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故意碰瓷

临行前,花渐浓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阿飞的身影。看来对方并不想和他们同行,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奇怪。

阿飞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方若是因为他随口一说就答应下来,那才奇怪。

青年身上披着一件青色披风,内里是柔软的兔毛,贴在身上很是暖和。

上车后,他一直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犹如在发呆。

中原一点红连连侧目,眼神专注且温和,似乎又回到之前。但仔细看,又能看出几分忐忑。

他只是看,却一句话都不说。

每次当花渐浓抬眸时,他便连忙躲开,生怕被对方发现。

黑衣杀手的这番行为被其他人看在眼里,楚留香无奈,原以为经历过昨晚的谈话,他多多少少会做出什么变化。

如今看来,还是那样。

还是那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楚留香已经到恨不得替中原一点红开口的程度,大约是恨铁不成钢。

外面的雪势渐小,原以为当天就会停的雪,居然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

马车的速度放慢,地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若是按照之前的速度,怕是要出什么岔子。

积雪被碾压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而马车内只能听到平缓的交谈声。

数日后,几人行至保定城外,天地皆白,看得久了眼睛都刺痛。收回视线时,面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花渐浓前几天在镇上添了几件男装,一开始借来的白衣早就还给楚留香。不过,那件衣服对于对方来讲略小,但他还是收了起来。

着浅绿圆领袍的青年单手支着下巴,眉眼低垂,犹如一尊青玉雕成的人像。

这些天,花渐浓再也没有穿过女装。若是说一开始其余几人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多多少少察觉到不对劲儿。

一个那么喜欢梳妆打扮的人,一连几日素面朝天,这不正常。

为此,楚留香还特意买了一件漂亮的衣裙,送到青年面前时,对方凝视片刻。

当时花渐浓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喜欢,就当白衣男子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时,对方将衣服又推到他面前。

“不要。”

短短两个字,让向来从容不迫的楚香帅脸上露出震惊。

从此之后,无论是陆小凤心血来潮送的配饰,还是花满楼送的珠宝,青年全部拒绝。

若是不穿女装这一点就足以让楚留香震惊,那么拒绝珠宝这一点才是真正让他担心起来的。

试问,一个喜欢钱,平日里看到钱就喜笑颜开的人,突然有一天对钱不感兴趣。

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吗?

相比于还不明所以的楚留香三人,一旁的黑衣杀手紧握双拳,内心很不平静。

他想起那一晚,两人在交谈时,花渐浓曾说过一句话——“我再也不会了,各个方面。”

一开始中原一点红还以为对方说的是他们之前的关系改变,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不再穿女子衣裙——因为他吗?

想到这一点,中原一点红心里蓦地痛苦起来。

因为他还发现,除此之外,花渐浓还有一点变了——不再轻挑亲昵。之前信口拈来的情话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肢体接触都少了许多。

仿佛他们不再是情.人的身份,而是退回到了,朋友。

不止他一个,就连楚留香也是同样的待遇。

可惜中原一点红并不知道,楚留香每晚都留宿在花渐浓房中,盖着被子充当暖炉和抱枕。

突然,一声马鸣将众人的注意力纷纷吸引过去。

原本单手撑着脑袋的花渐浓身形一晃,若不是及时扶住车厢,恐怕就要整个人往前栽倒。

“嗯?”

陆小凤离门口最近,在听到动静后立刻撩起车帘向外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雪白,茫茫大雪之中,只有零星的枯树点缀。除此之外,便是前面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

他们走的是官道,虽然宽敞,但也没到那种可以两辆马车并行的程度。

而前面那辆马车突然停下,跟在后面的他们自然被迫停下。

“怎么了?”

花渐浓探头,也看到前面那辆突然停下来的马车:“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他猜测道,从他们的角度也看不清楚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去看看。”

陆小凤一跃而下,地面的积雪因此溅起,不少站在他那件破旧红披风上。

看着远去的陆小凤,花渐浓眯着眼,遥望着前面那辆马车。

因着寒风一直往车内灌,青年瞥了一眼后就放下车帘,短短片刻,撩起车帘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他坐回去,双手交叠,被略微宽大的衣袖遮盖住。

若是放到之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冰凉的手伸进别人怀里。但现在……

楚留香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花渐浓身上收回。他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过多久,前去查看情况的陆小凤回来。对方刚上来就一挑眉梢,语气神秘地发问:“你们猜前面发生了什么?”

怎么还有问答环节?

花渐浓眨眨眼睛,两个人认识久了,在某些地方就会变得相似。正如此时的陆小凤,那个小表情看起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花渐浓。

“打起来了?碰瓷的?要债的?要饭的?”

青年嗓音慵懒,张口就说出一串可能。当然,一听就知道没认真,只是随口敷衍。

“能让你做出这个反应,想必是非同寻常的事情。”

花满楼缓缓开口,还是他了解陆小凤:“是因为人?”

“知我者——花满楼也。”

陆小凤摇头晃脑,抬手摸着自己唇边两撇胡子,总算是将答案告诉几人好友:“确实是因为人。”

“什么人能让你陆小凤这么惊讶?”

楚留香啧啧称奇,毕竟眼前的人在江湖混迹,什么人没见过?难不成是前代退隐的高手?

“百晓生层编纂江湖武器排名成册,名曰《兵器谱》。而我刚才遇到的人,正是在《兵器谱》排名前十的前辈。”

让陆小凤称作前辈,又在《兵器谱》上排名前十……

“李寻.欢。”

几乎是陆小凤说完后的一瞬间,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花渐浓便脱口而出。

“这么快?”

花渐浓侧目过去,嘴角微微上扬,表面上看着有些得意,实则是在心里感慨:“这都快到保定了,昨晚又遇见了阿飞。”

青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眉眼稍弯:“前辈、《兵器谱》前十、前面十几里就是保定城,是谁还用猜吗?”

“保定……差点儿忘了,对方是保定人。”

楚留香在一旁无奈摇头,大概是李寻.欢许多年前就离开保定去了关东,以至于在听到对方的名字后,他都没反应过来。

正当几人交谈时,李寻.欢停在前面的马车再次行驶。

车子一晃,花渐浓微眯双眼,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如果是他想的那样的话,估计他们与李寻.欢还会再见。

事情还真如青年所想,马车向前行了几里后,雪势突然变大,漫天大雪纷纷,已然看不清路。

风雪这么大,若是执意前行,估计很容易迷失方向。好在不远处有个酒馆,众人只好先在此处暂停。

下车时,花渐浓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前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阿飞。

对方走在漫天大雪之中,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衣服。腰背挺直,任由鹅毛大雪落他一身。

看到阿飞,陆小凤笑着和对方打招呼,并疑惑他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对此,阿飞只是抿唇沉默,并没有回答。

他握着剑的手已经被冻得发白,犹如丢进冰箱冻了大半年的肉,怕不是用刀一片,肉就能卷起来,还是带着冰碴的那种。

楚留香心思敏锐,上前微微颔首:“再次相见,看来我们有缘,不如一起喝一杯。”

“不。”

阿飞拒绝。

他矗立风雪之中,犹如与天地融为一体,好似要在雪中变成雪人。

被婉拒的白衣男子抬手摸着鼻子,这下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想到居然还能遇到比阿浓还难对付的小孩儿……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花渐浓一言不发,他身上披着披风,尽管如此,也不能遮挡此时的风雪。

他微眯双眼,青绿色的披风都被寒风吹得纷飞。

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响起,面容温和的青年向前走,恰好经过站在一旁疑似行为艺术的阿飞。

突然,在两人衣角轻擦而过时,身形略单薄的青年脚下一滑。

眼看花渐浓就要摔倒,楚留香连忙伸手去扶,但还是晚了一步。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青年不往前摔,也不往后倒,只是十分自然地摔在阿飞身上。

少年伸手扶在花渐浓背部,手轻轻用力便帮他稳住身形。

结果,此人刚站稳,没有任何迟疑地抓住阿飞的手腕上下摇晃:“真是大好人啊!要不是你,我恐怕就要摔骨折了!”

