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沐没多想,稍稍凑近了些。
他居高临下地靠过来,殷离抬着头,视线正落在萧沐的衣襟上,因为倾身过来,萧沐的衣襟微微垂下一点,正露出锁骨精巧的骨节,同时一股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殷离呼吸一滞,心脏忽然就跳快了,他喉间干涩发痒,竭力吞咽了一下压下那痒意。
萧沐嗅了嗅殷离的发顶,之前那抹清冽的红梅似的香气似乎是被热气与汗湿熏蒸,显得浓烈许多,平添了一缕馥郁。
他不解又认真地道:“不臭啊,挺香的。”
那锁骨线条在眼前快速退开,殷离略显失望,想想自己这模样肯定不可能再如之前一般单独进浴房了,于是点头道:“好吧,那我不洗了。”
心中却盘算着找个机会自己悄悄去。
萧沐颔首,“你好好休息,我守在外面,有事喊我。”
上回公主衣不解带照顾他,萧沐本还想着用和离来报答公主,没想到公主竟然不愿与他和离,着实出乎萧沐意料。
不过既然如此,他也不勉强。
殷离听他说要出去,心头嗔了一句呆子,下意识就阻拦:“我喊你听不见怎么办?”
萧沐回头看一眼守夜侍女,又疑惑看了看殷离。好像在说不是有传话的吗?
侍女很是识趣,垂着首道:“公主不习惯房里有外人,我等都在廊下值夜。”
萧沐挑眉,“那我……”
“你不是外人。”殷离急忙打断:“你是我夫君。”
萧沐眨眨眼,好有道理。
夫妻确实应该住在一起,之前他以为公主讨厌他,才睡在外屋,可是既然公主不想和离,而且看起来真是要跟他过日子的模样。
想到这萧沐愣了愣,单身一千多年的老铁树,完全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萧沐看着殷离好半天,对方一双凤目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眼尾的美人痣极细的一点,平添几缕风华。
良久,萧沐缓缓点了一下头,“好吧。”
殷离目光一亮,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说服这呆子和他同寝……
然后他就看见萧沐抱剑在他床尾的春凳上坐得笔挺,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殷离刚刚扬起的嘴角立刻垮下来,“你……打算就这样坐一晚上?”
萧沐回头看他,“嗯,我打坐调息就好。”
他的神魂境界已经到了随时可以入定的状态,别说坐一晚上,一坐几十年也不算什么。若非这具身体不好,经常需要彻底放松休息,他可以完全用打坐替代睡眠。
殷离快要被气笑,“你这身子骨还想坐到天亮?”
萧沐认真点头,“我可以。”
殷离闭上眼,扶额叹了口气,无力道:“算了,你还是睡外面吧。”
还是别勉强这病秧子了,他又不是真想要这家伙照顾自己。
萧沐不明白公主为何反反复复,一会要他留一会要他走,但同样的,除了一些必要的,或是与剑有关的事情之外,他从来不愿过多思考旁人的想法。
于是他坦然起身,走到门外时还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耳力很好,不会听不见。”说完便把门带上了。
殷离看他离开,以掌抚脸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别跟一块木头置气。
可是这一块怕不是普通的木头,而是千年的石头墩子成了精,敲都敲不开。
他向后仰面躺倒,眼睛盯着帐顶,不断洗脑自己要有耐心。
躺了一会,身上的那种黏腻感又明显起来。
殷离皱了一下眉,不行,他要洗澡!
可是萧沐就在外头,那家伙功夫好,如果自己悄悄翻窗出去难保不被发现,还是得等对方睡着,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耐心等待。
此时的萧沐也抱剑平躺在外间榻上。
半盏茶后。
两个人忽地同时睁眼。
一句话同时出现在二人脑海中:春猎结束后,每隔七日老地方见。
萧沐蹭地一下坐起身。
此前他发热昏睡了三天三夜,后来又休息了几日,王妃就筹办了马球会,被这么一搅合,他差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殷离亦在心头嗔骂了自己一句脏话。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装骨折!
萧沐看了眼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后,走到门边,轻声道:“公主,你睡了吗?”
殷离立刻猜到萧沐要做什么,眸子转动了一下,决定给萧沐台阶,装作没听见。
萧沐又唤了一声,里头还是没有回应。
这么快就睡着了?他虽有疑惑,但还是来到门外廊下,对侍从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派个人到屋里等候公主差遣。”
侍从应声称是。
萧沐取了剑,又看了一眼寝屋,才步出门去。
这些动静悉数落进殷离耳朵里。
待确定萧沐离开后,殷离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地卸去捆住小腿的夹板,从床下的箱子里取出夜行衣和面具。
走时回头看了萝白一眼床榻,眯了眯眼,又折返回去将枕头衣物塞进被褥里,叠出状似有人躺在被窝里的形状,这才悄悄支开窗楞,翻窗而出。
一道黑色身影在月色下带出几道残影,殷离在屋瓦间以轻功飞驰着。
他忽然在一座角楼的飞檐停下,月亮在他的身后,照出一个人形,他远远就看见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道青影正提剑而行,许是因为时间还充裕,萧沐走得并不快。
殷离看了眼月色,又抬臂嗅了嗅自己,十分嫌弃地皱起了眉。若是一会萧沐又要同之前一般手把手教他剑术,一旦靠近,难保闻不见他一身汗味,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到时候怕是要露破绽。
毕竟今天萧沐可是嗅过他的。
一想到这里,他又脑海中又莫名出现对方脖颈下那一小片精巧骨节的画面。
还有时间,他蹙足想了想,看着城郊的方向,加速飞驰而去。几个闪身之后,人影便消失在远处。
此时已经宵禁,萧沐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忽然感应到周遭有道气息飞驰而过,他寻着望去,那气息却一闪而逝了。
虽然那道气息离他足有数十丈开外,且着意收敛,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瞬。
萧沐由此判断自己功力应该是又涨了一些,方才那道气息,隐约透着点熟悉感,会是阿黎吗?
也是赶着去见他的吗?
这么一想,一种莫名的欢悦涌上萧沐心头。
好久没跟阿黎切磋了,也不知道对方进步了没有,快点进步吧,他在这个世界培养一个称职的对手太不容易了。这么想着,萧沐的脚步莫名轻快了些,忽然升起了些许期待感来,不知不觉间便加快了步伐。
*
响水河的水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清晰而透彻。
萧沐的脚步踩碎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悉数被掩盖于潺潺水声中。
时辰还早,四周寂静无人。
还是来早了吗?
萧沐疑惑,难道方才感应到的那人不是阿黎?
正想着,他听见河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寻声望去,见波光粼粼的河水中,露出了半个背影。
那背影落在月光下,水面折射的星点光辉如星辰般笼罩在他周身,勾勒出上半身结实流畅的身材曲线。
萧沐愣了愣,阿黎在……洗澡?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捧起一湾清水浇在肩头,随着上肢的动作,剔透的水珠如珠串一般沿着紧实的肌肉滑落。
他距水面数丈开外,因着月光照耀,那背影的身材曲线在他眼中一览无遗,玉骨冰肌下是充满力量感的胸腹肌群,在水光照耀下的如雕塑般健硕饱满。
从侧面看去,微微隆起的胸肌更是令人血脉贲张。
萧沐愣愣看了一会,由衷点评: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好好教,问鼎此方世界应该不成问题。
殷离清洗完毕,转身往岸边走来,冰凉的河水在他起身时发出哗啦的落水声,水珠随着他的走动沿着胸腹肌肉往下流淌,勾勒出道道水痕,折射着点点微光。
殷离刚走出几步,就顿住了。
不远处的树下正坐着一人,那人一袭青衫屈膝而坐,手上握着一把剑直挺挺地杵在地上。
二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殷离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下意识迅速转身,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病秧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连铉影卫都还没到。
方才看对方还慢悠悠地在路上闲逛,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足够这才下水清洗,没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是……迫不及待要见他吗?
摸了一下侧脸,确定人皮面具还好好地戴在脸上,殷离微微松下一口气。
此时的他赤足站鹅软石铺就的河岸上,身后传来萧沐的声音:“你洗好了?”
他支吾地嗯了一声,仍背对着萧沐。
修长挺拔的背影就在面前,萧沐就着月色,几乎能看见细细的水渍沿着蝴蝶骨和脊椎往下滑落,落在腰窝处汇聚大颗的水珠,直到盛不下,便沿着腰线砸落在地,洇湿了鹅卵石。
殷离不敢回头,只微微侧脸道:“帮我递一下衣服。”他说时,水滴沿着下巴滑落,滴落在肩头。
萧沐晃了一下神,侧过脸,才见树下堆放着衣衫鞋袜。
他随手捡起白色的里衣走上前,从殷离的背后递了过去。
“就这么湿着穿衣裳,对身体不好。”萧沐提醒。
殷离看着一只玉白的手拿了他的衣裳从身后递过来,他一边接过一边道:“我用内力烘干就是了。”
“这可不行。”萧沐反对:“一会你要陪我练剑,怎么能如此浪费内力。”
万一打了一会就没力气了,而他还没尽兴怎么办?
不等殷离开口,萧沐的掌心便贴上了对方的后背。
殷离身体一僵。
随后便感到一股股热流随着萧沐掌心的位置为中心,开始辐射蔓延开来。
冰冷的身体甫一沐浴在热流下,他像是过电一般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萧沐的掌心紧贴在后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阵阵暖风吹得殷离呼吸渐促,浑身血液沸腾。
不消多少,身上的水渍就被烘干,而燥热却没有停止,殷离整个人红得像只虾子,他垂首一看,不知看见了什么,登时瞪大了眼,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穿上亵裤。
动作间,里衣落在了地上,他正伸手去捡,却见视线里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将衣衫捡起,二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殷离的腰带还没束紧,上身还光着,被萧沐这么一看,登时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若非他戴着人皮面具,萧沐一定会看见他一向粉妆玉砌的面容红得像烙铁。
萧沐见对方发愣,疑惑歪了一下脑袋,随后将衣衫抖开,披在殷离肩头。
就在此时,影卫们纷纷到场。
阿七带着人,刚到河边就看见眼前一幕。
他们家殿下半光着身子,只一件中衣披在肩头,手上还攥紧了裤腰带。
阿七登时双目赤红,二话不说拔剑而出,指着萧沐怒道:“你都干了什么!”
