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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殷离瞪大了眼, 这病秧子是疯了不成!

可是他的身体还来不及行动,那道气劲已经击中殷嗣。

只见殷嗣背部重重砸在树干上,同时一口血雾喷薄而出,又直直栽落地面。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萧沐已如闪电般提剑直抵殷嗣咽喉。

殷嗣仰头, 面色由茫然痛苦逐渐扭曲, 变得惊怒交加。只见雨帘中一个头戴箬笠的人影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目光里透彻彻骨寒意,看他犹如看着一个死物。

那神色与周遭的气场令人遍体生寒,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催命判官。

“萧沐!”殷嗣震惊得脱口而出。

虎王被这气场震慑,低低地哀鸣着,匍匐在地不敢动作。

东宫侍卫们的呼声打破寂静, 纷纷见状纷纷拔刀上前试图护驾,却被忽然出现的影卫拦住了去路,他们本就因连日奋战而精疲力尽, 顷刻就被缴械,又被王府侍卫团团包围。

殷嗣眼见亲卫被拦截, 浑身缩瑟了一下,捂着胸口强撑着才没有当即昏厥过去,他啐出一口血,一面哆嗦着唇齿,一面咬紧牙关色厉内荏道:“萧沐,孤乃当朝太子,你敢杀孤?”

雨水沿着剑锋流淌, 在剑尖处汇集成一串淅淅沥沥的水流往下落, 悉数落在殷嗣的已经完全透湿的衣襟内。

萧沐睨眼看他, 声音冷冷的:“杀你如何?”话落,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剑柄上,他扭头看去,是殷离站在面前,对他摇了摇头。

萧沐疑惑:“你要救他?”不过说起来,太子是阿黎的主子,会救太子才正常吧。

殷嗣不知殷离身份,只看对方挡在面前便以为是自家某个面生的影卫,忙指着萧沐道:“快,此人胆敢弑君,给孤杀了他!”

却见殷离皱了一下眉,甩手一巴掌扇在殷嗣脸上。

殷嗣被扇得脸歪向一边,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扭头道:“你!你竟敢……”

“闭嘴!”殷离头也不回地不耐道:“再多一句嘴拔了你的舌头。”

他顿了顿,又对萧沐道:“若你是个孑然一身,行侠仗义的侠客,别说杀了他,就是把他大卸八块,我也不拦你。”

此话一出,萧沐握剑的手一滞,剑尖渐渐下移半寸,避开了咽喉要害处。同时周身气场一敛,瞬间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令人胆寒的恶鬼另有其人。

殷离见他听进去了,又道:“你身为萧王府世子,若杀了当朝太子,可知会给老王爷,王妃,还有北境三十万将士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听见这一句,殷嗣捂着被扇得通红的脸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急忙接话:“不错!你敢杀孤,从此萧氏人人皆可诛之!你便是萧家的罪人!”

萧沐皱起眉,他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所以方才动手时才没一击要了太子的命,但不杀是一回事,教训却必须要给足。

想到这里,剑尖再度上移,目光再度变得冷冽无比,吓得殷嗣浑身一抖。

殷离闻言又是一挥手,再度扇在殷嗣脸上,随后一把掐住殷嗣下颚,面色更冷三分,“说了让你闭嘴,听不懂吗?”

他目光冷厉,本就被扇的头昏眼花的殷嗣更是被这一眼盯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他的嘴被迫张开,舌头被殷离狠狠地揪出三寸,疼得他呜呜直叫,涎水横流。

“我不是什么世子爷,扒了你的舌头,你能耐我何?”

看着对方狠厉的目光,殷嗣恐惧到了极点,舌根痛意传来,这个人是真的会拔了他的舌头!

他疼得眼眶发红,透明液体浸湿了脸,已经分不出是雨水还是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他只得连连摇头,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一旁的东宫近侍见状,不顾横亘在面前的刀锋,急声道:“少侠手下留情,切莫伤了殿下。否则萧王府怕是无法收场。”

殷离闻言,瞳仁一转,斜睨向那名近侍,“你威胁我?”话落,揪着殷嗣舌头的指尖用力一扯,疼得殷嗣立即大声哀嚎起来。

“殿下!”那人气势一泄,连连求饶道:“小人不敢!求少侠放了殿下,我愿以身替之,你要拔就拔我的舌头吧!”他说完,其余近侍也纷纷跪下求饶,不住磕头。

殷离眯了眯眼。他眼下虽然披着马甲,可既然跟萧沐一同行动,自然会被当做萧王府的人,一举一动都会算在萧沐头上。

他不能冲动。

想到这里,殷离瞪一眼殷嗣,看对方疼得面容扭曲,浑身打颤,一幅狼狈模样,那还有一丝当朝太子的威严?不由冷笑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随后他一脚踩在殷嗣肩头狠狠地碾压几下,居高临下地道:“我今日不动你,不过是看在萧沐的份上。但你记住了,我来无影去无踪,随时能要你的命。”

这话只是威胁,要潜入东宫刺杀太子绝非易事,也并非每个被刺目标都像萧沐那样呆,巴巴地上赶着找刺客。而且若只是让殷嗣死,太便宜这畜生了。他一定要让殷嗣生不如死,只不过不是现在。

萧沐闻言还有点懵,阿黎不是太子的死士吗?怎么自家死士还能威胁起主子来了?难不成……

阿黎这么做是为了他?

萧沐忽然有些感动,阿黎这个朋友真是值得交。

殷嗣被殷离森冷的目光与声音惊得背脊发凉,同时瞥见扈从与侍卫们,似乎都在用难堪又同情的目光望过来,他终于察觉到自己方才的狼狈模样怕是早已威严扫地,不由又惊又怒,可还没发作,却又听见一阵虎啸以及众人的惊叫声。

就在此时,方才还失去一爪,又被威压震住的虎王又挣扎暴起,不仅挣断了束缚它的绳索,还掀翻了一众侍卫。只见它眼眶发红,蹒跚着向萧沐冲去。

人们慌乱中四散开来,原本看押着东宫众人的影卫等人为了躲避虎王也都撤开了。

虎王虽被砍去一只利爪,速度却仍旧很快。殷离见状,一把拉住萧沐迅疾躲开。

二人一撤,便将身后的殷嗣完全暴露在虎王面前。

眼见庞让大物向自己冲来,殷嗣惊得五官扭曲大喊:“救……救命!”

话音未落,猛虎已经呼啸着冲到他面前,抬起巨爪就要拍下,此时,重获自由的几名东宫侍卫奋不顾身冲上去一把拽起殷嗣。

殷嗣的身体被拖向一旁,在虎爪落下时堪堪躲过要害,却仍被利爪划破了后背,衣衫皮肉同时崩裂,血迹喷薄而出。

殷嗣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可他还来不及喊出第二声,虎爪又一次落下。

两名侍卫迅疾挡在他身前,将将要被击中时,一道剑光划破雨幕,虎爪被直接斩断四指。

虎王还来不及发出哀嚎,瓢泼雨中便闪过数道银光,扬起的雨线交织成水幕,伴随一声穷途末路的兽吼,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庞然大物在眨眼之间轰然倒下。

半空中那道身影犹如鬼魅一般再次出现,飘然而落,脚尖点地的同时收剑入鞘。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殷离惊得不可思议,这病秧子的功力简直高了数倍不止,整个过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如闪电一般晃过的剑光,这还是人吗?

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挪动一下脚步,虎王就已经倒了。

场面异常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彻耳际,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看见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静默十数息后,虎王身上忽然炸开数道伤口,汩汩地涌出鲜血,终于彻底没了呼吸。

在众人惊愕不已的目光之中,萧沐伫立原地不动,呼吸却徒然加重。

方才他情急之下骤然动用了道胎中的修为,虽然极力控制,释放远不足一成,并且前后也才一息功夫,却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

又因为在雨中淋了这许久,身体像是块破布篓子,四处漏风。他抑制不住地喉咙发痒,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

萧沐忍了好一会终于没忍住,在几乎定格般的氛围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便是惊天动地。

众人终于回神,便见方才还犹如恶鬼一般的萧沐,转眼便脚步虚浮,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殷离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把扶住咳得腿软的萧沐,“你怎么样?”

萧沐已经头昏眼花,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耳鸣声,几乎听不清殷离在说什么,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无法对话,浑身的气血都在往颅内涌去,片刻后便脑袋一歪栽在殷离肩头陷入半昏迷状态。

“萧沐!”殷离摸到萧沐的手冷得像块冰,怒极吼了一声:“拿药来!”

茗瑞被这一声怒吼唤回神,想起东西都在马背上,而马匹却拴得远,他连忙喊:“我去取!”话落便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殷离拦腰抱起萧沐来到一片坡脚平底将人放倒,侍卫们也纷纷围上来,试图为萧沐挡雨。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萧沐吸引过去,近侍连忙冲属下们使眼色,东宫侍卫们便抬着内伤外患,惊怒交加之下昏迷的殷嗣缓缓往后退。

有影卫察觉到他们的动静,正欲拔剑将人拦下,却在这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动。

殷离直觉不妙,扭头望去,惊见大量土石在山洪裹挟下摧枯拉朽地往下落。

“垮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土石下落速度太快,根本没有躲闪余地,而萧沐又无法行动,殷离当机立断喊了一声:“跑!”同时搂紧萧沐往前一扑,以身体挡住下落的土石。

“世子爷!”

“主子!”

只眨眼的功夫,殷离的眼前便全黑了,耳边的呼唤也悉数被土石阻隔,变成了愈发遥远的闷声。一块巨石裹挟着被连根拔起的巨树滚落下来,砸在殷离身上。

脑后传来一阵剧痛,他彻底昏厥过去。

*

萧沐的道胎在身体极端虚弱的状态下会自动释放灵力,徐徐修复身体,所以萧沐被动陷入了入定状态。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身上沉重无比,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他尝试着动弹了一下,却被死死压制着,按照这个重量,他应该直接被压到窒息才对,可他的胸腔却还能起伏。

他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视线稍微适应了这种黑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轮廓,那人正趴在自己身上,头部倒在自己肩窝里,像是陷入了昏迷,可双肘却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正因如此,才给他腾出了一指宽的呼吸空间。

萧沐观察环境,终于意识到不妙,在他眼前,是大量的土石和树木枝干。

好在因为这些枝干交错着,支撑住了石块才没有彻底压实,并形成了一个拱形的狭窄空间,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身上人的脉搏,确定无恙后微微松下口气,轻拍对方的脸,凑在起耳边道:“阿黎?”

殷离似乎是被拍醒了,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地睁开眼。

脑后的疼痛还在持续,只是由尖锐转为了闷痛,大概是被下落的石块击中了。殷离用力眨眼,依然视线不清,只能通过鼻息判断萧沐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

殷离被巨大的压力压得浑身都动弹不得,反而给了他一点支撑力,若非如此,他的双肘怕是根本撑不住。

“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萧沐问。

殷离哑着声音安抚:“没事,只是山体滑坡,我的属下很快会找到我们的。”

萧沐听他的声音不对劲,“你受伤了?”

殷离的声音闷闷的,“没事。”

只是头很晕很疼,但他没说,只把额头埋在萧沐肩窝里,深深地吸气,从混杂着泥土与雨水气息的空气中挖掘出那一点点雪松的香气,以此安抚内心的焦躁不安。

他没有说的是,方才的滑坡太突然,而侍卫们又都围在他们身边,他根本没把握大家都能逃出去,说不定全都……

萧沐发现殷离的呼吸又深又长,还透着点无力,他察觉不对劲,忙道:“别睡过去。”

殷离嗯了一声,“别说话,省着点空气。”

他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从方才起,呼吸就愈发困难,这狭窄的空间里,空气随着他们的一呼一吸越发稀薄。

萧沐点点头,他醒来后就发现了,他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愈发不畅。

于是他调动内息,运转龟息功,不消片刻,他的鼻息便停止了。

“萧沐?”殷离察觉到萧沐的呼吸停止,一瞬间吓出一身冷汗,好在二人贴得极近,对方的心跳还有力地传导过来,殷离凝神听了一会,才微微松下口气,思索了片刻后道:“龟息功?”