如此热情,阿飞有些招架不住。

少年一惊,下意识就要把手从花渐浓温热的掌心抽出。谁知,他的动作根本没有对方的嘴快。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惜我没什么钱,只好请你喝杯酒了。”

漫天飞雪之中,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么近,双方俊朗的脸颊都被大雪模糊。相握的双手一热一冷,触碰时将明显的对比加重。

风声呼啸,雪花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轻微的痛,且冷。

故意的,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初入江湖的阿飞沉默不语,在心里念道。

第72章 我来考考你

尽管阿飞心里觉得花渐浓的借口太明显,但总算是点头应下。

少年的性格就是如此,别人帮他,他就请对方喝酒。如今自己勉强算帮了花渐浓,对方请自己喝酒。

好像也说得过去。

见阿飞点头,花渐浓轻笑一声,这才松开紧握着对方的手。分开的一瞬间,寒风将阿飞手背上残留的温暖尽数吹散。

望着抬脚往酒馆走的那道绿色身影,阿飞若有所思——对方今天怎么穿男装?

少年第一次见花渐浓,对方就是温婉的女子打扮,以至于今天再次相见,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女扮男装。

倘若让楚留香几人知道,怕不是又要无奈一笑。

酒馆里居然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最中间是熊熊燃烧的火盆。

刚一进来,温暖顿时涌过来将人紧紧包裹住。花渐浓因为畏寒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寻到一个空位坐下。

若是寻常人进来,酒馆里的其他人顶多只是看一眼。但这群人太过与众不同,一个个的都长得十分好看。

这么多容貌出众的人凑在一起,说不引人注目简直是不可能。

楚留香在进来时就已经将周围的人打量一番,第一眼看到的是独坐的李寻.欢。

至于他为什么能够一眼认出对方是李寻.欢——直觉。

一个江湖浪子的直觉。

花渐浓找的空位恰好在李寻.欢旁边,几人纷纷落座,与对方只隔了一臂距离。

“又见面了。”

独坐的男子抬眸,面前放着一杯酒。他脸色苍白,一副病容。看起来有些沧桑,眼尾都浮现出细纹。

可有些人随着年纪的增长,反倒是更加有魅力,犹如美酒一般。

李寻.欢就是这种人,相貌英俊,但看起来病弱不堪,身形高大,却略显憔悴。

他抬手举起酒杯冲着旁边示意,随后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李寻.欢顿时咳嗽起来,并非是不善饮酒,只是他身患旧疾。平日里也会时不时地咳上几声,看得人担忧不已。

“前辈。”陆小凤微微颔首示意,眼中飞速地闪过一抹敬佩。

“方才我说请你喝酒,你拒绝了。”李寻.欢微微一笑,和陆小凤打过招呼后把视线落在一旁的阿飞身上,“怎么现在……”

他刻意的没有把话说完,可未尽之意很明显,阿飞一听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少年哪怕坐下来,姿态也是挺拔的,似雪中傲立寒梅:“我什么都没做,为何要喝你的酒?”

如此直白的话,李寻.欢听到后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眼前的少年不谙世事,但在某些地方又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有趣,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李寻.欢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这么有趣的年轻人了,上一个还是算起来有些勉强的弟子。

正当他脑中想起那个少年时,另一道陌生的声音主动向他搭话。

衣衫不甚整洁的男子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几人中间的花渐浓。

“你认识我?”

此人方才喊的并非李寻.欢地全名,而是“李大侠”。大侠,这个称呼也许久没有听到了。

花渐浓眉眼一弯,笑起来时唇下那颗痣被牵动,微微一晃:“曾在一个人口中听到过。”

他回答着李寻.欢刚才的问题,从容不迫,语气温和。

虽说江湖上最好不要以貌取人,因为一个看起来单纯的人说不定心肠歹毒,一个看起来精明阴险的人说不定心地善良。

可这个和自己搭话的青年,在看到此人的第一眼,李寻.欢便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什么人?”

大约是对花渐浓的印象不错,李寻.欢放下酒杯,顺着向下问。

“一个少年。”花渐浓难得打起哑谜,“一个用飞刀的少年。”

江湖上以飞刀做武器的并非李寻.欢一个,可能被这么刻意点出来的不多。

少年,用飞刀的少年。

这两条信息一出,李寻.欢只能想到一个人——叶开。

“你是叶开的朋友?”

“算是。”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算是朋友,那就不是朋友。却又并非陌生人乃至仇人那种,应当是泛泛之交。

“他还好吗?”

“很好。”

花渐浓话音一转,水润清透的眼眸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几个月前我就很想认识李大侠了。”

闻言,李寻.欢动作一顿,心里猜测着花渐浓的来历。

“哦?”

尽管心中疑惑,可他表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秘密。”

青年勾唇一笑,青绿色的披风将他那张白皙的脸颊衬托出玉一般的质地。

其他几桌人三三两两地喝着酒,摸样皆是江湖打扮。

从外面穿透进来的风雪声、木头燃烧时的噼里啪啦声、交谈声、酒碗碰撞声,这几种声音和谐地汇聚在一起,似一曲交响乐,毫不突兀。

而当李寻.欢听到花渐浓脱口而出的话后,这些声音疑似全部消失,耳边一片寂静,静到足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寻.欢身上有不少秘密,也有不少人想要从他身上知道秘密。

但,那些人都死了。

眼前这个青年却说想要知道自己的秘密,听他的意思,还是和叶开相关的秘密。

这一点根本不需要花渐浓开口,李寻.欢略微一琢磨就能猜到他是为了谁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年长者的眼眸类似于碧绿色,乍一看让人如沐春风,实则警惕不已。

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古怪,楚留香抬手,宽大的手掌便落在花渐浓肩膀,稍一用力就将人拨到自己身边。

人一多,味道就会纷杂起来。比如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夹杂着汗臭的酒气。

此时楚留香一动手,与花渐浓之间的距离猛地拉近,同时也带来一阵无法忽视的郁金花香。

“嘘——”

楚留香低下头,半揽着身侧的青年,语气温和:“这里人多眼杂,之后再说。”

这句话相当于一个台阶,提醒着花渐浓周围的环境不对,没有丝毫的指责。

“好。”