一众影卫们义愤填膺,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殷离本欲阻止,但看萧沐漆黑的眸底燃起星火,跃跃欲试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于是,响水河畔响起一片厮杀声。
殷离一面看他的影卫们被萧沐吊打,一面慢悠悠地穿着衣衫。
待到众人都被打趴在地,殷离亦扣好了最后一颗腕扣。
随后瞥一眼倒地众人,不以为然道:“不自量力。”
躺倒在地的阿七欲哭无泪,红着眼眶指着萧沐道:“主子,他……他轻薄……”
话音未落,一掌拍在了阿七脑门上,“我刚刚只是在洗澡而已。”殷离没好气道。
不过好在影卫们适时冲出来吸引走了萧沐的注意力,否则殷离真不知道自己只穿着一条亵裤会不会被萧沐发现……
阿七一愣:“洗……澡?”
萧沐耸肩,“没关系,反正都得挨一遍。反倒是方才他们义愤填膺,激发出不少潜能。”
萧沐有些惊讶这群刺客进步的速度,恐怕这些刺客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进步有多大。
这样的刺激多来几次才好。
说完,萧沐又目光兴奋地对殷离道:“你准备好了吗?”
殷离愣了愣,萧沐这一幅跃跃欲试,眸子里光芒闪烁的模样,似乎只有身为刺客时他才看得见。
若换作公主身份,这呆子在他面前便总是神色淡淡,平静又无趣。
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垂首瞥一眼手中剑,搞了半天,他还是沾了剑的光?
这病秧子对陪练都比对公主好。
某种强烈的挫败感袭来,他忽然就丧气了。
可是抬头看一眼萧沐兴奋灼灼的目光,他又心头漾起一层隐隐的涟漪,像是蝴蝶在水面上振翅,搅动了一池春水。
算了,陪练就陪练吧。
想到这里,他缓缓拔剑而出,嗖地一声直指萧沐。
……
……
萧沐尽兴而归,众影卫包括殷离在内都累得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主子……这家伙真是病秧子吗?”他们都累趴下了,萧沐还跟没事人似的,好像功力又深厚了。
“再这样下去,咱们怕是刺杀不了他了。”十四忍不住叫苦:“殿下,咱们要不换个策略吧?毒杀?”
阿七立刻接话:“毒杀不行,那病秧子百毒不侵。”
有影卫道:“要我说,布下陷阱让他自投罗网。”
众影卫躺在地上献计献策,只有殷离一言不发,半晌后默默走到河边,撕下面具后盯着水面的倒影出神。
人们见殷离离开,纷纷不敢再言语了。
阿七与十四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殿下?”二人站在殷离身后,阿七提醒道:“不回去吗?”
殷离摇摇头,“晚些再回,现在回去难保不撞见那病秧子。”他说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问二人,“我长得好看吗?”
二人被这没有没脑的一句问得一愣,阿七整个脸都红了,支支吾吾:“殿下……天底下最好看。”
十四也用力点头,“殿下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殷离疑惑皱眉,“是吗?”
他说时扭头看向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有人可以视若无睹?”
他虽然说得轻,二人还是听见了,十四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立即嗤道:“那人一定是瞎了。”
阿七亦附和:“没错,那人一定是个瞎子,殿下无需在意。”对,萧沐就是个瞎子,根本不值得他们家殿下上心!
殷离摇头,“那人不是瞎子,是呆子。”
十四却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如果有人不瞎,却对殿下的容貌视而不见,那只能说明一个缘由。”
此话一出,殷离与阿七同时扭头看过去,“什么缘由?”
十四胸有成竹,“殿下,那个人喜欢男子。”
殷离:?
阿七:!
见二人错愕的表情,十四理所当然地解释:“殿下以女子容貌示人,又是当朝第一美人,如果有人不喜欢殿下的容貌,那只能说明他不喜欢女子。”
他对自己的逻辑推理十分有信心,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虽然殿下很美,但当他得知殿下是男人时,这种对美的欣赏就变味了,美则美矣,就可惜了是个男人。
所以,那个人肯定也是如此,没毛病!
殷离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不过回想起来,初次回宫时,萧沐就对皇后送的那些貌美侍女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些嫌弃。反倒是看他们这些刺客时,目光总是灼灼有神,跃跃欲试。
再联系到方才自己洗澡时被萧沐看见,那家伙也不知道在岸边盯了自己多久,竟然一言不发。
虽然很大程度上,殷离也知道萧沐看他们这些刺客不同,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能陪萧沐练剑。但尽管如此,也不妨碍殷离认为萧沐对待刺客与公主是不一样的。
却见殷离拍了拍十四的肩膀,认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阿七眨眨眼,看见殷离眸底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芒,忽然有些不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问出口,便听见殷离下令:“散了吧。”
话落,殷离便化作一道黑影,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阿离托腮沉思:原来喜欢男人吗,那我其实……
小剑痴:嗯?
第27章
殷离回到王府时, 屋内已经寂静一片。
他本想翻窗而入,却犹豫了一下,脚步一顿,绕到外间的窗外。
月光在窗子上影影绰绰映出一个人影。
萧沐的卧榻与殷离仅一墙之隔, 他并未睡熟, 感应到窗外有道熟悉的气息, 疑惑睁眼, “阿黎?”
殷离在窗外的剪影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萧沐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又欣喜。
殷离心跳一顿,心说果然啊,跟公主说话的时候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他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甚至忍不住有些嫉妒身为“刺客”的自己。
身为公主的他就那么没吸引力吗?
他停顿了一会才半开玩笑似地道:“我已经不为太子卖命了,没地方去,来投奔你如何?”
“好啊!”萧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甚至有些美滋滋的。心说阿黎肯投奔王府真是太好了,以后他就可以天天拉着人练剑,不用等七日才能见到对方了。
他看着窗外的人影道:“你进来说话。”
听见萧沐这么高兴, 殷离又回想起十四说的那句话。
难不成真喜欢男人吗?
那……
凭这一点,他是不是能做点什么?
殷离不能放弃大业, 可他既不愿杀了萧沐,也不愿意和离,这样做无异于自困樊笼,怕是要以世子妃的身份跟萧王府捆死。
原本他还对眼前的局面有些烦闷,但十四说的话却令他豁然开朗。
想要破局,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于是他想了想,问道:“在此之前,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萧沐没明白为什么阿黎不肯进来说话, 却也没多想, 点点头道:“你问。”
“我此前刺杀你,你明明可以,为何不反杀了我,还要教我武功?”这是殷离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就算是萧沐想要人陪他练剑,可他是刺客,此举不会太冒险了吗?
萧沐不应该会冒这样的险。
萧沐十分坦然:“你是个好苗子,不好好练剑可惜了。”
“就因为这个?”
萧沐点头,心说这当然了,还有比在这个世上找到一个能与他过招的人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你就不怕我学成之后再反杀了你。”
却见萧沐坦然摇头,“第一,你杀不了我。”
殷离一哽。这话他无法反驳。
“第二,你对我没有杀意,这一点第一次见你时我就知道。”
殷离:……
没有杀意?怎么可能。他嗤了一声,却没有反驳,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所以你把我当成陪练?”
萧沐想了想,“我把你当朋友。”说完,萧沐又一顿,回想自己的上辈子,似乎不是在挑战就是在修行,所以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殷离猛地抬眼,心脏狂跳,耳畔似乎响起欢呼雀跃的嗡鸣声。
第一个……朋友?
可是不久后他却又有点失落。
只是朋友吗?
就不能是别的……什么……
“如果你的朋友有个天大的秘密,而你……”殷离顿了顿,心里的两个小人又在拔河,最终他深吸口气,继续道:“而你发现了这个秘密,你会如何?”
萧沐不解,今天的阿黎是怎么了?之前可没有这么啰嗦。
思索片刻后他又恍然,对方是太子的死士嘛,可能骤然易主会带来一些麻烦,会担心是正常的,他非常理解,于是开解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会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而且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殷离闻言,心头拔河的小人骤然分出胜负,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萧沐的话深信不疑,并因此涌上一种冲动,借着这股冲动,他张了张口,像是破釜沉舟一般道:“我其实……”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两声夜枭的鸣叫。
殷离仿佛被瓢泼凉水彻底浇醒,冲动霎时如潮水般褪去,他的声音顿住了。
萧沐等了好一会没等来下文,不由疑惑,看着窗外的那个剪影道:“怎么了?”
殷离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沉声:“没什么。”
“你早些休息。”话落,殷离的人影便消失了。
萧沐一愣,急急推开窗子追问:“那你何时来王府?”
窗外已经无人,只余殷离的声音遥遥从远处传来:“等我决定了再告诉你。”
萧沐悻悻地哦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收回了窗子。
“还是不行吗?”他自言自语般叹道:“看来太子的势力还是很强啊。”
……
……
王府最高的角楼顶上,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殷离沉着脸,“阿七,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阿七立刻单膝下跪,垂首道:“属下心知自己有罪,可就算殿下罚我,杀我,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萧沐不可信,您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一旦萧王府知道皇室让一个男子嫁入王府成为世子妃,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甚至借机向皇室发难也并非没有可能。
殷离何尝不知?
换做从前,这种无异于自杀的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可是现在……他愿意相信那个病秧子。
不想杀他,就只能选择信他。
殷离的面前没有其他选项,浑浑噩噩以世子妃的身份过一辈子?绝无可能。
“萧沐不会贸然说出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殿下!”阿七面色焦急,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殷离抬手制止:“够了。”
殷离盯着影卫,目露寒光:“你越界了阿七。”
阿七仰头看着殷离阴沉的脸色,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强忍着红了眼眶,垂下头,咬牙应了声:“是,但凭殿下责罚。”
“此事我自有分寸。”
殷离转身离开,走时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来,“不准再有下次。”话落,人影便消失了。
阿七仍然跪着,仰头看着殷离消失的方向,露出一个毅然的眼神,沉声:“是!”
我绝不会让萧沐害了殿下!
……
……
翌日。
侍从鱼贯而入,给殷离洗漱,并将早点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摆开。
殷离看着眼前的清粥小菜,皱起眉抬头看一眼萧沐,“我是不配当世子妃了吗?”
萧沐显然没听懂这句,“怎么会?”
殷离指了指能淡出鸟来的菜式,哭笑不得:“就这?”
“我要吃肉。”殷离一字一顿道。
萧沐摇头,“不行,大夫说你有伤在身要吃些清淡的。”
殷离深吸口气,皱眉揉了揉睛明穴,第一万次后悔装骨折的决定,当时的他一定是脑门被驴踢了。
要不直接摊牌吧?就说他其实没受伤?
可是如果说出来,他怎么解释自己装病的决定?为了吸引萧沐的注意力让他照顾自己吗?
光是这么一想,他就浑身打了个激灵。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行!
