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合一)
回程路上, 萧沐每到途中歇马时就要敦促殷离练剑。
想到老婆如果能早日与剑身产生共鸣,也许就能早日回到剑里,他陪殷离练剑的劲头又更高了。
殷离虽然不解为什么萧沐忽然对他的武功这么上心,但他还是很高兴, 毕竟这剑痴竟然肯把自己的老婆剑让给他用,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 他在萧沐的心里是特别的?
殷离心花怒放, 提着剑状似不熟练地比划着,一边比划一边道:“世子,我这一招怎么样?”
萧沐见他胳膊不是胳膊, 腿不是腿,简单一个动作都摆不好,不由皱眉, 忍不住上前替他矫正。
“腕子抬高,腰挺直。”
殷离眸子微眯,唇角微微翘起, 感受到萧沐站在他身后,一手捏着他的腕子, 一手扶在他的腰上,清淡的雪松气息笼罩过来,令他整个人如坠高山林间,说不出的惬意。
殷离心中暗笑,如果他表现得再差一点,这小呆子会不会从扎马步开始教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萧沐双手放在他的肩头跟后腰给他矫正姿势的认真模样,不由勾了勾唇。
此时的萧沐却是眉心越拧越紧, 心里嘀咕这公主不知是不是基础太差了点, 不仅怎么教都教不会, 下盘还不稳,晃晃荡荡总是往他身上靠。
他刚把对方的胳膊摆好,腰板挺直,不消片刻便又垮下去,他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方才的动作,还得反复耐心讲解招式。
萧沐有点诧异,这可是他的老婆剑,而且之前他明明跟公主对过招,对方应该不至于这么弱才对啊。
但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叹道若公主有阿黎那样的悟性就好了,一点就透,根本不需要这样反复教。
他不禁怀念起那群刺客来了。
对了,之前约定了每七日相见,后来他去了冀北的郑家堰,又伤重昏迷,至今来回折腾了得有两三个月,他给刺客们在老地方留了字条,也不知阿黎看见了没有。
等他身体恢复,得找个机会再把人约出来。
殷离见他走神,心思压根不在他身上,立即反应过来,他表现得太过了吧?也对,这样表演确实有点假了,得想法子弥补一下。
想到这他眸子一动,道:“世子,如此我恐怕不能融会贯通,不如我们对招试试看?”
萧沐也正觉得这样的教学无趣得紧,于是欣然同意,取来了止水剑与殷离过招。
只是他眼下修为全无,身子又弱,跟殷离推拉时,竟然偶尔让对方占了上风。
萧沐有些诧异,这公主方才还连胳膊都伸不直,怎么打着打着身手好起来了?殊不知殷离也知道自己方才太过拉胯的表现有点崩,便逐渐用了些功力,表演出一副越战越勇的姿态来,到最后至少用了五成功力来对付萧沐。
就在二人对招时,萧沐隐约感应到了追光剑传来一点灵力波动,这一认知让他目光兴奋。
莫不是公主的灵识与剑身产生了共鸣?
让公主练剑果然是个好法子!
说不定多练几回,剑灵与本体就能合二为一了。
萧沐正欲再接再厉,此时却忽然刮来一阵风。
风不算大,殷离却立刻收了剑挡在萧沐身前,还拉着萧沐道:“我们回马车。”
萧沐摇摇头,“一点风而已,我身子已经好很多了。”他说时还继续挥舞剑招,对殷离道:“你看。”
殷离还是不放心,“大夫说了你不能着风。”
萧沐心说刚刚才感应到一点灵识波动,怎么能半途而废?于是坚持道:“真的没事,我们继续吧。”
他说时再次冲殷离挥剑,殷离无法,被迫应招。
萧沐感应到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不由越发兴奋,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体还虚弱得很,剑招大开大合,舞得越发迅捷,颇有几分他重伤之前的威势。
更让他高兴的是,公主竟然都能接下,萧沐便愈发放开手脚,打得颇有些酣畅淋漓之感。
他这身手把殷离都唬住了,心道没想到小呆子的身体恢复得这么快。
于是殷离也没坚持,配合着萧沐对招。
就在殷离一个侧身闪避时,萧沐反身直刺改为横挥,却在动作间忽然感到喉间一阵发痒,下一秒便剧烈咳嗽起来。
萧沐脚步一个趔趄,止水剑哐当落地。
殷离瞬间将萧沐接住,不满地皱眉道:“都让你别逞能。”他说时搂着人便往回走,但走了一会又嫌这样扶着人走得慢,干脆躬身下来将萧沐打横抱起,迅速走到马车上。
萧沐咳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视线都不清晰了,更是顾不上自己被公主抱在怀里。
周围的府兵们见公主竟然抱着世子爷,健步如飞,三步并做两步上了马车,不由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倒抽凉气纷纷咂舌。
“公主这是把世子爷给抱上马车了吗?”
“就算世子爷重伤一场损了身子,那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公主的臂力可真大啊。”
“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殿下好像比刚嫁过来时长高了些?”
“好像是诶!”
“不仅长高了,好像整个人都长开了点。”
“嘶……好像要比世子爷还高了。”
这么一比较起来,原本并不矮小的世子爷,经过如此重伤一场,在公主面前都显得瘦弱了。
众人议论间,殷离已经把萧沐送回车上,他反身将车门关严实,在软塌上坐下后,一边搂着人,一边轻车熟路地迅速找到药丸,塞入萧沐口中。
随后又找来水囊,给萧沐喂水。
清水将药丸送入咽喉,萧沐吞咽了一下,未久,视线开始逐渐清晰。
他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些,视线聚焦,竟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马车上了,而且座下不大像是他常坐的软垫那般柔软,反而有点硬。
他垂眼一看,自己竟坐在公主的大腿上。
只见殷离目露担忧:“你怎么样?”
萧沐挣扎了一下想下去,却见殷离紧紧搂着他的腰,动作不容置疑,再次问道:“还咳吗?”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好多了。”
殷离状似松了口气,“都告诉你不能吹风,大夫的话是乱说的吗?”
萧沐哦了一声,心知自己玩脱了,于是乖乖回答:“我错了。”说时又捂嘴咳了一下,本来还想多咳几声,但怕公主责备,生生忍住了喉间痒意。
殷离见他忍得辛苦,不由轻叹了一声,“别忍着,我不说你了。”
萧沐终是没忍住,又咳了几声,殷离一手放在他背后轻轻地自上往下抚背顺气,又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见萧沐终于咳得差不多,殷离又将水囊递过来亲自喂他,“润润嗓子。”
萧沐就着殷离的手喝水,视线斜瞥了一下殷离,心中感动不已,老婆对他可真好。
难道这就是老婆剑的本能吗?
他被雷劫击中时,爆发修为一剑断水时,都是老婆护着他。
如今虽然失忆了,却仍不忘照顾他。
想到这他眼眶都有些红了,哑着声音道:“老婆。”
殷离见他一幅感动的表情,不由心中暗喜,果然,付出总是有回报的!
于是殷离勾起唇,故作不知地反问:“世子喊我做什么?”
他说时,搂着萧沐腰的指尖不由自主收紧了些。
萧沐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只认真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真好。”
殷离的唇角越扬越高,“我是你妻嘛,这些是我应该做的。”他说时,搂着萧沐的胳膊收得更紧,并在那柔韧的腰肢上反复摩挲。
他与萧沐贴得极近,对方的鼻息自上而下喷撒在他的鼻梁与脸颊上,带着浅浅的体香,由由于坐姿关系,他的视线正落在萧沐的喉结上,那软润的一小片精巧山峰,往下蜿蜒,落进微敞的衣襟里。
由于刚刚大开大合地运动过,萧沐的衣襟有些松散,露出里头一小片锁骨骨沟,看得殷离呼吸一滞,眸底晦暗一片。
这火星子……
但身为“火星子”的萧沐却毫无自觉,认真道:“老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殷离的注意力全在萧沐的衣襟里,盯着那处玉白的肤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殷离反应过来,抬头问:“答应我的事?”
萧沐嗯了一声,“找回你那段幸福的人生。”嗯,剑生,他又在心头纠正了一下。
殷离愣了愣,萧沐说这话时他还真没往心里去,毕竟换个人生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可能。没想到小呆子还认真起来了。
他没有反驳,只嗤笑了一声,哄小孩似地道:“好啊,我等你。”
“所以。”萧沐摆出一副认真神色,问道:“为了确保这段人生能被找回,公主方才挥剑的时候,可有感应到什么吗?”
殷离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我挥剑的时候感应到什么,跟人生有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没有啊。”不就是挥剑,能有什么感应。
萧沐眸子中的星点光亮霎时熄灭,“一点都没有吗?”
见他这幅表情,殷离不免疑惑:“我应该感应到什么吗?”
萧沐嗯了一声,“感应到追光跟你的共鸣。”同时心道不应该啊,他方才都感应到灵力波动了,公主不应该一点感觉没有吧?
殷离面容一僵,共鸣?那是什么东西?
他讪笑了一下,反问道:“世子每次挥剑的时候都与剑有共鸣吗?”
提到这个,萧沐的目光又亮起来了,“对啊,前世……不是,之前追光很有灵气的,不仅护主,还对我百依百顺。”
殷离额角抽跳了一下,心说这是形容剑还是形容家犬?
还护主,百依百顺?不就是一把剑?
他一万个不信,却还是浅笑着应和道:“那还真是一把好剑。”
萧沐点点头,再次反问,“所以公主有感觉到它吗?”
“没有。”殷离立刻否认,“那是你的剑,又不是我的。”
“可是你明明应该……”萧沐刚想坚持一下,便见殷离果然打断:“我真的没有感应。”
“好吧。”萧沐丧丧地应了一声,心说这也不行吗?难道是练得不够?
殷离面色微沉,感情这呆子忍痛割爱把追光让给他用来练习,是为了让他体会到自家老婆剑的好吗?
难不成自己是个剑痴,就要把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也训练成剑痴不成?就为了有更多共同语言?
想到这殷离的额角抽跳,虽然别的事情上他都期望能与萧沐有共同语言,但是一起迷恋追光?
想到这他就打了个寒战,呵呵,绝对不行!
他没把追光熔了就不错了!
于是他果断将榻边的追光取过来,放在萧沐身侧,“对我来说剑都一样,追光还是还你吧。”
却见萧沐扭头瞥一眼追光,又不死心地发问:“你要不要再练练?我觉得追光其实挺适合你的。”
他说时,将剑锋刺啦一声拔出,指着上头的冰释纹道:“你看,追光是极其稀有的陨铁所铸,最初锻造时用的乃是天火,又有灵宝加持,就算是在修真……不是,在这个世上你绝对找不出第二把能媲美它的剑。”
他说时扭头看殷离,表情殷切:“他绝对配得上你。”
殷离闻言眯起眼,“是吗?那你是打算把它送我了?”
听见这句,萧沐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紧,面容立刻垮下来,什么?送?他说过这个字眼吗?