萧沐点点头。

殷离知道,龟息状态下可以不用呼吸,但也不能开口说话,如有需要的话,连心跳都可以放慢到半盏茶才跳一下,以保持最低限度的存活状态。

这种传闻中的功法他也只是听宫里的大师父提起过,没想到竟真的有人会。

不过在见识到萧沐瞬间杀死虎王后,这病秧子再有什么绝世功法傍身也不会令他惊讶了。

殷离彻底放松下来,这样很好,至少龟息功能保这病秧子不死。

他这么想着,紧绷的神经忽然彻底松弛下来,仿佛压在心头的某座大山终于被放下,他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于是浑身就这么卸了力,整个人躺倒在萧沐怀里。

感觉到殷离的呼吸越来越弱,胸腔渐渐不再起伏,萧沐很清楚这绝非龟息功,而是殷离生命濒危的征兆,他毫不犹如捧起对方的脸,以拇指寻到唇瓣的位置,微微侧脸,果断吻了上去。

第22章 (二合一)

恍惚间, 殷离的唇瓣传来柔软触感,唇齿似是被什么撬开了,一缕缕热流带着温暖的清香与充足的氧气往肺管里钻,那种沉闷的窒息感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舒畅。

他大脑一片混沌, 本能地试图索要更多, 舌尖卷起这片柔软纠缠起来, 仿佛要将其吞吃入腹,并微微地发出低喘声。

萧沐愣了一下,知道对方还在处在昏迷状态, 生怕惊扰了对方,便就这么僵着没敢退开。可殷离缠着他不肯松,令他头皮发麻, 导致内息忽然紊乱,龟息功就这么断了。

感觉到那涌进肺部的热流停止,殷离皱了一下眉, 意识逐渐回笼。他深吸口气,睫毛颤动了一下, 缓缓睁眼。

黑暗中视线不清,但他还是模糊看见萧沐的鼻尖正压着自己的脸颊,与他唇齿相依,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旋即呼吸一滞,心神剧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栗, 胸腔剧烈起伏, 心跳彻底陷入一片混乱, 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房里胡乱冲撞着,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浑身紧绷,呼吸渐渐开始发颤不稳。

感应到殷离的醒来,萧沐才敢退开,“醒了?”

殷离愣怔好一会,才低低“嗯”了声,强压着心跳却始终抑制不住。

他喉结一滚,忽然对萧沐的后头的话产生了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对方会说什么,会跟他一样慌张吗?会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其实不用解释,他都懂的。

却见萧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语气波澜不惊地道:“如此并非长久之计,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仅能移动的一只手摸索到了身侧的一块岩石。

他掌心运劲,对殷离道:“低头。”

殷离眼底闪过一抹莫名的失望,双掌用力,试图撑开些距离,问道:“你要做什么?你方才咳嗽成那样,还要逞强?”

却见萧沐不由分说将他的脑袋又按回颈窝里。

殷离瞪大了眼,耳边感受到萧沐脖颈的声带震动:“我已经没事了。”

话落,便听轰地一声巨大震响,岩石如炮弹一般携带着大量土块被震成碎片轰散。同时萧沐收回手护在殷离脑后。

封闭的空间被炸出一个尺余宽的空洞,光线与空气瞬间涌进来。

此时,正在雨中不断扒开土石翻找的影卫们听见了这一动静,纷纷动作一顿,“什么动静?”

“去看看!”众人旋即向爆炸声响的方向寻去。

大雨之中,山体土石还在不断地在雨水冲刷中缓慢移动,众人脚步踉跄,连滚带爬地往爆炸声方向赶。

“主子!”

“世子爷!”

二人听见呼唤声,互望一眼,眸子里都闪过欣喜的目光。

殷离看着萧沐,目不斜视地高呼:“在这!”

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殷离得以看清萧沐,对方与他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近,近到他甚至能数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那如桃花花瓣一般的唇,只是因为寒冷而显得苍白许多,还挂着莹润的水渍。

殷离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萧沐给自己“渡气”时的画面,柔软的触觉记忆再度涌上来。

太软了,一个男人的唇怎么能那么软?

像儿时最喜欢的酥酪,又甜又滑。

他下意识喉结一滚,心头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横冲直撞,砰砰乱跳,压也压不住。

他浑身像是被撩起了火,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想要再度贴上那双唇,却又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到,生生地克制住了。

耳边传来越来越近的呼唤声将他唤回神。

“主子!”

一名影卫看见了这个洞口,直冲过来,爬在地上就开始用剑扒土,一面大声喊道:“主子,属下这便救您出来!”

即将得救,殷离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扭头已经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他看着萧沐,忽然很想问一个一直隐约萦绕在他心间却又始终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似乎这个问题如果现在不问,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唇角嗫嚅了一下,压低声音贴在萧沐耳边道:“你之前说公主是个很好的女子,应该有更好的归宿?”

呼吸吹佛在耳根,萧沐只觉耳根发麻,浑身像是过了电一般,一股酥麻痒意从尾椎直蹿上来。

他微微打了个激灵将着异样的感觉压下去,片刻后愣愣点了点头。

殷离顿了好一会,才像是鼓起勇气一般,问道:“那你……爱她吗?”

萧沐诧异地歪了一下脑袋,很奇怪殷离问什么突然问出这句,但他还是诚实地答道:“我不懂什么是爱,我的心里只有剑。”

对他们剑修来说,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影响他们出剑的速度。

这话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凉水,将殷离浇了个透心凉,沸腾的血液顿时冷却下来。

不懂爱?

那之前对公主的那些好又算什么?

他忽然感觉呼吸再次不畅,胸口闷闷的,像是那些大石头都压在了心口上。

一定是这洞口开得太小,空气不够用,他想着。

见殷离面沉如水,沉默不语,萧沐疑惑:“怎么了?”

殷离的声音又沉又哑:“没什么。”

萧沐有点疑惑,这好像是对方一天之内第二次问他关于公主的事了。

他眨了眨眼,听说五公主拥趸无数,难不成阿黎也是?

如此想着,他按了按殷离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是个练武奇才,只要不懈努力,必能达成高山仰止之成就。”

殷离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萧沐又继续道:“你资质这样好,千万不要如芸芸众生一般耽于情爱,免得辜负了这份天资,暴殄天物。”

殷离额角抽了抽,这病秧子,自己是个剑痴也就罢了,还想把他也教训成剑痴吗?

而且什么叫耽于情爱?他怎么可能耽于情爱?

呵。

此时,耳边传来土块崩离的声音,一瞬间头顶土石滑落,视线大亮,豁然开朗。

“主子!”“世子爷!”无数双手伸了过来将二人救出。

二人逃出生天,都有些狼狈,浑身是泥,油衣尽散,蓑衣也早已不知去向。

众人簇拥着他们来到安全地带休息,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殷离不放心地看一眼萧沐,“你方才咳得那么厉害,没事了吗?”

萧沐掩唇轻咳了一声:“没有大碍。”

茗瑞早已哭得稀里哗啦,脸都花了,手忙脚乱地给萧沐服药,又给萧沐抚背顺气,忙前忙后。

殷离清点了影卫的人数,方才垮山只有他因为护着萧沐,导致二人原地不动才被埋了个严实,其他人偶有被滑坡压住的,也及时被同伴救起,所幸无人伤亡。

见萧沐有人照顾,殷离放下心来,看一眼狼狈的自己,又摸了把脸,人皮面具长时间浸了水,已经掀起一角,他神色一滞,连忙转过身去,道:“既然无事,我走了。”说完便要走。

刚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萧沐的声音:“你受伤了,随我回营帐寻太医看看吧。”

殷离没敢回头,闷声道:“不用。”

见人就要走,萧沐的声音终于有些急:“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上回说约定固定时间见面,你还没回答我。”

殷离终于停下脚步,仍是背对着萧沐。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听见萧沐要约他见面,他还有些莫名的雀跃,现在却并不高兴,但他还是压下心头涌起的郁闷感,低声道:“那便春猎结束之后,每隔七日老地方见。”说完,一行人便远去了。

萧沐并未察觉到殷离的异样,还颇为雀跃地向他的背影挥挥手,“我等你。”

殷离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快步取了马匹翻身而上,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

此时的行宫主账内。

太医们联合诊治,给殷嗣又是施针,又是清创,缝合伤口。殷嗣一直昏迷不醒,虎爪造成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云皇后在外等得焦急,指着东宫侍卫怒斥:“你们都是怎么保护殿下的,让他受这么重的伤!连一只大虫都对付不了,要你等何用!”

侍卫长垂首道:“殿下为彰显箭术超绝,不让我等伤害虎皮,这才久攻不下,待到伤亡众多,再想扭转局面已经来不及了。”

“你还敢顶嘴!”云皇后一脚踹上侍卫队长的肩头,后者只是皱了下眉,却是纹丝不动。

云皇后怒极:“你等护主不利,统统杖责!”

另一边的近侍匍匐上前,求饶道:“皇后娘娘息怒,殿下会受伤都要怪萧沐,若非他让殿下暴露在虎爪之下,殿下何至于避之不及?”

“萧沐?你是说萧沐害了我儿?!”云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鸷,咬牙切齿:“他如何会出现在那?”

近侍摇头表示不知,“不过,当时垮山,奴才亲眼看见萧沐跟他的一个侍卫被埋了。”

云皇后挑眉,目光亮起,“果真?”

“千真万确,被石土席卷淹没,绝无生还可能!”

云皇后闻言,这才眉间一松,冷笑了一声,“真是苍天有眼。”

“只可惜不能手刃了那个病秧子,为我儿出气。”

此时,一名侍从来报:“娘娘,虎王被猎回来了,陛下请您过去。”

云皇后闻言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虎王?”她说时回头看一眼还昏迷在床帐上的殷嗣,“谁猎回的?

侍从垂首:“萧世子。”

“什么?!”她猛然回头恶狠狠瞪一眼方才那名侍从,后者也愣了,反应过来后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可能,我亲眼看见……”

云皇后并不听他解释,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丢下一句:“欺瞒主上,杖责一百!”

随后便传来那名侍从被拖走时的惨叫声。

*

行宫看台上,众人纷纷翘首看着萧沐的队伍率先从围场出来,议论纷纷。

“这才进去几日啊?前日刚猎了狼群,今日就把虎王给带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怕不是作弊了吧?”有人不可置信地小声说道。

硕大的老虎身躯被足足四匹马牵引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入行宫。

隆景帝站在高台处,见萧沐率众回来,目光微微亮起,颇为赞赏地道:“真不愧是萧家的儿郎啊。这份勇武,怕是不输当年萧老王爷吧。”

人们纷纷发出赞叹与附和声。

萧沐其实已经很累了,尽管用道胎里的修为修复了身体,可他还是困得眼皮打架,本想直接入帐休息,但是因为虎王太过瞩目,必须得到皇帝面前露个脸,于是他还是强撑着身体回到行宫看台前复命。

云皇后见状冷笑一声:“往年虎王都在猎场深处,就算是寻也得寻个好几日,怎么萧世子才猎了狼群,转头就猎到虎王?未免好运过头了吧?”她言尽于此,可这话外音却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对啊,这若说是没有作弊,谁信呢?

隆景帝的眉宇也微微一皱,皇后看在眼里,正欲再推一把,可还没开口,却听见萧沐干脆否认:“这不是我猎的。”

萧沐听说要把虎王算在他头上,那岂不是非得第一不可了?开玩笑,绝对不可以!

云皇后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萧沐竟然会否认,含在嘴边的话又囫囵咽了回去,诧异地道:“你说什么?不是你?”

萧沐点头,指着虎王背上插着的箭矢道:“是五公主猎的。”

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要拿第二,虎王绝对不能认,便吩咐属下安排了红色箭矢。他亲手将箭矢插在虎王身上时,还看见众侍卫们闷闷不乐又痛心疾首的表情。

茗瑞更是感慨自家世子爷真是爱公主爱得深沉,不惜用金弓博美人一笑,真是个痴情种。

萧府众人一致认为,自家世子爷哪都好,就是让一个色字给耽误了,真是造化弄人。

在场众人看见那枚箭矢,纷纷哗然,“还真是的!”