萧沐见他不动筷,想了想,在他身侧坐下,夹了片芦根放进嘴里。
殷离听他蠕动的腮帮子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原本略显干燥的唇瓣里渗出一点汁液来,将那片唇瓣润出一点红。
殷离的口腔里忽然就生出了津液。
然后他就看见萧沐扭头看他,“挺爽口的。”说完又夹了一片递过来,放进殷离面前的小菜碟里。
殷离眸子转动了一下,忽然叹了一声,“我这人有个毛病,这种清淡口的我吃不下,非要吃别人碗里的才香。”
萧沐闻言,看一眼自己的碗碟,哦了一声,并指将菜碟推了过来。
殷离皱眉,又盯着萧沐的筷子,再度要求:“要你筷子上的。”
萧沐疑惑看向殷离,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疑惑,但他没多想,便夹了一筷子凉拌笋尖,筷子移动到殷离的碗碟上就要放下,便听殷离又道:“别放,放下就不香了。”
萧沐的筷子顿在半空,疑惑看向面前的公主。
不吃他碗里的,非要筷子上的,还不能放下,这是什么毛病?
他凝神思索解决办法,片刻后恍然大悟。
殷离见萧沐一幅了然的表情,并将夹了菜的筷子递过来,他目光微微亮,心道这呆子终于明白了?于是十分满意地微微张嘴等着萧沐亲手投喂。
便见萧沐拉过他的手,将筷子放在了他手里,还按了按他的手指防止筷子松开,然后对他点头,鼓励道:“吃吧。”
殷离瞪大了眼,垂眸看一眼手中的筷子,这是正常人会想到的解决办法吗?
他蹙眉扶额,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跟这呆子生气不值得!
他把筷子一放,彻底没胃口了。
萧沐垂眸看一眼被搁置了的笋尖,有些疑惑,公主怎么不吃了?
不是想要他筷子上的菜吗?哪里有问题?
此时,茗瑞气鼓鼓地跑了进来,还没进门便高声道:“世子爷!他们欺人太甚!”
萧沐手上的筷子顿了顿,随后面色如常地继续吃早饭,似乎对茗瑞的一惊一乍很是习以为常,头也不回地道:“又怎么了?”
殷离亦好奇的目光望过去。
茗瑞气得眼眶发红,腮帮子都气鼓鼓的,“他们说……说猎场那次是太子要为民除害,救回五公主,才设计刺杀世子爷。只不过一时失手,落入了世子爷的圈套,才被反咬一口。还说……”
茗瑞顿住,瞥一眼萧沐,却见萧沐毫不在意,继续淡淡吃饭,好像根本没有要往下询问的意思。
殷离闻言挑了一下眉。
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利用民间舆论倒逼朝堂,等舆论发酵够了,再让言官上书。父皇迫于内外压力,说不定就把殷嗣放出来了。
见茗瑞支支吾吾不敢说,殷离道:“但说无妨。”
茗瑞抽噎了一下,“他们说,世子爷阴险狡诈,要借机除掉太子,掌握大渝江山!”
殷离紧紧皱眉,这是何等严厉的指控,诛九族的罪说按就按。他看着萧沐,却见对方仍是云淡风清,还兢兢业业地又夹了一筷子小菜递过来,示意殷离接下。
殷离快要被气笑,终于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喂我。”
萧沐眨眨眼,恍然大悟,所以一开始公主就是这个意思吗?
原来如此,他怎么没想到呢?不过既然答应了要照顾公主,自然是公主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于是他没多想,只哦了一声,乖乖把菜放进殷离嘴里。
殷离眼里含着笑,心满意足地咀嚼笋尖,丝丝酸甜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生津止渴。
这一幕落在茗瑞眼里,简直甜腻得牙都要倒了。他有点懵,世子爷都被骂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啊?
这难道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虽然他也很希望世子爷与公主殿下越恩爱越好,可是一想到外头的人是怎么骂世子爷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世子爷!您就这么放任他们吗?”
萧沐秉承喂饱殷离的使命,又端起碗舀一勺粥递到殷离面前,“粥大概也是我勺子里的香?”
殷离见这呆子竟然懂得举一反三了,目光发亮地用力点头,张口含下对方的汤勺。
萧沐见公主一双极漂亮的凤目里头灼灼有光,不由心头更是诧异,这是什么毛病?
他心头微叹,果然人都是复杂的,还是剑简单,不会提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
殷离心满意足喝了粥,终于有心思分给气鼓鼓的茗瑞,见对方时不时抹一把眼泪,瞥一眼依然淡定如常的萧沐,淡笑道:“不就是几句话,又伤不着你们家世子爷。”
“三人成虎!”茗瑞争辩道:“要是放任下去,恐怕说着说着,就会成真的了!”
听见这句,殷离面色一沉。
三人成虎,是啊。
他又何尝不是被所谓冲撞紫微的灾星言论害了一辈子。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他瞥一眼萧沐,对方正用筷子夹了片腌黄瓜放在汤勺里,一并递过来。
呵,这样可以少喂一筷子是吗?都学会提高效率了。
进步挺快。
他一口咽下,对茗瑞道:“别着急,过段时间自然会有其他声音出现,为你家世子爷正名的。”
茗瑞抽了一下红彤彤的鼻子,茫茫然望向殷离,“真的?”
萧沐也有些疑惑,谁会帮他说话?
他好像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只听见对萧王府的恶言恶语了。
殷离意味深长看一眼萧沐,“当然是真的,你家世子爷福泽深厚,自然会有贵人相帮。”
茗瑞将信将疑,却又不好反驳这句话,只得低低哦了一声,再次看向二人时,就见萧沐端着碗,一口一口地给公主殿下喂饭。
被塞了满满一把狗粮的茗瑞:……
够了,再待下去他就要吃撑了。
没想到他们家一向淡漠的世子爷竟然也有这么柔情的一面,茗瑞心情一松,十分有眼力见地悄悄屏退了侍从们,自己亦出去后,反身拉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二人。
萧沐看见已经空了的碗底,又去盛了一碗,继续兢兢业业地履行喂饭义务。
殷离早起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见这呆子竟然这么乖,便来者不拒,一口一口地将萧沐递来的饭菜都吃光了。
直到萧沐要盛第四碗的时候,殷离一噎,连忙抬手制止:“够了。”
有这么喂饭的吗?!一碗接着一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喂猪呢?
殷离说时打了个饱嗝。
他一愣,不由扶额叹气,自己怕不是被这呆子传染了呆症?
萧沐见状手上动作一顿,看来公主是真饱了,便点点头,放下碗筷后起身道:“我让人来收拾。”说完,他就像履行完了职责的无情机器,转身就要出去。
殷离皱眉轻啧一声,这呆子是喂完就准备走了不成?于是他唤了一声:“世子。”
萧沐脚步一顿,扭头疑惑看向殷离,“公主还有事?”
殷离看着对方神色复杂。
昨晚阿七的话言犹在耳,如果贸然说出他的身份,局面确实可能有失控的风险,倒不如先试探一下?看看萧沐会有什么反应。
殷离看一眼萧沐,指了指床下道:“我想取一件衣裳,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萧沐哦了一声,点点头,躬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看着殷离,“这个?”
殷离表面镇定地点点头,箱子上的锁早就被他打开了,里头放着他的夜行衣,每回以刺客身份现身时穿的那件。
如果萧沐看见,会作何反应?
殷离的心跳渐渐失序,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萧沐拉开了箱盖。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好多宝子在问俩人身高的问题,我解释一下:目前俩人一样高,但是梨子比柿子年纪小,还会长高,文案写了最终会比柿子高半头。
第28章 (二合一)
箱子被打开, 最上头放着一件黑色夜行衣,萧沐目露一丝疑惑,想:公主平时爱穿红色,可是这里面却是件黑色, 是不是要他找一下?
这么想着, 他下意识动手拨弄了一下衣衫。
殷离死死盯着萧沐, 衣衫下面是个暗格, 里头放满了暗器还有他的人皮面具。萧沐不拿衣衫而是去翻下面,是已经知道有暗格了吗?
不愧是萧沐,发现了这些竟然还是面无表情, 无动于衷。
只见萧沐翻了翻竟没翻出一件红色衣裳来,不由疑惑抬头,指着那件黑色夜行衣道:“是拿这件吗?”
殷离缓缓:?
看着萧沐满眼纯良, 像是真的是单纯发问,殷离强作镇定,试探道:“你……要不要再看看?”
每回你见到刺客时我都是穿的这件啊!真的就没觉得有些眼熟吗?
萧沐见殷离这么说, 只得垂首又翻了翻,下面叠着的也都是些玄黑色的劲装或骑装, 在他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于是他指着其中一件,问:“那是这件?”
殷离呆住,良久,他扶着额,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上回他就穿着男装杵在萧沐面前, 不过那时没穿这夜行衣, 而是一件劲装, 萧沐亦是对他的着装一点反应都没有,还说些什么“公主穿黑色也好看”的话来。
这么想来,这呆子该不会……连男女装都分辨不出来吧?!
他看着萧沐神色复杂,心里想着要不要把暗格打开直接让萧沐看见里头的面具?
不过他既然是试探,就要留有辩解的余地。
一旦萧沐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而做出什么举动,这些衣裳还能找出个解释,甚至都不能算作他是男人的证据,如此还有转圜空间。
而一旦萧沐发现那张刺客的面具……
那他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思及至此,殷离唇角抽搐了一下,强忍下冲动,道:“算了,我突然不想拿了。”
萧沐疑惑歪了一下脑袋,只觉得人真的好复杂,想法瞬息万变,还是剑好。但他没说什么,将衣衫叠好放回,箱子推进床下,站直了道:“那我走了。”
见萧沐转身走到了门边,殷离深吸口气,“等等。”
萧沐脚步一顿,心下惶惶然地啊了一声,要求又变了吗?
他有点无奈,谁让照顾公主是他应承下的事呢?说到就要做到,他只好又转过头来,看着殷离,“公主还有事?”
殷离想了想,“我在房里闷得无聊,突然想练练字,你帮我拿些笔墨来吧?”
萧沐挑眉哦了一声,点点头,“练字好,能静心,公主确实应该多练。”
殷离:?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应该多练啊?