怎么可能?
只是生怕殷离拒绝,他想了想,斟酌着句子道:“你是吾妻,我的就是你的。”
“你要用它练剑,随时可以。”
殷离见他一幅痛心疾首的表情说出割爱的话来,不由好气又好笑。
但看见萧沐的表情,光是嘴上这么一提,都跟被割了块肉似的,他一时心软,放弃了逗弄萧沐的心思,摇摇头道:“我不会跟你抢剑的。”他说时双臂一收,将萧沐搂紧了些,“我用止水就够了,既然追光这么好,你自己留着吧。”
萧沐有些丧气,心说看来这事急不得,估计还得等他恢复修为再试了。
马车晃晃悠悠,萧沐身子又绵软,时不时就跟随晃动靠到殷离肩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公主腿上,于是推搡了一下,“我下来吧。”
殷离没撒手,还搂紧了一点,勾唇在萧沐耳畔吹着气逗弄道:“夫君,你身体这么寒,让我给你暖暖吧?妾身的身子不暖和吗?”
听见妾身两个字,萧沐不由打了个寒噤。
其实殷离心头也在恶寒,只不过被他强忍下来,看萧沐的反应可太有意思了,什么反感都能被他抛诸脑后。
只见萧沐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一面感慨公主力气真大,一面想着没关系没关系,这是老婆,抱一会就抱一会吧。而且公主的怀抱确实……挺舒服的,不仅温暖,还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还是剑好啊,不会动不动就抱人。
马车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慢慢移动,萧沐被晃得脑袋昏昏沉沉,药效上来,就想睡觉,于是没多久,他就脑袋一歪,倒在殷离肩头。
殷离垂眼一看,见萧沐竟然已经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
他挑了一下眉,记得当初在去冀北的路上,萧沐可是挣扎着不肯睡,他哄了好一会对方才睡着的。
如今在他的怀里,竟然睡得这么快。
他不由勾了一下唇,心说那一个多月可没白做人肉汤婆子,这小呆子怕是已经习惯他的怀抱了。
再接再厉,他想着。
小呆子,等到你彻底离不开我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不管我是男人还是女人,你都一定会爱上我。
这么想着,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来。
*
马车行到接近盛京城郊外时停马休息,茗瑞笑吟吟撩开车帘,“二位主子……”他刚刚发声,便见到眼前一幕,不由愣了愣。
只见萧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上半身正躺在殷离怀里,而殷离像是搂着个珍宝坐在榻上,正一遍一遍,轻柔地扫过萧沐的额发。
殷离看着萧沐的目光有如实质,连不小心触到那目光的茗瑞都忍不住红了脸。
茗瑞心里止不住地替自家世子爷高兴,声音压低了道:“殿下,还有十几里路就能到王府了,咱们是直接回去还是原地休整?”
殷离垂眸看一眼萧沐,见其睡得正香,马车摇摇晃晃也吵不醒,便道:“直接回去吧。”
茗瑞诶了一声,正欲退出去,却忽地听见一个声音高喊:“主子小心!”
他扭头一看,倏然瞪大了双眼,只见密密匝匝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眨眼功夫已经有数箭射中了马车。
殷离反应迅速冲茗瑞高喝一声:“进来!”说时,他便一把将茗瑞扯了进来,迅速关上车门,并迅速以身为盾挡在萧沐身前。
茗瑞躲在榻下,吓得瑟瑟发抖。
只听噼里啪啦的撞击声音落在耳侧,车门外传来侍卫们的打斗声,甚至有箭矢穿透车窗落进来,直直钉在地面上。
殷离看着箭矢顷刻功夫已经落满车厢,不由眸光锐利,脑海中快速思索着破敌的办法。
箭雨这么密集,也不知外头的人怎么样了。
索性他们所在的窄榻处在车厢的角落,左右都没有窗子,正前方的车门也已关好,还没有箭矢能伤到他们。
唯一值得他担心的,便是有些箭矢已经力透车厢,箭簇深入厢体半寸,再深一些,就能贯穿厢体了,若真是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殷离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几乎将整个身体压在萧沐身上保护对方的躯干与要害处。
萧沐听见这动静,又感应到身上传来的压迫感,皱了一下眉缓缓睁眼,却见冷梅香袭至鼻尖,殷离的一张脸近在咫尺,他发出暗哑的嗓音:“发生什么?”
殷离垂首看他一眼,双臂撑在两侧护住萧沐的头颈要害处,压低了声音在对方耳边道:“有刺客。”
萧沐费劲扭头,透过殷离肢体的缝隙,看见满车厢的箭矢,不由心下一惊。
他思索了片刻便很快反应过来,“云家的?”
殷离有些诧异这小呆子平时看着呆,遇见这种事倒是脑子转得快,包括上回的审讯也是如此。
殷离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萧沐其实不笨,他只是块感情上的木头,哦不,石头。
他点点头,道:“一击不成势必还有一击,恐怕云家老头已经知道了吴晋没死,还交出了账簿,为了保命,他绝不可能让你我回京。”
萧沐挣扎了一下,“让我出去,我能对付。”
殷离牢牢按住人,望着萧沐的表情第一次严肃且不容置疑,“你这身子骨就别逞强了,箭矢可不长眼。”
没过多久,箭矢声减弱了,但是整个厢体也几乎被射成了蜂窝,殷离侧脸看着那些穿透车厢的箭簇,心头擦了把冷汗。
虽然他已让铉影卫做好准备,可眼前这些都是远程弓弩,只有军中才有,他万万没有想到云氏为了杀他们灭口,竟然直接调用京畿部队。
是巡防营,还是禁军?
车厢外传来打斗与哀嚎声,殷离眸子动了一下,附身下去在萧沐耳侧道:“你躲到榻下去,那里靠近车轮毂,箭簇射不进来,你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时便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打开车门后如轻灵的狐一般闪身下车。
萧沐只见车门被快速阖上,他急急下榻正欲追上去,却被茗瑞死死拽住了袍角:“世子爷!您这副身子可千万不能涉险。”
茗瑞说时,死死扒拉着萧沐的双腿,拼了命地将人往后拽。
萧沐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拼尽全力的茗瑞,终于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有多弱,不由叹了口气,便听茗瑞还在嚷:“您就这样出去,公主殿下还要护着您,那才叫更危险!”
萧沐一怔,脚下力道微松,便被茗瑞直直拽得跌坐下去。
他眉心蹙紧,“我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让人保护,躲在旁人身后过。”
他说出这话时却是一怔。
不对,追光就保护过他,还不止一次。
他想到这里,他看一眼紧闭的车门,又扭头看向挂在墙上的追光,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厮杀声,他站起身来,用力挣开了茗瑞,头也不回地往车门外走去,“我不会再让老婆挡在我身前的。”说完便拉开了车门。
在茗瑞惊叫着“世子爷!”的声音中,踏出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老婆一定会跟本体共鸣的!(确信)
梨子:他想让我喜欢上追光?呵呵……绝不可能!
第42章 (二合一)
刚踏出车门, 萧沐便见一道箭矢直冲过来,他一个侧身闪避,那箭矢便咚地一声钉入厢体。
周遭是侍卫们以盾或障碍物遮挡身体,保护马车, 并用刀剑砍掉袭来的箭矢。
他迅疾拔剑, 并快速挥击掉几只箭矢后, 便见前头殷离一面应付着, 一面回头惊怒呵斥:“你怎么出来了!回去!”
萧沐非但不听还不断朝殷离靠近:“我来帮你!”
殷离知道劝不住他,又分身乏术,无法, 只得拉过萧沐快速躲到一片岩石后,一面挥剑削去几根箭矢一面对道:“这些弓弩手都在百丈开外,我们被锁定了, 你帮不上忙,回马车才安全。”
萧沐望一眼来箭方向,道:“不算太远, 让府兵掩护我,我可以绕到弓手后面去。”
殷离拉着萧沐把头一压, 将对方整个身体挡在石头后,道:“我的暗卫已经去了。”
萧沐恍然,“原来公主早安排好了。”
未雨绸缪,不愧是他老婆。
殷离道:“但只要我们不死,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在入城之前还会不断派人刺杀,甚至即便我们入了城, 也可能会被城防营通缉。”
云氏虽然手中兵权远不及萧氏, 但掌握的乃是京畿重兵, 这也是皇室忌惮他们的根本原因。
萧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换做从前,他绝对不在乎前头有多少人等着杀他,反正有多少算多少,都不过是一剑的事,可是现在不同了,他身子虚弱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道:“云家想必是想要我的命,不如我留下给他们一个交代,公主带着证据先走。”
殷离看一眼萧沐,不满道:“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说话间,箭矢果然落得少了,只一个方向还有少量落箭,不消多久也都停下了。
应是暗卫们已经将弓箭手收拾了。
众人见状,认为安全了,正欲从掩体后出来,却听萧沐道:“慢!”
殷离看一眼萧沐,知晓对方直觉敏锐,应是察觉到了什么,便以眼神询问。
萧沐看懂了殷离的目光,点点头。
二人没有说话。
侍卫长为保护主子离二人最近,看得一脸莫名。
便听殷离道:“有大批人马在靠近,让大家先找掩体躲起来,伺机而动。”
侍卫长:?
不是,你俩方才只有一个眼神吧?世子爷就点了个头您是怎么解读出这么多信息的啊?
但是主子的话不容置疑。侍卫长旋即冲属下们比了几个手势,众人得了令,纷纷找到掩体躲藏起来。
众人等了好一会,终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听这声音,数量不少。
萧沐目光一凛,攥紧了剑柄。
待到马蹄声接近后,殷离一声令下,“上!”
众人忽地从掩体后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击打马蹄。
只听马匹嘶鸣声响起,不断有黑衣人跌落马背。
战斗声响旋即响彻上空。
萧沐数息之间已连斩数人于马下,可是还没活动开筋骨,已经开始呼吸急促。
他脚步一晃,忽觉视线有些模糊,耳边也嗡嗡地产生耳鸣声,周遭的厮杀声都被掩盖了。
便在这一瞬间,一个黑衣人突破重围提刀杀来。
“萧沐!”
眼看刀锋就到眼前,而萧沐却矗立原地不动,殷离面色一沉,一剑斩了眼前黑衣人后提剑一掷。
便见那黑衣人被利刃贯穿胸腔,刀锋在距萧沐仅仅数寸时哐当落地。
萧沐狠狠甩了甩头,才看清眼前一幕,便见殷离出现在面前,紧张地拉过他的胳臂查看,“你有没有事?”