“可既然是五公主猎得的,怎么由你带出来?”

萧沐坦然答道:“公主的狩猎还没有结束,而我提早退场,便帮她将猎物送出。”

此言一出,萧王府众侍卫们纷纷把头深深埋下,侍卫长更是一幅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世子爷,那可是金弓,男人的荣誉啊!

云皇后面色阴沉,她本想借萧沐猎得虎王一事借题发挥,暗指萧沐作弊,然后再顺藤摸瓜揪出“罪证”,没想到这病秧子竟然如此狡猾,直接四两拨千斤就卸去了。

不愧是萧沐,果真是鬼才!

为今之计,唯有一个办法了。

她本想瞒住殷嗣受伤一事,毕竟对于当朝太子来说,狩猎时被猎物重伤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既然萧沐心机如此之深,她也只能将此事揭露出来,逼得萧沐不得不认。

于是正当众人感慨今年春猎的金弓又要让五公主夺得时,一名东宫近侍受皇后眼神鼓舞,站了出来:“你胡说!这虎王分明是你杀的!我亲眼所见!”

萧沐一愣,看向那人打量一眼,心头恍然,这是太子的人吧。

他才想起来,自己斩杀虎王时,在场不仅有王府的人,还有太子的属下。看来撒谎这种事果然是做不得的,他才撒了个谎,立刻就被打脸,罪过罪过。

萧沐在心头忏悔,同时又升起一点凄凉来,止水剑果然还是得不到吗?

有官员面露不解,“既然是萧世子猎得,为什么要推给公主呢?”

还有人窃窃私语:“怕不是真爱吧,为博美人欢心?”

“有道理!”

却见那名近侍道:“那是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萧沐:?

众人皆是一怔。

“太子殿下被虎爪所伤,现正重伤在床,就是被你害的!”

萧沐面露困惑,一旁的茗瑞更是急了,“你胡说,我家世子爷是好心去救人的,怎么成了害人了?”

只见那名近侍冲帝后二人跪地磕头,“陛下明鉴,分明是那萧沐早知虎王方位,设下陷阱,太子殿下一时不察中了圈套,导致我东宫侍卫死伤无数,就连殿下自己……”那近侍说时还抽噎了一下,“连殿下都被虎王抓伤,至今昏迷不醒。”

隆景帝眯起眼,看向皇后,“嗣儿受伤了?”

云皇后闻言,立刻抽泣起来,做委屈状:“陛下,确实如此,嗣儿方才得了医治,已无大碍。臣妾本不想拿此事搅扰春猎,可……”她瞥一眼萧沐,“没想到世子竟然不认罪。”

“陛下,嗣儿的伤势真是触目惊心,您可要为嗣儿做主啊。”云皇后说时,不住地擦拭眼泪,声音都在微微地抖。

隆景帝的面色沉了下去,看向萧沐,“世子,可有此事?”

萧沐皱眉看一眼那名近侍,心说这人怎么能睁眼把黑的说成是白的?

他坚定地摇头,坦然道:“我只是救了一名从虎爪下逃出来的东宫侍卫,是他向我求救,我才前去救人的。”

“你无耻!”那名近侍一幅义愤填膺的表情:“分明是害人,却能恬不知耻地说成是救人,当真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掩盖真相吗?”

萧沐疑惑:“你说我害人,那我是怎么害你家殿下的?”

“你早知虎王方位,引殿下去的!”

“可我并不知道虎王方位。”

“你知道!”此时人群中一名官员站了出来,对隆景帝作揖道:“陛下,出猎当日,我亲眼看见礼部张大人给了萧沐一张羊皮卷,当时臣还疑惑那是什么,如今看来,怕不就是虎王所在方位的地图吧?”

“毕竟今年春猎可是由张大人全权负责,那些猛兽投放的区域他自然最是清楚。”

萧沐一愣,恍然想起来还有这件事。

原来如此,圈套在那时就设下了。

他心头叹了一声,枉他活了上千岁,论七窍玲珑心还是远不如这些在宫闱中摸爬滚打区区十几年的人。

他扫一眼在场众人,东宫近侍,跳出来指认他的官员,还有张栋之,怕都是一早就布下的棋子。他早已身在棋局中了,而云皇后便是棋手。

既然人家早就布好了局请君入瓮,那他再怎么辩白也是无用的。

他说一句,对方一定还有千百句在等着他。

打破局面的唯一办法,就是掀翻棋局。

所以他索性不说话了,沉默看着众人,仿佛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戏。

那官员见他竟然不反驳,还愣了一下。当看见萧沐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看着死物一般看着自己,那官员做贼心虚地背脊一凉,心头打鼓。

那可是被称为多智近妖的萧沐,面对指控竟然如此坦然,面不改色,说不定是留有什么后手!

官员隐隐升起一点后悔与担忧来,开始怀疑自己滩这浑水是不是正确的。

隆景帝看向萧沐,道:“世子可有解释?”

萧沐坦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隆景帝眯了眯眼,一时竟拿不定这萧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虽然他也忌惮萧氏,但他更知道,萧氏轻易动不得。

此时人群中的张栋之亦沉默着走出来,默默跪地磕头,垂着眼语气平淡地道:“萧世子曾有恩于臣,故向臣询问虎王方位时,臣为报恩不得不交出地图。但下官身为春猎主事,却泄露地图,罪无可恕。请陛下责罚。”

此言一出,意外之意不言而喻。

有人压低了声音发出冷哼:“这不就是萧沐挟恩图报,威逼利诱吗?”

“他萧沐想要的东西,谁又敢不给呢?”

萧沐侧目看去,见张栋之面容镇定而坦然,忽然间就看明白了——

当时张栋之给他地图时,他没能看穿对方,是因为这个人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所以并不心虚。

而对此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人要么真把他萧氏当成了罪大恶极的国贼,要么便是身边人的性命受到了某种威胁,为了救人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兴趣知道了,折腾了几天几夜,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闹剧,回帐休息。

云皇后正成竹在胸,试图更进一步时,却见萧沐坦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卷摊开,“张大人确实给了我一张羊皮卷,只不过我没有去到图中所标注的方位。”

云皇后见了那羊皮卷,目光发亮,冷笑一声:“看哪,竟然主动交出罪证了!”

场面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这是主动认罪了?”

“怕是因为百口莫辩吧。”

“我看他是仗着自己姓萧,有恃无恐吧。”

人群中有人义愤填膺道:“萧氏竟敢对一国储君下手,这是弑君!”

“正是!萧氏其心可诛!”

众人喊打喊杀,都要治罪萧沐。

茗瑞已经彻底慌了,带着哭腔扯着萧沐的衣摆道:“世子爷,您在做什么呀?怎么还能自己交出证据呢?”

一向对萧沐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侍卫长也看不懂了,“世子爷,您这是……”

萧沐却抬手制止了二人的话,反而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皇帝见状不由皱紧了眉,不敢相信萧沐竟然愿意就这样伏诛,但身为上位者,他也不能偏袒,于是道:“既然人证物证具在……”

话音未落,却听萧沐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这位公公。”

那名近侍一愣,看萧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不由心里犯怵,结结巴巴道:“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萧沐看他,淡淡道:“既然你说我设下陷阱引来太子殿下,那我必然是布置了重重陷阱,而太子殿下毫无防备,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近侍被他看得背脊发凉,须臾后鼓起勇气道:“那是苍天有眼!让山体滑坡,把你活埋了!你们的暗卫们忙于救你,我等这才有机会救出太子殿下。”

“哦。”萧沐依然神色淡淡,摊开羊皮卷递到近侍面前,“那请你给我指一下,滑坡的是哪座山?”

那近侍冷哼一声,正理直气壮欲伸手去指,却垂眼看见羊皮卷上划出的虎王方位,当即愣住了,那地方与垮山的位置差了好几十里地!

萧沐见他动作顿住,微微眯了眯眼,继续道:“你若是忘了,我们可以派人一座山一座山地查。”

“我……”近侍声音一顿,终于意识到了整个骗局的最大漏洞,惊得面色苍白,唇瓣都开始抖。

此时云皇后见状,袍袖下的手指亦狠狠地攥紧了,心脏都提了起来。

失策了!

垮山的痕迹明显,一查一个准,根本无法瞒过。

好一个诡计多端的萧沐,在这等着她呢!

此时,一个清脆的笑声从阶下传来,“看来这位公公记性不太好,才九死一生,竟然转眼就忘了吗?”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名鲜衣怒马的红衫女子,提着马鞭大步而来。

那一抹艳红在雨后的青山背景下鲜艳夺目,将满山春色都压住了,令人挪不开眼。

隆景帝见了来人,沉着的面色明媚几许,“离儿,你也出围了?”

殷离扫一眼在场众人,“我若是不出来,怕是碰不上这样的好戏。”他说时,意味深长看一眼萧沐,“世子,你说是吗?”

萧沐看着来人,见公主一身暗红色劲装飒爽无比,长发高束,迎面走来时发尾微扬,望之如沐春风。

他方才还因见识了人心险恶有些阴沉的心情一扫而空,转而扬起浅笑:“正是,公主殿下。”

第23章 (二合一)

殷离目光扫向那名近侍, 勾唇道:“公公怎么不答了,果真想不起来吗?”

那名近侍冷汗兜头而下,支支吾吾:“我……记不得了。”

周遭传来议论声:“这怎么可能?”

“垮山那么大的动静会记不得在哪?”

“怕不是记不得,是不敢记得吧?”殷离笑道, 转向萧沐问:“世子可记得?”

萧沐颔首, “那座山距地图标记的虎王区域三十里开外。”他说完便将手中地图呈上, 递给御前侍卫后道:“陛下若不信, 可派人核实。”

众人一片哗然,“那这地图是假的了?”

众人说时,纷纷将目光投向笔挺跪着的张栋之, 只见其面不改色,对高阶磕头后道:“臣虽受恩于萧府,却不敢忘自己的职责所在, 故而在萧世子的威逼利诱,挟恩图报之下,不得已才交出一份假地图。”

此言一出, 立即获得官员交口称赞:“张大人不惧淫威,刚正不阿, 实乃我辈楷模。”

云皇后紧张的神色松懈下来,向张栋之投去赞许的目光。

萧沐挑了一下眉,心说没想到对方还能这样狡辩,这角度果然刁钻,倒是他想的简单了。

殷离轻笑了一下,两步来到张栋之面前半蹲下拉,马鞭提在手上晃了晃, 最后啪地一声落在掌心, “这么说萧世子费尽心思, 挟恩图报向你索要了地图,却又不往地图标记的地方去,反而往反方向走了几十里,他行事如此前后矛盾,这是为什么呢?”

张栋之神色微变,很快又矫正颜色,大义凛然道:“世子爷城府颇深,恕下官猜不到他的想法。”

殷离眯了眯眼,“你猜不到,我猜得到。”他说时站起身来,对众人道:“难道不是因为世子早知这地图有诈,才没有去的吗?”

“张大人,这地图标记之处有些什么,您可知晓?”

张栋之眸子微微动了一下,“随手一划,我如何得知有什么?”

“是随手一划,还是故意为之布下陷阱,派人查一查不就清楚了?”

云皇后的面色一变,既然这是殷嗣布的局,那地图标记之处必然藏着陷阱,眼下殷嗣昏迷,也不知道那陷阱撤去了没有,她心下一乱,立即打断殷离道:“阿离,这里有你一个女孩子家什么事,你父皇还没说话呢,还不退下。”

殷离直直看向皇后,“萧沐是我夫家,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皇后错愕不已,她的情报错了吗?殷离不该恨萧王府入骨吗?如今看来这哪里有恨,分明伉俪情深。

她袍袖下的指节捏得死紧,嗣儿果然是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还以为殷离会要了萧沐的命,现在看来,不过是白白便宜了萧沐罢了!

萧沐闻言一愣,扭头诧异看向公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一个月前公主还把他赶出了婚房,至今也没让他进去过,如今怎么如此护着他?

茗瑞更是激动得亮眼放光,视线在萧沐与殷离之间来回扫,不枉他们家世子爷对公主掏心掏肺,终于等来这一天!

