父王把人都夸遍了,惟独忘了我?莫非不认得我了?”
严诚明笑意加深,去捏她有些婴儿肥的脸:“这是谁家小醋包,酸死了!”
芾棠脸一扭:“横竖不是您家的!”
严诚明也跟着偏头:“瞧瞧我这小刺玫,人长大了,撒娇都会拐着弯了!”
芾棠噗嗤笑出声来,搂着老父亲脖子再不撒手,一旁陆氏看得眼眶泛潮。
是夜,红罗帐里,吴姝云鬓散乱,轻喘着嗔道:“王爷这枪法……愈发凌厉了。”严诚明低笑,将人揽入怀中。温存过后,她以指尖描摹着丈夫胸前箭痕:“此番回朝,是要保彧儿入主东宫么?”
“原有此意……”
严诚明粗粝掌心抚过妻子腰际,被她按住。他怔了一下才又笑道,“只是今日面圣,方知咱们这位六殿下……着实令人头疼!”
吴姝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茧纹:“可是因为文山郡主之故?”
“此为其一。异族掌凤印,李氏宗亲岂能相容?当年央央贵为嫡女,尚被宗亲、权贵们以礼法二字生生熬尽了心血……纵使勉强为之,后宫三千佳丽,梅爻那丫头可愿做其中一枝?她父王此生唯王妃一人,又怎能忍受掌珠堕入金笼,与人争辉?”
吴姝轻蹙蛾眉:“彧儿为她,连江山都不要了?”
严诚明摇头:“不止为她,李啠一案,他殚精竭虑为其昭雪。如今要他取而代之,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以彧儿的心性,不会做的。”
片刻的静默,严诚明忽然道:“那小郡主,可曾见过?”
吴姝嗯了一声,眼前闪过那张明艳艳的容颜。
“比……央央如何?”
吴姝抬眸凝视丈夫良久,方缓声道:"灵心慧质,尤在央央之上。"
这厢平王府中温馨团圆,扶光却在夜里得到了母亲李羞月病逝的消息。
曾经风光一时的继后,死讯竟未能在夜里传给陛下。因扶光银钱开道,消息才辗转递进七公主府。
酣眠中的扶光闻讯,竟似魂魄离体般怔住,直到被梅敇用力搂紧,才蓦地呛出一声呜咽。她死死攥着梅敇的衣襟,泪珠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却咬着唇不肯放声,只哑着嗓子唤人备车。
素帷低垂的偏殿里,那具瘦骨嶙峋的遗体已被仓促收拾过。
扶光踉跄扑到榻前,指尖悬在母亲青白的面容上方,终是不敢触碰。曾经丰润如牡丹的脸颊凹陷下去,嘴角还残留着扭曲的纹路,仿佛临终仍在忍受剧痛。衣衫也是她送进来的,宽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枯瘦得能看清每一根骨节的形状。这双手,也曾抱过她,为她擦过泪。
扶光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
李羞月葬在了邙山,挨着她的父亲李明远。
之后扶光去看了四哥李晟。
李晟自从发疯撞掉自己第二个孩子,便被转移到了一所不大的院子里。扶光踏进去时,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
院中草木杂乱,无人修剪,几株野蔷薇从石缝里钻出,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中央。廊下的宫人见她来了,慌忙跪地,却不敢抬头,只低声道:“他今日……还算安稳。”
屋内有股潮腐气,混着淡淡的药味,亦是她时不时派了医正来看。
李晟散着头发坐在窗下,攥着一把篦子,一下一下地梳自己的头发。
扶光走近,他才迟钝地转过头来,目光涣散,嘴角却挂着孩童般的笑。
“四哥……”她轻声唤他。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半晌,忽然举起篦子献宝似的递给她:“你梳么?”
扶光接过来,那篦子并不干净,黏黏的,不知沾了什么。他的手亦不干净,有些亮晶晶的,不知是油渍还是糖渍,沾着些泥灰。
宫人怯声道:“殿下胃口很好,只是……大多数时候不认得人。”
扶光瞥见案上剩着半个馒头,摆着几个空菜碟。
她记得李晟从前很挑剔,吃得,穿的,用的,端王府的东西,都要最好的……如今啃起冷馒头都能津津有味。
她眼眶红了。
痴傻之人,会比清醒时更好过些吧。他不记得自己曾是离龙座最近的皇子,不记那些朝堂暗箭,更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想替他拢拢散乱的衣襟,却见他突然一怔,视线越过她,定定地望向她身后的虚空,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起来。
“母后……”
他嘶哑地喊,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母后你来啦!母后……你别走……”
他猛地推开扶光,踉跄着扑向空荡荡的门口,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又向前爬去。
“母后,儿子听话……儿子再不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母后你别走!母后!”
