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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沐摇摇头,“这是慢性毒药,只闻到一点没关系。”他又扭头问怡妃,“娘娘,能否让我搭个脉?”

怡妃忐忑地伸过手去给萧沐搭脉, 片刻后萧沐微微颔首, “还好, 这毒见效慢,目前才入肌理,只是若发现得再晚几个月,便要侵入五脏了,身体强健者,一两年就会慢慢心衰而亡,且查不出源头。”

“可有大碍?”殷离问。

“无妨,目前发现得早,只要停止吸入有毒的香气,身体慢慢地会自行将余毒排出体外,娘娘只需放宽心,好好修养便是。”

“可是这些百合看着都好好的,毒是怎么下的?”殷离不解。

却见萧沐在花圃边半蹲下来,剜了些泥土放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又放在鼻底嗅了嗅,“毒下在土中,被根茎吸收之后,花香自然也带毒,百合香浓,整座院子都能闻见,甚至飘入寝殿中,无时无刻侵入人的肺腑,这种下毒方式悄无声息,寻常便是毒发身亡也不会察觉。”

“真是歹毒。”殷离搀扶着脚步虚浮,一脸后怕的怡妃,问到:“平日除了母妃,还有谁会接触这些百合?”

怡妃只觉背脊发凉,“太多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役全都有机会。”

殷离目光沉沉,“那便把这些仆役全都换了。”

却见怡妃摇摇头,目光里的惶恐由犀利取代:“没用的,这么多的仆役全换掉动静太大,她还会想出其他法子对付我,倒不如让她以为我还没有发现。”

“既然是慢性毒,等我毒发的耐心她应当还是有的吧。”怡妃若有所思地说着,挥退了前来挖百合的下人。

殷离闻言,看着满花圃盛开的百合,点了点头,“也好。”

“母妃找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半夜里悄悄把土和花都换了,让花圃维持原本的模样。”殷离说完便扶着面色发白的怡妃回房休息,留萧沐在偏殿稍待。

殷离将怡妃扶回榻上,又挥退下人,喊了一声:“十四!”

影卫应声而落。

殷离一面拿帕子擦拭怡妃鬓角额汗,一面道:“方才的事你都听见了,去仔仔细细查查那些仆役,有问题的,叫他们出点意外。”

“是。”

“负责吴晋案子的如今是谁?”

十四应声:“刑部李大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何大人。”

“查查他们,我不信云老头在这件案子上会就这么轻易放手不管。”

萧沐只是撤掉了太子及云阳明明面上的学生,而与云家有牵连的绝对不止这些人。

“把他们的底细统统挖出来,用尽你能想到的所有手段,逼他们不得不秉公审案。”

“是!”

殷离越过窗子看向满园百合,目光阴冷地低声道:“这一回,我要让云家不死也得剥层皮。”

萧沐一个人在偏殿百无聊赖,看着天色渐暗了,正想什么时候能回王府,便听见侍从前来通报,说皇帝听说他与殷离在紫宸殿,请他们去赏夜荷。

赏荷啊。

萧沐犹豫了一下,正要拒绝,便听见殷离道:“知道了,告诉父皇我们稍后就到。”

殷离从怡妃寝殿回来,见萧沐一幅毫无兴趣的表情,走近后笑了笑,曲指在萧沐鼻尖勾了一下:“皇帝请你,你是没有权利拒绝的,小呆子。”

萧沐讪讪哦了一声,“好吧。”

等一下,“你刚刚喊我什么?”

殷离摸了摸鼻头,“什么?我喊你夫君啊。”

萧沐想了想,“可我明明听见你喊的是……”

“你听错了。”

殷离拉着萧沐上了轿撵,一路往景明湖去了。

*

说是临时起意,可萧沐到湖边时,却见皇后也在,还有几位妃嫔与亲贵。

皇帝见了二人,讶异道:“怎么不见你母妃?”

殷离看着正端坐皇帝身旁的皇后,意味深长道:“母妃身子不适,就不过来了。”

隆景帝关切问:“病了?唤太医了吗?”

殷离摇头,“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疲累。”

隆景帝点点头,表情似有点失望,并让二人落了座。

他一声叹息:“你母妃素爱赏荷,难得满池的花都开了,她却不来。”

此言一出,殷离便看见皇后的面色明显沉下些许,却并没有发作。他不相信今日太子闹的那一出没有传进皇后耳中,而一向沉不住气的皇后竟然还好端端与皇帝一同出现在赏荷宴上。

难不成有什么后招?

想到这殷离微微扬唇,故意试探性地道:“母妃就在宫里,父皇随时可以单独邀她赏荷,没有旁人打扰,岂不更好?”

话落,他便看见皇后的面色更难看了,眸中甚至燃起妒火,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这么沉的住气,倒让殷离好奇起来了。

难道吴晋的案子真让云阳明焦头烂额了?竟连皇后也知道收敛锋芒?

很好。看来吴晋案比他预料中的更重大,也许这一次真能让云氏大伤元气。

想到这里殷离心情大好,夹起一片冰糖莲藕递到萧沐嘴边,“夫君,尝尝,很甜的。”

萧沐眼见藕片递过来,哦了一声张嘴接下。

皇帝看见二人当众秀恩爱,不由有些讶异地挑了一下眉,离儿为向萧家示好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吗?还是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而客席上,一名公子哥打扮的男子向二人看过来,一会看看萧沐,一会又看看殷离,欲言又止:“阿离……”

殷离感觉到一束视线投来,顺着望去,见小公爷正巴巴看着自己,不由眉心一拧,心说怎么这纨绔也在。

他不愿搭理小公爷,一心只有萧沐,他知道萧沐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场合,身子又不好,不能饮酒,便将所有敬来的酒都挡下了。

没多久小公爷也举杯走了过来,撅着嘴指着萧沐道:“萧沐!上回在球场我输了,但我那是输给阿离的,不是输给你!”