萧沐摇摇头,刚刚喘过一口气,却越过殷离的肩头,又见敌人杀来,他一把拽开殷离,横剑一挥,人影应声倒地。
二人没有多余的功夫对话,只是默契地背对着背,身手矫健而敏锐地斩杀敌人。
厮杀声不绝于耳。
直到萧沐耗尽体力,几乎就要支撑不住时,殷离单臂搂过他的腰护在身侧,另一只手一剑捅穿了最后一个黑衣人。
“你怎么样?”殷离见他面色苍白,担忧道。
萧沐捂嘴咳嗽了几声,但看见殷离一副忧心的模样,眉心都拧紧了,便将喉间的痒意强压下去,露出个略显无力的笑,“我没事了。”
殷离回头看一眼战场,确定敌人都死透了,才对属下道:“让茗瑞拿药来!”
茗瑞本是被吓得直打哆嗦,但听见世子爷需要药,便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从一片狼籍的车厢内找了药跌跌撞撞地跑来。
殷离亲手给萧沐喂了药,又给他喂水抚背顺气,眼见萧沐的脸色好些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别担心 ,我好多了。”萧沐安慰道。
殷离的眉心还是拧着的,但眼下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萧沐这个样子断然没办法应付接下来的追杀,于是他思索片刻后,对茗瑞道:“你带着人回王府,记得一路上要哭丧着脸,路上有人问起,你就说世子与世子妃出事了你要回王府报信,听见没有?”
茗瑞听得云里雾里,看一眼萧沐,又看看殷离,“啊?”他忽然一抽噎,“殿下您可别吓我,您和世子爷不是好好的吗?”
萧沐立刻明白了殷离的意图,对茗瑞道:“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务必演得像一点。”
茗瑞挠挠脑袋,道:“那世子爷不回王府吗?”
萧沐摇头,“不能直接回。”
殷离颔首,“一击不成他们势必会再来一击,云氏手中握着禁军,我们杀不完的。这一回我们手中握着的证据太关键,云阳明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茗瑞一听就急了,声音都带着哭腔:“那怎么办啊?”
殷离看一眼萧沐,“明修栈道。”
萧沐心领神会,“暗度陈仓。”
茗瑞听得云里雾里,还没懂两人打的什么哑谜,便见殷离已经扭头对侍卫长吩咐起来:“入城前有道山崖,你率人兵分两路,一路掩护茗瑞,一路人驾马车走,你们要装成伤重的模样,遇到杀手后,佯装抵抗再弃车逃跑,一定要让杀手亲眼看见马车落下山崖。”
侍卫长一一记下,点头称是。
上回在客栈遇袭后,殷离便安排影卫乔装成商旅护送吴晋,他们人少马快,应该早已到了京城,所以吴晋那里暂时不需担心。
众人开始着手准备,殷离不太担心茗瑞与侍卫长他们,唯一值得担心的……
殷离目光游移了一下,轻轻牵过萧沐的手,道:“我自作主张安排了这么多,都没问过你的意见,你不生气?”
萧沐垂首看看自己被殷离握着的手,公主的体温比他高,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一向不太喜欢与人过多的肢体接触,但不知是因为与公主接触多了还是别的原因,这回他却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慰帖。
他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生气?”
见萧沐满脸纯良地反问,殷离轻笑了一下,心道算了,这小呆子一向简单得要命,又怎么会有这些多余的心思?
他看一眼萧沐明显瘦弱了一圈的身子,转而面露忧虑:“有条山路能回城,但道路崎岖,恐怕要走上一整日,你能行吗?”
萧沐点点头,“当然。”他说时,就着相握的姿势,拉了拉殷离,“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殷离不放心,又让茗瑞拿了斗篷给萧沐披上,把人裹了个严实,随后吩咐属下们一些注意事项。
侍卫长提出要护送他们,被殷离拒绝了,人越少才越安全。
萧沐接过属下牵来的马,刚刚翻身而上,却见殷离也坐了上来,他愣了一下,看一眼一旁空着的马匹,又扭头看向身后人,“公主?”
殷离不满,“你叫我什么?”
萧沐疑惑眨眨眼,想了想后试探性改口:“老婆?”
殷离这才满意点点头,双手从他腰际伸过来,接了马缰后牵马转向,“路窄,两匹马走不开。”
萧沐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两匹马并排走不开,可以一前一后走啊。
没等他发出疑问,殷离已经牵马往往林间小道的方向去了,身后传来茗瑞哽咽的声音:“世子爷!殿下!我等你们回来!”
“路上小心!”
萧沐回头冲茗瑞摆手:“好生安抚母亲,别叫她担心!”
话落,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间。
*
小路崎岖,二人走得慢,萧沐的腰被殷离一只手扶着,蹭得他有点痒,他下意识动了一下,道:“公主……”
“嗯?”回应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还带着点不满。
一向神经大条的萧沐竟然听出了这一丝不满,立即改口:“不是……老婆。”
“要不还是让我牵马吧?”
身后人又凑近了些,萧沐能感觉到殷离的呼吸都喷撒在他耳际,不由有点发痒,酥麻绵密的触电感直窜上来。
“这路你不熟。”殷离说时,在萧沐脖颈间深吸了口气,手中握着那副柔韧的窄腰,指尖下意识地摩挲几下。
“哦。”这倒是事实,萧沐不认识路,所以无法反驳。
然后他就沉默了。
殷离等了好一会没等来萧沐的问题,只得主动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会熟知这条路?”
这里明明已经是城郊外了,而且从他们一路走来连个樵夫都没看见的情形来看,这条路鲜有人知。
萧沐其实并不想问,因为路不好走,马背上有些颠簸,他这副虚弱的身子骨时不时就歪来倒去,又被殷离牢牢地扶稳在怀里,对方双臂环着他的腰,二人身躯一前一后地紧贴着,令他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他双手握紧了马鞍,把腰一挺,又坐直了,“那是为何?”
殷离见刚刚还落进怀里的人又撤远了些,不由露出点失望,继续道:“儿时随父皇出宫到附近报国寺上香,我迷路了,一个哥哥救了我,带我走的这条小路回寺。”
这回他不等萧沐问了,而是自顾自道:“那时候年纪小,也没问过人家的名字。”
“哦。”萧沐没再搭腔。
他实在是对别人的既往故事没有兴趣。
二人走得很慢,萧沐挺直的后背时不时落下来一点,蹭着殷离的胸前,蹭得他心尖痒痒的,恨不得将人搂得更紧,直接按进怀里,好好地把人……
但他怕吓到小呆子,便将这些冲动生生按下,以他那岌岌可危的意志为枷锁,将心头的野兽关押在牢笼里。
走了约莫小半日,天色已经暗下了,殷离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城隍庙。
他翻身下马后,伸手去牵萧沐,却见对方根本没注意到他,径直落马。
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殷离拧了一下眉,目光中的不虞一闪而过。
二人在庙内生了火。
萧沐找出两个蒲团,抖落上面的落灰时,不由呛咳了几声。
他扭头去看,见殷离正在火堆旁扫出一片干净空地,并不知从哪找到许多稻草铺开,将斗篷铺在稻草堆上,形成一张临时的简易床榻。
殷离从行囊中取了药跟水囊,冲萧沐招手:“世子,你该服药了。”
萧沐应声走过来,本想伸手去接药,却见殷离用帕子擦干净了手后,径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你手脏。”
指尖掠过萧沐的唇瓣,二者交换着微弱的体温。
殷离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在萧沐的齿间扫过,蹭上犬齿,一丝丝痒意蹭得他心头猛兽又开始咆哮。
他眸色微暗,正恋恋不舍地不愿移开手指,便见萧沐愣愣看他,瞥一眼殷离手中的帕子,直白地道:“我也可以用帕子擦了手再服药啊。”
殷离瞬间清醒过来,收回手放在身后,回味般摩挲了一下指尖。他装作没听见萧沐这句,转移话题道:“你饿不饿?”说时将庙门掩上,从行囊中取了干粮与水囊,拉过萧沐一同在篝火边坐下。
他把干粮掰成碎块,用水泡软了,跟喂小猫似地一口口送进萧沐嘴里。
看着对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慢慢蠕动咀嚼,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来。
萧沐本来想说他可以自己来,但看殷离似乎很坚持,便也没说什么。
只是对方的手指总是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角,或轻轻推入口中的时候,指尖还留在他的齿间,他有几次差点咬到殷离的手指,但殷离都没吱声。
萧沐心说老婆就是老婆啊,不管是人还是剑,都对他很好。
他终于忍不住把殷离的手推开,带着点歉意道:“我还是自己来吧。”说完便接过干粮。
殷离略显失望,其实小呆子咬得并不疼,总是刚刚触到他的手指时便松开了,那轻轻扫过的牙尖总是蹭他痒痒的,像微弱的电流一直痒到心底里去,他倒是希望对方一口咬下来,最好留个印记……
想到这里,他看着殷离的目光也柔和起来,忽然想不知道老婆儿时过得怎么样?不过回想起对方最初嫁来王府时的场面,应该在皇室不太受待见吧?又想到方才殷离说自己在这迷路过,一介公主,怎么会在荒郊野外迷路呢?
“公主方才说你儿时在附近迷路了?那时你身边没有随从吗?”
萧沐穿来这些时日,早就见惯了这些达官贵族出门都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更休说公主那时候还小,出门必定有人跟随,又怎么会独自一人迷路呢?
殷离正撩拨着火堆,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心说不容易,小呆子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火星子随着殷离的拨弄翻飞起来。
“照顾了我五年的随从被收买了。”殷离说得漫不经心,只点了这么一句,再没有详说下去。
但萧沐大概能猜出来,随从把弱小的公主丢在这荒郊野外,什么目的不言而喻,他想了想又问:“皇后干的?”
殷离回头看他,“我不知道,但我回去后,那随从因为弄丢了小主子被皇后责罚,填井了。”
他说时目光沉沉,状似无意地拨弄着火堆,却感到一个柔软的触感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他扭头去看,见萧沐动作有些僵硬地轻拍了他两下,表情认真诚恳,“老婆,让你受苦了。”
萧沐内心更加坚定。
人间如此险恶,还是剑生幸福!
他一定要不懈努力,把老婆变回去!
萧沐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下熠熠有光,一股不知名的暖意蹿上鼻尖眼眶,殷离眸子微沉,再压不住心头关押着的那匹野兽,忽地将人一拽。
萧沐措不及防被殷离压倒在柔软的草堆里,疑惑眨眨眼,“怎么?”
殷离眼眶略红,双肘压在萧沐脸侧,自上而下地看着人,一双眸子沉得不像话,声音亦暗哑地道:“你……你再说一遍。”
萧沐闻言,目光里多了分同情,看来这么多年还没人安慰过老婆吧,老婆孤身一人在这险恶人间活了十几年,真可怜,于是他又伸手拍了拍殷离的额顶,“放心吧老婆,有我在,今后绝对再没人敢欺负你。”
殷离直直盯着人,沉沉的眼底像是有什么要呼啸着涌出来,最终,殷离深吸口气,埋首在萧沐颈间,发出闷闷的声音,“这可是你说的。”
他的头埋得深,唇瓣触在萧沐的颈侧肌肤上,说话时,唇瓣在那细滑皮肤上扫过,他竭尽全力才压抑住狠狠吮吸那片玉颈的冲动,最终只是悄悄地环紧了萧沐的腰。
萧沐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只能看见破庙挂满了蜘蛛网的屋顶,脖颈处传来殷离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潮热又微痒,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心跳较平时微微紊乱了一瞬。
他点点头,“当然。”
殷离勾起唇,低低地轻笑了一下,“那你可要一辈子保护我。”
“嗯。”
萧沐点点头,见身上人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扭头去看,却见殷离闭着眼,放开了他的腕子,转而搂紧他的腰,唇瓣依然贴着他的侧颈说话:“我困了,睡吧。”
“哦,那你要不要……”萧沐挣动了一下,没能挣开,身上人依然一动不动的。
殷离摇头,“夫君,我今晚想搂着你睡,行吗?”