他胡乱抓着空气,仿佛要拉住谁的衣角:“母后……你回头看看我啊……”
扶光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看着李晟跪在地上,对着虚无哭喊,像个失孤的孩子般蜷缩成一团。
宫人们垂首而立,无人敢上前。
许久,李晟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跪在这里。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路过扶光时好似没有看到她这个人。
“总是这样,”老宫人低声道,“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有时候喊着母后,有时喊父皇,偶尔还喊过……浮玉……"
给李晟看病的医正对她说过,他身体机能没有大碍,某种意义上,是他自己不想好了。
扶光站在廊下,望着暮色下的小院,声音不大却有些厉:“把这里收拾干净,把他也收拾干净,银子不会少你们的!”
出了李晟的院子,沿着高高宫墙行了片刻,她似忽然想起什么道:“五哥被关在哪里?”
陪她进来的宫人应道:“离这里不远,转过弯便是。”
与李晟的住处不同,李茂这里出奇的整洁,青石地砖不见半片落叶,廊柱漆色如新,连那株过了花期的枝桠都被修剪得错落有致。扶光想大约是因着虞妃还在宫中,并没有受到什么牵连。
李茂披着一件半旧的素白长衫,背对着门坐在案前,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他手中握着一支秃笔,正对着空白的宣纸发呆,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五哥。”扶光轻声唤他。
他缓缓回头,嘴角却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啊,七妹妹!”声音里带着欣喜,“父皇说今日要来看我写字,你说我写些什么好?”
扶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案角摆着一盏茶,茶叶沉在杯底,茶香四溢,是上好的贡茶——即使疯了,伺候的人仍记得他爱喝什么。
似是发现她盯着茶,李茂突然起身喊道:“来人,快给孤的七妹看茶,要好茶!”
“五哥……”
“五哥?”李茂忽地一笑,“七妹可也认错了人?喊三哥才对!七妹难得登门,我唤小厨房做你喜欢的甘饴好不好?”
扶光望着他诚挚的眉眼,确有几分李啠的神态。
甘饴,是她幼时爱吃的甜食。
一阵风吹响了他檐下的铜铃,灯笼也跟着晃了起来,忽明忽暗的光亮摇在窗纱上。
“五哥,”她轻声道,“要下雨了,我改日再来看你。”
李茂没有回答,只似想起什么般空洞地望向窗外。
扶光转身离去,将出门时又突然回身,瞧见李茂正怔怔望着她,见她回头又露出个孩童般的笑脸来。
她转回身迎着风出了院子,想着方才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明,似是幻觉。
第115章 归期已定若没折胳膊断腿,便是没尽全……
扶光一出寿安殿便晕了,云琅搀扶不及,人软软地倒在了青石地上。雨点子随即落下,霹雳吧啦往她身上砸,宫人们乱做一团,因公主府太远,只得就近送入宗正寺救治,期间太后闻信,又把人接进了宜寿宫。
扶光被安置在太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唯有眉间微蹙,似仍陷在梦魇之中。太医说仍是情志损伤,说白了便是心病。
想着她往日灵动乖顺,眼下可怜巴巴昏沉不醒,太后心疼得直掉眼泪。一旁侍奉太后的虞妃看着眼前的舐犊之情,想起被幽禁的儿子,也跟着抽抽噎噎地哭。
殿外雨声渐急,李琞负手踱入,原本沉郁的面色在见到扶光时微微一滞。他走近榻前,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又轻轻攥了攥她的指尖——冰凉,像握着一块寒玉。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低沉。
太后叹息:“还不是她母亲的事……她还去看了老四、老五,晕在了寿安殿外头。”
李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扶光毫无血色的脸上,忽而轻叹一声:“朕的儿女,怎么一个个……都像是来讨债的。”
太后神色微变,虞妃更是低着头,不敢接话。
扶光眼睫微颤,李琞收回手,淡淡道:“既醒了,便别装睡了。”
她果然睁开眼,挣扎着要起来,又被李琞按了回去。那双捏着万千人生死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一瞬,像按住一只扑簌欲飞的弱蝶。
“免了这些虚礼吧。”李琞声音沉缓,“朕的这些儿女中,独你最知进退。”
窗外雨声潺潺,他的话却格外清晰,“你母亲和四哥大逆不道,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朕未曾牵连你分毫,你依旧是大齐最尊贵的公主……莫要辜负朕的苦心。”
扶光苍白的唇微微颤抖,在即将失态的瞬间咬住下唇,生生将眼泪逼成了眼尾一抹红,低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垂眸间,那滴泪还是从眼角落了下来。
李琞望着她苍白面色,沉默片刻,终是旧事重提:“吴相家那个嫡孙,吴仲仪,办差回来了,朕找个机会让你们见见……”
他语气不似商量,扶光手上一紧,死死捏住了锦被,面上仍极力稳着,轻声道:“父皇日理万机,儿臣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父皇分神。”
她也不是头一次拒绝,李琞并不意外,沉吟片刻道:“朕听闻,你府里有个门客,与故去之人有六七分像?”