萧沐哦了一声,点点头,敷衍地道:“你说得不错。”说完,又继续品尝摆在桌前琳琅满目的糕点。

“而且,你上回还让我加油,劝服帝后允你们和离。我回去想了一整宿,我觉得你能说出这种话来,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不是真心爱阿离的。”

小公爷义愤填膺大声道:“真心爱她,又怎么会说出要和离的话来!”

听见这句,殷离额角一抽,恨不得当场给这小公爷一嘴巴子。他盯着纨绔,压低声音警告:“小公爷。”

小公爷却是无视了殷离的警告,兀自指着萧沐道:“你不爱阿离,还强娶她为自己冲喜,我一定要把这些告诉陛下,你萧氏一门太过跋扈,我不会让阿离跟着你受苦的!”

“小公爷!”殷离扶着抽跳的额头,冷声道:“你逾越了!”

小公爷没想到殷离竟然会赶自己走,面露一丝委屈地道:“阿离,我是为了你好,跟一个不爱你的人在一起不会幸福的,萧沐不爱你,但你还有我……”

“闭嘴!”殷离压下满满厌恶感,瞥一眼坐在高阶上的皇后,道:“你说这些话,你姑母知道吗?”

听见姑母两个字,小公爷面容一僵,便听殷离道:“我与萧沐的婚约,可是你姑母亲口应下的,你想要我与萧沐和离,你姑母又该如何自处?”

小公爷一愣,怯怯看向高阶上的皇后,片刻后支吾了一下,再次鼓起勇气道:“我……我当然会劝我姑母的!只要萧王府……”

“谁说我不爱公主?”萧沐仰起头,突然打断了小公爷的话。

二人闻言都是一愣。

殷离更是瞪大了眼面露不可思议,心脏亦开始砰砰地狂跳不止。

这小呆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却见萧沐缓缓站起身,看着已经呈呆愣状的小公爷,一字一句地认真道:“公主乃是吾妻,永远都是,你不可以打她的主意,否则我会……”萧沐顿了顿,上下打量一眼小公爷,仿佛在斟酌什么,片刻后道:“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那可是他的老婆剑,谁敢觊觎他老婆剑试试?试试就逝世。

他说得十足认真,配上那双乌黑的眼睛,以及自然释放的森冷气场,霎时令人如坠冰窟。

小公爷看着那双眼睛,登时冒出一身冷汗。

看这病秧子的架势,简直像是要剜了他的眼睛一样!

小公爷脚下一软,踉跄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道:“我、我我……”

“滚。”

萧沐再次警告,这一声直接把小公爷吓得一哆嗦,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跑回席位上去了。

待萧沐坐下,感到一束视线定在自己身上,他扭头望去,见殷离一双眼睛睁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激动,还有一种类似饿急了的野兽看见了猎物的那种贪婪,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萧沐一愣,有些不明所以,“老婆?”

话音未落,萧沐整个人被用力一拽,径直落进了殷离怀里。

殷离的心跳纷乱无比,声音都有点抖,“你方才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萧沐眨眨眼,他方才说了好几句,都快忘了,于是问道:“哪一句?”

“说……”殷离喉结一滚,“说你爱公主,谁看你妻,你就要他付出代价。”

“哦。”萧沐老老实实复述:“我爱老婆,谁打我老婆的主意,我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虽然他不懂爱人,但爱剑他是懂的,所以说他爱老婆剑,没毛病。

而且这不是危言耸听,萧沐真干过。

上辈子敢觊觎追光的,都被他打得只剩半条命。

要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经打,他早就动手了。

殷离开心得唇角都压不下来,搂着人不肯放。

萧沐注意到许多视线望过来,轻轻推了一下殷离,“老婆,很多人在看我们。”

殷离注意到包括皇帝在内的无数视线,终于恋恋不舍松开了萧沐。

席间有不知哪家的贵妇捂嘴笑着道:“这对小夫妻真是恩爱啊。”

云皇后闻言,狠狠瞪一眼殷离与萧沐,见殷离喝了不少酒,脸颊已经扬起一层薄红,便眸底一动,又扬起笑脸,若无其事地与身旁贵妇攀谈起来。

殷离替萧沐挡了不少敬酒,自称不胜酒力,劝退了一众宾客,不消多久却感觉浑身发热,并有一股热流直往下腹蹿去。

他眉心一拧,心头咯噔了一下,扭头去看萧沐,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不舒服?”

萧沐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殷离再看向席间众人,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神色如常,他自己却觉得燥热不堪,越发不对劲起来。

他连忙扶着椅子起身,刚站起来便脚下一软,死死撑住椅子扶手才没有栽倒下去,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他怕是着了道了,殷离快速思索着。

怎么办,要告诉小呆子吗?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喝的是什么,若是告诉萧沐,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在萧沐面前暴露身份,毕竟这个药……

他压抑着干哑的嗓音:“我……我去更衣,你等我一会。”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恐怕就要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男子身份。

萧沐没听出殷离声音中的异样,点点头,“早去早回。”

殷离急急地转身离开。

就在他走后,高阶上,皇后佯装拿起酒杯与隆景帝碰杯,视线却一直跟着殷离的背影,见其离场,不动声色与身旁侍女交换了个眼神,后者便悄悄退下了。

殷离快步穿过亭台水榭,往湖边一座殿宇走去。

也不知自己被下了多重的药,他只觉得脚步虚浮,每走一步,体内那股燥热便越发热烈,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全凭毅力强撑着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眼前的状况。

有人在他的酒水里下这种下三滥的东西,目的也很好猜,是要他当众失态。

既然萧沐没有中招,那么目标就不是他与萧沐,而是只有他自己。

如今他的身份是“世子妃”,如果这时候他失态,甚至与别的男人发生点什么,那么他与萧王府都将身败名裂。

好恶毒的计策。

他正这么想着,便查觉身后一道气息正逐渐靠近。

他停下脚步,忽地扭头看去,见一名侍卫正慌乱躲进一旁的假山石后,却不慎露出衣袍一角,他心头冷笑了一声,果然,他猜得真是一点不错。

殷离呼吸急促,加快脚步来到一间空置的房间外,并回头看了一眼,佯装没有发现那名侍卫,推门而入。

他虚掩着门,刚刚迈入后便一个侧身躲在门边,随手抄起一旁的烛台举在半空。

他的视线已经很模糊了,每呼吸一次都有滚烫灼热的气流往肺里灌,并涌入四肢百骸,灼烧他残余的气力。

但他还是聚精会神地聆听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只见数息之后,一个人影推门而入。

殷离果断一挥烛台,只听咚地一声闷响,那名侍卫应声倒地。

他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而是探了鼻息确定那人已经昏死过去,才再次推门而出,走到另一间空房内。