花渐浓眸光一闪,这一点倒是他考虑不周。大概是之前肆意惯了,身边的朋友在这一点上或多或少地保护了他。

正在几人说话时,垂下用来遮挡风雪的门帘被人撩开,大步流星地走入三个人来。

他们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俨然一副从外面急匆匆赶来的样子。

这三人旁若无人,进来的时候还在大声聊着江湖上最近的刀光剑影。说话的声音不小,恨不得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花渐浓一顿,微抬起头,凑到楚留香耳边压低声音:“他们这个样子,好像那种看到初入江湖的小辈,就高傲地说出‘我考考你’的那种人。”

他的形容太过生动,以至于陆小凤听到之后忍不住笑出生来。

尽管青年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但这一桌哪一个不是武功高强?自然将他这句调侃听在耳中,不由得会心一笑。

而离他们最近的李寻.欢自然也听到了,无声轻笑,再次咳嗽起来。

他方才就一直咳嗽,现在又要饮酒。大约是很多年前,每次喝酒,他必会咳嗽。

按理来讲,李寻.欢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喝酒了。

可一个浪子,一个心里压着无法改变的事的浪子,倘若不让他喝酒,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听到李寻.欢的咳嗽声,楚留香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

他们几个并没有将花渐浓刚才的调侃放在心上,相识这么久,对方经常时不时地蹦出一句无厘头的话。

李寻.欢止住咳嗽,抬手掩唇,垂眸望着面前放着的一个木雕,一个还没有雕刻完成的木雕。

倘若这个青年知道自己口中调侃的人是谁,还会这么从容不迫吗?

那三人交谈声中洋洋自得,都差把自己是“金狮镖局”的大镖头写成大字贴到每一个人脸上。

很巧,其中有一个人李寻.欢认识,对方肯定也认识他。

只是这人自从进来就从未正眼瞧过人,他又刻意低下头,这才没有发生相认的戏码。

思索间,那三个金狮镖局的大镖头已经落座,大声向店家要来酒菜,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对于江湖上的事情高谈阔论。

他们本就有些不知遮掩,一喝酒,更加变本加厉。

花渐浓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幻视在外聚餐时喝了几杯酒就开始指点江山的领导。

于是,青年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对于他们说的话并不感兴趣。

但……这么大的声音,就算他不想听也没办法,那话简直是自动往他耳朵里钻。

紫红脸的胖子笑声很大,已经到了影响其他人的地步。本人却丝毫不觉,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发现,还是无所谓。

他一开口,花渐浓就知道这人想装一把。

但装也是分档次的,入门级的装是自说自话,王婆卖瓜一般。功力再深一些,便懂得借他人之口来烘托自己。

眼前这个胖子就是如此,他清了清喉咙,假装不经意间提及当时在太行山遇见的四人。

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便连忙接上来,一个先说明太行四虎的狂妄可笑,另一个连忙接上吹捧。

无非是他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如自己大哥厉害,甚至还口出狂言。自吹自擂便罢了,偏偏他们的声音极大,就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

“但若论剑法之快,当今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比得上咱们大哥了!”1

这话颇有些大言不惭,当今世上,以剑法闻名的人不在少数。前一辈如李观鱼、薛衣人、沈浪,年轻一辈如西门吹雪、叶孤城、冷血。

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岂会被一个走镖的镖头比下?

原本只是在听热闹的楚留香几人都忍不住侧目,看了看旁边桌的胖子,又挪回视线。

真是不巧,他们这桌就有两个剑客。

中原一点红嗤笑,对于那三人的话嗤之以鼻,真正的快剑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而是被江湖众人认可的。

他脸上的不屑太过明显,以至于那三人立刻就锁定他。

“你笑什么?!”

其中一人拍案而起,怒视着浑身散发着冷淡气息的黑衣剑客。起身后上下打量一番,随即露出讥讽的表情。

“怎么?难道你也想尝尝我大哥的快剑?”

“快剑?”

中原一点红抬眸,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分明毫无感情,但赵老二看到后却不由得浑身一冷。

这种眼神已经脱离了人,分明是野兽!

“世上公认的快剑寥寥无几。”中原一点红说话时站都没站起来,轻视的意味已经很明显,“论资历,薛衣人、李观鱼、沈浪,你是这三位中的哪一个?”

金狮镖局的三人哑言。

见状,中原一点红依旧是那副冷漠模样,追问:“论年轻一辈,西门吹雪、叶孤城、路小佳、冷血,你们又是其中哪一位?”

三人依旧哑言,但脸色变来变去,青红交加,似乎有些难堪。

周围已经有人笑出声来,这黑衣剑客举出的每一个人都是大名鼎鼎,又怎么可能会是金狮镖局的人呢?

“臭小子!你说那么多也不过是嘴上功夫!”

紫红脸的胖子猛地起身,抬手抓着剑直指坐在一群俊朗男子间的黑衣剑客:“有本事来比一场!”

“和我比剑的人都死了。”

“我看死的人是你!”

胖子咬牙切齿,只觉自己平白无故受此大辱,恨不得现在就将这黑衣剑客大卸八块。

他冷哼一声:“急风剑诸葛雷在此,你怕不是连剑都拿不稳吧。”

诸葛雷不屑地看着黑衣青年,心中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已经有了预料——这人定会死在自己剑下。

“诸葛雷?没听过。”

这次出口的是一个面容温柔的青年,身形消瘦,披着一件青绿色披风。

见诸葛雷看过来,对方还露出一抹笑,一副无辜模样。

“怎么?被我大哥的名号吓到了?”赵老二站在一旁,根本不觉得这个小酒馆能有人比他们还厉害。

众目睽睽之下,一直坐着的黑衣剑客总算起身。

他一站起来,众人才惊觉此人非但长得好,就连身形都这么高大,简直比盛气凌人的诸葛雷高了整整一头。

但是论气势,诸葛雷已经输了。

“为何不报上名来?是觉得自己不配……”

赵老二的话还未说完,很快就被打断。

周围人都在看热闹,纷纷止住话头。于是,在一旁寂静之中,一身黑衣的剑客露出一抹冷笑,缓缓道:“中原一点红。”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只是打算看乐子的众人看直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中原一点红!

“你……你是中原一点红?!”诸葛雷诧然,原本不屑的眼神都收敛不少。

“搜魂剑无影,中原一点红。”2

赵老二颤着腿坐下,嘴里喃喃道。

和“急风剑”这个名头相比,当然是“天下第一杀手”更加有名。

诸葛雷自己都不确定他们两个打起来究竟谁能更胜一筹,就如同中原一点红刚才说的那样,见过他出剑的人都死了。

毕竟是杀手,江湖上只流传着此人佣金的天价以及出剑必死人的传闻。

见诸葛雷隐约有退缩之意,花渐浓眼眸一转,计从心来:“该不会是怕了吧?刚才不是还很得意吗?”

青年侧目看向陆小凤,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哎呀,真是的,我都说了不喜欢钱,可还是有人非要给我,真是好——苦恼啊~”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是阴阳怪气,很难不让人去联想方才自夸彰显优越,试图通过周围人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诸葛雷。

身为好朋友,花渐浓一个眼神递过来,陆小凤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披着红披风的紫衣男子清了清喉咙:“你这算什么,江南首富花家听说过吗?我都来去自如,当做自己家!”

花满楼无奈摇头,被这两个朋友逗得哑然失笑。

都说到这种份上,诸葛雷若是还能忍,那简直可以媲美东瀛的忍者。

诸葛雷自然不能忍,他咬紧牙关,手腕一转,利落地挽了个剑花:“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急风剑的威力!”