萧沐听见夫君二字浑身都僵了一下,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但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老婆这么可怜,这点要求怎么能不满足?
于是他应了声:“好。”
在萧沐看不见的地方,殷离双眼微微睁开,露出眸底一点狡黠,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自从小呆子改口喊他老婆后,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殷离想着,以后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萧沐无法,只得任由殷离抱着自己,谁让这是他老婆呢?没多久,耳侧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挑了下眉,老婆这么快就睡着了?
但不知是今日折腾得太累了,还是殷离的体温让他的意识关联起那些惬意的睡梦,很快他也被困意裹挟,且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得深沉。
窗外风清月皎,偶尔传来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直至萧沐睡熟后,殷离才悄悄睁开眼,深深望着眼前人在月光照耀下越发皙白的脖颈,以及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线的喉结线条。
他呼吸一沉,俯身而下含住两片粉唇,他贪婪的舔舐像是饿极了的凶兽正饱尝猎物,又像是沙漠中的旅人遇到了绿洲清泉,浇灌他心头被燎起的熊熊烈火。
良久,他才终于松开那双泛红的唇瓣,舌尖回味般扫过犬齿,像是头刚刚餍足的狼,声音亦哑得不像话:“小呆子,既然答应了我,你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第43章 (二合一)
翌日。
晨光透过窗子照耀进来, 撒在萧沐的眼睑上,他的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垂眼看去,他的身上盖着件外袍, 而一旁的火堆仍未熄灭, 烧得旺盛, 柴也充足, 像是有人照看火苗了一整宿。
身旁空无一人,却残留着一点体温。
未久,殷离提着水囊推门而入, 见他醒来,道:“醒了?睡得怎么样?”
萧沐点点头,许是昨日耗尽体力太累了, 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但他隐约记得夜里很温暖,半点都不像是睡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像是有谁环着他, 正如上回在马车里,殷离将他环在一个逼仄而安全的角落里, 遮挡了外界的风雨。
他看一眼篝火堆,有点愧疚。
“抱歉,看火堆这种事本该由我来的。”这是件费神的事,每一个时辰左右就得添柴,照看火苗,一般都是守夜的人轮流做。
但他最近身体太差,大夫开的药又有安眠成分, 一旦睡过去, 不到天亮根本醒不过来。
殷离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冲他勾勾手指,“过来,给你个好东西。”
萧沐疑惑凑近了些,便见殷离飞速塞了颗红色的小东西进他嘴里。
清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萧沐目光微微一亮,“这是什么?”他说时,忍不住咀嚼了两下。
“好吃吗?”
萧沐点点头,殷离又给他塞了一颗,然后掌心在他面前摊开,露出一堆红彤彤的果子。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儿时在这附近迷路的时候,救我的哥哥采了这果子喂我,我才没饿死。”
萧沐哦了一声,想着老婆的恩人就是他的恩人,有恩当报,于是问:“那个哥哥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殷离摇摇头,“只见过两面,记不清了。”
“那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殷离仰头盯着萧沐的眼睛看了良久,“他的眼睛跟你很像。”他说时,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下,不由有些失神。
估算起来,那个男孩如今约摸与萧沐一般大了。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男孩出现在御花园。第二回 ,是在报国寺附近的这一片荒郊野岭。当今圣上要去进香,方圆十几里的闲杂人等都会被事先劝离,那个男孩若是普通人家又怎么会出现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男孩也是达官贵人的孩子,不仅能随皇帝进香,还能出入后宫御花园,品阶不低。
能满足以上条件的显贵本就不多,再加上家中有相同年龄的男孩,范围进一步缩小,满朝文武中屈指可数。
会不会是这个小呆子?
可如果那个男孩是萧沐,对方为什么在听他说了这些后还没有反应?不应该早就想起来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吗?
难不成……事情太久远,忘记了?
这么想着,殷离目光微微亮地看着萧沐。
此时萧沐略显失望地道:“那可惜了,光凭一双眼睛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殷离把果子放在一旁,握住了萧沐的手,试探性问道:“你小时候,去过报国寺吗?”
见萧沐目露疑惑,他又有些急地追问:“御花园呢?”
“为什么问这个?”
萧沐不解,他到这个世界来也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当然没去过。
但看着殷离期待的目光,萧沐绞尽脑汁地在原主的记忆中翻找是否有相关的记忆,许久后,他缓缓摇头,“应该没有去过。”
殷离目光中的失望一闪而过,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隐约有种期待,期待他早就与这小呆子相识了,期待他们之间有比一纸婚约更深的渊源。
但萧沐不是那个男孩也没关系,他喜欢这个人,单凭这份喜欢也足够了。
萧沐垂首一看,自己的手还被殷离握着,他想了想,反手握住了殷离,认真地道:“你放心,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我一会想办法替你找到他的。”
没错,断了凡尘间一切因果,才能了无牵挂重新做回简简单单的剑灵。
殷离笑了笑,“那我等你。”他说时在心里补了一句,找不到你就陪我找一辈子。
二人收拾了行囊继续上路。
又策马走了大半日,终于走到城郊附近的山脚处,殷离翻身下马,给自己与萧沐戴上幕篱,遮挡容貌后,这才拉着人一道在路边的一处茶肆休息。
殷离要了两盏清茶,观察着路边的行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对驾着驴车赶着进城的农户身上。
他把茶盏一放,对萧沐道:“在这等我一会。”说完便起身走了过去。
萧沐一愣,视线望去,便见殷离将那对夫妇叫住,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对年轻夫妇先是面露疑惑地打量殷离一眼,随后面面相觑,满眼写着狐疑。
殷离取下腰间钱袋递过去,其中的妇人接了钱袋,迫不及待打开查看,瞪大双眼发亮,还逃出里头的银钱又放在齿间咬了又咬,终于笑逐颜开地一把拽过农夫跳下驴车,又从殷离手中牵过马匹,随后生怕殷离反悔似地,丢下一驴车的行囊急急牵着马走了。
殷离扭过头来,撩起幕篱一角,远远冲萧沐露出一个笑。
笑得萧沐一愣。
那个笑端的是倾国倾城,若非幕笠遮挡,被路人看了去,不知要让多少走不动道。
萧沐一向不辩美丑,人在他眼里都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在知道了公主就是他的老婆剑之后,他看殷离都比从前更顺眼了。
之前看不出来的美,如今竟然也约莫能参透一二。
果然人与人还是有差别的吧?比如现在殷离站在路边,光是那么一站,就让人明显感觉与其身后匆匆走过的芸芸众生有云泥之别。
他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五殿下会被称为第一美人了。
不愧是他老婆。
变成了人也还是天下第一美。
却见殷离冲他招招手,“过来。”
萧沐疑惑走上前去,便见殷离一直扬着笑,指着驴车上的行囊道:“为避免进城时被城防营的人发现,咱们得换个身份。”
萧沐觉得有道理,点头同意了。
一炷香后。
驴车慢悠悠地驾离了茶嗣,车上载着一对夫妇,其中一名身量不低的女子,身着细麻短衫袄裙,女子的身旁是一个长得极俊俏的男人,身着藏青色短打布衫。
虽然男人的容貌与这身衣衫格格不入,但鬓角发丝略微凌乱,额间都沾了些尘土,眼角那点美人痣也被遮住了,风尘仆仆的模样将这违和感削弱了许多。
殷离的视线时不时就斜瞥过去看看正坐在身侧,目露一丝疑惑的萧沐,心头憋着笑,想看这小呆子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异常。
便见萧沐看看殷离,又垂眸看一眼自己,目光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为什么对方的下装是长裤,自己的却好像是条裙装?看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的衣裳款式跟你的不一样?”
哟,不容易,殷离心头叹道,这小呆子都能看出款式的差别了。
他面不改色地道:“因为你穿的是女款。”
萧沐闻言眨了眨眼,再次垂眸看一眼自己,心说难怪!难怪他越看越不对劲!
之前公主也曾让他翻找过衣裳,不过公主的衣裳多是些骑装劲装,款式跟男装差不了太多,他自然分辨不了。
可眼下这女子的衣裳就不同了,下面是长裙,解开的时候是直直一整片,对他来说就是一整块布料,跟没裁剪过的也没多少差别,拿在手上都不知道该怎么穿,最后还是殷离给他系上的。
而上身的衣衫又短窄,穿在他身上束手束脚。
“为什么给我穿女装?”萧沐不解。
殷离看着萧沐,此前那始终被严严实实地藏在衣襟下的锁骨,在女款对襟下裸露出小半片来,不仅露出锁骨窝,更是露出一整片如玉雕般突起的骨节。
而那副窄腰此刻裹在襦裙里,看起来更细了,堪称盈盈一握。
令他想起自己方才替小呆子系襦裙时的情景——
他提着襦裙,双臂绕过萧沐的侧腰,几乎是半搂着人,带子在萧沐的腰后绕了一圈后又绕回身前系上,那副腰那么窄,他系的时候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小呆子。
视线微抬,眼前又是白花花的一片。
女子的夏装对襟开得很低,露出萧沐优美修长的肩颈线条,以及大片光洁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近在咫尺的锁骨窝勾得殷离的目光都陷进去,勾得他呼吸渐沉,舌尖不自觉地扫过犬齿。
他废了好大劲才忍住把人狠狠推倒,压在身下的冲动。
没想到小呆子穿女装这么好看,看来以后得找个借口骗这小呆子多穿几回。
殷离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声音却是一本正经,“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比如男人扮成女人,女人扮成男人,让人意想不到,如此才能瞒天过海。”
萧沐听着,觉得有道理。
确实如公主所言,进城时,若城防营着意找他们,首先会从性别上把进城的路人筛掉一大半。
于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却见萧沐似乎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反驳道:“不对啊。”
殷离的视线就没从萧沐身上挪开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什么不对?”
“如果城防营的人要找我们,自然是先从一男一女的入城者盘查。我是男,你是女,就算是对换了衣衫,也还是一男一女,对于盘查者来说都一样是着重盘查的对象。”
“若真要掩人耳目,咱们应该都扮男装,或都扮女装,或者都扮成老者这样才叫掩人耳目吧?”
殷离一噎。
这小呆子,平时怎么没见脑袋这么灵光?