还没等他发问,萧沐就走开了,没多久又拿着笔墨进来。
萧沐将笔墨放在已经收拾干净了的小桌板上,看着殷离认真道:“你练吧。”说完又要走。
殷离一把将人拉住,仰头看他:“你陪我。”
萧沐皱了一下眉,他每天晨起都要练剑,这一早上已经陪公主折腾了好一会,浪费了好多时间。
他有点犹豫,可是公主一双似水的眼睛望过来,他定定看了一会,心头叹气,“好。”心中却道那就陪一小会吧。
只一小会,他还要陪老婆的。
于是他撩开袍子在床榻边坐下,看着殷离取过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又向他望过来。
萧沐疑惑,公主看他做什么?
殷离抿了下唇,在纸上落字迹。
萧沐好奇看去,见对方在纸上写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时辰?
一般练字不都是写些诗词么?
萧沐不理解,不过公主常常有些异于常人的举动,倒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殷离一边写着一边目光向萧沐瞥去,在写到亥这个字时,还着重写大了一点,心说瞪大你的眼睛,我每次给你的箭矢字条上都会写到的一个词:亥时。
看看这个字迹,一模一样!
他写完就放下笔,回头看着萧沐。
萧沐被看得一愣,看看字又看看公主,目光来回扫了两轮后,心说这是在等他夸奖吧?于是哦了一声:“写得很好。”
殷离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提起纸张在萧沐面前晃了晃,指着那个“亥”字道:“你有没有觉得它不太一样?”
萧沐认真看了一眼,半晌:“它比较大?”
殷离快要气笑,比较大你个头啊!
别的字迹你不认得,这个反复在暗箭字条上出现了无数次的字你也不认得?
殷离不甘心,又提笔写了些句子,偶尔掺杂些关键词,都是之前在字条上写过的字,再看萧沐,却见对方眼睛是看着自己的字,眼神确是无光,明显在溜号。
殷离深深地吸了口气,自暴自弃般放下笔不写了。
见殷离停笔,萧沐终于回神,他回头看了眼天色,心说已经不早了,老婆还在等他。
于是萧沐皱眉抿了抿唇,道:“公主,我还有事,你自己先练一会。”说完就起身要出门。
殷离心头无力,不再拦他,闷闷道:“你走吧。”
看见萧沐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门外,殷离仰头望天,整个人向前一倒,趴在小桌上像个泄了气的羊皮筏子。
这个呆子……到底要他怎么暗示才有用,直接说吗?
*
萧沐提了剑去院子里,刚刚拔剑而出,就皱了一下眉。
剑身上竟赫然出现了一道磕痕,大概是昨夜里视线不清,他竟到现在才发现。
那磕痕非常浅,要对着阳光才能看见,像是被某种粗重物撞击了一下,出现一个极其浅的印子。
萧沐诧异不已,他确信追光今日没有磕碰过,因为每日养剑,昨日打马球前他才保养过,如果那时候有伤他不可能没发现。
那么这伤不是在马球场上就是昨夜里产生的。
可是如果有什么能击出这样的伤来,他不可能没察觉啊,萧沐百思不得其解。
上回在猎场,剑身上出现的擦痕,还可以归咎为与止水相撞,而且很奇异的是不久那伤就消失了,他还以为是保养起了作用。
那么这道伤又是怎么来的?
刚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上回在猎场,公主胳臂上的那道擦伤,一个是昨日被马球击中后的伤势,莫名地剑上的伤痕形状极其相似。
萧沐越想越越觉得蹊跷,疑问像颗种子似地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良久,他提起剑,往寝屋走去。
殷离趴在小桌板上丧了好一会,听见响动,以为是侍从,便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出去,让我静静。”
萧沐脚步一顿,面露纠结,片刻后讪讪地哦了一声,看来公主不想被打扰,那他要不要改天来?可是事关老婆……
他转了个身正犹豫要不要出去,便见殷离听见他的声音倏然抬头,“等等!”
萧沐回头,疑惑:“公主需要什么?”
殷离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要你。”说出了句他便嘴瓢了一下,急忙纠正:“不是……我是说,你怎么来了?”
萧沐纠结了一下,生怕说出的话唐突了公主,可他垂首看了一眼老婆剑,便又鼓起勇气道:“公主上回手臂上的伤,能再让我看一眼吗?”
殷离瞳仁一颤,这病秧子,还惦记着他那点小伤吗?萧沐要是不提他都忘了。
没想到……这呆子还有这么心细如发的时候。
他心里突然如吃了蜜一般地甜,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扬,一面道:“好啊。”一面挽起袖子,心头祈祷那点擦伤最好还在,不然他都没法借题发挥了。
他挽起袖沿,看了眼手臂后,眸色肉眼可见地暗淡了。
那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浅到极致的红痕,再过两天,这道红痕也要消失。
他讪讪地试图收回袖沿,却见萧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询问:“我能看看吗?”
殷离虽有疑惑,还是点点头。
便见萧沐端起他的手臂仔细端详起来。
萧沐微凉的手指托着他的小臂,还凑得那么近,连呼吸都喷洒在殷离的肌肤上,刺激得他浑身一僵,心头的兔子也开始胡乱蹦跶。
萧沐看了好一会,略显失望,那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看不出原本样貌了,他悻悻收回手,片刻后,又瞥一眼殷离的腿,目露纠结。
要看公主的腿伤吗?昨日那里血糊糊一片,他都没看清伤口的形状,可是人家昨日才用夹板固定,贸然拆开会影响恢复吧?那可是骨折。
要不还是算了。
可如果等公主伤好了,恐怕就会如同这道伤一样,再看不出什么了。
见他欲言又止,殷离疑惑:“怎么了?”
萧沐摇摇头,心道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就耽误公主养伤?太自私了。这么想着,他站起身道:“没什么,伤好了便好。”
殷离心说不会吧,这呆子真的只是来查看他的伤势吗?
他心头又是熨帖又是震惊,难不成这呆子对公主身份的他其实也……
正这么想着,便见萧沐目光瞥一眼他的小腿,并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些纠结的模样,但这个表情很快就消散了。
殷离心头一动,这呆子该不会担心他的腿伤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萧沐那副纠结模样,殷离心里头像是炸开了烟花,嘴都快要咧开了,但被他竭力压制着。
就听见萧沐道:“我去趟宫里,晚些回来。”
烟花霎时熄灭了,殷离一皱眉,“去宫里干什么?”
萧沐掂了掂手中剑,道:“去兵仗局,补剑。”说完又补了一句:“公主好生休息。”然后便出门去了。
殷离的脸垮瞬间下来,又是为了那破剑。让下人送去不行吗?非要亲自去。
殷离仰天长叹,最终向后仰倒躺下,望着帐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真的要生生坐三五个月的牢?
心里的小人开始拔河,良久,他长长叹出口气。
不行,得想想办法,不然他会疯掉的。
*
直至入夜萧沐才回来。
殷离的屋子还没有熄灯,他听见里头传出声音:“是世子吗?”
萧沐嗯了一声,走进房内,看见殷离坐在床上,正被侍从们服侍净面净手。
殷离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那手指很漂亮,却不像是寻常女子的手,反而修长有力,骨指分明,倒像是常年握剑的手。
萧沐以前没有观察过,今日一看,心道公主应该是个练伍之人。
可是除了马球与骑射,他还从未见过公主用武。
萧沐看了一会,视线不由自主就移到殷离被夹板固定住的小腿上,渐渐地,眉心揪成了一团。
怎么办?
好想拆开看看。
殷离见他盯着自己的小腿看,眯了眯眼,这呆子,难不成真的担心他?
他扬起唇角,安抚萧沐道:“我没事的,其实没有府医说得那么严重,我……”
只见萧沐抬头,看着殷离道:“今晚我睡屋里吧。”他想找个机会,在不拆开夹板的情况下用灵流查探一下殷离的伤势,虽然比不上肉眼直观,但是应该能瞧出个大概。
只动用一点点灵流,应该没事。
殷离一愣,这呆子……难道开窍了?
殷离激动得心花怒放,面上却是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试探道:“你该不会像上次一样打算坐一宿吧?”他顿了顿,豁出去了,“睡屋里可以,但是你必须上来睡。”说时身体往里挪了一下腾出空间,并拍了拍床板。
萧沐皱眉,在他眼里睡哪都一样,公主为什么非要他上床上去?
殷离怕他反悔,又道:“我这个人懒,晚上睡迷糊的时候懒得花力气喊人,你睡我身旁,有什么需要我就扯一扯你的衣袖。”
萧沐面容有了些松动,片刻后,点点头,语气安抚似地道:“公主放心,我不会逾矩的。”
殷离的脸一黑。
你倒是给我逾矩一下啊!
入夜,萧沐浑身笔挺地躺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前,像是躺在即将下葬的棺材里。
殷离看了额角突突地跳,“你睡觉不脱衣衫?”
萧沐斜眼看向坐在一旁的殷离,点点头道:“我没关系。”
殷离:……防他防成这样?
不对,这呆子应该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吧。
殷离无奈扶额叹气:“你不难受么?把衣裳脱了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沐皱了皱眉,目露纠结,心说男女授受不亲他还是懂的,可是公主又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同塌而眠好像是应该的吧。
可是不对啊,他已经有老婆了。
于是萧沐摇摇头,“我习惯了。”他说时,还把宽大的外袍衣袖摆放到殷离的手边,“有需要你就扯一扯衣袖,我就醒了。”
看萧沐坚持,殷离揉了揉眉心,心道算了,也不能指望一朝一夕就能改变这呆子,能把人哄上榻就已经成功了一大步。
“好吧,你不难受就行。”殷离决定后退一步,在一旁躺下。
二人闭上眼,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萧沐闭着眼在想,待会要悄悄用灵流查探公主的伤,灵流虽弱,但是还是有触觉的,他得等公主睡着了再探。
殷离闭着眼在想,虽然快要入夏了,可夜里还是凉,这呆子坚持穿着外袍睡觉,还不盖被褥,那身子骨肯定会着凉的,不如待会等萧沐睡着了悄悄替他把衣衫扒了换成被褥。
于是两个人都在熬着,企图把对方熬睡着。
一直熬到后半夜,殷离耳边传来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声,他扭头去看萧沐,见对方胸腔均匀地起伏,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萧沐,你睡了吗?”
萧沐眼睛在眼皮子底下转了一下,有些困惑,公主怎么还没睡?
想着睡前说过公主有事会拽他的衣袖,现在没拽衣袖而是喊他,莫不是睡不着想找他闲聊?