他凭借仅存的意志反手将门栓扣上,然后快步走到案几前,一把提起水壶就往嘴里猛灌。

然而为时已晚,无论他灌再多的凉水都无济于事,那燎原般的燥热烧得他浑身瘫软,很快便神志不清。

他背靠着屏风滑坐在地,呼吸急促,用力撕扯着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衣领,直到衣襟全部松开,他才稍微喘过一口气,随后大脑陷入一片混沌。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阿离!”

殷离猛然睁眼,勉强从混沌的意识中找回一丝神志,这声音不是萧沐,是谁?

他的神志慢了半拍,又听见门外那人在喊,“你没事吧?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不舒服?好像方才还有人跟踪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来救你!”

小公爷,他怎么来了?!

殷离心头一咯噔,难不成皇后派来的人其实是小公爷?

皇后疯了吗?那可是她的亲侄子!

小公爷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检查,不知是不是看见了方才被打晕的侍卫,惊呼了一声:“阿离!果然有人欺负你对不对,你在哪?我来帮你!”

不消多久,殷离所在的房门被推了一下,没能推动。

他心知躲不过去,便咬着牙,扶着屏风缓缓起身,支撑着来到门边。

小公爷仍在敲门,“阿离,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殷离意图把人赶走,可刚张口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一声是完全的男音,且极其暧昧,又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喘息,听得仅一门之隔的小公爷不由一愣。

须臾,小公爷瞪大了眼,怒喝道:“阿离!还有谁在里面?快开门!”

殷离捂嘴咬着牙,他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只能背靠着门支撑身体,在心头怒骂了一声后,他清了清嗓子,道:“小公爷,我只是有些醉酒,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先走吧。”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充满了撩人的意味。

小公爷听得更是怒不可遏,“里面的男人,我不管你是谁,你可知阿离是当朝五公主,还是萧王府的世子妃,你敢对她图谋不轨,萧沐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殷离扶着额头,心头怒骂这个白痴,他的大脑已经不会转了,而小公爷已经开始撞门。

殷离向下看一眼,捂脸长长地深吸一口气,绝不能让小公爷进来看见他这幅模样,他握紧了拳,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心中暗暗决定一旦小公爷冲进来,他就把人撂倒。

另一边的宴席上,萧沐看一眼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不由心头诧异,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吗?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人,便听座首上云皇后道:“阿离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隆景帝笑笑,“阿离从小在宫里长大,怎么会迷路。”

“是了,可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本宫还有些担心。”皇后说时看一眼萧沐,“世子,要不要去看看?可别是喝醉了倒在路上。”

萧沐本能地警惕皇后,但他本也打算寻找殷离,便起身告退。

他刚离开,云皇后便笑吟吟从高座上走下来,找了个赏景的理由,拉了一众亲贵夫人们,缓缓往湖边走去。

萧沐刚走到湖边的一座殿宇外,便听见一个声音在高喊:“阿离!我来救你!”

萧沐闻言一惊,迅疾往声源的方向三步并做两步走去。

云皇后率众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听见这一声,胸有成竹地勾了勾唇,抬手招来侍卫,故作惊慌地喊:“哎呀,别是出了什么大事,来人,保护公主!”

人群乌泱泱地涌入不大的庭院内。

萧沐刚刚迈入院中,便看见眼前一幕,不由愣了一下。

一间房门大敞着,而门内,小公爷跪趴在地,殷离反手将人钳制住,膝盖压在小公爷背脊上,衣襟凌乱,露出大片脖颈与锁骨线条。

殷离扭头看见来人,一时动作一僵,“萧沐……”

第47章 (二合一)

萧沐先是愣了愣, 但看见小公爷被打趴在地上,立即上前道:“公主,你没事吧?”

殷离眼见门外乌泱泱的人,连忙翻身一脚把小公爷踹出门外, 随后躲在门后边遮挡自己, 对萧沐道:“萧沐, 你进来。”

话落, 一只手伸出来将萧沐拽了进去。

随后砰地一声,门在小公爷面前关上了。

整个动作前后不过一息。

云皇后旋即赶到,正得意地开口欲说些什么, 却打眼看见小公爷,随即脸色一黑,指着人怒喝:“怎么是你!”

小公爷还没怎么看清情形就被殷离丢出来了, 不由摸着后脑勺,面露委屈,“姑母, 我刚刚明明听见有人欺负阿离。”他疑惑看了看门,心说怎么没人呢?

“你没事跑这来干什么!”云皇后气不打一处来, 没想到她安排的捉奸居然捉到自己侄子头上了。

此时皇帝听见动静也来了,看见这情形面露疑惑,“发生什么?”

小公爷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方才分明听见有男人在里面,可是……”

一听这句,皇帝的脸一沉,“你都看见什么了?”

小公爷一愣, “我……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就被阿离丢出来了。”

云皇后闻言眼珠子一动, 立即故作关切地高声道:“阿离啊, 你怎么了?父皇母后都来了,你别怕,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给你撑腰的,你开开门。”

此时的房门内,殷离将萧沐抵在墙上,紧紧搂着,以此遮挡萧沐的视线,呼吸都滚烫地喷撒在萧沐颈间。

萧沐直觉对方的吐息烫得不正常,想推开殷离看一眼,却被对方以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来,把他死死按住。

“萧沐……”殷离的下巴搁在萧沐肩头,喘着粗气压抑着声音道:“……我被下药了。”

他的意志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脚都站不稳了,怀中抱着心上人,几乎随时都想把人按倒在地,狠狠地……

萧沐闻言眉心一拧,“毒药?我给你找太医。”

殷离喘息着摇头,“不是毒药,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道:“是下三滥的东西。”

他不能以这幅模样走出去,且不说他根本没力气走了,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一定会被发现端倪,届时他男人的身份恐怕……

萧沐没听明白什么是下三滥的东西,只是听殷离的话就能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道:“你要我怎么做?”