他佯装没听见,伸手勾勾萧沐的小手指,答非所问道:“既然咱们扮演的是夫妻,为了不露破绽,咱们是不是应该先练习一下?”
萧沐一听,这话哪里不对?“我们不是本来就是夫妻吗?”
殷离拧了下眉,“不,现在我们身份反了,现在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该叫我什么?”
萧沐想了想,试探道:“夫……君?”
殷离笑逐颜开,往萧沐那挪了挪,抬臂将人一搂,“媳妇,叫得真好听,就是不太熟练,来,再叫一声。”
萧沐瞥一眼搂着自己肩头的手,忽然觉得不太自在,但还是乖乖地再次唤了一声:“夫君。”
“诶!”殷离笑得双肩都在抖,直将头埋在萧沐肩窝里偷乐,还得寸进尺地双臂将人的腰搂住,撒娇似地晃了晃,“让夫君抱一抱。”
“啊?”萧沐垂眼一看,殷离已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了,不由疑惑:“平常夫妻都这样吗?”
殷离保持埋首的姿势连连点头,“当然,平常百姓没有咱们王府规矩多,新婚的小夫妻尤其如此。”
“哦。”萧沐心道既然是练习,那就要配合老婆,于是问:“那我该怎么做?”
殷离的唇角快要笑裂,微微抬眼在萧沐的耳边吹着气道:“你也搂我一下。”
萧沐的眉心快要能拧死蚊子,犹豫了一会,最终把心一横,反手搂住殷离肩头,“这样?”同时他在心头开导自己,这是练习这是练习。
殷离偷偷地笑,拉过萧沐的手放在自己腰后,“这样搂。”
驴车晃晃悠悠,二人坐在上头如同连体婴,也跟着驴车晃来晃去。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有人捂嘴偷笑,“哟,哪家的小夫妻,这黏糊劲都拉丝儿了吧。”
“刚新婚吧,可得黏糊一年半载的呢,看那小媳妇,长得多俊啊,要是我媳妇我也黏。”
此话一出,说话之人立刻获得了殷离的一记眼刀。
然而路人并未感觉到危险,只看见殷离从萧沐肩窝里抬起的半张脸,便评头论足起来,“嗨呀,这小相公长得还要俊呢。”
“真好看,外乡来的?”
二人收获了一路的目光与点评。
驴车晃了多久,殷离就搂了人多久,搂得萧沐疑窦丛生,特别是注意到周遭路人的目光后,萧沐终于发现了点不对劲,认认真真地分析道:“公主,我觉得平常百姓应该不会这样,你看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好奇怪,足见这种行为应该是不常见的。”
殷离抱够了人解够了馋,终于把人松开,故作惊讶地道:“哦,是吗?”
他说时伸长了脖颈张望,终于看见城门口,连忙清了清嗓子高声转移话题:“我们到了!”
萧沐看一眼城门,果见官兵们在城门口巡逻,举着画像拦住过往百姓盘查。
萧沐见那些人手中竟然有画像,有些不放心,便见殷离毫不犹豫地驾着驴车上前,一只手拉过幕笠给萧沐带上,遮住了整张脸,道:“一会卫兵盘问起来,你就说得了病,要进城看大夫,装得……”殷离看一眼萧沐的苍白脸色,“没事,你不用装。”
二人果然被守城兵拦下。
殷离很自然地下了车,走上前去接受检查,其中一名官兵举着一幅画像围着殷离上看看下看看,拉过一旁的士兵悄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吧?”
“我看也像。”另一名士兵也嘀咕了一句。
“可这是个男的。”
“不会女装男扮吗?”一人不屑哼了一声,坏笑着道:“看我怎么拆穿她。”他说时就走上前对殷离道:“上头有令捉拿两名通缉犯,所有进城者都得搜身。”
“小美人,配合一下吧?”
听见小美人三个字,殷离额角抽跳了一下,目光闪过一抹厉色,但很快被他收起,换成一幅笑,并仰起头,双臂展开,做出一副任由搜查的姿态,道:“官爷说笑了,我是个男人,称不上小美人三个字。”
听见这标准的男声,几名士兵愣了一下,那坏笑着的官兵亦一眼看见殷离脖颈是明显的喉结骨,瞬间敛起笑容。
他不信邪地上手在殷离身上拍来摸去,半晌,发出一声咦:“还真是个男的。”
“见了鬼了,长得也太像了。”动手的那名士兵诧异不已,几人都好奇地围着殷离打量,啧啧称叹,“兄弟,你这皮相不错啊,怎么混成这样?”
殷离堆起一脸假笑,“家道中落,都是命,这不,媳妇又得了痨症,赶着进城寻大夫呢。”
他说时,回头看一眼仍坐在马车上的萧沐。
萧沐闻言,立即配合地隔着幕笠捂嘴咳嗽起来。
这一咳不要紧,真把他喉间的痒意勾起来了,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玉白的脸都咳红了,看在旁人眼里丝毫不作伪。
殷离听出这声音不对劲,面色一变,立即上前给他拍背顺气,一边面露歉意地对士兵道:“看,真是等不得了。”
士兵们见这阵势,纷纷退出丈外拉开距离,开玩笑,痨病可是会传染的!
为首的官兵嫌晦气,挥挥手道:“快走快走!”
殷离飞快坐上驴车,与萧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再次冲士兵们堆起假笑,一面说着客套话,一面驾着驴车进了城。
刚刚进城不久,殷离便赶忙掏出药塞进萧沐嘴里,又给他喂水,“怎么样?”
萧沐喘过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他说时冲殷离道:“咳嗽而已,我都不用装。”
殷离松了口气,又心虚地瞥一眼萧沐,心说方才他虽然是背对着萧沐,对方看不清情况,但他的声音应该是能听见的,这小呆子没察觉吗?
他此刻的内心着实很矛盾,一方面他不希望暴露身份后失去留在王府的理由,另一方面又希望萧沐知道他的秘密,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地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把人追到手。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里中,他的内心升起一点隐秘的期待来。
却见萧沐又道:“还是公主装得像,连那些守城士兵都瞒过了。”
殷离闻言眉心一抽。
好吧,就不能指望这小呆子能忽然长出七窍玲珑心来了。
却听萧沐又道:“不过……我们方才练习的好像没派上用场吧。”官兵既没让他喊公主夫君,也没让他们拥抱。
殷离发出噗嗤一声,这小呆子,还真信了他的那套说辞?
太可爱了吧!
他一本正经地道:“多做点准备也不是坏事。”
萧沐点点头,有道理。
便听殷离又道:“我们不能直接回王府,这一路必定都是云阳明埋伏的人。”
萧沐赞同,“那我们去哪?”
殷离看一眼皇宫方向,胸有成竹地道:“进宫。”
*
朝堂上。
有官员义愤填膺,厉数萧沐罪状,“陛下的召回令一个月前就发出了,他萧沐就算是骑着骡子也该返京了吧!如此敷衍圣上,是何居心?”
“正是,听说还接下了‘神仙在世’的匾额,简直胆大妄为!”
“我看是他萧氏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应该治他个拖延犯上之罪!”
此时张栋之站出队列,道:“诸公都是恩科出身,理应知书明理,怎得圣人教训没学会,尽学会了信口雌黄,罔顾事实?”
“邸报上明明白白写着萧沐身受重伤,这才在路上耽搁了时间,诸位竟然拿此事乱扣帽子,不觉有辱斯文吗?”
“更何况那‘神仙在世’的匾额乃是百姓为表感激自发赠与的,萧沐乃是圣上钦定的巡抚,百姓对他的感激自然就是对圣上的感激,诸位说萧沐不该接下百姓的谢礼,是在说圣上不配得到百姓爱戴吗?!”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哗然,旋即发声怒斥:“张栋之!你不要信口开河!我等何曾有此意?”
还有人嗤之以鼻,“张大人怕不是真信了萧沐能一剑断水吧?这种稀奇事如果不是有人捏造事实推波助澜,怎会传得如此神乎其神?这种人岂能忝居巡抚一职为天颜代表?”
眼见朝堂越发纷乱,张栋之势弱,就要被群起而攻之,隆景帝皱起眉,低声:“够了!”
“萧沐身为钦差,治水有功,‘一剑断水’之事真实与否有待商榷,等人回来再问不迟。”
此时队列中一名官员道:“可今晨萧沐身旁那小厮一路哭丧着回了王府,说他们家世子爷与世子妃回程路上一起掉下了山崖,还到衙门报案。下头的人听说出事的是世子爷与公主,不敢怠慢,已经将案子上报到了顺天府。”
“今日陛下怕是等不来人了吧。”
此言一出,场面立时爆发出窃窃私语声,还有人补充道:“那小厮带着人一路哭着回去,见到的人不少,我们家的门房也看见了。”
隆景帝心头咯噔一下,难不成连离儿也……
云阳明微微抬眸,瞥见皇帝的面色,波澜不惊的眼底略过一抹异色,旋即恢复正常,做痛心疾首状,下跪安抚道:“五殿下自告奋勇为国分忧,却不曾想遭此劫难,还望陛下节哀顺变。”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下跪叩首:“陛下节哀顺变!”
唯张栋之等人仍是不信,忙道:“陛下莫急,此事尚未核实,切莫急于偏听偏信。”
就在众人以为萧沐必死无疑时,殿门外通传太监通报镇北王府萧世子求见。
皇帝闻言目光一喜,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刚刚跪下的云阳明头还没磕下去就僵在半空,他震惊地扭头望去,便见逆光中,一道光影朦胧的青衫人影迈入门槛,缓步而来。
那人轻裘缓带,步履从容,渐渐从一团光晕中走出,来到错愕中的众人面前。
萧沐来到阶前站定,缓缓躬身行礼,对高阶上的帝王道:“臣萧沐,奉旨巡视河道,现水患已除,回京复命。”
第44章 (二合一)
见皇帝及众人一幅惊愕的表情, 萧沐毫不意外。
云阳明瞪大了眼看着萧沐上下打量,目中满是不可思议,脱口而出:“你……没死?”
萧沐觑他一眼,想起上朝前殷离跟他嘱咐过, 站在朝臣最前头的鹤发老者就是云阳明, 于是他坦然反问:“怎么?我没有死, 阁老很意外吗?”
云阳明面容中透出的狠戾一闪而逝, 转而笑道:“怎会,世子没事就好。”
他身旁一名官员意味深长地道:“怎么世子的小厮连自家主子死没死都不知道吗?竟然一路哭着丧回到王府,真是叫人虚惊一场。”
萧沐尚未答话, 便听皇帝追问道:“这么说,离儿也无恙?”
萧沐点点头,“虽遇到了刺客, 但万幸有惊无险,也正因如此,为躲避刺客, 我才让家丁谎称我与公主出了事,自己走了小路进城, 一路马不停蹄入宫面圣,这才逃过一劫。”
“刺客?”隆景帝眯了眯眼,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云阳明,却见后者挺着腰板面不改色。他虽有猜测肯定是着老狐狸干的好事,但没有证据,却也无法就此发难。
“可有抓到活口?知道是谁派的刺客吗?”