中原一点红将他脸上的变化看在眼里,不为所动,就连佩剑都没有拔出来。

比黑衣杀手矮了一头的诸葛雷莫名显得滑稽,将中原一点红衬托得丰神俊朗。

就在诸葛雷出剑之时,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入酒馆。若是寻常人,大家估计不会在意,毕竟来人哪有打架好看。

门帘撩开的那一瞬,雪花被风裹挟着吹进来。寒意将每个人吹得清醒万分,仿佛被当头淋下一桶冰水。

而进来的那两个人打扮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注目,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人纷纷被吸引过去。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形一模一样的人,披着犹如血染就的红披风,头戴斗笠。

花渐浓被刚才一阵冷风吹得眯起眼睛,他眨眨眼,看着不远处那两个犹如复制粘贴的人,沉默了一瞬。

一片寂静之中,青年温润的嗓音响起:“哇,陆小凤,你兄弟们来了。”

第73章 我没有未婚妻

在场之人听到此话纷纷愣住,原因有二。

一是对方喊得居然是陆小凤!那个名扬江湖的“四条眉毛”陆小凤!

二则是突然闯进来的那两个人竟然是陆小凤的同伙!怪不得他们都穿着红披风。

陆小凤:“……”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头看着造谣的花渐浓,眼神已经清楚得表达出心情。

见状,花渐浓也只是微微一笑,似乎觉得这样玩很是有趣。

“我可不认识他们。”

陆小凤被迫为自己正名,恨不得离那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八百里远。

“哼。”

闻言,那两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地抬手将身上的红披风扯下,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衣。

“把东西交出来。”

他们两个就连说话也是异口同声,仿佛在家里早就排练了无数遍一样。

听到这个,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诸葛雷。

原本他就因为中原一点红而浑身颤抖,眼下看到这两个人,心里更是一片凄凉。

这到底是什么运气,让他接二连三地遇到这些人。

一旁,李寻.欢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身上,眸光一闪。

居然是他们——碧血双蛇。

可此时的诸葛雷并没有认出来,他只是强行镇定下来:“两位说什么?镖车就在外面停着,二位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得清清楚楚。”

“是啊,里面什么都没有,东西早就送到了。”

赵老二连忙开口。

就在这时,那两人摘下斗笠,露出蜡黄消瘦的脸,犹如干枯的皮直接贴在脸上一般。

这么一张脸,配上消瘦的身体,宛如一条滑腻的蛇。这只是外表,让人更加惊恐的是这两人的眼神,阴狠毒辣。

他们不仅要东西,也要杀人。

“喂,你们……”

被吓到的赵老二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他刚张嘴,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便尸首分离。

鲜血迸溅而出,淋漓地落在诸葛雷身上,将他那张紫红色的脸染得血红。

“砰!”

一声巨响,赵老二的脑袋飞起来后再次重重落下,好巧不巧,直接落在花渐浓面前的桌子上。

那颗血淋淋的脑袋晃晃悠悠,最终停下。赵老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大,与青年对视。

“……”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伴随着淡淡的郁金花香。

花渐浓眼前一片漆黑——被楚留香捂住眼睛,耳边响起对方的声音:“很快就好了。”

男子的声音磁性低沉,充斥着浓浓的安全感。

花渐浓狂跳的心总算是渐渐平静下来,一开始他当真是被吓了一跳,毕竟一个血淋淋的脑袋落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自己。

是个人都会害怕——也就他们这群经常面对生死的江湖人不怕。

不过花渐浓很快就回过神来,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楚留香便探手过来遮住他的眼睛。

对方说的很快真的很快,只是几息,遮在眼前的手掌便放下。

刚才还落在眼前的脑袋不知所踪,只剩下大片猩红的血迹。

而一旁的花满楼虽然看不到,但他十分讨厌杀人,更讨厌血的腥气。哪怕那颗脑袋已经不见,可血的味道却一直萦绕在周围。

脾气极好的花满楼都蹙起眉头,见状,楚留香起身:“两位每次出场都会弄得鲜血淋漓。”

他方才和花渐浓一起坐着,身上的白衣不免沾到一些血迹。并且,听他的语气,似乎是认识这两人。

“你是谁?”

那两人方才被人隔空点穴,整个人都无法动弹。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刚才因他们而起的恐惧气氛也荡然无存。

“问别人名号之前应当报上自己名字吧?”

站起来的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嘴角上扬,只是眼中毫无感情。这便给了人一种浑身发寒的害怕,毕竟这样的人不笑时,那股冷酷便更加明显。

“哼,碧血双蛇!”

黑蛇厉声道,好像对自己的身份很自傲,觉得被点穴也只是因为没有防备。当若真的比试起来,眼前这个白衣男子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碧血双蛇!”

诸葛雷这下是真的觉得眼前一黑,这两人近年才在黄河一带打起名号,心黑如墨,下手狠辣,黄河一带几乎没人在他们之上。

有传言,此二人身上披着的那件红披风就是用鲜血染就。

除此之外,对于碧血双蛇的事迹便少得可怜,据说是因为见过他们两个的人都死了。

周围人纷纷惊讶,这个小酒馆今日是什么运气?不仅来了陆小凤以及中原一点红,眼下还蹦出来碧血双蛇!

就当众人以为接下来不会再出岔子时,方才站起来的那位白衣男子总算表露身份。

只见对方抬手轻轻摸着鼻子,语气平淡:“在下楚留香,久仰二位大名。”

“楚留香!”

“你就是那个盗术与轻功绝世的楚留香!”

原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黑白双蛇顿时哑住,他们多少有些自知之明。对上楚留香,他们两个怕是使出全部功夫都奈何不了对方。

“杀人越货,二位做的多了。”楚留香对于其他的视线全然不顾,他放下手,直视着矗立在门口的黑白双蛇,“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有一天也死于非命?”

“谁人不知你楚留香从不杀人?”

白蛇阴沉开口,试图冲破穴位,但试了多次也没成功。

“我是不杀人。”对于这一点,楚留香并不否认,他微抬起下巴,“可有人不这样。”

话音刚落,一旁的中原一点红拔剑出鞘。相比于急风剑诸葛雷,他出剑更快,只是眨眼之间,刚才还一副杀人越货模样的黑白双蛇双双丧命。

而出手的黑衣杀手面无表情地收起剑,银白剑身上没有一点儿血迹。

就连被割喉的黑白双蛇,脖颈处也只是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既没有迸溅而出的鲜血,更没有淅淅沥沥流出。

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证明中原一点红在剑术上的高超。

亲眼看到这一幕,诸葛雷喉咙发紧,心里窃喜着:“还好没有与这人比试,对方还帮自己把黑白双蛇干掉了。”

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经血流如河的赵老二,眼中没有丝毫痛苦,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兄弟,只是一个陌生人。

不过片刻,小酒馆内就死了三个人,其余人心中骇然,一些胆小的立刻离开,匆匆走近风雪之中。

其他的则是挪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毕竟混迹江湖,这种事情多了去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自己身上。怕?那就趁早回家,别在江湖闯荡。

中原一点红收起剑,随后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花渐浓。对方脸上的表情平淡,很难看出心里是什么想法。