不要吧,他不喜欢聊天。
萧沐心里有些憷,于是他没回应,继续装成熟睡的模样,想着也许过会公主觉得没趣便会消停了。
殷离见萧沐没动静,又凑近了些,微微拉了一下萧沐的外袍衣襟试图给对方宽衣,动作间,视线转而移到萧沐小山峰一般精致的喉结上。他的视线停顿,不由自主地盯了一会。
良久,他喉头一滚,忽然涌起一股冲动,试图咬上去,在上面留下他的印记。
这个念头甫一闪过,脑海中就不可抑制地出现萧沐喉结上留下牙印的画面,应该会是粉色的,跟萧沐的唇色一样。
光是这么一想,他浑身就都烧起来了。
他连忙别开眼,提醒自己清醒一点,可是念头却如种子一般扎入心底生根发芽,越扎越深。
他不知不觉间靠得更近。
近到二人的呼吸都交错起来,殷离吐吸滚烫,洒在萧沐肌肤上,烫得萧沐心头一惊。
殷离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萧沐的呼吸也急促了些,只是盯着那玉雕般的脖颈半晌,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在萧沐的喉结上勾勒描摹,指腹扫过尖尖的小山峰,很滑,带来的痒意如电流般蹿进心头,瞬间如野火燎原蔓延全身。
无孔不入的雪松气息逐渐将理智瓦解消融。殷离的舌尖扫过犬齿,眸色晦暗,嗓音被火燎得沙哑干涩:“萧沐……”
他的呼吸重得不像话,唇畔径直贴近了萧沐的咽喉,像是只要微一张口,就能触到那漂亮精巧的小山峰。
好想咬下去,好想吃掉这个人。
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如困兽般咆哮,几乎就要压抑不住。
萧沐紧张得浑身僵硬,喉结传来痒意,像细细的小虫在爬,还有灼热滚烫的热气播散在皮肤上。
公主这是在干嘛?
这种触感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想看,又下意识地不敢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热意忽然间退开了,萧沐微微愣了一下,感应到公主撤开了距离,他心里顿时长长地松下口气。
大概是觉得无趣了吧?
总算是折腾够了。
殷离躺回一侧,身体蜷缩起来,深深地闭上眼,试图将四处乱窜的热流强压下去,却压得自己更是涨疼。
不行,不能冲动,会把这呆子吓跑的。
他如此想着,不断告诫自己,并在心里不断默念心诀,运转周天,缓缓将热气散溢出去。
又过了许久,脑子里的念头才终于被压下,殷离才觉得困意袭来,大脑昏昏沉沉就要睡去。
萧沐熬到天将微曦,好不容易查觉殷离的呼吸开始均匀绵长起来,才扭过头去,轻轻唤了一声:“公主?”
没有反应。
萧沐松了口气,不容易,终于睡着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指尖掐出一点极细的灵流,不动声色地往殷离的伤处探去。
灵流轻而易举越过衣衫,越过固定带与夹板,探入殷离的伤处。
殷离此时大脑正浑浑噩噩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却被伤口处一股奇异的痒意唤醒了。
这痒意来得突然又汹涌,痒的他抓心挠肝,浑身难受。
片刻后,他倏然睁眼。怎么回事?
忍不了了,他快要被这痒意逼疯。
往常伤口愈合也会痒,只是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
再疼他都能忍,唯独痒他忍不了。
殷离扭头去看萧沐,见对方仍睡着,便将手伸进被子里窸窸窣窣,摸到了小腿上的夹板带子轻轻一拉。
夹板被解开,殷离悄悄掀开被褥坐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取下后,便迫不及待伸手去挠。
痒意如潮水般褪去,殷离长长地松了口气,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挠痒的手。
殷离浑身一滞,侧目看去,见萧沐已经坐起了身。
他愣了愣,看看萧沐,再低头看看自己,此时他正屈着膝,夹板与带子散落床榻,伤腿完全裸露出来。
殷离面色一僵,忙道:“你听我解释。”
萧沐本是想着自己果然没控制住灵流,还没查探清楚伤势就把公主吵醒,正有些愧疚,但好在公主自己把夹板卸下,他的目光就彻底被那伤口吸引了。
一个不规则圆形的撞击伤。
且已经结了痂,痂的周围泛红。
似乎跟剑上留下的那个印记形状很像。
殷离见萧沐盯着自己的伤看,连忙解释:“就是伤口太痒了我忍不住。”说着还试图再挠一下。
萧沐拉着殷离不让他乱动,“伤口痒了千万不能挠,容易反复。”他说时,起身走到百格柜前取出伤药折返,然后小心翼翼抬起殷离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挖出一点膏状的伤药涂抹在伤口上。
这药效果极好,不一会儿,伤口间的清凉感袭来,伤口处因为挠痒而产生的灼热感悉数褪去。
殷离看见萧沐垂着眼,眼睫微微地抖动着,像蝶翼,又像羽毛,一下一下地在他的心尖上扫过。刚刚褪下去的那点痒又蔓延到了心上。
萧沐的手指在他的小腿上打圈,按摩药膏直至完全吸收,又拿过夹板道:“我给你固定。”
殷离本想借机跟萧沐坦白,说他的腿其实没怎么伤着骨头,试图把锅都甩给府医,说是大夫误诊,然后再堂而皇之地丢了夹板。
可看萧沐这样认真的表情,和轻手轻脚地给他包扎的动作,他便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再说不出口了。
其实只消萧沐用心按一按殷离的小腿骨,就会发现对方根本没有骨折,可是他现在思绪纷乱,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公主是在马球场上受的伤,追光的磕碰伤也是昨日才出现的。
有这么巧的事吗?
连伤痕的形状都相似?
而且公主是与追光一同降世的,连气息都相同。
萧沐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老婆的剑灵有再生为人的可能性,毕竟他的剑灵灵体不完整,就算果真如他一般,灵体被雷劫送进了某具身体里转世成人,也只会成为一个神志不全的人,连话都不会说,绝不可能如公主这般聪慧健全。
可……万一呢?
这个可能性一出现在脑海里便再也挥之不去。
萧沐手上的动作小心又仔细,却是心不在焉,甚至有点心乱。
怎么办,万一剑灵真的变成了个人……
光是想一想,剑痴就开始郁闷了。
他瞥一眼殷离,良久,终于试探问道:“公主……儿时也常受伤吗?”
殷离心说这呆子是在关心他吗?
他眨了眨眼,用力点头,“经常。”毕竟跟着大师父学功夫,摔摔打打是常事。
他开始期待萧沐的下一句,听见他经常受伤,这呆子会说些什么呢?会不会说些关切的话……
“那……”萧沐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殷离,认真道:“公主的追光也常磕碰吗?”
殷离一脸迷惑。
怎么绕了半天又绕回了剑,而且这到底跟剑有什么关系?
殷离几乎要翻出一个白眼,三句不离剑,果然不能期待这呆子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却见萧沐状似紧张地看着他,仿佛在认真又忐忑地等待一个答案。
殷离见状,很快就将心里这点醋意抛诸脑后,想了想,摇头道:“我鲜少使用追光,自然也不常磕碰。”毕竟这剑被称为邪祟,他虽不介意,可每当他拿起追光时,都免不了看见身旁人惊恐的表情,久而久之他也就将其束之高阁了。
萧沐又急急追问:“那为何我刚拿到追光时,剑身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殷离诧异看着萧沐,虽然不是很明白这呆子为什么又跟剑杠上了,可看着对方有些急切的目光,他还是耐下性子解释:“追光从天而降,刚落下时,砸出一道陨坑,剑身被天火烧得通体赤红,损毁严重。”
殷离说时,眸色暗了暗,“儿时我母妃被皇后打压,紫宸殿几乎成了冷宫,兵仗局又嫌晦气,便没人愿意给这不祥之物修复,是我勉强找了些材料,自己修补的。”
萧沐恍然,难怪,当初他从公主手中抢回追光时,便见剑身上遍布修补的痕迹,且手法有些拙劣。
“那后来,追光就再没受损过吗?有没有可能,就算你不使用它,它自己也会出现一些伤痕?”萧沐问出这句话时,心头忐忑又紧张,万一公主说有,那他要怎么面对公主。
再把老婆拍回剑里?
殷离听见这句,眉头揪紧,这是什么恐怖故事,不使用它自己也会有伤痕?这呆子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轻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不使用剑,它自己就会磕碰受损的?”
萧沐闻言,目光里的紧张肉眼可见地开始消散。
直到他听见殷离十分肯定地道:“我修好剑之后,就再没磕坏过它,你满意了?”
萧沐在心里长长地松下一口气。
太好了,老婆没有变成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剑痴:吓死了,还以为老婆变成了人,还好还好~
小阿离(目光幽怨):盯~~~~
第29章 (二合一)
老婆没变成人, 萧沐心情舒畅,竟然难得扬起一点浅笑来,看得殷离一怔。
听说剑没有磕碰过,就这么值得高兴?
殷离心里泛酸, “反正今后追光是你的了, 你自然会护好它。”
萧沐用力点头, “我一定不叫公主后悔把追光归还……不是, 托付给我。”
殷离:……这个呆子,自己是个剑痴,把别人也当剑痴了吗?还不会后悔托付给你, 我是嫁了个女儿吗?
殷离扶着额头,心道还是不计较了,这个呆子的脑回路一向清奇。
萧沐给殷离绑好腿, “我的手法不好,先将就一下,明日一早让府医再来瞧瞧。”
殷离看着自己再次被捆成了粽子的小腿, 本还有些后悔没把锅甩给府医,但扭头一看, 萧沐已经乖乖在他身侧躺下了。
他看一眼萧沐,又看一眼“粽子”,牙根一咬,能让这呆子上床,值了。
……
……
茗瑞翌日看见萧沐一早从里屋走出来后,便兴奋得眼光发亮,心说世子爷这是成了!
他当天就急匆匆跑去给王妃报喜, 讨了王妃的赏, 又被王妃吩咐要好生留意世子爷的造人大业, 务必要敦促俩人早些开枝散叶。
自从上回殷离怀孕闹了个乌龙,王妃就心心念念赶紧抱个孙子,听说萧沐住进了里屋,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接连几日都时不时带着补品到殷离房里慰问。
这一日还特地送来了一张木轮椅,座上铺着软垫,王妃亲手推到殷离面前。
殷离一愣,“这是……”
王妃吟笑道:“离儿腿伤成日闷在屋里定要闷坏了,有了这四轮车,就不必拘在屋里,让沐儿推着你到外头散散心。”王妃说时轻推了一把身旁的萧沐,还使劲朝他眨眨眼,目光在床上的殷离跟床下的木轮椅上来回扫。
这动作落入殷离眼里,登时在心里给王妃点了个赞,然后他便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沐。
就见后者愣了一下,旋即像是看懂了王妃的示意般,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应该多出去走走,有助于恢复伤势。”说完却还是直直地杵着不动。
王妃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离儿这个样子自己如何上得去,你还不快帮忙?”