萧沐漂亮的喉结在眼前上下滚动,雪松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殷离的肺腑,像是在他已经燎原的身体里火上浇油,烧得他无比煎熬。

他混沌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此时门外皇后还在叫嚣着要开门,“阿离,你快开开门,别让母后担心。”

“皇后。”隆景帝压低声音警告,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他直觉当前情形对殷离非常不利。

便见皇后道:“陛下,方才您也听见了,里头可能有其他男人,这万一是刺客可怎么办。”

隆景帝皱了皱眉,“这不是萧沐也在里头吗?若是有刺客,他会保护阿离的。”

“可世子体弱多病,怕是对付不了,还是把门砸开吧。”皇后说时就要命人砸门。

此时房门却从里头被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萧沐横抱着殷离从房中走出来,殷离身上还披着萧沐的外袍。

云皇后目光一亮,立即抬臂一挥,大量侍卫旋即冲进房内。

萧沐搂着人,镇定地缓步而出。

小公爷立即上前,关切问道:“阿离!你怎么样?”

萧沐见了来人,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小公爷接到那目光,立刻打了个寒噤,不敢动了。

隆景帝见状疑惑问道:“离儿,发生何事?”

殷离几乎不敢开口说话,生怕泄出暧昧的声音,倒是萧沐先开口了,“公主喝醉了,我先带她回宫休息。”

隆景帝目光瞥见殷离散乱的衣襟,潮湿的眼睫,脖颈都通红了,不由关切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殷离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他快要撑不住了,意志早已岌岌可危,本能地攥紧了萧沐的胳膊以示催促。

云皇后亦上前故作关切,意有所指般道:“阿离啊,若是哪不舒服要说出来,千万别硬撑着。”她说时,目光亦扫过殷离衣襟松散的脖颈处,不知看见了什么,不由疑惑皱了一下眉,正欲上前再看仔细些,便听皇帝对萧沐道:“快送他回宫休息吧。”

萧沐没再耽搁,抱着人大步离去。

云皇后本还想拦人,却被皇帝一记冷眼瞥了过来,同时侍卫们也已翻遍了房间回来复命:“陛下,娘娘,房里没人。”

小公爷面露疑惑,“咦,可我刚才明明听见有男人的声音啊。”

隆景帝冷冷瞥他一眼,厉声:“朕看你是幻听了吧。”说完,他又扭头斥责皇后:“这么大地方连个宫人都没有,让离儿一个人在此,你这个家是怎么当的!”话落,便没好气地大袖一挥,转身离去。

剩下云皇后不甘心地揪过小公爷的耳朵,道:“你真听见男人的声音?”

小公爷认真点头,“千真万确!我绝对不可能听错。”他说时还指着另一个房间道:“那里还有个昏倒的侍卫!我就是看见了他才以为阿离有危险的。”

云皇后眯起眼,亲自步入房中。房间不大,都是些寻常的摆设,且上上下下都被搜过了一遍根本不可能藏人。

她面露不甘,回忆方才看见的画面,殷离无力倒在萧沐怀里,衣襟松散,肯定是中了药,只是脖颈处似乎……像是男人的喉结?

皇后表情一凝。

说起来,殷离近几年就几乎没漏过脖颈,总是穿着高领,即便是如今这样的夏日,领子也比常人高许多,这正常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云皇后忽然眸光一沉,对身旁侍女道:“你还记得殷离出生那天,紫宸殿的宫人似乎换了一批?”

侍女回忆了一会,点点头,“确有此事,可当时说是照顾怡妃不周,导致大出血,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把那些宫人都赶出宫了。”

云皇后眸底掠过一道弧光,一个猜测缓缓升起,片刻后,她冷声道:“去查查那日给怡妃接生的稳婆。”

“是。”

*

紫宸殿太远,殷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萧沐的气息又包裹着他,简直是火上浇油,他余光瞥见自己正路过御花园一座偏僻的假山石,他拉了拉萧沐的衣袖,喘着气道:“世子,你……放我下来。”

再这么紧挨着萧沐,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萧沐四处张望了一下,疑惑道:“这里?我还是送你去找太医吧。”

殷离摇摇头,指着假山石道:“那里有个山洞,你扶我过去。”他儿时常独自在这附近玩耍,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隐秘处。

萧沐虽然担心,但还是抱着殷离,顺着对方的指引上了假山。

“来这里做什么?”萧沐不解,不过他看殷离的症状,很像他上辈子见过的一个中了情蛊的人,也是这样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像是很痛苦的模样,最后不知是从哪找了个合欢宗的与其双修才解了蛊。

想到殷离说自己中了下三滥的东西……这个世界也有情蛊吗?

他看着殷离,一本正经地问:“你要找个人双修吗?”

殷离一愣,满头问号,“什么?”

萧沐凝神想了想,双修应该是听不懂,凡间没这个词,他换了个说法,“找人交合。”

殷离剧烈咳嗽了几声,瞪大了眼,急急道:“我怎么会找人交……”他几乎嘴瓢,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个什么,连忙解释:“除了你,我谁都不会要的。”

萧沐面露恍然,要他啊。

也对,这是他的老婆剑,解蛊不找他还能找谁呢?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虽然不懂什么是双修,但也知道这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殷离不是别人,是他的老婆,他跟老婆修炼双修之法不论怎么看都没毛病。

只是他还没准备好跟自己的剑双修,还是人形的。

可是看着殷离痛苦的模样,萧沐又于心不忍,于是他给自己做起了心理建设,没关系,帮老婆解蛊是应该的。

他这么想着,点点头道:“我也可以。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不懂该怎么做,可能需要你教我。”

殷离咳得更厉害了,这呆子果然是开窍了吗?上回趁他睡熟悄悄扒拉他的衣服时还说自己不行,现在又行了?