他背对着诸葛雷,而那人正收拾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就当所有人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的时候,那个长相温和,堪称漂亮的青年再次开口。

“东西留下。”

花渐浓抬手扯着自己身上溅上血的衣服,头也不抬的开口。

“你打不过碧血双蛇,东西要落入对方手里。而现在中原一点红杀了他们,按理来讲,东西应该归中原一点红。”

如此强词夺理的一番话,诸葛雷甚至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他甚至都没想到,为什么这个青年如此肯定东西就在自己身上。眼下,若是装傻的话……

突然,诸葛雷对上一双清润的眼眸,那双眼睛不可否认的漂亮,简直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此时,这双眼睛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分明是冰天雪地的冬季,诸葛雷却从中窥探出几分春意。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一直心高气傲虚荣心极强的诸葛雷竟然毫不犹豫地走到青年面前,随后便将身上的包裹恭恭敬敬递到对方手上。

而花渐浓丝毫不意外,接过包裹后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滚吧。”

随即,诸葛雷不顾及兄弟震惊的视线,转身就闯入风雪之中。

酒馆内,花渐浓低头瞥了一眼包裹,眸光一闪,不过表面上没有任何破绽。

桌面身上的血迹渐渐干涸,却还是透露出一股难闻的血腥气。

“雪势渐小,赶路吧。”

青年发话,其余几人没有一个质疑,反倒是不约而同地起身。

阿飞没有动弹,对方说请他喝一杯酒,他已经喝过。之后,他们就再无瓜葛。

回到马车上,花渐浓将手里的包裹抛给楚留香,抬手摸着下巴:“看来接下来不会平静了。”

闻言,楚留香打开包裹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金色马甲状的护甲。

“这是……金丝甲?”

见多识广的楚留香蹙眉,这才明白为什么黑白双蛇会来抢夺诸葛雷手里的包裹。

“金丝甲?”

陆小凤诧异,他也曾听闻过金丝甲,据传言,此物可以抵挡各种刀剑劈砍,并且保证穿戴者毫发无伤。

“这金丝甲当真能够保证毫发无伤?”

他提出疑问:“怕不是寻常刀剑,若是遇到高手,就算是穿着盔甲也奈何不了。”

“自然。”

对此,楚留香也是认同。毕竟在绝对的武力之前,这些护具也没有任何用。

“所以争夺金丝甲的全是二三流高手,你见那个一流高手来了?”

花渐浓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落在楚留香手里的金丝甲上:“不过,只要不遇见一流高手,金丝甲勉强还算有用。”

说罢,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溅上血的衣服,眉头紧蹙,神情颇为不满。

楚留香倒是无所谓,但花渐浓以及花满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花渐浓只需要解下披风,花满楼只能脱下外衫。

“哎——”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对于到手的金丝甲,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倒是觉得麻烦。

“接下来还会太平吗?”花渐浓认真发问。

对此,陆小凤翘着腿,浑然不顾:“怕什么,有我们在,不会出事的。”

也是,他们几个都是武林高手,而且在酒馆的时候已经表明身份,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劫他们?

话虽如此,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蠢人在的。

入夜时,几人刚好到保定城内。陆小凤一下车就表明自己要去找个朋友,对于这个朋友遍布天下的人,几人听到之后也不稀奇。

客栈内人还不少,花渐浓扯了一下楚留香的袖子,随后在对方弯下腰时压低声音:“我来的路上看两条街之外就是兴云庄。”

“嗯?”

楚留香没明白他的意思,蹙眉:“怎么了?”

“想去看看。”

尽管不明白花渐浓为什么对兴云庄很感兴趣,但对于此人提出的要求,楚留香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

“正好夜深人静。”花渐浓勾起嘴角,脸上满是兴趣。

楚留香直起腰:“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

白衣男子轻叹出声,翻出一件干净的披风披在花渐浓肩头:“外面很冷,你得先披上披风。”

两人一副要外出的样子,中原一点红侧目,思索片刻,还是保持着沉默。

因此,花满楼只好开口询问:“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点乐子。”

花渐浓如实回答,他本人没什么大梦想,就喜欢凑热闹。只是之前担心惹上不好惹的人,所以才多加收敛。

如果让楚留香知道他心中所想,定会无奈一笑。如果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都算收敛,这天底下还有老实人吗?

“块块。”

花渐浓催促道,在楚留香眼里,却像是在撒娇——如果语气能再柔和一下就好了。

鬼知道他这些天有多么不适应,自从换上男装,阿浓就一直是一副冷淡模样。

还真成兄弟了。

楚留香无奈摇头,这分明是他半年前最希望的事情,可现在真的和对方成为朋友了,他却不满意。

外面雪已经停了,地面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直接深陷到小腿肚。

花渐浓轻啧一声,如今穿的鞋是布鞋,当然比不上现代。雪沾在鞋面,不过一会儿就会融化打湿鞋子。

瞥见他脸上的表情,楚留香若有所思。

突然一只手袭来,紧紧地揽在花渐浓腰间。

若不是知道是谁,青年早就一巴掌抽过去:“干什么?”

今夜无星无月,夜空漆黑一片,街上也没什么人,仅有街两边的一些铺子发出微弱的光线。

两人现在还没走远,身后就是客栈。因此,借着微弱的烛光,花渐浓抬头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

楚留香依旧俊朗非凡,尤其是身上带着一种神秘感,更加让人忍不住去窥探。

“这么大的雪,走过去都不知道要多久。”

白衣男子说的话听上去很正直,仿佛这么做是为了花渐浓好。

语罢,他借力一跃,带着怀中人便落在屋顶。

在高处向下望,视野陡然开口,灰色的屋顶连绵起伏,隐约可见万家灯火。

花渐浓只是往下飞速地瞥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么冷的天,施展轻功时寒风一个劲儿地往脸上刮。

这种犹如小刀刮肉的痛感让花渐浓被迫无奈地将脸埋在楚留香怀里,他说话时的声音略闷:“真是失策。”

“哈哈哈哈。”

楚留香看见花渐浓的动作,爽朗一笑,胸腔都在震动。

有人在屋顶飞速掠过,几个起落后便落在一处庄子。周围假山嶙峋,有梅花绽放,夜色间暗香浮动。

花渐浓落地后推开楚留香,抬头往不远处的小楼看去。

隔着层层叠叠的梅枝,青年只能看到小楼上点亮的烛光,至于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楚留香被推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低下头看着身侧的青年。对方微微仰面,认真地观察着。

红梅在枝头绽放,而他们正身处一片梅林。

“没想到误打误撞到了冷香小筑……”

花渐浓在看到周围的白雪红梅时就反应过来身处何地,心里顿时有了其他的想法。

“冷香小筑?”

楚留香若有所思:“李寻.欢?”

传闻李寻.欢喜欢梅花,所住的冷香小筑周围种了不少梅花。当然,这都是二十年前了,如今的冷香小筑已经易主。

“龙啸云与李寻.欢乃是结拜兄弟,怎么会让其他人住进冷香小筑?”

对此,楚留香疑惑不已。毕竟如今的兴云庄,在二十年前叫做李园。

“哼。”

花渐浓冷哼一声:“花满楼和陆小凤都没结拜成兄弟,但我们两个在百花楼的房间一直留着。”

他意有所指:“怕不是有人只是在装模作样。”

青年又多么喜欢花满楼,这一点楚留香是知道的,因此,这句话肯定不是在说花满楼。

那便是龙啸云了。

为什么?