众官员亦心头唏嘘,谁说五公主是宁死不从被绑去萧府的,若真是这样,还会帮着萧沐说话吗?方才萧沐急着送金弓给公主,转头这公主就为萧沐辩解,谣言果然只是谣言,这俩人分明恩爱有加,让人看着牙都酸了,能得当朝第一美人的芳心,萧沐当真好福气!

隆景帝也诧异地挑了一下眉,看着殷离仿佛在问你怎么帮萧沐说起话来了?殷离立即回报一个眼神安抚。

隆景帝虽疑惑,却也不再多言,便摆摆手,“罢了,派人去查查看。”

“陛下!”云皇后指甲都攥得发白,压抑着怒意道:“怎能因阿离一句猜测便如此劳师动众?”这一声里甚至含着警告,听得皇帝眉心一皱,抬起的手顿了顿。

却见殷离轻笑了一下,“确实不必劳师动众。”他说时拍拍掌,两名黑衣人便被押到了阶下,都被带了口枷眼罩,徒劳地挣扎着。

众人纷纷面露疑惑,萧沐也愣了。

“巧了,我误打误撞,正闯进了那片区域,这几人以为我们是萧沐的人,暗中偷袭,好在没有成功。”

萧沐微惊,下意识道:“公主有没有受伤?”

殷离看一眼萧沐,见他面露关切,心情莫名变得很好,摇了摇头。

其实他是故意让阿七率队进入那里查探的,阿七为了引刺客上钩,还率众披上了王府侍卫的服制。也好在他们发现得早,殷嗣的撤退命令没能及时送达。

否则,他们就抓不到这么好的证据了。

殷离抽掉其中一人的眼罩,“他们都是死士,被抓获后都自尽了,我废了好大功夫,才留住这么两个。”

那名死士甫一恢复视线,就看见面前的殷离,竟哆嗦了一下,如同见了恶鬼一般连连蹒跚着后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摇头。

殷离站起身,看向已经面色发白的张栋之,“张大人,能否请您解释一下,为何您划的区域就这么巧,埋伏着死士呢?难不成……”

殷离勾了一下唇,俯身看向张栋之,“您身为礼部官员,竟然豢养死士?”

“不……”张栋之终于面露惊恐,连连摇头,“我没有!”

殷离目光狠厉,却是朗声笑了一下:“是啊,毕竟这可是夷族的罪,我相信张大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蠢。”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场中已经无人说话了。

隆景帝面色微沉,瞥一眼身旁的皇后,便见云皇后忽然色厉内荏指向张栋之,怒喝:“来啊,将死士与张栋之一起拖下去,严刑拷问!”

殷离直起身来,视之如敝履般冷眼看着张栋之,漫不经心道:“事关萧世子,我建议不如就交给诏狱审吧。”

在场官员听见诏狱二字,下意识地就抖了一下,那可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张栋之此时已经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仰头看着殷离仿佛看见地狱里爬出的索命恶鬼。

他面如金纸,唇瓣颤抖,仿佛在做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余光越过殷离,又看见遥遥高阶之上,皇后如寒冰般冷冽的警告眼神,他几乎咬碎了牙,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金吾卫已经将他拖起,他被拽着浑身虚脱瘫软,面露绝望。

却见殷离微微摇头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银制的长命锁把玩。

被拖行中的张栋之一眼看见那长命锁,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立刻高声喊道:我说!是太子殿下!”

在众人的惊愕与哗然声中,云皇后立即驳斥:“胆敢栽赃太子,其罪当诛!”

“还不把他拖下去!”

隆景帝听见太子二字时面色就更加阴沉,瞥向一脸坦然,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自己的萧沐,不由深深沉下口气。

他闭了闭眼,事已至此,皇室陷害甚至意图刺杀萧沐已经不言而喻,再如何狡辩也是无用,萧沐这么看他,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在等皇室给一个交代。

此事若不能善了,北境铁骑怕是……

想到这里隆景帝无奈摆摆手道:“慢。”

“陛下!”云皇后还欲说些什么,却见皇帝投来一个警告的目光,这种目光她从未见过,不由愣了一下。

金吾卫停下动作,放开了张栋之,后者立即跪爬上前,一口气将太子如何威逼利诱他以及安排刺杀陷阱之事和盘托出。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再晚一些就来不及了似的。

云皇后面色一白,本想驳斥,可证据确凿,大庭广众之下任她再如何狡辩,众人也已心知肚明。太子的罪名这是落实了。

她眸光一动,索性破釜沉舟,目光直直瞪看向皇帝,压低声音道:“陛下,别忘了您答应过臣妾的话。”

隆景帝回头看她,咬了咬后槽牙,又看向萧沐,见对方仍是面无表情,一副看起来事不关己的样子,可他却深知那副波澜无惊的面容之下藏着怎样运筹帷幄的谋略与心机,他不由压低了声音警告皇后:“如此草率对萧沐动手,你想过后果吗!”

云皇后一怔,再次看向萧沐时,才恍然回想起上回对方进宫,只轻描淡写一句话便便逼得她为了母族不得不低头的事。想到这她脸上露出一丝愤恨,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忌惮,终究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咬牙切齿地不甘道:“都怪殷离!

她说时,又面色一变,流露出一副委屈之色:“陛下,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皇帝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嫌恶,压低声音:“你住口!萧沐摆明了早就知情,没有立即揭发不过给咱们一个台阶下罢了,亏得阿离替皇室主动揭露真相,如此看在阿离的份上,萧沐可能还会顺水推舟高拿轻放,否则,你真要等萧沐自己来吗!”

被隆景帝这么一说,云皇后这才猛然警醒,从方才萧沐坦然的表现来看,分明就是成竹在胸,说不定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自己往里跳,若非后来由殷离接过场面,还不知萧沐会拿出什么法子或证据来变本加厉加重太子的罪名。

殷嗣这一次注定逃不掉,左不过是掉层皮,但只要保住太子之位就能东山再起,她如此想着,只能狠狠咬牙,不再多言。

萧沐看着高台上帝后二人窃窃私语了好一会,面色忽明忽暗。扭头看向周遭众人,亦是垂首沉默不发一言。

他疑惑皱了一下眉,不是真相大白了吗?还在商量什么?既然他的罪名已经洗清,那他……应该可以走了吧?

他看看殷离,见后者投来一个得胜般的眼神,还带着些安抚意味,不由有些困惑,但他还是报以一个饱含谢意的微笑。

然后他看向沉默的帝后,忍不住问道:“陛下,事已至此,应该都说清了吧?”

隆景帝心头咯噔一下,萧沐这是在提醒他。既然说清了,那么当罚则罚。

于是他面色古怪地咬了咬牙,终于狠下心道:“太子殷嗣心术不正,不配为一国储君。”

此言一出,云皇后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惊呼一声:“陛下!”同时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皇帝,压低了声音,透着一丝警告道:“您难道忘了云家……”

殷离眯眼瞥向高阶,忽然高声问萧沐道:“世子,听说你猎了七十多只森林狼?”

萧沐有些诧异殷离为何话锋突然一转,但还是点点头:“确实。”

一旁茗瑞插话道:“公主殿下您不知道,那夜我们是被狼群袭击,可凶险了,是世子爷功夫卓绝,大显神通,一夫当关……”

萧沐瞥一眼绞尽脑汁把仅会的成语一股脑全吐出来的茗瑞,“行了。”

后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公主您是没看见,咱们世子爷可神武了。”

殷离点了点头,故作诧异:“狼群便是在食物匮乏的冬季亦不过三五十匹成群,已经很是鲜见,而今是春季,一群不过十几匹头,怎得世子竟能遇见七十多头的狼群?”他说时,意味深长看一眼皇后,“此事有些不寻常,要不要追查一下?”

此言一出,意味不言而喻,云皇后心头一惊,一旦查起来,殷嗣怕是要罪上加罪,想到这里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欲说出的话便都生生咽了回去。

隆景帝沉声:“够了。”

他说时看着萧沐的脸,见其仍是毫无表情,便咬了咬牙,转而道:“但念在世子有惊无险,太子也已重伤得到了惩戒,便命殷嗣闭门思过,无诏不得离开东宫,并收回监国之权。”

云皇后浑身一软,颤抖着声音:“陛下……”

这等于是圈禁太子,储君地位摇摇欲坠。

隆景帝抬手打断了她,看着萧沐:“如此惩戒,世子以为如何?”

萧沐眨眨眼,为什么要问他?

他又不是三法司,不懂审案子。

于是他摇摇头,“我不知依大渝朝律法,太子犯法该当何罪,所以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隆景帝闻言,一向和顺的目光竟流露出一丝怒火。

好个萧沐,是在提醒他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这是想要殷嗣抵命不成?

萧氏也未免太嚣张了!

殷离听见这句也皱了一下眉,虽然他本就想狠狠教育一下殷嗣,但……萧沐如此行事,无异于触怒父皇,倒不是他想看到的了。于是对萧沐微微摇头示意。

萧沐愣了愣,公主对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还是要他回答问题吗?

他想了想,明白了,上位者要求下属回答问题,往往只是想要得到附和或者马屁吧?想到着他无奈地心头微叹,便又不情不愿地道:“臣听凭陛下处置便是。”

隆景帝的面色这才稍微好转了些许。

云皇后见事情已无挽回余地,愤愤地看一眼萧沐与殷离,忽然抽噎了一下,掩面拭泪道:“嗣儿伤重在身,臣妾去看看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隆景帝见皇后离开,面色和缓下来,试图安抚萧沐道:“世子猎到了狼群与虎王,想来金弓已经是囊中之物了,萧老王爷听说了也会很高兴。”

萧沐面色一沉,对啊,他要拿头筹了!

不行,为了止水剑,他还得挣扎一下,于是试探性地问皇帝:“猎物能让给别人吗?”

隆景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笑道:“你是要让给公主吧?”

观众看了这么一出大戏,话题转到这里终于轻松许多,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还没放弃呢?这殷勤献得真是锲而不舍。”

茗瑞见状啧啧称叹,他们家世子爷对公主殿下当真是真爱啊!

王府侍卫们眼看着金弓一次次被自家主子往外推,心情大起大落,已经彻底麻了。

殷离现在终于明白了,包括上回萧沐以他的名义送回的鹿在内,连同虎王,都仅仅是因为这呆子想要止水剑,而故意把头筹丢给他而已!

只见皇帝含笑看一眼殷离,“既然是送离儿的,接不接受,就由离儿自己定吧。”

话音刚落,殷离就见萧沐一双眼睛唰地亮起,充满期待地看了过来。

殷离眉心一皱,顿感不悦,一把破剑而已,就那么喜欢吗?

想到这他忽然升起了逗弄的心思,片刻后勾唇一笑,余光留意着萧沐,面色却是对皇帝义正言辞道:“父皇,无功不受禄,不是我猎来的东西,我不能要。”

话落,他便看见萧沐立刻垮下来的脸和一幅心碎的神情。

隆景帝赞赏地点头,“离儿巾帼不让须眉,这份胸襟你们都要学学。”

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亦对殷离不吝溢美之词。

王府侍卫们亦抬头目露精光,公主拒绝了,陛下也都发话了,这金弓再也推不走了吧?

人们都在笑,只有萧沐觉得委屈。

殷离看他瘪着嘴角,一幅不开心的模样,不由觉得好气又好笑,逗弄的心思愈发强烈,便道:“你就那么想要止水剑?”

萧沐一愣,公主怎么知道他是为了剑?

殷离微微勾唇,“我给你出个主意?”

萧沐闻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公主请讲。”

“简单,待春猎结束,届时清点猎物,你拿金弓去跟第二名交换不就是了?”