此问一出,一直面色坦然的云阳明眸光微微一动。
萧沐颔首道:“倒是有一个活口。”他正欲借着这话题把吴晋及证据交出, 却听云阳明道:“五殿下无恙实乃万幸, 臣未核实详情便惊扰圣心, 实在罪该万死。”
老者说时还跪下磕了个头。
众臣纷纷附和。
皇帝被这么一打岔,微微皱眉,还是好声好气地道:“此事怎么能怪阁老,你年纪大了,还是少跪的好。”
云阳明道了声“谢陛下”之后,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此时他身后的一名官员高声道:“陛下!”
“既然世子是回京述职,是否该将河务之事先交代清楚?”
隆景帝随后点了点头,丢给萧沐一个眼神示意。
萧沐冲皇帝微微颔首,面不改色地将坝上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还交出一份档案递上,“这些是河务记录,各坝目前的情况,因何损坏,如何修缮,需要多少饷银,坝上欠款多少,亏空多少,本次水患动用劳工几何,牺牲者抚恤金等请款皆详录在册。”
“另有郑家堰附近各州府县户籍册,灾后流失人口,回流人口数悉皆记录详实。”
隆景帝从侍从手中接过档案,一目十行扫过后,满意地点点头,面色稍缓,道:“世子记录得十分详尽,辛苦你了。”
萧沐垂首,“不敢,臣并不懂河务,这些都是公主做的。”
“没想到五殿下竟有这份才识。”张栋之颇为惊讶地道:“或许是世子谦虚了吧。”
隆景帝暗暗高兴,嘴上道:“离儿确有些见识,不同于寻常公主。”
亦有官员义正言辞道:“世子怎么只挑无关痛痒的说?那萍水县大坝是怎么毁的,你怎么不提?”
萧沐闻言,似乎对这种言论早有所料,面容坦然地道:“炸坝的决定是我下的。”其实殷离已经叮嘱过他,一旦有人提起炸坝的事,实话实说便可。
但萧沐也不傻,炸坝这种事处理不好就是重罪,他来时的路上就做了决定要把这个责任担下了。
隆景帝挑了一下眉。
殷离给他的密信里早就写清楚了缘由,坝是殷离炸的,他本就没想提及此事,倒没想到萧沐竟然主动把责任揽过去了。
有功不揽,有过主动担着,这萧沐,难道果真如殷离说的一般……
萧沐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私炸大坝乃是重罪!”
“真是嚣张啊,仗着自己姓萧,连国之重器都敢说炸就炸。”
“呵呵,承认得这么干脆,不愧是萧家人。”
张栋之亦皱起了眉,世子就这样承认了,岂非落人口实?
却见萧沐仰头看着皇帝,面不改色,“洪峰过于汹涌,如若不炸坝,郑家堰将毁于一旦,当时萍水县百姓已撤离,炸坝是最好的办法。”
“胡说!”有官员立即驳斥,“雨报上提及最大的洪峰在五月初三,而萍水县大坝却是五月初四炸毁,那时郑家堰风平浪静,哪来的洪峰!”
萧沐微微蹙眉,扭头看向那名叫嚣的官员,后者被他那么一看,莫名就打了个寒噤。
此时队列中张栋之不屑嘲讽道:“上一回我可听是诸位说能保下郑家堰,全赖炸了对岸堤坝分流,并非世子之功,怎么如今诸位又说炸坝时风平浪静,那炸坝之举于保下郑家堰而言,到底是有功还是无功呢?”
“这正反话都让你们说了。倒让我等听哪句好?”
此话一出,在场不少官员都垂首发出嗤笑声,而叫嚣者则面容一僵,支吾了一会,强行辩解:“我上回那是……没看过雨报!自然还没弄清楚炸坝时的天气好坏。”
张栋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大人给人扣帽子时,连实情都不需弄清楚,全凭信口雌黄啊。”
“你……”
“够了!”皇帝打断了这无意义的争论,对萧沐道:“世子,你说。”
萧沐没想到这朝堂上竟还有替他说话的人,寻着声音望去,看见竟然是张栋之后,诧异地挑了一下眉,他也听殷离说了上回对方的幼子被太子挟持,才不得不陷害他,但他没想到此人死里逃生后,竟会转头来帮自己。
却见张栋之冲他微微颔首示意。
萧沐接下了示意,回过头来慢条斯理地道:“最大洪峰虽是在五月初三,可之后连续大半月都是强降雨,而郑家堰也早已在多次洪峰冲击下岌岌可危,若不炸坝泄洪,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强词夺理!这水患都过去了,自然是由得你怎么说。”
萧沐皱了皱眉,正思索该怎么反驳时,便听张栋之道:“非也!”
“虽然水患已过,但每日雨量多少,雨报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且郑家堰损毁情况如何亦做不得假,能承受住几次洪峰,一查便知,到底有没有必要炸坝,陛下派人核实便可。”
话落,便见皇帝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缓缓点头,“张栋之说的是。炸坝一事,休要再提。”
站在对首的云阳明全程不发一言,听到皇帝这一句,眸底微微一转,高声道:“陛下,此次萧沐治水有功,不仅救下了盛京与七州县,更是广获百姓赞誉,功在社稷,理应重赏。”
话音刚落,便有朝臣站出来:“臣附议。”
方才还在一面倒要治萧沐罪的众官员,在这一瞬间竟又纷纷转向,要给萧沐嘉奖。
隆景帝本有此意,但云阳明这么一提,倒令他起了点提防的心思,果然,还没等皇帝开口,便见那云阳明又道:“只是该怎么赏,微臣倒是没了章程。世子被百姓尊奉为神仙在世,连供奉香火,长生牌位都有了,封赏若是不足,连百姓都会有意见。然而萧王府又权势滔天,已是位极人臣,实在是赏无可赏。”
云阳明这么说着,故作哀叹:“真是难办啊。”
这话不是说给萧沐听的,而是说给皇帝听的,话里话外没有一句在说萧沐的不是,却处处都在指责萧氏有不臣之心,要皇帝提防。
这些话,在场谁又听不出来呢?
隆景帝听到这话脸色渐渐地变了。
张栋之亦皱着眉,话外音虽听出来了,可这话明面上又挑不出毛病。
不愧是控制了半个官场大半辈子的云阳明,根本就是头泥鳅,滑不溜秋,着实叫人无从下手。
隆景帝当然明白云阳明的意思,但远在天边的萧氏铁骑固然是个威胁,近在眼前的云氏又何尝不是肘腋之患?
更何况殷离还向皇帝一力保全萧氏,若是殷离能得到萧氏的支持,倒是对付云氏的好帮手。
想到这他轻笑了一声,“倒没有什么难办的,世子一向只得了个云麾将军的虚职,这河道巡抚亦不过是朕临时捏了个官职便宜行事,不若今后世子便领个御前参事之职,进宫听用吧。”
话落,便见云阳明脸色微微地变了,皇帝这是想要培养一个萧沐来抗衡他吗?
御前参事听起来官不大,可是每日跟皇帝打交道,大小政务都有议政权,说一句未来阁老的摇篮也不为过。
萧沐一愣,要他当官?
不要吧,当官似乎很麻烦,之前他担的是虚职,不用坐班,可是这个御前参事,听起来就很麻烦,大概每天都得跟皇帝打交道,光是这么一想,剑痴就有些郁闷了。
他每日清晨的时间是留给老婆剑的,可不是留着进宫点卯的。
于是他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立刻否决道:“治理水患乃是职责所在,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不需奖赏。”
有官员适时接话嘲讽道:“是啊,世子爷如今可是神仙在世了,又怎么看得上区区四品的御前参事。”
听见这句,萧沐忽然想起殷离提醒过他,朝堂上一定会有人拿“神仙在世”说事,如果不好好解释,恐怕引起皇帝不满,毕竟他不是别人,而是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世子,别人被称为神仙没什么,他被称为神仙,就有大麻烦了。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但决定听老婆的。
老婆让他怎么应对来着?
他想了想,回忆殷离教他的台词,终于在众人不善的目光中,一面思索着一面波澜不惊地道:“臣不过一时运气好,才安然渡过了洪峰,所谓‘神仙在世’不过是百姓为表达感激罢了,臣代表朝廷,百姓对臣的感激,便是对朝堂,对圣上的感激。那匾额臣亦不敢擅领,已经派人送至宫里,由陛下处置。”
皇帝听了,目光微微亮起,扬起笑来正欲说点什么,便听见有人接着道:“那‘一剑断水’的传言又是何故?难不成世子爷真有通天之力不成?”
萧沐听见这句,不仅不生气,反而眼里洋溢起笑意来,老婆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些官员的追问都料准了,竟然一字不差。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殷离模仿这些官员发难时的神态,一幅义愤填膺又不屑一顾的神色,简直如出一辙。
老婆教他时,一人分饰多角,一会是云阳明故作坦然状,一会是官员义正言辞状,一会又饰演萧沐该如何应对,演得惟妙惟肖。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推演得精准无比。
萧沐越是回想,目光里笑意越盛。
旁人见了他的笑具是一愣。
好一个萧氏,这种时候面对众人攻讦竟然还能笑?简直是不把他们这些官员放在眼里。
嚣张,太嚣张了!
却见萧沐努力学着记忆中殷离的神态语气,“百姓传言向来喜欢添油加醋,大人也是读圣贤书入仕,怎么连这种哄三岁小孩子的话都能听信了?”
萧沐学不来殷离那三分淡然七分嘲弄的语气,以他平静又认真的神态说出来,配上那双一向真挚的漆黑眸子,看起来倒不像是嘲讽,更像是在认真询问,可怜那官员没长脑子,还不如三岁娃娃。
听着让人更生气了。
张栋之垂首微微一笑,他方才还想着该怎么帮腔,现在看来世子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也对,那可是多智近妖的萧沐啊。
“你……”那人还欲说点什么,便见萧沐继续遵循着脑海中殷离的表演,开口道:“与其纠缠在这捕风捉影之事上,不如说点正事。”
他说时,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呈上,“陛下,方才提到臣此次回京遭遇数次刺杀,那的刺客目的,就是这本账簿,还有账簿的主人,前任河道官吴晋。”
云阳明看着萧沐掏出账簿,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闪过一抹异色。
在场一众官员亦不少人变了脸。
甚至有人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怯怯地扭头去看云阳明。
“哦?”皇帝故作讶异地挑眉,“你详实说来。”
萧沐便当着满朝官员的面,将吴晋的口供以及这账簿的由来一五一十说了,他越说,众人越是心惊。
立刻有人面露心虚之色,还有人伸长了脖颈望着递到皇帝手中账簿,仿佛要看出点什么来似的。
末了,萧沐又道:“吴晋及那名刺客作为人证已安全抵京,现下正在关押在诏狱。这本账簿,将大渝往年赈饷银的去向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具在,还请陛下明察。”
隆景帝看着呈上来的账簿,意有所指地看一眼云阳明及其一众党羽,勾了一下唇,对萧沐道:“做得好。”
看着方才还大言不惭义愤填膺的一众官员,如今都安静乖巧得如同鹌鹑,心里头怕是担心这些罪证牵连到自己身上,不知正怎么惶惶不可终日呢。
皇帝心头冷笑一声,道:“此案本就着三法司审理,这重要物证就交给他们吧。”
云阳明适时接话,“圣上英明。”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陛下。”萧沐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中显得异常突兀,“此前陛下着太子协理此案,然此案牵连云家,太子与云家有血亲,应回避。”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驳斥:“萧沐,你不要信口开河,尚未查明的案子,凭什么说与云家有牵连?”