楚留香弯下腰,凑到花渐浓耳边,轻声道:“阿浓不喜欢龙庄主?”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花渐浓被这句话震惊到,连忙拉开和楚留香的距离,瞪大双眼:“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那种人?”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青年轻咳一声,转过头抬手捏着枝头一朵红梅。白皙的指尖在红梅的衬托下简直比雪还要白,看着就十分赏心悦目。

“那种因为喜欢就设计得到的人,死了最好。”

花渐浓疑似对龙啸云抱有偏见,楚留香甚至都不知道因为什么。但听到青年这么说,他还真的认真思索片刻。

“这件事情我也略有耳闻。”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楚留香才初入江湖,对于江湖上闻名的小李飞刀自然是听说过。

“难道不是因为林姑娘对李寻.欢失望吗?”

“你当真相信?”

花渐浓:“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当时两人明显相爱。李寻.欢早不寻花问柳,偏偏要等到遇见龙啸云。”

这么一说,楚留香的确觉得有些奇怪。

“若是你朋友喜欢你未婚妻,你会让出去吗?”

面对这个提问,楚留香警铃大作:“我没有未婚妻。”

“……”

花渐浓颇为无语,侧目看着身侧像是在表忠心的楚留香,忍了又忍:“假设!”

“那你可曾见我让过红兄一分?”

这句话即回答了花渐浓的问题,也暗示了什么。

对此,青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转过头看着还亮着灯的冷香小筑。

“也不知道……”

“里面住的人?”楚留香以为花渐浓在疑惑这个,于是耐心解答,“林仙儿。”

“你怎么知道?”

听到答案后,花渐浓非但没有露出恍然大悟,反而是转过头上下大量着身侧的白衣男子。

一瞬间,楚留香察觉到危险,立刻解释:“据传——江湖第一美人林仙儿就住在兴云庄的冷香小筑内,对方放言,谁能找到梅花大盗便嫁给谁。“

语罢,他再次补充:“不过我没什么想法。”

听完这幅求生欲极强的话,花渐浓慢慢露出一抹笑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也没什么意思。”

“哎。”楚留香轻叹一声,折梅簪在花渐浓耳边,“我这一颗心天地为鉴呐。”

“油嘴滑舌。”

花渐浓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很快转移话题:“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龙庄主。”

他抬手,十分自觉。

见状,楚留香轻笑一声,在青年生气之前连忙揽着人从梅林离开。

两人身上沾着同样的淡淡梅香,唯一不同的则是花渐浓鬓边簪了一朵红梅。

大概是懒得拿下来,他便纵容着楚留香为自己簪上。

龙啸云与林诗音分房多年,也从未纳妾,膝下仅有一子。此时,他正在书房内,从窗户上的影子来看,里面人还不少。

这次觉得奇怪的便是楚留香了,他看着那几道剪影,若有所思。

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楚留香竖起食指,示意花渐浓噤声。紧接着,他便掀开一块砖瓦。

里面的光线透出,只是距离有些远,花渐浓看得不真切,哪怕眯起眼睛也只是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形。

想必之下,楚留香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坐在书桌后的中年人明显是兴云庄的主人——龙啸云,而坐在客位的三位,他从衣着上勉强认出。

田七、赵正义,以及公孙摩云。

他们三个来做什么?

楚留香若有所思,一只手探过来捏了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吸引过去。

身侧的青年表情略有不满,无声道:“看不清。”

楚留香读懂口型,于是笑了笑。他同样无声回答,甚至为了花渐浓能够读懂口型,还特意说得很慢:“我一会儿告诉你。”

话音刚落,书房内边传来龙啸云的声音。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愤怒。

“必须趁早解决!”

“龙四爷,你说得倒是容易。”田七起身,听到这句话后冷笑一声,“那可是李寻.欢,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的小李飞刀!”

李寻.欢?

花渐浓和楚留香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没白来啊。

第74章 我最信任的人

花渐浓和楚留香从兴云庄回来的时候将近深夜,早早过了花渐浓的休息时间。

他们回到客栈时,花满楼早已歇下,客栈大堂只坐着中原一点红以及陆小凤。

对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过去时身上还带着寒意。

花渐浓走近,突然步子一顿,转过头审视着坐在旁边独自饮酒的陆小凤。

他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看得陆小凤不由自主地放下酒杯,疑惑:“怎么这么看着我?”

陆小凤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我好像也没惹到你。”

说话间,原本只是站在一旁大量他的花渐浓突然弯下腰来,探手扯着他的衣领凑上来闻了闻。

“你去冷香小筑了?”

青年询问时的声音略冷,犹如质问在外鬼混回来的丈夫。

陆小凤连忙向后仰,迫不及待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毕竟他可不想被另外两个人暗杀。

不过,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去了冷香小筑?反应还这么大。

“你身上有梅香。”

花渐浓微微眯起双眼,松开陆小凤的衣服后,抬手将楚留香簪在他鬓边的梅花摘下。

“如今保定城只有一处有梅花。”

他垂眸,盯着陆小凤:“赶快如实回答!”

“好好好,我是去了冷香小筑。”陆小凤颇为无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大错,“我只是去见……”

他那句“老朋友”还没说出口,花渐浓就已经打断他:“你去见了林仙儿。”

十分笃定的一句话。

陆小凤哑言,反观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花渐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刚从那里回来。”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楚留香无奈道,他无奈地看着陆小凤,没想到对方当时说的老朋友居然是林仙儿。

“也没说不能去见老朋友吧?我这不是回来了。”

陆小凤不明白花渐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起身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无奈。

“到底怎么了?”

花渐浓蹙眉,他是知道林仙儿的真实身份,但他直接讲出来,恐怕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堂堂江湖第一美人居然就是困扰江湖已久的梅花大盗,这话说出去且不说有没有人相信,肯定会有人出来反驳。

什么梅花大盗出来作案的时候,林仙儿还在冷香小筑坐着之类的话。

那是因为梅花大盗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

这让花渐浓怎么解释,他无言看着陆小凤,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遇见的朋友大都是反派?

若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花渐浓早就把林仙儿此人心狠手辣写成大字“啪叽”一下贴在陆小凤脑门上!

“你还是有空去找个老地方拜拜吧!”

青年气急,甩袖而去,只剩下其余三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陆小凤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楚留香,真诚发问:“他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吃醋了?”

说到这里,他觉得说不定还真是这样。他拿花渐浓当朋友,对方这是……

还没等陆小凤将脑海里的猜测想完,楚留香便抬手在他肩膀上轻拍:“陆兄,莫要多想。”

白衣男子面露无奈,大约是看清陆小凤心中所想:“或许他们两个有过节?”

毕竟他也不知道。

“哎——”

楚留香无奈耸肩,只留下一句“我上去看看”就往楼上去。

“难道是因为‘第一美人’这个称呼?”

陆小凤还在纠结,他这句话一出,一旁的中原一点红又开始反驳他:“阿浓不是那种人。”

“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陆小凤真诚询问,“仙儿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弱女子。”

“……”

中原一点红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在他眼里,花渐浓绝不是那种人。而且,对方对那个林仙儿有意见,想必是对方有问题。

不过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起身往楼上走。

这下大堂只剩下陆小凤一人,不由得长吁短叹起来。好在这时有人踏入客栈,一边走一边咳嗽。

“前辈,又见面了!”