殷离叹了口气,挣扎着下地道:“不用你,我自己可以。”

他为了保住世子妃的身份,还没做好坦白的心里准备,更何况,这呆子怕不是以为自己是上面那个,想到这殷离打了个寒噤,热意都消退了些许。

殷离转身就要钻进山洞里,走之前又犹豫了一下,扭头对萧沐道:“你带帕子了吗?”

萧沐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询问道:“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殷离接过后放在鼻尖,嗅到那抹熟悉的雪松香,眸色黯了黯,摇头道:“不用。”

“你在洞口守着,不论听见什么都不准进来,知道了吗?”

萧沐眨眨眼,这是什么特殊的解蛊方式吗?

可能这个世界的情蛊不太一样?

这么想着,他点点头。

殷离有些不放心,又强调了一句:“也不准让任何人靠近。”

萧沐又点点头。

殷离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才钻进了洞穴里。

萧沐留守在洞外,时不时担心地回头去看,隐约听见从洞穴内传出压抑的喘息声。

他不由蹙眉,听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萧沐等了快一炷香,那个声音还是不绝于耳,他甚至隐隐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缓缓拧起了眉,老婆在喊他吗?听说情蛊是很难解的,果然没有人帮忙还是不行吧?

这么想着,他凑近洞穴问道:“老婆你喊我?要不要帮忙?”

喘息声骤然一顿,片刻后传出一个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走远些。”

萧沐不解,关心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我怕走远了你喊我听不见。”

殷离的声音更沉,“我可以,你离远些,不准说话。”

“哦。”萧沐乖乖走开,一直走到假山下,才仰头高声问道:“老婆,这里可以吗?”

殷离的药性差点直接被这一声给解了,他闭眼长长地深吸口气,高声:“可以,闭嘴。”

“哦。”萧沐不说话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殷离才叹出口气,整理好衣裳后从假山后走出来。

萧沐一袭青衫站在山下,感应到殷离的动静扭过头来看他。

月色在萧沐的身上勾勒出一道银光,端得是仙姿玉貌,殷离看得微微有些晃眼。

长得这么好看一个人,怎么就长了颗木头脑袋?

殷离暗自叹气,走到萧沐面前,轻轻勾了一下萧沐的鼻尖,“走吧。”

“你好了?”萧沐有些诧异,上上下下地打量殷离。

不用人帮忙也可以?这个世界的情蛊似乎还挺好解的。

殷离点点头,拽起萧沐的腕子便往紫宸殿去。

“早点回家吧。”殷离道:“几个月没回去,我想王府了。”

萧沐哦了一声,任由殷离拉着自己一同走在月色下。

“说起来,公主为何会中这种药?”

“大概是我的酒壶被人动了手脚吧。”殷离想着,应该就是酒壶,不过皇后既然敢做,必定不会留下证据,这一次连同他母妃被下的毒,他都一笔一笔地记着,与他儿时收到的那些屈辱一起,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却听萧沐啊了一声,忽然收住了脚步。

殷离回头看他,“怎么了?”

萧沐:“你的酒壶,我给别人了。”

“啊?!”

此时的赏荷宴上已经一片混乱。

帝后二人回到席间,便见几名亲贵搂着侍女又是亲又是啃,都是一幅神志不清的模样,明显是被下药了。

皇帝怒斥:“到底怎么回事!”

御前侍卫们将人拉开,检查了众人的酒盏后回报:“陛下,酒里有东西。”

隆景帝怒火中烧,“查!给朕一查到底!不论是谁干的,绝不姑息!”

云皇后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不由背脊生寒,她不是命人事成后就把殷离的酒壶收走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沐看着殷离疑惑的表情,淡淡道:“邻桌王爷的酒壶空了,又急着敬酒,等不及应侍给他换,骂骂咧咧的,我嫌吵,就把你的酒壶塞给他了。”

殷离看着萧沐,笑了一下,曲指在对方鼻尖上轻轻扫过,“小呆子。”

萧沐摸摸鼻尖,不解:“你叫我什么?”

“夫君。”

……

……

日子过得很快,至夏末时,萧沐的经脉已经将养得差不多,可以调用灵力了。

他很是激动,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动用修为,把老婆变回剑了!

这段时日殷离总是缠着要他渡气,萧沐权当是剑灵的本能,急着回到剑里,于是来者不拒。

不过萧沐觉得普通的渡气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唯有渡灵气才最是有用。

这日一早,二人在早饭间,殷离再次提出“口渴”。

萧沐一本正经地对殷离道:“老婆,从今天开始,我换种法子给你渡气。”

殷离:?

“怎么换?”

萧沐拉过殷离的手,掌心相对,便见徐徐掌风涌起,一股一股的热流往殷离身体里涌去。

殷离一愣,只觉那掌风涌进他的四肢百骸,瞬间将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说不出的舒服与惬意,不消多久,那气流运转周天后便徐徐涌入丹田处,他能明显感觉到充盈的内力在那里聚集。

感应到内力的急剧增加,殷离瞳孔一缩,萧沐怕不是在给他传功吧?

好是好,不过……

他拧起眉,道:“我喜欢原来那种法子。”

萧沐疑惑,“可是这样渡气快。”

越快恢复灵气,越快变回剑。萧沐想着。

殷离不满,“我就喜欢原来那样渡气。”这呆子,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竟然认为他所谓的“口渴”是需要渡气。

殷离本是顺水推舟,反正只要萧沐肯亲他,管他是渡气还是什么,他都来者不拒。

可现在亲嘴变成了握手,殷离不干了。

“可是……”萧沐面露纠结,虽然渡灵气用嘴也能渡,但没必要啊。之前他没有修为,为了给老婆解馋,才用嘴给对方渡气,可现在他可以直接输灵气,为什么还要用老办法?

就在二人争论哪种渡气法子好时,茗瑞捧了拜帖急匆匆进来,“世子爷,公主殿下,小公爷求见。”

殷离皱眉:“他来做什么?”