萧沐恍然,走到床边后躬身将殷离搀抱起来。
那雪松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无孔不入,细细密密地钻入鼻吸间,殷离压了压唇角,任由萧沐把他放进木轮椅里。
“外头日光不错,世子带我出去逛逛吧。”殷离道。
萧沐犹豫了一下,追光今日应该就能取回来了。
见他目露纠结,殷离预感没好事,果然,片刻后就听见萧沐对茗瑞道:“你带公主出去散散心,我要进宫一趟。”
殷离的额角突突直跳,在心头告诉自己要忍。
谁让这家伙是个呆子呢!
谁让他脑子进水偏偏喜欢这么个呆子呢!
茗瑞尴尬得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便听王妃一拍萧沐的肩头:“宫里有什么可去的?又为了你那破剑?让下人去取便是了,值得你亲自跑。”
萧沐不愿忤逆王妃,无法,只好叮嘱茗瑞去取剑,又说了好一会要检查的注意事项,说得茗瑞一愣一愣的。
最后在王妃的三催四请下,二人这才一道上了马车。
“公主想去哪散心?”马车上,萧沐心不在焉地问,脑子里却还在挂念他的追光,也不知道茗瑞行不行,懂不懂怎么检查?万一修得不好,还得再补,倒不如多放一天等他自己去取好了。
殷离眸子一动,答道:“就去城郊的响水河吧。”说时着意看着萧沐的神色。
他还没有放弃试探,他偏不信了,这样接二连三的暗示,这呆子不可能还没发现什么端倪。
却见萧沐很淡然地点头,撩开帘子对车夫道:“去响水河。”
殷离观察着萧沐:“世子对那很熟吗?”
萧沐想了想,他每次去都是半夜,倒没怎么观察过,所以摇摇头,“不太熟。”
殷离挑了一下眉,不熟吗?明明跟刺客都在那打了好几回架了。
这呆子该不会有意避嫌吧?
正值入夏,响水河畔热闹非常,不少人来河边踏青郊游,泛舟垂钓者不知凡几,河岸边上还有许多叫卖小贩及茶肆酒铺等。
萧沐搀着殷离下了马车,又将他扶上木轮椅,推着他往河岸边走了一段,见这条河看起来也没个尽头,便问:“我们去哪?”
殷离目光微闪,指着岸边的水榭道:“就去那歇会吧。”
萧沐顺着殷离的手指望去,见那水榭正是每回他与阿黎相约见面时的地方。
他没多想,便推着殷离往那边缓步而去。
萧沐身着天青色烟罗纱袍,相貌清俊可人,而殷离着一身的红织金妆花纱,颜色艳丽,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惹得路人蹙足观望。
不消片刻功夫,河岸边的路旁已经挤满了观望者,人们议论间,都在猜测这怕不是哪家的贵人出来踏青了。
二人到了水榭后,殷离便心血来潮说要钓鱼,打发了下人去取渔具,又让人在鹅颈靠椅旁摆开点心吃食。
由于围观者众多,王府侍卫出于安全考虑便将水榭围住了,萧沐不太习惯被围观,看了一眼人群,对殷离道:“这里人多,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殷离摇摇头,“我去哪人都多。”他像是司空见惯,在众人的视线下淡定取过一块酥饼,先往萧沐嘴边送。
大渝第一美人并非浪得虚名,从前五公主虽然鲜少出宫,但只要在马球场或是一些庆典场合公然露面,总会引来围观。
萧沐看着递过来的酥饼,摇摇头表示不吃,殷离略显失望地收回,兀自咬了一口。
萧沐不理解,如果是自己一出门就要被围观,他是绝对不会乱跑的,呆在家里练剑不香吗?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人们发出窃窃私语声,良久后有人认出了殷离,惊呼:“那不是五公主吗?”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这是公主?那身边那个就是萧……”这位百姓甚至打了个哆嗦没敢说出萧沐的名讳。
“不会吧,他长这样?”众人发出诧异不已的惊呼,似乎萧沐与他们印象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还……怪好看的。”
“他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王公贵族几乎从不会出现在这种平民聚集的场所。
“刚才看好像是那萧世子亲手推着公主来的。可是不都说萧沐是个恶霸,强娶了五公主么?”
“我还听说太子殿下为救回公主在猎场设了埋伏要刺杀萧沐,结果被萧沐反将一军,至今被圈禁在东宫呢。”
“嘘!小声点,你们不要命了!”
听见百姓议论,殷离眸光微动,对萧沐招招手:“世子,靠过来点。”
萧沐疑惑:“怎么了?”
殷离不由分说拉了拉萧沐衣袖,将他拽低一点。
萧沐被拉着躬身下来,与殷离四目相对,距离之近,从他的视线看去,能看见公主如剥壳鸡蛋一般光洁的皮肤,以及在阳光照耀下,两颊极细小的绒毛,像是在脸上镀上了一层光晕。
那道熟悉的冷梅香又笼罩过来了。
萧沐有点疑惑,便见殷离抬手至他头顶,取下一片枯叶,“掉你头上了。”
殷离莞尔一笑,松开了萧沐。
萧沐愣了愣,“哦,谢谢公主。”
殷离瞥一眼围观百姓,如意料中一样并未从众人脸上看见震惊的表情。
心道果然,他们在马球场上的那番恩爱举动并未在民间掀起波澜,尽管萧氏从未在民间作恶,但萧沐的名声已经在云氏的操纵下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被传得如同恶鬼一般。
要扭转舆论,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
人们见了二人方才亲昵的举动,有百姓瞪大了眼:“我之前听说前几日五公主为救萧沐在马球场上受了伤,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怕不是真的吧?!”
“难不成五公主并非被强娶,而是两人情投意合?”
众人看五公主的眼神,哪有半分被迫的哀怨?分明就是看着情郎的模样,满眼都是说不出的情意。
既然他们俩情投意合,那太子为救公主而怒刺国贼的谣言岂非不攻自破?
众人唏嘘不已,“看来传闻多半有假,不可尽信。”
“可不是吗?曾经五公主还被传是个煞星,要克死夫家,可是你们看这萧世子,不仅没被克死,还活过来了。”
当初五公主嫁入王府冲喜,又有多少人等着看萧沐被克死呢。甚至还有传言这都是皇室故意要借机收了萧氏。
如今看来,不仅强取豪夺一说有待商榷,煞星一事怕也是无中生有。
百姓刚开始还是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见王府府兵并未有赶人的动作,便愈发大胆起来。
“前几日有人传萧沐是有上天庇佑,所以太子殿下才没能刺杀他。”
“我还听说……”那人说时,捂住了嘴,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并非天命所归,这才连到手的虎王都落进萧沐手里。”
有路人猛地一激灵,忙制止道:“嘘!这话可说不得!”
侍从已经取了渔具摆开,殷离一面悠闲喝茶,一面不动声色将议论都听了去,便心知目的达到了。
萧沐亦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在意这些言论,只是闲得发慌。
他扭头看见殷离一幅悠然自得的模样,又是钓鱼又是喝茶的,心说其实公主根本不需要他作陪吧?但想到王妃之命他又不能一走了之。不然回去后少不得被耳提面命。
想到这里他观望周围的环境一会,突然想起那些刺客来,耍剑的兴致一起,脑海里已经有数个黑衣人在过招,于是他背在身后的手腕悄悄转动,以掌为剑模拟起剑招来。
殷离品茶间抬眼见萧沐在模拟招式,似乎是手痒了,便勾了一下唇,“世子想找人过招么?”他说时伸出一掌斜亘在身前,“我陪你过。”
萧沐忽然眼前发亮,“好啊。”
他还没跟公主过过招,本就有些好奇公主的功夫如何,听见这句自然来了兴致,便单手背在身后,掌锋与殷离手掌交叠,缓缓推手试探。
须臾,殷离忽然变幻掌法,掌锋成刀向萧沐横挥斩去,他做出这个动作时眼睛微眯,心道衣衫跟笔迹你认不出来,这招掌法你总该认出来了吧?
萧沐忽地后撤些许同时反掌挡过这一式,挑了一下眉,正觉得这掌法有些熟悉,便见殷离另一掌再次袭来。
二人掌法如风迅疾如闪电,引来一众府兵好奇观望。
百姓更是惊呼神奇,没想到初春时传闻快要死了的病秧子竟然功夫这么好。
萧沐念在对方是公主,又受了伤,本抱着玩味的心态喂招,根本没想赢,甚至想找个机会让公主一局收场了事。
可是越是对招他越是欣喜,没想到公主的功夫比他想象中的更好,正欲认真起来应对,却见十数招后,殷离忽然收掌,随后目光熠熠看向萧沐:“世子觉得我功夫如何?”
萧沐目光略显失望,但还是诚恳颔首,“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功夫很好。”
殷离皱了一下眉,就这?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见萧沐跟个木头似地杵着,殷离耐下性子,“世子见过这套掌法么?”
萧沐嗯了一声,“是有些熟悉,怎么,这掌法很有名么?”他心说莫不是出自此方世界哪个高门大派,而他孤陋寡闻?
“传承者寥寥,所以并不闻名。”殷离心道我都这么暗示了,总该有点反应吧?
寥寥还是他说多了,大师父根本只教过他一个徒弟。
刺客会他也会,还不够这呆子发现端倪吗?
萧沐其实对掌法本身不是很感兴趣,毕竟这些凡间功法在他眼里都漏洞百出,但公主既然这么问,想必是希望听见他捧场吧?
于是他皱了皱眉,违心地崩出三个字:“很……精妙。”
殷离:?
却见萧沐说完这句,仿佛是过于违心实在过不去自己那道坎,忍不住伸出双掌笔划起来:“其实你的掌法应该是以速度见长,但掌力不足,方才你那招不应该攻击我面门,而应向下五寸,改掌为钩,可直接锁喉,一击致命,如此方能扬长避短。”
萧沐说完,像是怕殷离没听明白,又招了一名侍卫过来,当场将方才的掌法复盘一遍,侍卫眨眼便被他反手掐住了咽喉命脉。
萧沐做完这些,还认真看向殷离:“看,如此你方才那一式可威力倍增。”
殷离愣愣看了萧沐,半晌,终于以掌扶面,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告诉自己:这是个剑痴是个剑痴,他只关注功法很正常,你要引导要引导。
做好心里建设后,他又抬起头来,咬牙扬起笑容,不死心地再次试探道:“谢谢世子指点,世子这么熟悉这套掌法,莫不是在哪见过?”