“人家会肯吗?”萧沐疑惑。

殷离眯眼看着对方,这呆子方才面对无端指控还一幅平静无波,深不可测的模样,一提到剑便立刻换了个人,活像是期待心爱玩具的孩童,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纯澈无比。

他心头莫名有点痒,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之前那点酸涩与不快也都被一扫而空。

他耸耸肩,“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是萧沐便满怀期待地等待春猎结束。

……

……

授奖当日,萧沐眼睁睁看着止水剑被隆景帝亲手递到了殷离手里,而在他的身旁,是众王府侍卫们兴高采烈地捧着金弓,与他失望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殷离看着萧沐巴巴地看着自己,故意拔剑而出做出惊叹的表情:“这就是名剑止水啊,真是把好剑,我拿了那么多次金弓其实早就腻了,这回换个新鲜的也不错。”

此话一出,他就瞥见萧沐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浅浅勾了一下唇,旋即故作愧疚道:“此前说让你拿金弓换剑,却没想到第二名竟是我自己,真是抱歉,我现在对金弓没有兴趣。而且……”他说时意味深长瞥一眼萧沐手中的追光,“我已经给过你一把剑了不是吗?”

萧沐一听,立即抱紧了追光,心下十分紧张,止水也都抛诸脑后了,毕竟追光才是真老婆,其他剑不是过眼云烟,瞧个新鲜满足好奇心罢了,若是为了止水而令公主再度打起追光的主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得保护好老婆!

这么想着,萧沐略带着些委屈的表情问道:“那我不要止水,公主可以不再要回追光吗?”

见他这幅神情,简直把追光当命似地护着,殷离心头莫名地又不痛快了。

当初新婚之夜,这呆子直接抢了追光就跑,后来更是每日抱着剑睡,明明白白就是个剑痴!当初他是怎么想的,竟然认为这呆子是因为爱他才成日抱着他的剑?

殷离真想敲敲自己的脑门听听里头是不是有大海的声音。

越想,殷离看着追光的目光就越发不善,这么把破剑,值得你如此?

他堂堂天下第一美人,在这呆子眼里竟然还不如一把剑!

殷离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瞥一眼萧沐手中的追光,拔剑而出:“陪我试试剑,就答应你。”

萧沐眼中一亮,还有这好事!立即点头:“好啊!”

于是授奖仪式刚刚结束,二人便在校场中挥舞起剑招,人们被吸引过来,府兵、侍卫、金吾卫们越聚越多,几乎将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沐顾忌着殷离是女子,不敢大开大合生怕伤了对方,殷离也着意收敛着身法,生怕被萧沐发现自己与刺客的招式相似,从而暴露自己。

于是两人都打得束手束脚,很是不痛快。

尽管如此,围观众人还是被他们精湛的剑术折服,不断发出叫好声。

“公主好飒,好美啊……”不知哪位侍卫喃喃说了一声,眼中都在放光。

众人被殷离的颜值吸引,视线不自觉地粘着殷离。

不久后,却被萧沐优美的身法,超绝的剑术吸引,又纷纷看向萧沐。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眼花缭乱,恨不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此时身着府兵服侍的阿七,见了这么多束目光盯着殿下不放,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抱胸直挺挺挡在一个已然是一幅花痴表情的金吾卫面前,后者脑袋都没歪一下,直接伸手将他的脑袋一把推开。

茗瑞更是两眼放光,他第一次见公主舞剑,那身姿简直太好看了!

殷离从小见惯了这样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可再一看萧沐,却见对方眼中满是专注,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的是不断变幻的剑招,根本没有多分给他半个眼神。

他不知哪里生出的烦闷感,手中一个用劲,剑锋与追光相击发出哐当一声震响。

二人同时被震得后退数步。

殷离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发麻,好一会才镇定下来。

萧沐也是一愣,垂首看一眼尚在微微发颤的剑锋,见追光上竟然出现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顿时心疼地举剑仔细查看。

好在只是一道轻微划伤,很容易修复。萧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再抬头一看,却见殷离的止水剑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豁口。

他立即有些不忍,不愧是名剑啊,与他的追光如此对撞,竟然只是豁了一道口子,换做普通的剑恐怕已经断成两截了。

于是他连忙安抚公主:“我会把它修复好的。”

可殷离却并未理会他,而是神情有些疑惑地解开了袖口护腕,卷起袖子露出一小节雪白的小臂。

那小臂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萧沐一愣,连忙上前,“公主受伤了?”他心头疑惑,自己分明很小心,根本没有尽力,更休说伤了公主的小臂了。

其实对殷离来说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换做平时,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是因为那突兀的痛感令他心头诧异,这才卷起衣袖来查看。

衣衫都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会有道剑伤?

正在他疑惑间,众人一下子就乱了,纷纷聚集过来,有人要去喊太医,还有人回帐子里寻找伤药以及绷带。

“公主没事吧?”人们看着那骨肉匀亭的白皙小臂上竟然出现了伤痕,都揪心不已,心头纷纷嗔骂世子爷,试剑而已何必认真?

却没有人敢说出口,只能腹诽公主真是可怜,嫁给了这么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夫君。

“我会包扎,我来吧。”有侍卫跃跃欲试,拿了伤药就往前凑。

殷离摇头,“只是擦伤,不碍事。”

最终是茗瑞把人挤开,把药与绷带递到了萧沐手中,还使劲冲萧沐眨眨眼。

“抱歉公主,大概是我没收住剑气。”萧沐接过伤药对殷离道。其实他根本没有释放剑气,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殷离本来都要不管这伤把袖子放下了,但看见萧沐蹙着眉,一幅愧疚的神情,便心念一动。

再不赶紧借题发挥一下,这伤势怕是就要愈合了!

于是他伸过胳膊,任由萧沐给他上药。

只见萧沐垂着眼,捧着他的小臂十分认真仔细地给他抹了药,又包扎伤口,眉间紧紧地揪着,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

殷离心中的那点不快忽然就一扫而空。

原来这呆子还会心疼人。

以后要不要经常出点意外?

想到这他眯了眯眼,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第24章 (二合一)

春猎很快结束, 回王府后,萧沐就病倒了。

这病来得突然,却也早有端倪,他此前淋了大半日的雨又被土石掩埋, 早就寒气入体, 不过是靠修为强行撑着, 这具身体才没有垮下来。

回到王府后, 他精神一放松,便病倒了。

府医们忙得团团转,又是熬药又是扎针, 直到入夜,萧沐的高热退了,世子院才安静下来。

王妃衣不解带地照看萧沐许久, 终于因为疲惫,在殷离的劝说下离开。

挥退了侍从后,屋内就只剩下二人。

汤药每四个时辰就要喂一次, 殷离事必躬亲,不肯假手下人, 他将萧沐的后颈枕高,然后一手捏起萧沐的下巴,迫使对方微微张开唇,一手将汤药小心翼翼一点点地灌进去。

好在昏迷中的萧沐还有吞咽反应,殷离衣不解带地照顾,喂了几服药后,萧沐终于退了热, 但脸颊还是泛着病态的潮红, 额间鬓角全是细汗, 浸湿了额发。

且因为发热,那双桃花花瓣一般的唇瓣此时像是被浸了朱砂,在玉白的肤色下红得发艳。

殷离拿帕子给萧沐擦拭唇边药渍,视线不经意落在那唇上,脑海里忽然就涌起那日他们二人被滑坡掩埋,昏迷时的那个吻。

柔软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唇边残留,雪松的气息恍惚间在鼻尖萦绕,他不自觉伸出拇指轻触萧沐的唇瓣,呼吸一沉,逐渐靠近。

距离近到对方的灼热呼吸喷撒在鼻尖,殷离的心脏也在一呼一吸之间砰砰地跳,脑中一片混乱,一会是萧沐渡气时甘甜的吐息,一会是对方粘了湿发的玉白后颈。

他呼吸渐重,吞咽了一下干燥的嗓子,好想尝一尝,那花瓣是否如记忆中那样柔软香甜,生津解渴。

他的眼底漫上了一层玉色,唇瓣相抵传来温热触感,这触感令他猛然惊觉,瞪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沐,对方仍沉睡着,呼吸又沉又平,一无所觉。

殷离连忙撤开。

他在干什么?

他是想亲这病秧子吗?他疯了吧?

仿佛是发现了某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他整个人都呆滞了。

在猎场中的那一吻,他还可以解释为自己的求生本能,那这回又算是什么?

此时,窗外传来咚地一声响,殷离警惕起身,便听见阿七闷闷的声音:“殿下,是我。”

殷离神色微松,回头瞥一眼萧沐后,翻窗而出。

影卫头低得很沉,“殿下,派去保护怡妃娘娘的人回了信,说娘娘一切都好,上回萧沐的警告似是起了作用,皇后许久没有生事,让殿下不必挂念。”

殷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之前,可这一回太子几乎被废,皇后未必不会狗急跳墙,拿母妃开刀,你等务必要更小心些。”

阿七应声称是,又道:“陛下说,要扳倒太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顾及着云家,他不能仅凭刺杀萧沐未遂这一件事就将太子废了。”

“为您正名,恢复皇子身份之事,还需您再耐心等待时机。”

“我知道。”殷离沉着声音,他又何尝不知,太子一日不倒台,云氏一日不铲除,他便一日无法正名,恢复身份。皇后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皇子的存在威胁太子的地位,尤其是怡妃的孩子。

阿七红着眼睛,抬头看一眼殷离,欲言又止。

殷离察觉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阿七闭眼深吸口气,“殿下,您别忘了,要恢复身份,还有一人是阻碍……”

“你想说……萧沐?”

不论是令他处处掣肘的这世子妃身份,还是要为将来坐稳大位扫清障碍,萧氏都必须铲除。这一点殷离当然知道。

阿七试探问道:“您是不是……不想杀他了?”

殷离睨一眼阿七,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阿七。”

“属下在。”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阿七闻言,匍匐跪倒在地。

“惯得你都敢擅自揣测上意了?”

“属下不敢。”

殷离沉着声音:“你只需听命,其余的无需多问。”话落,便拂袖而去。

影卫在黑暗中沉默半晌,悄悄握紧拳,低低了应了声“是”后消失无踪。

殷离回到房内,看着萧沐的睡颜,眸底一片晦暗。

他缓步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抚摸在萧沐脖颈上,那里衣襟微敞,露出小半截锁骨,正随着萧沐的呼吸起伏着。

那脖颈纤细,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拧断,他的拇指轻轻地按在对方跳动的脉搏上,呼吸一沉。

不想杀你……吗?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齿间反复咀嚼,不知不觉间,按着脉搏的指间力道越来越重,不消多久,他就能无生无息地要了这病秧子的命。

直到沉睡中的萧沐有些痛苦地皱起了眉,他猛然醒神,触电般松开手指。连呼吸都迟滞了一瞬。

他下不去手。

意识到这一点,殷离先是愣怔了片刻,随后揉了揉额角,压下纷乱的心跳后自嘲般冷笑了一声。

联想到自己的种种举动,先是刺杀行动犹豫不决,后又总是在与萧沐接触时莫名心悸,猎场上不仅一路护送这病秧子,最后还在得知萧沐心里只有剑之后跟一把剑置气。

种种不可理喻的举动最终都只有一个解释。

他可能对这病秧子……

心头那片始终挥之不去的疑云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认清了自己后,殷离眯眼看着床榻上那人嫣红的唇瓣,眸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既然如此……

他闭眼附身下去,在那片嫣红的唇上落下一个印记。

*

萧沐做了个混沌又漫长的梦,梦里追光在他面前被雷劫击中,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星点消散,他惊呼了一声:“老婆!”

他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唤醒,这才感觉到额头传来湿凉的触感,并在他喊出这一声后顿住了。

萧沐抬起沉重眼睑,朦胧的视线聚焦后,正看见殷离一张沉着的脸。

他愣了愣,“公主?”

殷离没好气地收回给萧沐擦汗的帕子,往一旁的面盆里一丢,溅起水花沾湿了地面。

这个呆子,梦里都是老婆剑!

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端起一旁的药碗,睨一眼萧沐,“醒了就起来喝药。”

他说时,将萧沐后背扶起靠在自己肩头,轻吹了吹药汤便往萧沐嘴边送。

药汤入口,萧沐忽然感到唇瓣传来一阵隐隐刺痛,不由皱了一下眉,伸手摸了一把唇角。

殷离瞥一眼那被他咬出来的一点痕迹,眼底闪过一抹心虚,若无其事地继续喂药,“快喝药,看看你的唇都干裂了。”

萧沐不疑有他,哦了一声乖乖地把药喝完。然后扭头看一眼窗外透出的日光,“我睡了很久吗?”