茗瑞耸肩,“小公爷说现在只有萧王府能救他爹。”

殷离恍然。

上回他让铉影卫把吴晋案的主审查了个底掉,那些官员无法偏私,而整个案子又人证物证俱全,云阳明辨无可辩,为保自己,他只能把大儿子推出来顶罪。

损失一个国公爷,连带着从赈饷银中收受好处的官员也连带进去一大批,朝堂震荡,云家这一回算是元气大伤了。

没了云氏的阻力,想必父皇迟迟悬而未决的废太子的旨意不日也会落实。

萧沐闻言疑惑,“我为什么要救他?”

“大概也是求告无门了吧。”

殷离说时对茗瑞道:“让他回去吧,告诉他这案子本该秉公执法,萧沐无能为力。”

“小公爷还求说自己之前为公主殿下说的那些话都是一时意气用事,不是真心的,求世子爷别跟他一般见识。”

茗瑞越说越解气,畅快无比地道:“世子爷,要不要我把他赶走?那小公爷现下正赖在咱们门房那不肯走呢。”

萧沐却是不解,“吴晋案牵扯的明明应该是云阳明,为什么倒台的会是国公爷?”

殷离勾唇笑了笑,夹起一道菜放在萧沐碗里,“云家树大根深,这一桩案子能让他忍痛推亲儿子出来顶罪,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这一局,我们已经赢了。”

萧沐不懂这朝堂之事,只是觉得好复杂,为什么证据确凿之下,罪魁祸首还不能被绳之以法?

殷离仿佛是看懂了他的表情,心道小呆子还是太单纯,若非他背后做了许多努力,又有皇后与太子给云家拖后腿,仅此一事,云阳明未必能伤到元气。

此时,一名侍女走进来,在殷离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殷离旋即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侍女又重复道:“皇后的人查到当年接生的稳婆了。”

殷离看一眼一无所知的萧沐,心头重重一跳。

皇后为什么会去查当年的那些人……难道发现了什么?

他的身份怕是瞒不下去了。

第48章 (二合一)

萧沐恢复部分修为后, 就继续琢磨着把老婆变回剑的头等大事。

不知为什么,之前那些法子不管用,他还输送了许多灵气给殷离,似乎除了助殷离功夫越来越好之外, 也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就连用殷离喜欢的对嘴的方式输送也没用。

萧沐决定换个法子。

他掐了个剑决, 把追光的剑气收集起来灌注到酒壶里, 准备到时候让殷离喝下去。

这个法子肯定管用, 他理所当然地想。

今天一定能把老婆变回去。

于是当他提着酒壶邀请殷离赏月,殷离诧异不已,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邀我赏月了?”

花前月下,喝点小酒,互诉衷肠。

光是想想殷离的唇角就扬起来了。

萧沐想说晒月亮有助吸收剑气, 但看着殷离喜形于色分外开怀的模样,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般变成:“我好像从来没跟公主一起喝过酒。”

也从没想过有一天剑能跟他说话, 萧沐想着,以前都是他自己一面拭剑一面自言自语, 倒没想过有一天剑能回应他。

这么一想,还挺新鲜的,萧沐心说。

侍从们在院子里摆开了圈椅与酒桌,殷离就着坐下,兴致勃勃:“世子身子不好,少喝几杯。”

萧沐并未接话,而是亲自斟了酒递给殷离。

看着萧沐的模样, 殷离眸子一动, 并未伸手接过, 而是深深地注视着萧沐,声音轻缓:“世子,喝过交杯酒吗?”

萧沐动作一顿,摇摇头。

“我教你。”殷离斟了一杯,拉过萧沐的手腕与自己勾缠,“新婚那夜原本应该喝合卺酒的。”

他说时,眸底黯了黯,低声道:“不如就借着今日补上吧。”等萧沐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可能会被赶出王府,便再没有机会了。

虽然当年知道真相的紫宸殿那些仆从都有暗卫看顾,当年给他接生的稳婆也一直忠心耿耿,他并不担心皇后能从这些人口中挖出什么来。

但既然皇后已经起了疑,那么不论是找到人证,还是用别的法子,迟早会查到真相。

如果让皇后抢先一步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他就被动了。要化被动为主动,这个秘密只能由殷离亲手揭开,如此才能把危险降到最低。

眼下云氏大伤元气,也许是时候了。

殷离如此想着,看着萧沐的目光略有些复杂,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待在王府陪着小呆子。

可……知道真相后,小呆子还会与他亲近吗?

尽管脑海里已经把揭露真相后的可能情况过了无数遍,但他仍不由忐忑起来。

殷离咬了咬牙,最坏的后果无非是就是萧沐不再见他了,甚至萧王府也可能会将怒火发泄于皇室,没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他都能承受。

而且他还有刺客的身份,大不了,今后以刺客身份与萧沐相见就是了。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这么想着,殷离深深地望了萧沐一眼后,把心一横,酒杯递到了嘴边。

萧沐看着殷离就要把酒饮下,想着喝下去老婆也许就变回剑了,再也不会像这样与他说话,于是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公主觉得做人好吗?”

殷离的动作一顿,这是什么问题?

他疑惑看着萧沐,点点头,“当然。”同时心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萧沐“啊”了一声,怎么办,这意思好像是更喜欢做人一些吗?

他有些迟疑,老婆应该是忘记了做剑的快乐,才会这么说吧?

于是他又道:“可是如果有比做人更好的去处呢?”

殷离扬了一下唇,曲指勾了勾萧沐的鼻尖,也不知这小呆子平日里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他已经见怪不怪了,道:“有多好?能比跟你在一起说话,一起赏月还要好?”

萧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殷离已经勾着他的腕子把酒喝下去了。

他眨眨眼,目露一丝诧异,原来老婆喜欢做人,是因为喜欢和他说话,赏月?

难道老婆不想变回剑吗?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殷离已经把酒喝下去了,萧沐不由紧张地看着殷离,试探道:“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殷离面露疑惑,“什么感觉?”