陆小凤抬眸,一眼就看到面露沧桑的李寻.欢,对方身后是身姿挺拔的阿飞。

两人这时才走近保定城,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绊住脚。

“陆公子。”

李寻.欢放下掩唇的手,向着独坐的陆小凤问好:“真是巧。”

“却是很巧。”陆小凤耸肩,抬手倒了一杯酒,示意两人同坐。

只是他口中的巧比李寻.欢还多了一层意思——他刚从兴云庄内的冷香小筑回来,二十年前,那是李寻.欢在李园内的住处。

李寻.欢轻笑,近乎碧绿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春风般的笑意。他在陆小凤对面坐下,而阿飞思来想去,还是跟着落座。

至于提前上楼的花渐浓,他并不知道在自己走后李寻.欢以及阿飞来了。

此时,青年正坐在床边,表情若有所思。

“在想李寻.欢的事情?”

楚留香开口询问,他进来时正准备关门,但余光中瞥见中原一点红的身影,于是转过身来看着花渐浓。

“嗯。”

青年抬头,看着杵在门口不动的楚留香:“干什么?”

“自然是有人还在等。”

这句话说的有些隐晦,但花渐浓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坐在床边的青年屈起腿,手肘抵在膝盖上,姿态豪放:“让他进来吧。”

楚留香:“……”

听到这句话后,白衣男子轻挑眉梢,侧目看着身后的花渐浓,又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中原一点红。

他能怎么办?只好按照对方的话让人进来。

“红兄。”

楚留香表面上依旧温和优雅,他将中原一点红喊过来。此时,三人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面相觑。

其中,尤其是中原一点红的心情最忐忑。

黑衣杀手已经很多天没有进过花渐浓的房间,他早就以为在对方心里,自己已经是普普通通的朋友了。

“哎,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们两个。”

花渐浓一上来就说了这么一句充满真诚的话,如此简单的一句便让楚留香以及中原一点红心情舒畅。

“阿浓这是又有什么点子了?”

楚留香自然在椅子上坐下,此人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结合当时在兴云庄听到的那些事情,他很难不去想对方是为了李寻.欢。

哎,这天底下人这么多,难不成对方要见一个救一个?

隐隐间,楚留香心中泛出些许酸意——但他没办法开口,毕竟他们只是情.人。

而且,就算花渐浓不提及这件事情,他也会想办法。

没办法,谁让他楚留香就是这么一个喜欢麻烦且热衷于凑热闹的人呢?

“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问我。”

花渐浓盘腿坐在床边,双臂环抱:“如此狼心狗肺之人,自然是要好好教训一下。”

两人犹如打谜语一般,听得中原一点红摸不着头脑,只好认真地看着花渐浓。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对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大约是察觉到中原一点红的视线,花渐浓略微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这儿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懒得复述,便递给楚留香一个眼神。

见状,白衣男子无奈摇头,只好向中原一点红解释一遍在兴云庄偷听到的事情。

原来龙啸云准备伙同田七等三人一同暗算李寻.欢,借对方登门之日,直接指认对方就是江湖上无数人追杀的梅花大盗。

听完整个经过,中原一点红这才恍然大悟:“你准备怎么做?”

他看向青年。

“哎——”花渐浓微眯双眼,“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嘛,这才请你们过来好好商量。”

楚留香:“阿浓最擅长的不就是让人心甘情愿地吐露心声吗?”

“可龙啸云还没动手,就算计划败露,估计也没什么。”

花渐浓若有所思,他摸着下巴,指尖习惯性地摩挲唇下那颗痣:“实在不行就苦一苦李寻.欢。”

“你的意思是?”

“待龙啸云觉得自己计划成功之时,再跳出来指认。”花渐浓眼睛一亮,他向来一招鲜吃遍天。

“不过……”

话说一半,他又露出一副犹豫的表情。

“嗯?”

楚留香和中原一点红确实是相信花渐浓,因此看到对方面露迟疑,便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

花渐浓摆摆手,觉得这件事情现在就和他们谈起有些早,便随意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

青年盘腿而坐,时间久了有些腿麻,便随意地将腿搭在床边。

他姿态懒散,和之前女装时截然不同。房间内的其余两人纷纷看过来,眼中的情绪大差不差。

花渐浓动作一顿,一一看过他们两个:“时间不早了,两位还是快点回去歇息吧。”

闻言,楚留香挑眉,毕竟这些天两人都是睡在一张床上。怎么?现在的意思是不需要他了?

白衣盗帅轻叹一声,想说话的尽数在这声叹息中。

“啧。”

花渐浓从床上一跃而下,抬手就将房间里的两人推出自己房间。随即,房门“啪”的一声关上。

站在门外的楚留香与中原一点红对视一眼,随后便分开回了房间。

客栈的房间内当然没有炭盆,不过被子倒是比之前的几个小客栈厚上一些。

花渐浓洗漱后躺在床上,原本因为泡过热水而暖和起来的身体,在暖好被窝后再次冷起来。

闭上眼睛都准备入睡的青年睁开眼睛,毫无睡意。

“要不去找店家要个炭盆吧。”

他缩在被窝里,心中纠结不已。毕竟去要炭盆还要出门,外面可冷得很。现在虽然微凉,但被窝里好歹是热的。

如今的情况让花渐浓幻视冬天缩在房间里不想上厕所的自己。

但经过一番斗争,他还是起身披了一件外衫走出房门。

“吱呀——”

走廊里的寂静被打破,花渐浓转身,一眼就看到站在暗处的人。

“嗯?”

青年身形略单薄,披着衣衫,长发散在背后:“怎么还站在这里。”

闻言,身形高大的青年从黑暗中走出,正是中原一点红。

“你呢?”

第75章 不要做兄弟

中原一点红不答反问,站在晦暗的光线下,一身黑衣简直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唯有那张苍白的脸,以及苍绿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太冷,去找店家要个炭盆。”

花渐浓的声音略低,大约是担心打扰到其他人。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抓握着外衫的衣领。

闻言,面前的黑衣青年非但没有让开路,反倒是忍不住开口:“我……”

“什么?”

外面挺冷,花渐浓并没有好好穿衣服,原本想着只是去要个炭盆,很快就回来。

眼线在走廊磨蹭这么久,原本身上带着的暖意渐渐消失,整个人都冷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见状,原本还想说什么的黑衣青年抬脚上前,随后便将人半抱在怀里。

花渐浓一惊,没想到中原一点红居然会做出这个举动。

自从那晚交谈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过肢体动作。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久前的商量给了对方错觉。

眼下,此人居然敢上前抱他。

花渐浓轻挑眉梢,身体被一阵温暖包裹,夹杂着干净的皂荚香气,

“做什么?不是不喜欢……”

青年一动不动地任由中原一点红抱着,嘴上却开始旧事重提。

不过,他并没有将那句话说出来——中原一点红直接将他抱回房间。

如此决绝主动,在此人身上当真难见。

花渐浓即没有开口答应,但也没有推开反抗。就这么一言不发,甚至称得上乖巧地被抱回中原一点红房间。

对方房间里没有点灯,似乎从花渐浓房间里出来后就一直待在走廊。

黑暗之中,青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任由中原一点红操控自己。

与之相反,黑衣青年清楚得看清了怀中人,从额头一直看到喉咙,目光缓慢,仿佛实质化般一寸寸摩挲过花渐浓的肌肤。

和之前的感觉截然不同,做女子打扮时的花渐浓无论化什么妆容,面部线条都是柔和的。

但现在不同,对方的面部线条流畅分明,不管怎么看都是男子。

可还是那句话,这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

就算是原本的长相,从眉眼到鼻梁,哪一处都十分精致。气质也截然不同,书卷气很浓,让人幻视风中青竹。

“一言不发地将我带到这里,怎么?想和我彻夜长谈兄弟情深?”