“三天三夜。”殷离喂完了药,将药碗放下,又起身将萧沐按回床上躺好。

萧沐躺下时余光瞥见殷离一向清透的眸子透出一点疲惫,眼底还有些青黑,像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他不笨,很快猜到了缘由,连忙又半撑起身体,“公主照顾了我三日?”

殷离本来压根没想提这事,熬夜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又因为偷吻了萧沐还有点心虚。但看萧沐一双乌黑的眼睛望过来,里面竟然写满了愧疚与感动,他愣了愣,旋即清了一下嗓子:“是啊,你一晚上都在时断时续地发热,离不了人。”

萧沐垂首低低地哦了一声,“辛苦公主,府里有下人,你不必……”

殷离勾了勾唇,忽然凑近了在萧沐面前坐下,表情十足真诚,“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沐心里一暖,打量一眼殷离,公主不仅把老婆剑还给了他,还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一宿,真是一个好人!

这么好的公主嫁给他实在是委屈了。

想到这里他感动之情溢于言表,郑重点头道:“公主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殷离听见这句,上扬的唇角几乎压不住,心说报答什么的倒是不用,只要把你给那破剑的注意力分一点给身旁的人就行了。

却听萧沐又道:“我知你其实不愿意嫁给我,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还你自由身。”

殷离双眼瞪大,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还我自由身?你打算怎么还?

难不成又要提和离吗?

很有可能!毕竟这呆子从第一次入宫时就契合不舍地试图跟他和离。

他唇角抽搐了一下,心说你就这么报答我?可嘴上却依然温和地道:“倒也不必……”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惊喜的:“沐儿!你醒了?”

王妃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对话。

她早早便带着府医来给萧沐诊病,一进门就见自家儿子正靠在床沿跟公主说话,她什么也不顾上,连忙上前嘘寒问暖,又让府医为萧沐诊治。

府医给萧沐诊了脉,道:“世子爷没有大碍了,再休息几日便可恢复,只是今后切记不得再受风寒,否则刚养回来的那点底子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萧沐点点头,这具身体破破烂烂,吹点风雨就要倒,偏还虚不受补,修为几无用武之地,稍微释放一点就要撑爆,他沉睡时试图修复身体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分量,犹如走钢丝。

王妃老怀安慰,拉过殷离的手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脸,“多亏了离儿彻夜不断地照顾沐儿,看看,脸都熬瘦了。若是没有你,沐儿可怎么办呀。”她说时,目光瞥向萧沐,拼命眨眼示意。

萧沐接到眼神,认真点头:“公主金尊玉贵,确实不应该如此劳累,我这一病还占了卧房,以后我还是搬出去住……”

话音未落,王妃便咳嗽一声打断,旋即瞪一眼自家儿子,压低了声音警告:“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她说完又拉起殷离的手,笑吟吟道:“夫妻自然是要住在一块的,沐儿总睡外间总是不好……”

殷离眼皮一跳,这是要萧沐搬进来跟他同榻吗?

他瞥一眼萧沐,虽然这呆子睡觉总是抱着剑,很有可能跟他同床到天荒地老也发现不了他的男子身份。

但是……要冒这个险吗?

想到要跟萧沐睡一屋,他心头那一百只兔子又开始蹦跶了。

只要这呆子不碰他,好像也不是不能……

“不必了,我喜欢一个人睡。”萧沐的话一出,殷离瞬间冷静,兔子也不跳了,看着萧沐的目光像刀。

这呆子!

王妃狠狠瞪一眼自家不争气的儿子,深吸口气后道:“这事我做主了,你给我搬进来!”说完便拉起殷离闲话家常。

殷离全程应付着,只听见王妃说等萧沐大好了,得好好办个聚会,向朝中勋贵们大肆宣传她萧家的世子不仅身子大好,还能拿下魁首赢得金弓。

当然,还有他们萧家的儿媳巾帼不让须眉的事迹也得大肆宣传一番。

殷离神游天外,盯着萧沐的脸,脑子里还想着二人合寝之事,良久才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还要叫外人知道,我与世子相敬如宾,情投意和。”

王妃挑眉微讶,没想到能从殷离口中听见这话,旋即高兴得连连称是。

萧沐茫然“啊?”了一声。

相敬如宾倒是没错,情投意和却没有吧?

却见殷离看着萧沐的目光充满笃定,咬牙切齿地心头冷笑,他偏不信,一个好好的大活人,会比不过一把剑?

笑话。

……

……

王妃素来爱打马球,于是在萧沐病好之后,她便广发邀请函,京中凡与萧王府有些交情的勋贵连同皇族都在列。

萧王府在城郊自有马球场,两侧支好了遮阳棚,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各家王公勋贵们陆续到场。

马球会尚未开始,马球场上是王府卫队的开场表演赛,王妃则在主帐忙着与前来拜谒的客人们打招呼。

萧沐与殷离二人则端坐于侧帐,再往两侧排开是其他客人的帐子,帐子只起遮阳作用,彼此相接,可直接穿行其中,往来无碍。

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瓜果碗碟,殷离的目光时不时扫到萧沐身上,见对方偶尔捏起一颗梅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两片桃花色的唇缓缓地蠕动着,看得殷离的嘴里也莫名地发酸,分泌出津液来,随后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他状若无意地端起茶碗咽下一口茶洗去口腔里莫名的酸意,随后又提起壶子给萧沐添水,靠近了没话找话:“梅子不酸吗?”

萧沐本在愣怔出神,听见这句甫一扭头,就看见公主凑得极近,一双凤目近在咫尺,连平时他注意不到的美人痣,此时都不知为何显得异常夺目。

他愣了一下,茫然哦了一声,“没什么感觉。”上辈子辟谷太久,他的确对酸甜苦辣都无感,吃梅子纯粹是闲的没事干,脑子里还在惦记着送去修复的两把剑怎么样了。

殷离将茶碗推过来,“梅子生津,但吃多了伤胃,你不能多食。”说完便将萧沐面前的梅子撤了,换成一叠红枣糕推过来,又捏起一块要往萧沐嘴里送,“尝尝这个,红枣补血,对你有好处。”

萧沐哦了一声,心头却是诧异,平日对他保持距离的公主今日怎么凑得这么近?一阵一阵清冽的香气拂至鼻尖,他本想用手接过糕点,无奈那红枣糕已经怼到了嘴边,他只好张口接下。

殷离微微眯眼,在萧沐张口的瞬间又往前推了一下糕点,指尖如愿以偿地再次触碰到那片唇,一如记忆中的那样柔软。萧沐的虎牙剐蹭到他的指腹,痒痒的。

他没有及时退开,手指就这么轻轻压在对方的唇上,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揉捻一下这花蕊,碾出淡粉色的花汁来,这么想着,他的眸底闪过一抹晦暗之色。

二人贴得极近,动作姿态暧昧无比,毫不避讳地落在众人眼里。

王妃正在招呼一名贵夫人,后者哎呦一声,越过她的肩头望过来,捂嘴笑了一声,“这小夫妻还真是恩爱啊。”

王妃亦回头看,立即眉开眼笑,“是啊,离儿对我们家沐儿可好了,最近更是无微不至,但凡是沐儿的生活起居事必躬亲,都不肯交给下人。还得是国师慧眼如炬,替我们萧家找到这么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儿媳。”

两位妇人聊得热火朝天,喜笑颜开,帐下的其余围观者见了这一幕却是神态各异。

不知哪位世家少爷愤愤地道:“传闻都说公主是被强取豪夺,被萧沐强压着拜堂的,害我还为公主鸣不平,甚至发誓要救公主于水火,可是现在你们看看,人们分明恩爱得紧!”

那人说着,还气鼓鼓地摇起了扇子,又挑眉向萧沐的方向望去,却见萧沐将公主放在他唇瓣的手指按下,还往后退了些许拉开些距离,嘴上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说了什么,公主便微微蹙了一下眉,面色不虞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更是气得不行,怎么?人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五公主,他萧沐强娶了去还不算,竟然敢摆出一副嫌弃的姿态!

你有本事嫌弃,你别强娶啊!

他气鼓鼓地大口咽下茶水然后将茶盏往桌上一掷。

另一边一名身着紫袍的贵公子把玩着手里的玉件,轻笑了笑,“谁说他们是恩爱有加?你怎知五公主不是被迫?”

一众公子哥听见这句,纷纷伸长了脖颈凑过来,“小公爷像是知道内情?”

那小公爷冷笑了声,冲众人勾勾手指,几人便都凑近了,脑袋攒成一圈。

只听那小公爷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猎场那事吗?太子对萧沐动手,险些被废。”

众人纷纷用力点头。

“那都是面上的事。你们道太子为什么会被抓住人证,还不是因为那张栋之最后反咬一口。可那张栋之是何人?不就是萧沐曾经救下过的人吗?他手下的幕僚,反倒成了太子陷害萧沐的帮凶,你们信么?”

众人都是一愣,“好像是有些蹊跷。”

有人疑惑道:“可张栋之不是因为被太子挟持了他的幼子才被迫帮太子的么?听说他幼子是被五公主的人救下了,这才临阵倒戈。”

那小公爷冷笑一声:“阿离一届弱质女流,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如何查到的?又是如何救下的他幼子的?也就你们信,这不过是萧沐假借阿离的名头干的罢了。”

那小公爷故作神秘地道:“我告诉你们,这事从头到尾就是萧沐设的反间计,故意让那张栋之假意配合太子,做了局让太子往坑里跳呢,你们等着吧,御史台已经在起草折子了,不日就要重审此案。”

众人做恍然大悟状,有人歪着脑袋诶了一声,“那这跟五公主是不是被迫的有什么关系?”

那小公爷神秘兮兮地看一眼众人,冷嗤了一声:“这萧沐心机这么深,谁知他用什么手段困住阿离了?要知道那可是阿离啊,谁能让她折腰?”

众人纷纷颔首,有人道:“不错,五公主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宁折不弯,当初她被迫嫁入王府,我爹还猜王府必然要见血光呢,不是萧沐死就是……”

那人说着说着,便见众人都抬起了头,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他顺着视线一望,便见五公主正身着一袭暗红色骑装,提着马鞭抱胸站在众人后面,他连忙住了口,还干咽了一下。

便见殷离歪了一下头,微扬下巴,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不说了?”

小公爷目光上下打量一脸殷离,堆起一张笑脸,“阿离,我刚刚还想过去跟你打招呼呢,这不看你在忙……”

“小公爷。”殷离微微眯眼,“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听谁说的?莫不是……国公爷?”

小公爷诶了一声,故作疑惑,“什么言论?我说什么了吗?”说完又嘿嘿笑,岔开话题:“阿离,一会你也要上场吧?我跟你组队怎么样?”

他说时拍拍自己的胳臂,“我现在可厉害了,绝不拖你后退。”

殷离目光犀利地扫了对方一眼,国公爷便是云皇后的母家大哥,隆景帝的妻舅,原本皇后那头的人,王妃并没有邀请,奈何这位小公爷是个纨绔,盛京里哪有热闹就往哪钻。

更休说有他殷离在的地方,除了皇宫与王府进不去,这小公爷是一定要来凑这个热闹的。

来了也好,让殷离听见了这番言论,立刻就能猜到是皇后的手笔了。

殷离心中冷笑,皇后果然不甘心太子失去监国大权,意图控制舆论进行反击了。

云氏手中有御史台,渗透翰林院,向来搅弄朝堂风云,控制舆论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他从出生起,就迫于皇后对母妃的打压,以及所谓的灾星传闻,迫不得已以公主身份存活下来。

那灾星言论,以及后来国师所谓的冲喜之说,背后都与云氏的推波助澜脱不开干系。

如今,在见识了真正的萧沐与萧王府后,他也开始怀疑那些声称萧沐多智近妖,心狠手辣,萧王府有不臣之心的传言也是拜云氏所赐了。

不,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肯定。

殷离瞥一眼小公爷,嗤笑:“厉害?春猎授奖时我可没瞧见你。”

小公爷闻言倒显得更委屈了,诉苦道:“别这么说嘛阿离,猎场上我光顾着找你了,都没来得及打猎。打来的那点小东西拿不出手,怕我爹责罚根本不敢露面。奇怪了那时候你跑哪去了?我都快把方圆百里掘地三尺了都没找着你,按说能猎到那么多猎物,我不可能发现不了你啊。”

殷离眸色一暗,心说你当然找不着我了,当时我跟着萧沐,后来提前出围又顾着跟皇后斗法了。

其他公子哥也都凑上来,“殿下,待会双人马球跟我组吧?”