看着殷离居然半点反应也没有,萧沐觉得不可思议。

之前种种还能解释为他身无修为,施法不起作用也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他分明都可以动用灵力了,这酒里凝聚的更是追光的剑气,老婆如果是他的剑灵,怎么可能还没反应?

萧沐定定地看了杯中酒一眼,一定是这酒出问题了。

这么想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一瞬他便感觉浩瀚的剑气在他四肢百骸内游走起来。

萧沐眨了眨眼,没问题啊。

他不死心地又斟了一杯递给殷离,“你再尝尝?”

殷离瞥一眼酒杯,勾唇道:“若要劝酒,不应该自己先喝吗?”

他说时给萧沐倒了满满一杯递去,萧沐垂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殷离没想到这小呆子竟然这么乖,便也由着对方,你一杯我一杯地接连饮下。

“你体弱,还是少喝点。”几杯过后,殷离就抢走了萧沐的酒杯。

萧沐熏熏然地看着殷离,脑海里的疑问越来越大。

都喝了这么多杯了,老婆还变不回去吗?

剑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乌黑的眼睛眨了眨,只觉得酒气直冲颅顶,冲得他有点头晕。

不过片刻,视线就越发模糊,殷离在他面前变成了重影,“不可能啊。”萧沐含含糊糊地疑惑道:“我都有反应了……为什么你没有。”

殷离看着萧沐目光迷离的模样,有点好笑,“就你这身子骨还想劝酒?”

他说时挥手在萧沐面前晃了晃,伸出一根手指,“还能看清吗?看看,这是几?”

萧沐坐直了身子,看傻子似地看殷离一眼,“是一。”

“哦,原来没醉啊。”殷离笑了笑,语气哄小孩似地,戳了戳萧沐的腮帮子,细滑的触感萦绕指尖,殷离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又起身过来扶他,“那我们回房再继续喝?”

萧沐支吾了一下,他这不是醉酒,是醉剑气。

追光的剑气在他体内蹿来蹿去,搅得他脑子都成浆糊了,反观公主竟然跟没事人似的。

合理吗?

殷离将萧沐扶起,见其脚步踉跄了一下,不由无奈摇摇头,将人横抱起来,径直往寝屋走去。

殷离的脸在眼前晃,萧沐眯着眼,看起来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口齿不清地道:“你为什么,不肯变回去呢?”

殷离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萧沐,“你说什么?”

却见萧沐拍拍殷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做你原本的自己不好吗?”

殷离的心脏狂跳起来,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他三步并做两步把人送回寝卧,又挥退了下人,才在萧沐身旁坐下,看着萧沐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你希望我做回自己吗?”

萧沐迷离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用力点点头,依然口齿不清地道:“我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殷离吞咽了一下,才有些忐忑地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也对,他都有好几次在萧沐面前光着身子了,现在看来,怎么可能一点也没察觉,对方是呆子可不是瞎子。

可是萧沐却没有戳穿他,反而默默地陪他演戏?

殷离心生感慨,小呆子原来也有这么心细如发的时候。

萧沐看着殷离,撇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点委屈,“我知道,所以我才希望你变回去……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去呢?”

“还说什么喜欢跟我说话……你变回去,我也可以跟你说话啊。”

萧沐越想越委屈,明明是他的老婆剑,变成了人竟就不受他控制了,想把人变回剑都做不到。

原本他以为老婆跟他想法一样,会喜欢那个更美好的剑生,没想到今天殷离竟然告诉他喜欢做人,还喜欢跟他说话。

简直是大受打击。

一定是因为老婆不愿意变回去,他的这些法子才不起作用的。

毕竟要把剑灵唤回剑身里,首先得灵体本身愿意才行。

他错了,一直以来他都弄错了,他竟然以为老婆是愿意的。

越是这么想着,萧沐越委屈,甚至抽了一下鼻子,“老婆,你变回去吧,只要你变回去,我会对你更好的。”

殷离闻言大受感动,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真的?即便我恢复身份之后,可能不方便继续留在王府?”

嗯?萧沐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不方便留在王府?”

“变回去后不是更方便了吗?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殷离呼吸一滞,一时间竟感动得一塌糊涂,小呆子,即便知道他是男人,也愿意让他留在王府?他竟不知对方把他看得这么重要。

“你真的……不会赶我走?”

萧沐一幅震惊的表情,“我怎么会赶你?”

得到这个回答,殷离终于把心一横,破釜沉舟道:“好,我听你的。”

“但……”殷离想了想,“既然是恢复身份,我想办得有仪式感一些。”

萧沐用力点头,“你说。”

“还记得上回在郑家堰,你说欠我一个人情吗?”

“现在我要兑现。”

……

……

萧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醒来还有点懵。

他的头上盖着一块红布,把视线都遮挡了,他一把扯下,却见满目的红烛罗帐,昏黄的烛火将寝卧照耀出迤逦的美感。

他垂首一看,自己正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喜服,腰上坠着鸳鸯玉,腰带样式繁复,他一动,身上环佩叮当乱响。

婚服他穿过,可没有这么沉。

他站起身来,疑惑走到一面落地镜前,愣住了。

他竟穿着一整套嫣红的凤冠霞帔。

嘶……

萧沐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着昏睡前的记忆,公主好像是说过要他兑现承诺来着,但他答应了什么?

好像有婚礼,洞房什么的字眼,他想不起来了。

看来剑气真的不能乱饮,会断片,还可能做出些匪夷所思的承诺,不然他怎么会穿一身女款婚服?

正当他面露疑惑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扭头看去,见一个身着喜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头戴高翅金冠,身着盘龙纹饰的广袖长袍,宽肩窄腰,身型修长挺拔,腰间革带上挂着珠链,一路走来,珠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待人在他面前站定,萧沐才借着烛火看清对方。

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明眸皓齿,姿容如雪,眼尾一点美人痣在一双凤目旁熠熠生辉,令人挪不开眼,熟悉但又有些许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服饰的缘故,萧沐觉得公主的眉眼比往常平添了些许英气,远峰般的眉峰此刻更是刀削斧凿一般透着锐利感。

五官比起平时来,更硬朗了许多。

错觉吗?