“不。”

也不知道是听到什么,中原一点红蹙起眉,欺身而上。

“嘶——”

突然被放倒在床的花渐浓脑袋嗑在床头,顿时轻嘶出声。

“抱歉。”中原一点红一顿,试探性地将宽大的手掌垫在对方脑后。

尽管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但态度还不错。

青年抬起下巴,双眼微眯。

就在这时,一颗脑袋抵在自己颈窝,呼吸时的热气尽数喷洒下来,激得人止不住颤抖。

花渐浓这里敏.感,中原一点红知道。

“不要做兄弟。”

“那做敌人?”

“不要。”

中原一点红眉头紧皱,不明白之前聪明的花渐浓为什么今天变得什么都不懂。

但当他抬眼望去,看到青年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恍然大悟——对方是故意在逗他。

“阿浓,你是知道的。”

中原一点红抬手轻轻摩挲着青年的脸颊,动作轻柔,说不出的珍重。

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喜欢女子,可现在,他已然不在乎。他只喜欢花渐浓,无论对方是男是女。

对方为了自己做那么多事情,他却在得知真相时想要疏离对方。

怪他,这一切都怪他。

也不知道中原一点红究竟脑补了什么,说罢那句话之后,便整个人欺压在花渐浓身上。

原本面带着淡淡笑意的花渐浓略微沉下来,黑暗之中,他看不到对方的脸。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我这次可是想要与你保持……”

仿佛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中原一点红迅速打断:“不要。”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黑衣杀手声音略低沉,身上干净的皂荚香气也因为体温的炽热而变得暖和起来。

丝丝缕缕,一个劲儿地往花渐浓鼻尖钻。

“我们回到从前,好吗?”

中原一点红真诚地开口,近乎乞求的话让花渐浓沉默下来,许久都没有给出一个回复。

在这片寂静之中,最先发出询问的人突然心慌起来。就连他落在青年肩头的手都开始收紧。

“只是如此?”

花渐浓的脸在黑暗之中也无法让人忽视,更何况中原一点红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嗯。”

黑衣青年艰难应声,他已经不会奢求太多,他也没那个资格。至少在对方厌倦他之前,能够让他留在身边。

不要再像这几天如此礼貌疏离了。

中原一点红闭上眼睛,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花渐浓,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他喜欢对方指使他、麻烦他、哪怕是打他,都甘之如饴。

我们和好吧。

中原一点红不知道在心里默念过多少次,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梦醒后的空虚。

今日,大约是上天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

梦想成真了。

昏暗的床榻之上,衣物摩挲的声音格外明显。其中还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晃动的“吱呀”声。

花渐浓畏寒的身体总算热起来,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舒适。眉头紧蹙,细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都像是在忍受着痛苦一般。

他双手紧紧地攥着中原一点红的衣领,不消片刻就将对方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衫抓握得布满褶皱。

黑衣剑客的手指很灵活,修长且骨节分明。又因为自小练剑,其中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平日里握着剑时就足以窥见那双大手的力量感,此时,花渐浓真正感受到了。

青年胸口上下起伏,似痛苦到极致,就连眼尾都溢出些许泪光。

不似之前妆容的娇媚,素面朝天的花渐浓露出这种表情反倒是更加让人难以自拔。

中原一点红几乎沉迷进去,单手揽着对方的腰,脸颊埋在其颈窝。呼吸时,那股暖香源源不断,犹如从骨肉里透出一般。

和情场高手楚留香不同,对方经验丰富,一柄长枪耍得虎虎生风,三两下就能让花渐浓败下阵来。

但中原一点红不同,此人只会使着一把重剑闷头横冲直撞,非要让花渐浓摸不准招式功法,只能低声求饶才肯罢休。

房间似乎并不怎么隔音,在花渐浓不断地催促下,中原一点红这才将人整个抱起,远离了吱呀作响的战场。

冷气都融化一般变得粘稠滚烫,花渐浓清晰地感受到中原一点红的心跳,激烈不已。

他双眼微眯,大约是觉得太过难捱。被人抱在怀里,仅有一只胳膊支撑时,强大的不安全感便袭上全身。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不安,中原一点红胳膊收紧,用实际证明自己的力气。

什么时候结束的花渐浓已经记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沾床就睡,对于周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

天亮时分,花渐浓习惯性地睁开双眼,可身上的不适让他再次闭上眼睛。

有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搭在他腰间,肌肤相亲时能够感受到对方胳膊上的伤疤。

青年深吸一开始,抬手将人推开:“去准备些胭脂水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被推开的中原一点红丝毫不生气,听到花渐浓的指使后还十分满足,觉得自己对于对方来说还是有用的。

昨晚……那些旖旎缠.绵,让中原一点红此时格外有精力——哪怕他收拾好之后只睡了一个时辰。

“好。”

黑衣杀手起身,掀起的被窝有冷风灌入。哪怕只有一瞬,但还是让花渐浓清醒过来。

赤.裸着上身的中原一点红第一时间是给青年掖好被角,随后才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听见脚步声渐渐离去的花渐浓翻了个身,顿时轻嘶一声。上一次……好像还是在边城,时隔这么久,他早就生疏。

中原一点红。

青年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抓回来狠狠暴揍一顿。

想着想着,因着没睡多久,花渐浓再次陷入沉眠,待他醒来时已经快要正午。

外面总算是有太阳升起,就连房间里都是一片暖色。床榻之上,洁白却落了红痕的胳膊从棉被中探出,抓起叠好放在床头的衣衫一抖。

花渐浓原本只是让中原一点红去买些胭脂,对方大概猜到什么,还十分体贴地准备了一套女子衣裙。

看着床上的衣服,手里拿着寝衣的青年哼笑一声。

屋檐下水声滴答,融化后的雪水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小洞。当收拾好的花渐浓下楼时,楼下已经坐了不少人。

令他惊讶的是,阿飞居然也在。

对方眉头紧皱,坐在凳子上紧紧握着自己那把铁片剑。而周围,则是冲着少年喋喋不休的陆小凤。

“怎么了?”

花渐浓双眼微眯,隐隐察觉到什么。

听到声音后,几人就察觉到不同。柔和的女声,看来又是扮成女子模样了。

因此,在看到花渐浓今天的打扮后,陆小凤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而是回答着对方刚才的问题。

“他非要去找李前辈。”

“李寻.欢去兴云庄了?”

花渐浓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阿飞面前垂眸看着明显有些担忧的少年:“你在担心李寻.欢,难道觉得仅凭你自己就能就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