一众人将他团团围住,都声称要跟他组队,殷离表情骤然冷淡下来,正欲拒绝,却转脸看见不远处还坐在原地看表演赛的萧沐,那模样看起来专注又认真,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自家世子妃已经离开了好半天。

殷离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闷,这呆子,竟半点也不在意他。

他咬了咬后槽牙,耳边再传来众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瞥一眼这群公子哥,忽然心生一计,压低了声音道:“大声点。”

一众纨绔一愣,面面相觑了,这是谁的声音大就选谁吗?这么想着,众人心领神会,纷纷毫不犹豫地大喊起来:“阿离/殿下!跟我组队吧!我绝不拖你后腿!”

周遭许多人都被这动静吸引,扭头看了过来,殷离却仍是只能看见萧沐的后脑勺跟小半张侧脸,不由眉心揪得更紧。

这病秧子,平时不是挺耳聪目明的吗?怎么这时候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牢牢盯着萧沐,又道:“没听见,再大声点。”

公子哥们深吸口气,憋红了脖子嚷嚷:“阿离/殿下!选我吧!”

这回几乎全场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看,王妃也是一脸诧异,见自家世子妃被一群纨绔团团围住,不由皱了一下眉,遥遥地就狠狠瞪一眼自家不成器的儿子。

墙角都要被人挖了竟然还没有反应!双人马球当然是要夫妻档,世子妃跟旁人组队了,要跟世子打擂台吗?让旁人看了笑话。

萧沐被王妃如有实质般的视线一瞪,终于有反应了,他茫然看一眼王妃,后者冲他使劲使眼色往殷离的方向送,萧沐顺着王妃的视线回头一看。

只见人群中,殷离也正看着自己,就在他的视线望去时,对方的面色忽然阴转晴,还目露期待。

萧沐茫然地歪了一下脑袋,嗯?母妃让他看公主是什么意思?

王妃见萧沐一幅木讷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深吸口气,大步走来,恨恨地压低声音道:“公主让人缠上了,你还不去解围?”

萧沐再看一眼殷离的现状,这才恍然大悟,于是起身往殷离的方向走去。

几位公子哥见萧沐走来,纷纷噤声。

难不成萧沐要跟公主一起打马球吗?这病秧子挥得动球杆吗?

虽然这些纨绔都知道萧沐夺得了金弓,可谁也没亲眼看见萧沐打猎,都认为这里头一定搀了水分,毕竟萧沐心机那么重,用了什么法子作弊或者就让府兵们代劳了也未可知。

殷离看见一袭青色的身影缓步而来,蹙起的眉心渐渐舒展,浅浅地扬了一下唇角,便听萧沐道:“公主,比赛要开始了。”

殷离故作为难地道:“可是我还没有选到队友。”

众人闻言,再次激动起来,“殿下,刚刚我喊得最大声。”

“分明是我!”

“大声有什么用,我的球技最好!”

殷离本以为萧沐会说我可以跟你一组之类的话来,却见萧沐哦了一声,视线扫过众人,“那你挑一个?”

殷离闻言额角一抽:……

这个呆子!

第25章 (二合一)

众人都是一愣, 没想到萧沐竟然主动放弃与公主组队,于是再次雀跃地望过来,小公爷扬起灿烂的笑,拍拍胸脯, “阿离, 选我准没错。”

殷离无视了众人, 盯着萧沐半晌, 强压下心头升起的火气,面色却是含着笑道:“可是我想选你。”

“夫君。”

听见公主笑靥如花地喊夫君,一众纨绔都露出心碎的表情。

小公爷更是不可置信, 蠕动了一下唇瓣,凑近了殷离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道:“阿离……你要是被挟持了你就眨眨眼。”

那声音细如蚊讷,萧沐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莫名看一眼小公爷,“挟持?谁被挟持?”

他是单纯地疑惑,但小公爷却是不信, 认为萧沐在装傻,他爹透露给他的实情还能有假?

只见小公爷鼓起勇气, 略显结巴地道:“萧沐!你少仗势欺人,不论你如何勉强,阿离也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萧沐见对方义愤填膺,恍然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是个强娶公主的恶霸萧世子。

所以刚才对方是在说他挟持了公主,于是他哦了一声,也没想着解释,便顺着对方的话道:“那你想救她吗?”

小公爷蹭地一下就被激怒了, 但看到萧沐乌黑的眼睛又打了个激灵, 结结巴巴道:“你、你别以为我不敢!”

萧沐认真地道:“那你好好努力。”

这一句令众纨绔一愣, 纷纷心道这萧沐也未免太嚣张了!是仗着势大,以为没人敢挑战他吗?公主是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啊?太可怜了!

众人都以为萧沐是在威胁,换做以前,殷离一定也会这么想,恐怕还会以为萧沐是在强势表达对自己的占有欲。

可是现在,殷离只觉烦闷得很,因为他知道这呆子对自己毫无兴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强压下心头莫名的酸涩感,面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把话题拉了回来:“这双人马球,本就该夫妻一道不是吗?”

萧沐轻轻啊了一声,“可是我不会打马球。”

“无妨。”殷离不想再听见拒绝的话,不由分说拉起萧沐的腕子就走,“有我在就能赢。”

于是在一众纨绔饱含心碎与怒火的目光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踏入场中。

小公爷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咬着牙握拳道:“打败萧沐,救回公主。”

众人纷纷附和,提着球杆就下场了,“打败萧沐!救回公主!”

殷离翻身上马,回头看一眼萧沐,“你若是不会玩,看我打就行。”话落,便策马跑了起来。

萧沐骑在马背上,看着殷离一面奔驰着,一面挥舞球杆与对两名公子争夺一颗拳头大的小球。

殷离骑术精湛,在二人之间游刃有余地躲闪避让,地上那颗球仿佛有粘性似地始终在殷离的球杆之下,便是二人夹击也夺不去。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连进两球。

场面爆发出欢呼声,殷离长长的马尾在风中飞扬,一袭红影掠过青绿草地,平添一抹艳色。

殷离策马间回望萧沐,投去一个自信满满的得意眼神。

“要试试吗?”

却见萧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马匹上出神,听见这句摇了摇头,一幅毫无兴趣的模样。

他磨了磨后槽牙,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跟这呆子生气不值得。

小公爷没能压住殷离,非但不恼,还笑着拍起马屁来:“阿离的球技又长进了,我是拍马都追不上。”说时瞥一眼萧沐,“有些人倒好,竟然当真一点力也不出,就等着躺赢吗?”

在场观众也都看见了,那萧家世子爷竟然当真待在场边一动不动,把压力全交给公主。

观众不敢大声议论,只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不是说这世子爷身子已经大好,都赢回金弓了吗?”

“嗨,春猎都是带队的,哪家的爷真自己上啊?还不都是躲在侍卫们后头,你总不会以为那七十多头狼真都是萧沐杀的吧?他有没有亲自动手还不一定呢。”

“是啊,进了猎场谁能看见都发生了些什么?指不定那些狼都是他们萧家安排好的呢。”

“这马球可不比春猎,都是真刀真枪的得靠实力,这不他就没辙了?”

王妃见萧沐不动,无语地扶额,恨不得冲上去替儿子打球。本来安排双人马球就是为了让众人看看自家儿子与公主的伉俪情深,让强取豪夺的谣言不攻自破。

哪知她这一向聪明乖巧的儿子今日竟然一动不动让公主一个人顶着。

王妃终于忍不住嚷了一声:“沐儿,别愣着!”

萧沐扭头看一眼王妃,见对方一幅焦急模样,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他并不是很想打马球,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球杆,心道那就试试吧。其实方才表演赛他都已经看懂了,只是没实践过,不太有底。

此时,殷离与对手们又追逐起来。

萧沐策马缓缓上前。

观众有人哟了一声,“终于肯动了?”

殷离见萧沐竟然主动加入比赛,挑了一下眉,心里盘算着给萧沐表现机会,若是对方接不住球,他再力挽狂澜,这回不信这呆子注意不到他的英姿。

这么想着,他一挥球杆嚷道:“接着!”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萧沐仰头看见一道白色的弧线划破天幕向他驰来,他目光一凛,抬杆用劲一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轰——!

殷离眨眨眼,愣住了。

场中的纨绔们也都呆了。

“什么声音?”观众中有视力弱些的,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那白色的马球在萧沐抬杆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王妃手指一抖,手中碗盖啪嗒一声落回茶盏。

只见数十丈开外的马场围墙被生生轰开了一道口子,砖瓦石块轰碎一地,一旁站着的守卫已经吓得魂不附体,面色煞白,豆大的冷汗沿着额角扑簌簌往下落。

萧沐轻轻啊了一声,他好像太用力了。

他又掂了掂球杆,暗自点头,懂了,不能用挥剑的力道,削弱百倍再试试。

围观者终于有人看懂眼前的状况,声音发颤地道:“这是……用马球把墙给轰了吗?”

“这力道……真是病秧子吗?”

萧沐见众人愣怔,策马上前对呆滞中的球童道:“那颗球应该碎了,换一个吧。”

球童愣了好一会才连忙点头,又取了一颗球放回场中。

再次开场后,两名对手便几乎不敢拦萧沐的球了,开玩笑,若是被萧沐打出的球击中,怕是命都没了。

于是两人打得束手束脚,场上几乎成了萧沐与殷离二人的表演赛。

萧沐调整了力道之后更是百发百中,不消多久比分就呈碾压之势。

王妃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带着盈盈笑意,这下萧沐猎场作弊的谣言自是不攻自破。

殷离打得不过瘾,看着对面被萧沐的球杆吓得不敢上前的二人,皱了一下眉,正想说些什么,便听萧沐看了一下比分,疑惑道:“还没结束吗?”

唱筹一看这悬殊的比分,愣了一下,虽然看比分是不大可能反转了,可时间还没到。

这一句刺激了对面二人,小公爷本就厌烦萧沐,气得梗起脖子:“萧沐!你别太嚣张了,你这是瞧不起谁!”说完便策马奔来,挥杆重重一击。

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冲萧沐而去。

这一击的目的根本不是打球,而是要打中萧沐,殷离在对方挥动球杆时便已经通过丰富的经验判断了球路轨迹,在萧沐反应过来之前便策马挡到了萧沐身前。

眼看马球就要击中殷离,小公爷一惊:“阿离!快闪开!”

马球疾驰而来,殷离不躲不闪,挥动球杆正欲回击马球时,却在动作的瞬间忽地灵光一闪,旋即手腕子偏离半寸,那马球便在擦过球杆后,生生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殷离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血迹立刻蔓延,由内而外染红了靴裤。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围观众人先是寂静了片刻,旋即爆发出惊呼声。小公爷直接吓得呆滞原地。

萧沐见状,毫不犹豫飞身而去,落在殷离身后的马背上。他垂眸看一眼殷离裤腿上的血迹,急问道:“怎么样?严重吗?”

殷离见他揪起来的眉心,腿上的疼立刻就抛诸脑后了,唇角都快要压不住,口中却道:“疼死了。”

“走,我带你去看大夫。”萧沐说时,接过缰绳与马镫,怕颠着殷离,策马缓缓地往看台方向走去。

小公爷扔了球杆就急急策马跑来,急的双目赤红,“阿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的话音未落,便收到萧沐一记冷眼,直将小公爷吓得浑身一抖,仿佛被一道令人胆寒的气息锁定,寒意从尾椎直往上蹿,当即就不敢动了。

围观众人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五公主主动为萧沐挡球,而萧沐不仅护妻,还把罪魁祸首直接吓懵了,这哪里是强取豪夺?这分明是情投意合!