萧沐先是微微点头,而后又一顿,心说公主这么在意他是不是在别处见过,难道这是什么密不外传的功法不成?
他若是说了,会不会害了阿黎?
虽然他不知道阿黎又是从哪学来的,不过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于是他摇摇头,“没有,只是有些眼熟,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殷离愣住,他绝不相信一个功夫深不可测的剑痴会记错对手的功法,萧沐竟然在撒谎!
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瞥见萧沐脸上根本藏不住的心虚表情,他忽然间恍然大悟,这家伙,莫不是在保护身为刺客的他?
这呆子竟然也有这样的七窍玲珑心能想到这一层吗?还以为这呆子心里只有剑呢,没想到还挺护着他的的。
殷离竟然觉得有点感动,一瞬间屡次试探失败的挫败感都抛诸脑后了。
可是片刻后他又冷静下来。
刺客果然对萧沐来说是不一样的,公主拍马也追不上。
要不他还是别试探了,直接摊牌吧。
既然这呆子会为了密不外传的功法护着刺客,那么当对方知道他就是刺客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害他。
想到这里,殷离目光一沉,破釜沉舟道:“萧沐,我有句话要告诉……”
话音未落,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直指萧沐,二人同时察觉。
萧沐一个侧身欲闪过箭矢,殷离则在同一时间一把将萧沐用力一拽。
萧沐的注意力全在箭矢上,没有想到公主竟会拉他,一个措不及防便落入殷离怀里。
箭矢险险从他脸侧擦过,钉在水榭立柱上。
“有刺客!”府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刀聚拢在萧沐身侧,警惕看向四周。
百姓们惊叫四散,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萧沐残害太子,云氏与萧氏不共戴天,杀了萧沐,为太子殿下报仇!”
听见这一句,殷离挑了一下眉,方才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
没有一个太子或皇后的刺客敢叫嚣云氏与萧氏有仇怨,甚至公然暗示太子是云氏的人。就算这是事实,强大如云氏,也不敢公然将一国储君视为所有物。
这只能是自己人。
而且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今日一事想必很快会传得人尽皆知,就看皇后手底下的那些言官们在听闻此事后,还敢不敢上书请求释放太子了。
就算敢,父皇也有了打回去的借口。
神经一旦放松,他的主意力便转移到了怀中人身上。
萧沐被他搂在怀里,一臂便将对方的腰完全环住了,同时雪松气息铺面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那令人浑身舒畅的气息里,仿佛置身高山云端。
殷离愉悦地挑了一下眉梢,不动声色又攥紧了些。
“在那!”府兵们追着声音寻去,殷离瞥了一眼,见远处的林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瞬间消失无踪。
凭借铉影卫的身手,这些府兵根本追不上。
萧沐亦看见了那道人影,非常淡定地摆摆手道:“算了,你们追不上。”
侍卫长守在萧沐身旁,忙道:“世子爷,属下这就去颁通缉令。”
萧沐摇摇头,“不用了,那个人不想杀我。”
殷离啧了一声,扶额心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你这样挑明,铉影卫这一出不是白干了吗?
不过好在听见萧沐这句的只有萧王府的人罢了。
侍卫长显然没有听明白,“啊?不想杀?”他看一眼钉入立柱半寸的箭矢,“可那箭……”
萧沐扭头去看,“哦,那应该是……”他思索了好一会,为什么那个刺客没有杀意,身影还那么熟悉,想来想去,他想明白了。
因为那群刺客许久没有刺杀他,太子逼急了,他们不得不做做样子交差。
虽然阿黎投诚了,但他手下的那群刺客也许还被太子掌握着,还是需要交差的吧?可以理解。
这么想着,他便命令侍卫长将府兵都召回了,同时低头一看,自己还坐在殷离腿上,腰还被对方搂着,他连忙道:“公主腿上有伤,压着你了吗?”他说时试图起身,却见殷离手臂忽然用力将牢牢他按住,他竟然没能站起来。
见萧沐疑惑看过来,殷离眨了眨眼,忽然灵光一闪,道:“世子,我害怕。”他说时双臂紧紧环上了萧沐的腰,又把头埋在萧沐的颈窝里蹭了蹭。
感应到腰上环着的手臂和身侧传来的温热,萧沐浑身一僵,完全不敢动了。
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管,卡哇1也是1!
第30章 (二合一)
萧沐双臂悬空张开,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良久,才僵硬地轻轻拍了一下殷离的肩膀,“公主……刺客已经走了。”
殷离仍是埋首, 用力摇摇头, 可怜兮兮道:“可我还是害怕。”
在萧沐看不见的地方, 殷离的唇角勾起, 心道:阿七,干得漂亮。
萧沐完全没辙,求救般看向侍卫长。
侍卫长使劲冲萧沐挤眉弄眼暗示, 暗示了老半天,他眼皮都眨累了,眼看自家世子爷还没懂, 无奈叹了口气,道:“世子爷,您……安慰安慰殿下, 就好了。”侍卫长说时,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殷离听见这句, 嘴角快要笑裂,他强忍下笑出声的冲动,心里给侍卫长比了个大拇哥。
萧沐看了一会,似乎是看懂了,恍然般哦了一声,悬着的双臂试探性地渐渐收拢,若有若无般地环住殷离的肩头, 又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 没事了。”
殷离的嘴角压不下来,整个人沉浸在馥郁的雪松气息里,不由自主地在萧沐的颈窝里钻了钻。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几乎要将这雪松气悉数吞吃入腹。
怀中人的腰肢柔软却坚韧,他爱不释手,不由自主地越搂越紧,可这样一来,他浑身又开始燥热。
萧沐发现公主搂得更紧,垂下眼,却只能看见对方埋首在自己肩头的后颈,似乎正因为深呼吸而微微地起伏,他只当是公主还在害怕,便叹了口气,双臂再收拢一些,安抚道:“真的没事了。”
殷离的呼吸开始重了,气流滚烫地喷在萧沐脖颈间,刺激得萧沐浑身战栗了一下。
有什么正在缓缓抬头。殷离一怔,一把松开萧沐,深吸一口气后正色道:“我好了。”
萧沐愣了一下,心说公主这脸是不是变得有点快?
他还没起身,殷离就忙不迭把他推开了。
殷离心脏砰砰跳,心虚地想,自己刚才搂得紧,这呆子没发现吧?
他小心翼翼看一眼萧沐的神色,见其一脸懵懂,忽然就坦然了,也对,这个呆子怕是什么也不懂,他在担心什么?
此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百姓们本就因刺杀而四散奔逃,为数不多的人们也因下雨而悉数跑开了。
不消片刻,雨就越下越大,甚至有倾盆之势。
萧沐看这雨势,伸掌向天,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皱起了眉。
殷离看他神色有异,疑惑问:“怎么了?”
萧沐想了想,“今年雨多。”
殷离不以为意地笑笑,“雨多不好吗?正好今日似乎该进入汛期了。”
萧沐摇摇头,“此次不寻常。”他说时,扭头看向殷离,“来得急且汹涌,恐有水患。”
殷离的面色立即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
萧沐望天,“水气过重,这雨量怕是百年难遇。”也就是这个世界灵气匮乏,放在上一世,预测晴雨气象之类,对他们这些依靠天地灵气修行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连个元婴期的小毛孩也能准确无误地推算出来。
殷离对知道萧沐不会说假话,但预测洪灾,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可回想到上回在宫里,亲眼看见这呆子瞬息败了一池的睡莲,他心里又重视了几分。
难不成这呆子还真有些离奇的本事在身上?
他想了想,得差人去钦天监问问。
大渝的堤坝大都是前朝或开国时修建的,多年过去难免年久失修,若果然有大水患……得提醒父皇早做准备。
……
……
在殷离的密切关注下,这场雨一下就下了小半个月,且至今未断。
殷离已经笃定萧沐的预测应是准确的,一面有些心焦,一面安排了人给皇帝提醒。
但提出预测的萧沐却没怎么将水患放在心上,只是因为这场雨,母妃与殷离明令禁止,他不能在雨里耍剑,练功房又耍不开,每每一不留神释放剑气,都要砍坏许多兵器兵人等,最后弄得一地狼藉。
于是他每日只是打坐练功,或保养追光,只能看不能动,成日郁郁寡欢。
殷离也很郁闷,萧沐从那晚之后居然琢磨出来个法子,在他床边牵了根绳,绕过房梁,另一端挂着一个铃铛悬在外间萧沐休息的榻边,称若他需要,拉一拉绳就可以了。
殷离看着床头的挂绳,几乎翻出一个白眼,萧沐还一本正经地给他演示,拉一下绳,另一头屋子里铃铛叮铃铃乱响。
“公主拉这个铃铛,跟拉我衣袖的效果是一样的,我听见铃声就会过来。”萧沐认真道。
这样他就不用睡在屋子里了,萧沐想着,毕竟那一夜公主凑近他时的触感实在太奇怪,也太痒了,最主要的是,他还是喜欢抱老婆睡。
抱着自己的老婆睡在公主旁边,怎么想都不大对劲。
殷离仰头看着萧沐,很想撬开这木头疙瘩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为什么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鬼点子这么多?
殷离垂头丧气,心道算了,眼下还是处理水患要紧。
此时窗外传来两声夜枭声,殷离不动声色地抬眸瞥一眼窗外,对萧沐道:“世子,我突然想喝莲子羹,你能帮我吩咐厨房做一碗吗?”