萧沐淡然道:“账簿中明明白白写着大部分饷银的去向,刺客的口供亦提及云氏。”
皇帝意味深长看一眼云阳明,后者面不改色,垂首道:“世子说得不错,既有血亲,确实应该避嫌,相信三法司定会秉公办理。”
萧沐看一眼云阳明,此人果然如殷离所料,危机当前亦神态自若。
比起喜怒形于色的皇后与太子难对付得多。
他的话没有说完,又道:“云阁老门生遍天下,现任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皆是其学生,也应避嫌。”
这一回云阳明终于皱起了眉,抬头瞥了萧沐一眼。
这话正中隆景帝下怀,只见皇帝睨向云阳明,“阁老,世子要这两位避嫌,你可有异议?”
云阳明面色沉沉,目光始终盯着阶下,须臾,对着高阶躬身一礼:“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家都是同僚,为圣上分忧,何有师生一说。”
云阳明说时,看一眼萧沐,便见萧沐站在阶前,始终腰杆笔挺,目不旁视,根本没有多看旁人一眼,他花白的眉心蹙紧,心头冷哼一声,不愧是萧氏,黄口小儿,竟也有此等手段。
若他坚持,必定落人口舌,且不知萧沐还留着什么后手,倒不如先退一步,于是他话锋一转,又道:“但老朽身为百官表率,确应以身作则,二位既然与我有半师之谊,确该避嫌。”
他的话音刚落,朝堂上立刻有人色变,甚至还有人面露惊慌地看向云阳明,却被后者一幅坦然表情无视了。
众人心头犯怵,不愧是擅于权术的萧沐,不仅安然无恙地返回朝堂,还三言两句就把云阁老的人都给撤换了。
云家树大根深,未必容易撼动,可他们这些从赈饷中拿了好处的小鱼小虾怕是……
萧沐脑海里殷离的预演画面顿住,后头准备了许久的台词竟然没能用上。
没想到这云阳明就这么服软了。
萧沐倒没想太多,只觉得表演任务完成,自己可以走了。
上朝真的是个体力活,他一大早躲避追兵一路赶进宫,还没喘口气,就又站在朝堂上说了这么久的话,早就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皇帝见状,立即递给萧沐一个台阶,“世子连日赶路,听说还受了重伤,既已复命,这便回府休息去吧,朕宣个太医去你府上,替你养养病。”
于是萧沐接了旨,在一众官员的注目礼下,率先退出了大殿。
殷离不知何时已经等在外头了,他已经换回了宫装,似有些焦急地在殿外来回踱步,见了萧沐出现立刻扬起笑,“怎么样?累不累?”
萧沐经历方才朝堂一事,看着殷离的目光平添了一抹佩服,摇摇头道:“老婆,你真是料事如神。”
那些官员说的话几乎预料得分毫不差,他完全不懂朝堂之事,如果不是殷离早有准备,他未必知道如何应付。
不愧是他老婆。
殷离看着他,眉眼含笑,勾起萧沐的小手指晃了晃,“那你要怎么谢我?”
萧沐道:“你说。”他已经很困了,说话的时候眼皮都开始打架。
“那你……”殷离想了想,壮起胆子,“让我亲一下。”
萧沐困得脑袋晕晕乎乎,思维已经不怎么转了,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殷离没听出这尾音里的疑问,只以为萧沐这是答应了,不由瞳仁一颤,这小呆子,这么好说话?
却见萧沐一幅眼神迷离的模样,殷离眸色一黯,一双唇凑近了萧沐的脸侧。
就在他的吻要落下去时,萧沐脚步一歪,直直栽在殷离肩头。
到嘴的脸蛋飞了,取而代之的是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僵在原地的殷离缓缓:?
这小呆子,就这么睡着了?!
第45章 (二合一)
殷离很无奈, 只得招呼下人抬来步撵,将人抱起上轿,他搂着人,压低声音在萧沐耳侧道:“这么累啊?”
“去母妃宫里歇会吧。”他轻叹了声, 招呼轿夫去紫宸殿。
步撵晃晃悠悠在宫墙下穿梭。
越过重重宫门时, 不远处传来追逐与呼喊声, “殿下!陛下还没有解您的禁足, 万万不能出宫啊!”
殷嗣目眦欲裂,疾步如风地在前头走着,高声道:“阿离到底有没有出事, 孤要亲眼去看!”
“殿下!”一众宫人好容易追上了人,纷纷在殷嗣面前跪下,形成一道人墙拦住殷嗣去路。
殷嗣的眼中几乎能喷出火, 他提着剑,指着宫人怒斥道:“你们竟然敢拦着孤!统统给孤让开!”
宫侍连连磕头,“殿下, 情况如何咱们的人已经去核实了,您稍安勿躁, 等人回来就什么都清楚了。您现在被陛下禁足,万万出不得宫啊!”
殷嗣提着剑,呼吸急促,“孤等不了!”他说时便一脚一脚踹翻为首的宫侍,从人墙中穿过,刚刚迈出几步便见高高的步撵迎面而来。
撵上一抹红色的身影,只是那么一瞥, 殷嗣便忽地双目一亮, 惊喜地疾呼:“阿离!你还活着!”
可话音刚落, 他便看清了撵上不只殷离一人。
却见那红衫人此刻正搂着一袭青影,青衫人似乎是睡着了,头搁在殷离的肩上,而殷离一手捧着对方的脸,指尖在其唇瓣摩挲着,二人额间相抵,殷离的目光正描摹着怀中人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贪婪的复杂之色,几乎要将眼前人拆吃入腹。
这幅亲昵的模样简直甜得叫人直倒牙,根本不堪直视。
看到这一幕,殷嗣整个人僵立原地,仿佛五雷轰顶。
却见殷离微微拧了一下眉,视线这才从萧沐的脸上微微移开,瞥一眼正提着剑,面露震惊的殷嗣。
他嫌恶地眯起眼。
殷离没有理会殷嗣,而是冲东宫侍从们道:“陛下有旨意,太子无诏不得离开东宫,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还不劝他回去?若是传出去,可不会有你们好果子吃!”
侍从们连忙连滚带爬地起来,上去就要拉殷嗣。
可殷嗣却是狠狠盯着殷离怀中的人,良久之后才将目光移向殷离,目光似痛彻心扉一般,声音沙哑:“阿离……你……和他……”
殷离简直看见太子就反胃,但看着对方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故意牵起萧沐的手十指相扣,勾唇道:“怎么了?我夫君他累了,我送他回宫休息,有什么不对吗?皇兄?”
他说出皇兄二字时,压下心头升起的恶心,几乎是咬牙切齿。
大概是动静有点大被吵醒了,萧沐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眼,便见殷离光洁的脸颊皮肤近在咫尺,一波一波浅淡的冷梅香袭至鼻尖。
他吞咽了一下略显干燥的嗓子,见自己正躺在殷离怀里,忙坐直了身体,茫然望向四周。
看清了眼前一幕后,萧沐更茫然了。
他是谁他在哪?这是什么情况?
却见殷离目眦欲裂,提剑指着一脸懵的萧沐道:“不,一定是他胁迫你,对不对?你告诉皇兄,你不可能跟他……”
眼见锐利的剑锋在阳光底下闪着光,直直指着自己,萧沐眨眨眼,看一眼身侧殷离,“他在说什么?”
殷离见萧沐一幅迷茫表情,乌黑的眼睛在阳光底下透出一点浅棕,像极了漂亮的琉璃珠子,睫羽亦微微地颤了颤,像是蝴蝶在水面上振翅。
他眸色黯了黯,扣着萧沐的手指攥得更紧,悄悄凑近了在萧沐耳侧道:“夫君,想不想气死他?”
萧沐对气人没什么兴趣,但他活了这么久几乎就没讨厌过什么人,太子算一个。
而且殷离又是一幅跃跃欲试的表情,于是他便悄声问:“怎么气?”
却见殷离呼吸一沉,越发大胆地道:“待会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我的气,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老婆要干什么,但萧沐还是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萧沐便觉自己的下巴被捏住并微微抬起,同时殷离的脸在视线里瞬间放大,温热柔软的触感敷上唇瓣,殷离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上,精致高挺的鼻尖轻轻压着他的侧脸。
视线中,是殷离半阖的秀长凤目,眼尾一点美人痣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萧沐一愣,睁大了眼。
这是在……干什么?
唇瓣传来柔软的触感,像猫爪子似的,软绵绵地扫过殷离的心尖,刺激得他浑身微微地发颤,抓心挠肝地,用尽了全部意志才勉强压制住狠狠把人按进怀里的冲动。
感受到怀中人浑身僵滞,怕吓到小呆子,他终于意犹未尽地退开,舌尖在犬齿上扫过,眸底亦染上了一片玉色。
四周寂静无声。
殷离的视线始终盯着呆滞中的萧沐看,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怒声:“阿离!”
“萧沐,我杀了你!”殷嗣怒火中烧,提着剑就要冲上来。
而此时的萧沐还在呆滞中,完全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唇齿间的触感久久不散,令他有些恍惚,根本没在意轿撵下有个人正提了剑跳脚要冲上来砍他。
他还愣怔道:“老婆,你这是……”
殷离看着他懵懂的模样,眸色沉沉地按了按萧沐的唇,心虚地胡乱解释:“我有点……口渴。”
萧沐疑惑,口渴不应该喝水吗?
而且这么做就能气死太子了?
但他扭头去看,果然看见太子提了剑一幅怒发冲冠的模样。
看得萧沐一脸莫名,这是什么原理?
却见殷离掰着他的下巴挪回视线。
萧沐想了想,公主口渴却不是找水喝,说明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口渴,难不成……
凭他的脑子能想到唯一解释,就只有渡气。
萧沐的大脑飞速思索,片刻后灵光一闪,难道这是剑灵的本能,长时间没有灵气滋养,故而向主人索取灵气?
很有可能!
这么想着,萧沐的眼中灼灼发亮,忽然就打开了思路,说不定用灵气灌溉,久而久之老婆就变回灵体回到剑里了!
可惜了他现在身子不济,还不能使用灵力。
不过普通地渡气先给老婆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萧沐这么想着,暗自点头,心道老婆你等我,等我恢复了身体,就能给你渡真正的灵气了!