来到看台边后,萧沐下马后就要来搀扶殷离,后者见对方伸过来的手,顿了须臾后便紧紧握住,借着力道翻身下马。落地时脚下传来钝痛感,被他生生压下。

他握住对方的手不松,拇指在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双手的皮肤又细又白,光滑的触感令人留恋,像是绸缎一般,一股痒意直蹿到心尖里去。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垂眸看一眼那截子玉白的手腕,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握到萧沐的手。此前就算是萧沐手把手教他功夫,他都没碰到过。

这一球挨得挺值的,他想着。

王妃一边关切询问殷离,一边安排了下人将他搀扶到府医的帐子里去。

屏退了无关人等后,只留下王妃与萧沐。

府医剪开殷离的裤子,露出受伤的小腿,那里已经血淋淋一片,看起来很是渗人。

萧沐的心头颤了一下。

府医观察片刻后,垂首道:“得罪殿下,小人要按一按您的腿,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王妃捂嘴惊呼:“可能会伤到骨头吗?那可不得了,快好好看看。”

有没有伤到骨头殷离心里自然很清楚,他当时用球杆拦了一下,力道削弱一多半才砸在腿上。

这伤看着渗人,不过是伤到皮肉罢了,跟他儿时跟大师父学武时的摔摔打打比起来根本不算事。他本想说不用了,但瞥见萧沐的眉心锁得紧,便眸子一动。

既然受伤了,那就得好好发挥一下他这伤的价值,于是他做出一个吃痛的表情,故作坚强地点点头,“你按吧。”

府医颔首,覆了一层帕子在殷离的小腿上,隔着帕子按住腿。

可府医刚微微用力,殷离就倒抽一口凉气,一声闷哼生生忍下。

王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忙安抚道:“离儿咱们忍忍啊。”

府医立刻僵住不敢再动,抬眼怯怯地瞥一眼殷离,见其紧咬着唇,一幅痛苦至极的模样,便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许多力道,换了片地方,“这疼吗?”

殷离点头。

府医又换了片地方按,殷离又点头。

这也疼那也疼,只要府医碰过的地方他都一律点头。

他越是点头如捣蒜,府医的就越是心惊,好家伙,这怕不是要粉碎性骨折了。

一颗马球能打出这种效果吗?

府医不敢再按了,擦了把额汗直起身来。

萧沐与王妃见殷离疼得这样还在拼命忍耐,都是一幅凝重神色,王妃更是焦急问府医:“严重吗?”

府医面色凝重,瞥一眼殷离,叹了口气道:“骨折不轻。”

殷离轻咳了一声将压不住的笑意一同咳了出去,随后抬眸看一眼萧沐的脸色,见其关注是关注自己了,只不过面色凝重,隐约有些怒火燃在眉梢。

他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这呆子生气了吗?自己是不是做的过头了?

王妃惊呼一声,“可怜的离儿,那还能治吗?”

府医点头,“能治是能治,只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公主殿下恐怕是要三五个月不能下床行动。”

“啊?”殷离面色一僵,三五个月不能下床?!

府医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骨折这么严重,三五个月都算是好的,公主殿下,若是腿伤修复不好,怕是今后连马都骑不了了。”

眼见府医拿过夹板就要给自己的腿正位,殷离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连忙推拒:“我其实没那么严重,这个玩意就不用了吧……”

“殿下,不用夹板正位,骨头长不正的,切记几个月内这腿不能动。”府医见殷离抗拒,苦口婆心劝诫。

王妃亦哄小孩似的安抚道:“离儿乖啊,咱们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莫名其妙给自己判了五个月刑期的殷离还想挣扎一下,便见萧沐沉着脸道:“我会照顾好公主的。”

殷离立刻改口,对府医正色道:“你弄吧。”

府医如走钢丝一般,提心吊胆地为殷离正骨,萧沐亦上前按住殷离的腿,一面帮忙包扎,一面认真听着府医的叮嘱。

令府医奇怪的是,刚才还一不停喊疼的殷离,包扎时竟然不疼了,反而只盯着世子看,眼里灼灼有光。

殷离看着萧沐担忧的面色,心说五个月就五个月吧,能让这呆子说出要照顾他的话来,值了。

萧沐则是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方才他看得清楚,那马球是奔着他来的,其实这颗球他可以徒手接下,这样两个人都不会受伤,只是没想到公主会挡在他面前。

公主这么好,实在不值得为他如此。

待到府医包扎好,又开了些药,留下遗嘱便离开了,王妃也安抚了殷离几句后,便退出去安抚客人们,又叮嘱萧沐护送公主回府。

帐内只剩下二人。

腿被捆成了粽子的殷离满脸期待,这呆子要怎么照顾他?其实他也没真想让对方照顾,只不过还是忍不住有点期待。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的腿,“我走不出去,你可以扶我一下吗?”

却见萧沐定定看着殷离,片刻后道:“公主,你等我一下。”话落,便转身出去了。

殷离:?

半晌过后,萧沐揪小鸡仔似把小公爷揪来丢到殷离面前。

殷离看着鼻青脸肿的小公爷,面色一沉,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阿离。”小公爷一边抽噎着一边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给你赔罪。”

萧沐沉声道:“既然是你打伤了公主,那便由你负责,给公主牵马坠蹬,送公主回王府。”

殷离:?!

不是说好这呆子来照顾他的吗?怎么还把这纨绔给找来了?

小公爷先是一愣,旋即眼睛亮起,连连点头,“没问题!应该由我对阿离负责的。”说时便爬起来就要来搀扶殷离。

殷离的面色霎时沉了下去,揉了揉抽搐的额角,嫌弃地看一眼明显是被揍过的小公爷,冷声:“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他说时看一眼自己被五花大绑,粗得像根树干似的沉重小腿,长长地深吸口气。

可以个头啊!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个麻烦!

他幽怨地看一眼萧沐,对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想了想道:“我叫人准备马车。”说完也不等殷离回答,便出去了。

只留小公爷满怀歉意地看着殷离道:“阿离,刚才那一球我本来是冲那病秧子去的,没想到你冲上来了。我知道,你都是被迫的。”

小公爷说时,目光义愤填膺,“萧沐太不是人了,竟然让你一个女孩子替他挡着,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水火!”

殷离本就心情糟糕,听见小公爷这话,更是气得额角突突直跳。

这小公爷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自说自话够了吧?救个鬼啊,他有说过自己需要被拯救吗?

他冲小公爷勾勾手,后者乐颠颠地靠近了,他手握成拳,正欲给对方乌青的眼圈再加深一道,却在此时,余光瞥见萧沐掀了帐帘回来了。

殷离的拳头没能挥出去,在半空立即收了回来,忽然扬起一张笑脸道:“你刚才说什么?救我出水火?”

小公爷全然没注意到自己险些又要挨揍,还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会让萧沐后悔娶你的,届时我再让爹爹去请帝后收回成命,解除婚约。”

“你要怎么让萧沐后悔?”殷离说时,目光越过小公爷肩头,望着正站在门边,仿佛在认真听他们对话的萧沐。

小公爷想了想,认真道:“我去告诉他,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不应该被圈禁在王府里!”

殷离现在听见“更好的归宿”几个字就忍不住想发火,但他还是忍住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想看看萧沐现在的表情。

听见有人要撬墙角,这呆子会有反应吗?

可萧沐却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面色平静,听到此处还颇为赞同地点了一下头。

殷离磨了磨牙,随后故作惊讶道:“世子?”那表情仿佛是才发现萧沐。

小公爷听见这一声,猛然回头看见萧沐就站在自己身后,登时吓得腿软,“萧……萧萧……”

只见萧沐缓步走来,他每走一步,小公爷就腿软一分。

直到萧沐在殷离面前站定,小公爷回想起被萧沐胖揍时的恐惧,已经汗如雨下。

看着殷离带着些期待的目光,萧沐思忖片刻,颇为赞同地道:“我觉得小公爷说得对。”

殷离的面色瞬间垮下来。

所以这么多次了,他到底还期待什么?

小公爷也呆住了,愣愣看着萧沐转头看向自己,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如果你能叫帝后收回成命,我一定会跟公主和离的,我已经尝试过,只可惜失败了,你加油。”

殷离闭着眼,深深地吸气,已经试过那么多次,他怎么就是不信邪呢?

这呆子,明明白白就是对自己没兴趣,还千方百计把自己往外推。

他强压下心头怒意,瞥一眼还在呆滞中的小公爷,语气冷得像块冰,“你出去,我跟萧沐有话要说。”

后者被这一句冷眼冷语冻回神,点头如捣蒜,飞一般撒丫子跑出去了。

“公主想说什么?”

看着萧沐一幅懵懂无知,又十足真诚的表情,殷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些无奈又没好气地道:“既然把我抢来了,就别想再把我赶走。”

他说时,抬起头来看着对方,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萧沐,我不会跟你和离。”

第26章 (二合一)

萧沐一怔, 很是震惊于公主的话,“你不愿和离?”

殷离定定看他,“你既不愿娶我,当初为何要把我抢来?”还屡次三番把他往外推, 真是岂有此理。

萧沐面露惭愧, “当初我病重昏迷, 是母妃救子心切才听信了国师的话, 等我醒来时,公主已经进了门拜了堂。”

萧沐说时望着殷离,满眼诚恳:“比起做世子妃, 公主想必更希望合离吧?”

殷离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得萧沐一愣。

殷离心说他之前确实是想重获自由,但……他现在有了更想要的东西。

听了萧沐的这些话,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之前这病秧子为何会对他与他母妃那样好,原来不过是为了补偿。

他有些沮丧地微叹口气,自暴自弃般地低声地道:“反正我不走, 你别想把我赶出王府。”

“我不是要赶……”

萧沐还想解释,便听殷离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准备了马车吗?我们回去吧。”

萧沐看一会公主, 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笃定的神色,终于确定公主说的竟然都是真心话。

他想了想,道:“既然公主不愿和离,我自然不会勉强,只是我可能……”

殷离见他欲言又止,“可能什么?”

萧沐认真地道:“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殷离心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便轻笑了一声, 道:“没关系, 我不嫌弃你。”

萧沐闻言, 心头再次感动不已,公主真是一个好人!

他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上前将殷离打横抱起,大步往门外去。

猛然双脚离地的殷离:?!

殷离愣了,原来这呆子说要对他好指的就是这样对他好吗?

他下意识就要挣扎,他可以忍受以世子妃的身份待在王府,但不意味着他能忍受公主抱!

可他刚挣动了一下,便看见萧沐的侧脸近在咫尺,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精巧的面部轮廓,蜿蜒至下颌,至漂亮的喉结时陡然升起一个弧度。

殷离看着那珠玉般的喉结,忽然很想一口咬下去。

他舌尖掠过犬齿,强忍下冲动,连挣扎也忘记了,反而环过萧沐的脖颈,悄悄贴近些。随后就这么一路被萧沐抱着上了马车。

小公爷于围在外头的一众纨绔眼睁睁地看着萧沐抱着五公主上马车,而五公主的眼睛也一直盯着萧沐看,全程没有挪开过,两人更是亲昵地贴在一起。

众人都傻了,顿时心碎一地。

联系到方才殷离主动为萧沐挡球,而萧沐又是这样一幅紧张的模样,有人终于开始怀疑谣言的真实性。

“难不成他们真的……”

小公爷闻言,肿着青黑的眼眶一抽噎,“阿离……”

*

殷离回府后就被勒令卧床休息,他被按在床上,看着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腿,又幽怨看一眼盯着自己的萧沐,“我要洗澡。”

打了一天的马球,他浑身都是臭汗,根本受不了就这样卧床。

萧沐一面拧干了毛巾给他擦拭额汗一面摇头:“不行,大夫说了你的伤不能碰水。”

殷离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皱起眉,更加哀怨:“我都臭了。”

所以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装什么伤不好非要装骨折呢?

萧沐想了想,“让侍女给你擦擦身子?”

殷离浑身一僵,脱口而出:“不行!”

他说时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便缓和了语气:“我……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