扶光捏着锦被的手指又紧了些,随即又缓缓松力,虚弱地笑了笑道:“是有个人带了两分故人影子,不过儿臣留他,是因他一手厨艺颇合我胃口……至于驸马,父皇从前也说过,谢家公子不错,王家郎君也好。”
她抬眸,眼底一片灰死,“可如今,他们被发配的发配,贬斥的贬斥……”
两年前这些曾有意尚主的权贵,在夺嫡中接连败落,眼下被扶光如此提及,李琞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他哼了一声起身,踱去了窗前,负手望着花窗外雨帘,沉默不语。
扶光也不哄,少见地执拗起来。
太后叹气数落扶光:“你这孩子可是病糊涂了,口不择言!”
又朝皇帝僵着的背影道:“我知你是心疼她孑然一身,可这孽障眼下病得钗环都戴不住,议亲之事,缓缓再说吧。”
李琞沉沉不语,扶光也不吭声,可心头盘旋了多日的念头却愈发强烈。
公主府。落雨如帘,檐下铜铃偶尔几声脆响。
一个小婢子朝着独坐廊下的清逸背影禀道:“宫中传话来,公主今夜不归,留宿在宜寿宫了。”
身前人未有回应,她又悄然退下。
如离指尖夹着枚黑子迟迟未落,虚睨着庭中墨翠,不知在想什么。
“棋路太险。”央宗将药搁在他手边,眼风扫过棋局,“黑子再进一招,白龙虽死,自身也要折损七分。”
如离手指一松,将黑子丢了回去,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月召故地如今归了南境,叫苍梧州。”央宗枯瘦的手指不经意地轻叩棋枰,“听说遗民们还建了十三殿下的神主祠。”
他忽然掀动眼皮,昏浊的眼底闪出一丝锐光:“你当真……不想去看一看、拜一拜么?”
如离慢悠悠收拾棋盘,默了会儿,答得倒也实在:“等以后有机会吧。”
那便是不想。
门口捣药的玉衡一声嗤笑:“师父你实在多余问他!他如今眼里只有那小公主,医嘱是半句听不进去的,一宿恨不得把一辈子劲儿都使完!”
想起那夜大雨里,他还好心去公主院里接他,可结果呢,小公主那几声叫得雨声都盖不住。
央宗冷哼一声:“你也莫要觉着我在这里,便可为所欲为,竭泽而渔,可没处讨后悔药吃。”
老头说完捏了空碗,气鼓鼓地走了。
如离低头愧笑。
雨丝绵密如织,礼部衙门的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这场雨从晌午绵延到了黄昏,仍没有停的意思。
梅煦坐在礼部大堂里,黑着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冷厉的眸子从对面几个礼部官脸上扫过,极力忍耐才没掀桌子。
他惯是拿刀说话,今日已耐着性子,跟这群惯会打太极的官员推拉了一下午。
他去端案上茶盏,却听“啪”一声,那杯盏竟在他手上碎了,水洒得到处都是,顺着桌案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突然地爆裂声吓了对面一跳,尚书陈暨白短暂惊愕后随即喊道:“来人,快帮梅使君收拾干净,再换新茶来……谁采办的茶盏,这般糊弄,要严查!”
梅煦冷哼一声,将手上碎片一丢:“依诸位大人高见,王女归期究竟定在何时?”
其实李琞已给了准信儿,只是陈暨白这人刁钻。他摸着短须轻笑:“使君稍安勿躁嘛,郡主身份尊贵,这送归之礼自然要格外慎重。”
说着接过侍者端来的新茶,亲自捧给梅煦,“太史令正在择选吉日,礼部也要准备相应仪制……”
梅煦眼中寒光一闪:“还要拖?”
“使君此言差矣。”陆清宸笑眯眯,“朝廷有规制,你我都得遵循不是……”
又是“啪”一声,这回是梅煦坐下红木椅散了一地!
他攥着一双铁拳,大步流星朝外走,身后众人懵了一瞬,随即便见几个郎中冲上去拽住了他的胳膊。
“使君!使君留步!使君这是要去哪里?”
梅煦猛地甩开众人:“诸位既做不得主,我去请圣裁!”
陈暨白笑着追上来:“使君稍安勿躁,何至于此嘛!”
说话间门外冒雨行来个小吏,从怀中摸出封红笺,双手递上。
陈暨白接了展开看,又递向梅煦:“使君性子太急,多等一刻,佳期这不就定了?”
梅煦眯眼去看,确是太常寺的批文,归期定在了十日后。
他这才缓缓抬手,两指夹过批文,却不着痕迹地在陈暨白指节上一碾,力道不轻不重,冷哼一声道:“早这般爽快,何须费这半日口舌!”
梅煦撑着伞走在昏暗暗的雨幕中,想着十日后便可带小姐回南境,心里倒也松快不少。
风重,雨势渐强。青石长街上,雨水已经汇成了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