于是他看着殷离,认真地道:“你以后要是渴了,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渡气。”
殷离一愣。
还有这好事?!
小呆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二人旁若无人地亲昵地说着话,而轿撵下,侍从们拼了命地把殷嗣拉住,殷嗣只能眼睁睁看着殷离含情脉脉地与萧沐对视,那眼神都能拉丝,几乎下一秒就又要亲上去。
他的目光几乎绝望,讷讷道:“阿离,你告诉皇兄,是他欺负你对不对?这不是真的,你不可能对他……”
殷离哼笑一声,几乎都不愿多赐一个眼神给殷嗣,只凉凉对侍从们道:“都是干什么吃的,准备让宫里人都看见你们殿下抗旨不尊吗?还不快拉回去。”
便在此时,遥遥有人高呼:“圣驾到!”
听见这一声,殷嗣手指一颤,剑柄哐当一声落地,目露惊慌地看着远远而来的御撵。
殷离忙拉着萧沐下轿,朝御撵行礼。
皇帝的御撵停在面前,萧沐听见上方传来一声:“世子,离儿,免礼吧。”
萧沐仰起头,见皇帝冲他点了点头,随后视线便越过二人,看向他们身后的殷嗣,只见皇帝面露不虞,指着殷嗣怒声:“好啊,看来是连朕的命令都圈不住你了!”
殷嗣听见这一声怒斥,浑身都抖了一下,慌慌张张跪趴着上前,“父皇,我只是听说阿离出了事,我担心她,这才……”
隆景帝狐疑看向殷嗣,“你担心离儿,就连朕的旨意都敢违抗?”他说时视线一扫,看见落在地上的剑,不由眉心一跳,目露警惕地道:“你提着剑,是要做什么?”
殷嗣面色一白,支支吾吾:“我……”
却见皇帝随手点了一名萧沐的轿夫,“你说。”
那轿夫怯怯瞥一眼太子,浑身发抖不敢开口,却听皇帝怒而冷声,“既不愿开口,那便杖毙了吧。”
那轿夫吓得连连磕头,终于哆哆嗦嗦道:“太子殿下是要……要杀世子爷。”
“哦?”皇帝扭头去看殷嗣,似笑非笑道:“你出息了,敢在宫里持凶杀人。”
殷嗣浑身一软,疯也似的摇头,“我不是,我没有,父皇,儿臣……儿臣只是……担心阿离被欺负,才想……”
隆景帝微微眯起眼,“你倒是关心你妹妹。”
听见这句,殷嗣忽然面色煞白,猛然抬头心虚地看一眼皇帝,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干咽了一下后,结结巴巴地道:“是……儿臣与阿离有手足之情……是该关心她。”
“仅仅因为关心他,你就敢当众提剑叫嚣着要杀了萧沐?”皇帝身体前倾看着殷嗣,目露一丝狐疑,“连体面都不顾?”
萧沐一听这句,再看向殷嗣时也看出对方对他的恶意不一般,不过他也能理解,上回在猎场,他确实给了这太子一个教训。
殷嗣此时的脑子才终于活泛了似的,眼珠子一转,连连磕头转移话题:“父皇,儿臣就是担心阿离出事,才情急之下闯出了东宫,实在不是有意违背您的旨意,求父皇宽宥儿臣!”
殷离万分嫌恶地觑一眼殷嗣,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眼瞎似的,冷声道:“皇兄的关心,我可担待不起。”
隆景帝从殷离厌恶的表情里看出些许端倪,又回想殷嗣说的话,仅仅因为关心妹妹,就能无视禁令吗?想到这,一个令他背脊发凉又不可置信的猜测隐隐升起。
皇帝不可思议地看一眼殷离,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殷离垂首沉默着,未做回应。
这是连想想都令他恶心的程度,他根本不屑于回应,只恨不得提刀把这变态碎尸万段。
不过即便他不说,光是皇帝心底一个怀疑的种子,已经够殷嗣受的了。
皇帝怒而捏紧了御撵扶手,怒声指着殷嗣斥道:“朕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到头了!还不快滚!”他说时颇为厌恶地冲侍卫们挥手,“把太子拉回去!”说完,便乘御撵离开了。
恭送了皇帝,殷离看一眼瘫坐在地,面露惊骇的殷嗣,心头冷笑了一声。
他本还想着要不要趁这回吴晋的案子把殷嗣也拉下马,废了太子之位,没想到这蠢货竟自己跑出来找事,倒省了他诸多麻烦。
之前父皇还顾及着云家,给殷嗣留些体面,如今云家因为吴晋的案子怕是焦头烂额,未必有余力顾及东宫了。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一片大好,勾勾萧沐的小手指,“累不累?去我母妃宫里歇会吧?”
萧沐点点头,与殷离一同上了轿撵。
二人的轿撵从殷嗣身旁走过。
殷嗣半晌才回过神来,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储君之位不保,他面色苍白,瞪大了双眼,恍惚道:“不……不可能,父皇不会废我的,他不会……”他说时,看向坤宁宫的方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面踉踉跄跄地走着,一面高喊:“母后,母后救我!”
殷离从轿撵上回头,看见殷嗣颓败的背影,缓缓勾起一侧唇角。
……
……
萧沐近日很贪睡,似乎是因为身体在自我修复,总是动不动就犯困。
于是在轿撵上,伴着知鸟的叫声便又睡过去了。
待醒来时,已经在紫宸殿里。
而且他是被热醒的。睁眼就看见殷离正躺在他身边,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缓缓地打扇。
萧沐皱了一下眉,“好热。”两个人挤在一张贵妃榻上,不热才怪。
殷离点点头,“那我扇子摇重点。”说时便加大了摇扇的力道。
然而萧沐还是热,他垂眼看着二人紧紧相贴的腰际,又看一眼公主,“其实我觉得我们不用贴这么近应该就凉快了。”
殷离权当没听见,还又凑近了点,垂眼看了看萧沐的唇,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唇瓣,低声道:“你之前说,我渴了就能找你?”
萧沐点点头,“你又渴了吗?”
殷离哑着嗓音嗯了一声。
“哦。”萧沐扭头从榻边的案几上拿过一杯清茶递过来。
殷离面色一黑,“不要这个。”
萧沐恍然,要渡气吗?看来老婆还是很渴望变回剑灵的啊。
于是他点点头,主动捏起殷离的下巴,找准唇瓣的位置,果断亲了上去。
殷离瞳孔剧震。
这……这小呆子也太好说话了吧!
这么乖的吗?
然而片刻后他就发觉了不对劲。
一股一股的气流正往他的肺管子里钻。
他的眉心缓缓揪起来,小呆子在干嘛?
这感觉似曾相识,殷离思索了一会,想起上回二人被山体滑坡压着,萧沐就是这样给他渡气的。
殷离额角一抽。
小呆子是在给他渡气?!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为什么能把口渴跟渡气联系起来?
殷离百思不解,但考虑到萧沐这么主动,他决定忽略掉奇怪的一缕缕往肺管里钻的气息。
算了,反正……都差不多。
他眸子微微眯起,颇为享受地回吻,不消片刻便掌握了主动权。
犬齿偶尔轻轻地撕咬唇瓣,萧沐有点愣。
老婆不是渴吗?为什么要咬他?
渡气都被对方打断了。
他不由皱了一下眉,后撤些许,一本正经地道:“老婆,你别乱动,你这样我不好操作。”
殷离觉得好笑,不由埋在萧沐肩头笑得双肩发抖,片刻后抬起头来,收敛了笑容,配合地道:“好,我不动,你来吧。”
萧沐点点头,再次亲上去。
这回殷离老实了,他渡气也顺利许多。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一本正经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还渴吗?”
殷离看着他认真询问的表情,不由扬起唇,“还有点,再来一下。”
“哦。”
过了一会,“现在呢?”
“还差点。”
又过了一会,“好了吗?”
“还行,再一下应该就好了。”
……
怡妃拿了糕点来到偏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自家儿子跟萧沐侧躺在一起,还托着人家的后颈,俩人忘我地亲来亲去,亲一会停一下,不知说了两句什么,又亲一下,看得怡妃一愣。
须臾,她秀美的双眼缓缓瞪大,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的离儿……跟萧沐……
“这回好了吗?”萧沐亲得嘴都麻了,心说再不好的话他就要强行动用灵力给老婆解渴了。
却见殷离眸子一转,越过萧沐的肩头看见矗立在不远处,面露惊悚的怡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了。”说完他便起身下榻,向怡妃走去。
萧沐微微松了口气,亦翻身下榻。
怡妃的目光在走来的殷离与萧沐之间来回地扫,便见殷离走到她面前,坦然捡起她托盘中的一片糕点塞进嘴里,“母妃,我想吃酥酪了,给我做吧?”
怡妃指了指萧沐,悄声:“你跟他……该不会……”
殷离目光一沉,珍重其事地点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便见怡妃的双眸缓缓瞪大,目露不可思议,“可是你的身份……”她的话没说完,便见萧沐走了过来,她连忙扬起笑,“世子睡醒了吗?我给你们做了些百合酥,快尝尝。”
她说时便将糕点放在案上,又心不在焉地盯着殷离看,却见殷离一脸坦然地吃东西,仿佛自己方才承认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怡妃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更多的是担心。
离儿这是对萧沐……
世人都知道萧沐痴迷五公主,可若萧沐知道五公主是个男人,还会喜欢吗?
最重要的是,现在萧沐知道离儿的身份了吗?
怡妃心头忐忑,却见萧沐提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须臾后拧了一下眉,看向怡妃道:“这糕点娘娘用什么做的?”
怡妃笑了笑,指着殿外的花圃,“本宫亲自种的百合,怎么样,好吃吗?”
萧沐哦了一声,淡淡道:“有毒。”
怡妃:!
正塞了满口百合酥的殷离面容一僵:?
第46章 (二合一)
殷离立即将糕点全吐了, 还干呕了好一会,直到萧沐说:“慢性的,你才吃一口没事。”
殷离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怡妃已经面色煞白,“这不可能啊, 糕点是我亲自做的, 所有材料都经过我的手, 这怎么……”
萧沐看向院中种得满满当当的正盛开的百合, 问道:“娘娘的百合种了多久了?”
怡妃道:“有些年头了,才入夏不久,这一批是刚开的。”
萧沐向花圃走去, 浓郁的百合香扑面而来。
他凑近花圃嗅了嗅,身后殷离问道:“是这些花?”
萧沐伸手摘下一片花瓣,放在鼻尖反复嗅闻, 片刻后点点头:“香气有毒。”
怡妃瞳仁颤了一下,声音都有些抖:“可这些花也是我亲手照料的,怎么会, 到底是谁……”
殷离连忙走上前,将萧沐与怡妃拉远了些, “有毒就别靠近,母妃,请熟识的太医来看看吧?”说时又关切问萧沐:“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