萧沐不疑有他,点点头后走开了。
待他离开,窗外翻进一个人影。
“殿下,钦天监推算说今年汛期会持续三月,虽然会较往年强些,部分地区恐有洪涝,但不会造成大患。”
殷离皱了一下眉心,钦天监跟萧沐的推论有出入。但他相信萧沐在这件事上不会乱说。
“萧沐说的话,你提醒过父皇了吗?”他说时,从点心盘里取过两颗核桃捏在手心把玩。
“说了,只是钦天监这么些年从没出过大错,陛下一时怕是不会相信萧沐的一面之词。”
“我知道。”殷离当然没指望凭萧沐一句话就能改变什么,但该提的醒还是要提。
“太子借此事提出要去巡视河道,将功赎罪,说不论是否将有大患,都该防患于未然。”阿七说时垂下头,面有愧色地道:“殿下,上回我刺杀萧沐那招没起作用,没能阻止太子复出,眼下,他已出宫去了冀北河道衙门。”
殷离看着阿七,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当然起作用了,否则殷嗣复出就不会是以将功赎罪的名义。”
阿七冒充云氏的人刺杀萧沐留下的那句话,还是让那些言官忌惮了,若非天不遂人愿,送上来这么一个借口,殷嗣恐怕短期内没有复出的机会。
“而且……”殷离眸子微沉,“水患之事,是我故意让人透露给太子的。”
眼下朝堂之上无人重视水患,而他又无名无分无法直接出手,倒不如借殷嗣的手。
虽然很不希望殷嗣重出东宫,但为了大渝安危,他也不得借这把刀用一用了。
毕竟,凭殷嗣的能力他相信绝治不好水患,届时不过是罪上加罪罢了,而殷嗣一旦撂挑子或治水失败,朝堂才会对此事重视起来。
那时萧沐的话父皇才会听进去。
“只不过……”殷离看着阿七,指间核桃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上回刺杀萧沐这种自作主张的事,再没有下次。”
他刚要跟萧沐坦白身份,这箭就来了,有这么巧的事吗?想来阿七变聪明了,不明着阻止他,而是用这种法子。
若非那一箭刚好给了他一个跟萧沐亲近的机会,他恐怕对阿七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殷离看着影卫,声音里带着警告:“我要做的事,我自有分寸,若再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他说时手指一捏,两颗核桃咔嚓一声化作齑粉。
他垂着眼,随手一撒,粉碎的果壳与果仁便悉数洒落在影卫面前。
“铉影卫的人没有名字只有排行,阿七这个字号,不是非你不可。”
阿七看着眼前粉碎的果壳一怔,红着眼眶咬了咬牙根,他抬头望殷离一眼,唇角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沉沉地道:“是。”
殷离瞥他一眼,慢条斯理拍拍手掌,吩咐道:“去查查那河道官,事无巨细,一件不留地给我挖出来。”
工部的人多半是云氏的朋党,河道又最是肥差,难保这么多年没有中饱私囊,亏空河务之事。
今年若果然有大患,整治河务恐怕才是当务之急。
影卫闻言,垂首称是,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此时萧沐端了莲子羹进来,殷离原本还沉沉的目光见了他来立即亮起,嘴角含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萧沐照顾了殷离这么久,已经熟门熟路,非常自觉地端着碗坐到桌边,一勺一勺地给殷离喂羹。
殷离一眼不错地看着萧沐,忽然道:“世子,陪我进趟宫里吧?”
萧沐疑惑眨眨眼,“去宫里做什么?”
“水患之事,我想请你亲口告之父皇。”
……
……
郑家堰大堤上,身着官员制服的人群浩浩荡荡,跟着最前头一个被簇拥着的黄衫人。
河道官点头哈腰,笑意盈盈,在一旁跟着,一面道:“太子殿下,这是咱们整个大堤最宽的丁字坝,从前朝起矗立了几百年,年年维护保养,汛期里从没出过差错,您就放心吧。”
地面不平,殷嗣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雨水从宽大的伞沿处洒进来,浸湿了他的袍裾,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弹了弹溅上来的雨水,故作威严地道:“孤伤势未愈就赶了整整三日赶到这里,可不是听你这些废话的。”
钦天监都说了不会有大患,不过是个别地方有些区域性洪涝,让各地州府衙门就地处置便是了。
殷嗣只想来走个过场,做好了大功一件,做不好反正也没有坏处,至少态度摆出来了,这是最好的重回朝堂的机会。
但是有些敲打的话他还是要说:“上游已有州县一日积雨四寸,大量农田被淹,你郑家堰为下游七州县乃至盛京守着命脉,一旦出了差错,你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河道官眼神闪烁,连连点头称是,“自然不会,自然不会,小的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皇后娘……”此话一出,便见殷嗣斜睨了他一眼,他一愣,轻拍了自己一巴掌,连忙改口:“为了圣上,臣必肝脑涂地,守住河道……”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见高处瞭望台传来哐哐哐的敲锣声,“黄龙来了!”
众人一惊,有官员下意识就往后跑,众侍卫簇拥着殷嗣往坝下撤。
“快护送太子殿下下坝!快些快些!”河道官急急催促众人。
殷嗣见河道官慌乱的模样,皱眉怒斥:“你慌什么!”他说时,脚步还颇为镇定,不疾不徐往坝下走。
“太子殿下不知,就算咱们这坝再高,黄龙过境也不免溅起大量河水污泥,怕脏污了殿下的衣袍。”河道官连忙摆正了声色笑道。
殷嗣一听这句,这才不动声色地脚步加快了些。
却在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轰隆隆的震响,涛声如雷滚滚而来。
众人皆是一惊。
殷嗣扭头看去,却见巨大的浪头犹如巨龙,掀起数十丈余的浪花,排山倒海翻滚咆哮而来,殷嗣惊得双眼瞪大,不由自主脚下一软,惊呼:“快走!”
众人乱作一团,簇拥着太子慌张地往坝下跑去。
巨浪顷刻之间拍在岸上,众人奔跑不急,有人立刻被巨浪拍倒在地。
殷嗣有侍卫护着,急急跑在最前头,仍不免被巨浪兜头浇下,浑身被污浊河水浸得透湿。
一浪刚刚落下,又是一浪袭来。
人们无暇他顾,纷纷连滚带爬往远处跑。
殷嗣被侍卫们护着来到高地,他躬身连连喘气,转身见堤岸上已是大水漫灌。
好在几个浪头过后,河面终于平静许多,只不过水线明显升高。
殷嗣垂首看着自己一身泥泞,周围的官员们也都一幅狼狈模样,怒火中烧指着河道官斥道:“有这么大的洪峰,你为何不早做准备!”
河道官也是一愣,连忙跪地解释:“殿下赎罪,前几日确实不曾出现过洪峰,今日属实突然。”
殷嗣喘匀了气,背上刚刚愈合的伤势传来隐隐痛感,不由狠狠咬了咬牙,指着河道官与众官员道:“你们还杵在这做什么?水位高出这么多,还不快去检查堤坝!”
刚刚才见到如此巨浪,众人都不敢动,河道官亦试图劝阻:“殿下,此时尚未安全,还是等改日雨停了再查吧。”
殷嗣看河道官的神色察觉有异,指着身旁几名随行官员道:“你们带几个人去看看。”
河道官一惊,连忙摆手制止:“何敢劳烦殿下的人。”他说时扭头对自己的几名属下摆手:“还不快去看看!”
殷嗣狐疑看一眼河道官,忽然摆手制止:“你们不准动,统统留下。”随后扭头对自己身侧官员眼神示意,后者旋即带着十几个人,扭头往坝上去。
河道官战战兢兢,心虚的眼神被殷嗣尽收眼底。
他眯了眯眼,“你给孤说实话,这郑家堰,每年真都好好维护了?”
河道官浑身一颤,正要称是,便见殷嗣沉声:“你想好了再说,待会孤的人回来,若是与你说的有出入……”
太子睥睨地望着河道官,突然冷笑了一声。
河道官闻言一哆嗦,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牙道:“殿下明鉴,这郑家堰关系大渝命脉,下官绝对不敢怠慢啊!”
殷嗣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名官员率众回来了,立即劝诫道:“水位还在快速上涨,照这个速度,恐怕不消半日就要超过警戒线最高位,大坝恐怕承不住,部分坝体已经出现裂缝,请殿下立即撤离!”
此言一出,众人都发出惊呼声,已有官员开始惊惧后退。
殷嗣瞪大了眼,指着河道官怒目而视:“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维护?!还不快速派劳工到坝上来!把裂口给孤堵住!大坝缺一个口子,孤要你以死谢罪!”
河道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目露绝望:“不可能,这几十年都没高过警戒线……怎么突然就……”
殷嗣没再管河道官,着下属们好好守住堤坝,然后自己在侍从们的簇拥下,急急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
长庆殿内,隆景帝听了萧沐的陈述,面色一沉。
“你说……百年难遇?”
萧沐颔首道:“如今已经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一些地方怕是已经出现洪涝了。”
隆景帝点点头,“雨报上确有提及,不过是同往年一般,一些常常内涝的州县,照往年的法子处置便罢了。”
萧沐摇摇头,“前头几日看不出来,只是这雨势会越来越急,盛京在下游尚未察觉,上游恐怕已有洪灾,待到发现再做应对,只怕来不及。”
隆景帝做沉吟状,“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萧沐疑惑望向皇帝,不由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他?
他一届剑修,只会看点天气又不会治水,都说术业有专攻,皇帝手下没有分管水务的官员吗?为什么不去问那些人?
他又不懂,若是说错了怎么办?
却见殷离给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后,便接过话头:“父皇,地势较低的几处府县,应抓紧迁离百姓。”
“可如今正是农忙之时,仅仅因为一场汛期……”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外头传来急报:“太子殿下急报!”
隆景帝接过急报,只扫了两眼,就面色一变。
殷离接过来一看,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表现出一幅愤怒的模样,“郑家堰一旦失守,恐危及盛京,周遭七州县也将成一片泽国。”
“关系大渝命脉,殷嗣竟然要放弃?!”
急报上书郑家堰年久失修,几次洪峰过后多处大坝已经出现断裂,当地河道衙门组织劳工抢险堵口,可洪峰却一次比一次汹涌,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殷嗣建议放弃固守,抓紧撤离。
“太子殿下……”传信太监见皇帝面色不虞,匍匐在地,小声道:“已经启程回京了。”
“没用的东西!”隆景帝怒声:“这才几日就吓回来了?”
殷离心知时机来了,便对皇帝道:“父皇,才几次洪峰就能出现断口,足以证明当地河道官不堪大用。当务之急是派人前往组织抗洪。”
隆景帝点头,“朕这便派直隶巡抚前往。”
“父皇。”殷离顿了顿,目光坚定道:“我去。”
萧沐连忙阻止:“天气湿冷,坝上又危险,公主有腿伤在身还是不要去了吧。”
隆景帝本是要一口答应殷离,听见萧沐这句面露担忧:“你的腿……”
殷离连忙借机道:“我近日觉得好多了,一点也不疼,说不定我的腿伤其实没那么严重呢?父皇,不如请宫里的骨科大夫来给我看看,别是误诊了。”
他说时,使劲冲隆景帝眨眼,后者心领神会,心说离儿怕是又不知在折腾什么装病了,于是点点头,吩咐招太医来。
萧沐疑惑,心说骨折也会误诊吗?上次他帮公主抹药时怎么没发现?他好奇心起,对殷离道:“我略通医理,不如我帮公主先看看?”
殷离眸光一亮,想到这呆子要给自己按腿,脑海中立刻浮现上回萧沐帮他上药时的情形,他心下一动,脱口而出:“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