萧沐上下打量了一眼殷离,又看一眼自己,面露疑惑:“我们是不是穿反了?”

他终于回想起一些零星记忆,好像是公主说当初的新婚之夜不做数,要重来一遍。

但……

穿凤冠霞帔的不该是公主吗?

却见殷离勾起唇,扫了萧沐一眼,“你穿这身很好看。”声音是完全的男音,低沉还带着些微磁性的暗哑,好听得要命,听得萧沐愣了愣。

凤冠上的流苏垂落在皙白的脸颊旁,萧沐玉白的肤色在烛火下被映衬出一点金灿灿的光华,殷离不由自主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手感像羊脂玉,细滑微凉,令人爱不释手。

殷离的眸色微黯,视线陷在萧沐直领对襟露出的一小片锁骨肌肤上,片刻后他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似地,微微移开萝白后,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把盖头摘了?”

殷离说时,伸手取了盖头就要往萧沐头上盖。

萧沐一把按住殷离的腕子,“等一下。”

看着萧沐一脸疑惑,殷离勾了一下唇,“怎么,这可是你答应我的,要反悔吗?”

萧沐皱了一下眉,“我是答应重新来一遍,可是盖头不应该我来揭吗?”

殷离撅了一下嘴,“可是你说要我恢复身份,这就是我恢复身份的方式。”

“嗯?”萧沐听不懂了,而且他的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歪了一下脑袋,伸手摸上了殷离的咽喉道:“你嗓子不舒服吗?”

“没有啊。”

殷离这么一说话,声带震动,尖尖的喉结骨在指尖上下滚动,萧沐愣住,诧异看向殷离,“公主……你的嗓子……”

殷离摇头,纠正道:“我不是公主,我是五皇子。”

萧沐呆住了。

见他这副震惊的表情,殷离疑惑地皱了一下眉,“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萧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一觉醒来,老婆就变成男人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公主是不是在逗他?

萧沐摇摇头,“怎么可能,你怎么会……”

这回轮到殷离震惊了,“你不知道?”

见萧沐一脸懵,殷离捂脸长长地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不知道,那你说什么要我做回自己的话?”

萧沐一脸莫名,“做回自己,不是做回剑吗?”

殷离听不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见萧沐还是一脸懵懂,殷离无奈将人扶坐在榻上,叹了口气。

他已经习惯萧沐经常说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此刻也没有心思深究了,他在萧沐面前半蹲下来,握住萧沐的双手仰起头道:“算了,我本来也决定要让你知道。”

“只是你之前已经答应过我,不会把我赶出王府,你可不能反悔。”

萧沐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殷离,半晌,还是不可置信地道:“老婆,你真的是……男人?”

殷离见他仍是一幅敢不相信的模样,便站起身来,缓缓解开了腰带。

哗啦,珠链落地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厚重衣袍的落地声。

层层叠叠的衣裳落在地上,殷离解开洁白的里衣,光洁平坦的胸腹肌肉便裸露出来。

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上身的猿臂蜂腰,流畅的肌群线条从锁骨开始一路向下蜿蜒至块状分明的腹部肌肉,令人望之血脉偾张,呼吸都不由一沉。

萧沐愣愣看着眼前一幕,表情像是如遭晴天霹雳一般。

老婆变成了人就算了,居然还是一个男人!

他看着殷离,嘴唇嗫嚅了一下,一声老婆终于喊不出口了。

老婆?

比他还高大壮实的老婆吗?

之前他以为公主是个女子,还能以吾妻相称,现在一个明明白白的男人站在面前,让他喊对方什么好呢?

老婆剑不仅不愿变回剑,连老婆两个字都要被剥夺了吗?

见萧沐一脸沮丧,殷离倾身过来,轻轻捏起他的下巴,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道:“我是男人,你不喜欢?”

萧沐被迫抬头,唇角嗫嚅了一下,“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习惯,他想着。

他今后要怎么面对老婆呢?

男人……能被称为老婆吗?

剑痴的脑筋已经快要打结了。

殷离看着萧沐嫣红的唇瓣,上头被点了口脂,将平日浅淡的唇色晕染成一片艳红,配上皙白的肤色,像极了雪地里的红梅,妖艳清丽。他喉结一滚,哑着声道:“我……口渴了。”

话落,也不等萧沐做出反应,殷离俯身而下含住了那双红梅花瓣。

萧沐瞳仁震颤,只觉得这一吻与以往截然不同。

之前殷离配合他渡气,总是安分守己,从不逾越。

可现在,对方的唇齿像是攻城略地一般舔舐,几乎是撕咬他的唇瓣与舌尖。

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萧沐被亲得几乎大脑缺氧,浑身瘫软。

不知道为什么,凭他如今恢复的修为,要推开殷离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就是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甚至脑袋都晕晕乎乎的,连何时被推倒了都不知道。

他已经忘记了要渡气给殷离解渴这一回事,唇齿间反复肆虐的柔软触感令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像是断掉了一般,思维陷入一片空白。

某种微弱的电流从尾椎开始一路往上蹿,萧沐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殷离。

殷离这才如被唤醒了一般停下动作,他与萧沐额头相抵,目光沉沉,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小呆子,你知道洞房的最后一步是什么吗?”

萧沐一愣,断片的思维终于又连起来了,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忽略了殷离的问题,转而一本正经地道:“虽然你转世成了男人,但我也见过两个男人结成道侣的,所以性别应该不是问题。”

男人还是女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是人还是剑。

老婆不愿变成剑,这才是头等大事。萧沐想着。

殷离闻言目光一亮,“哦?”

却见萧沐看着殷离,十足正经地道:“是我想得太复杂,就算成了男人,你也还是我老婆。”

殷离心说呆子这窍开得不止一点啊,男人也能接受了?

只见萧沐翻身而起,将殷离推倒床榻,身上配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声响,他看着殷离一字一顿地道:“老婆,你放心,就算你暂时不愿变回去,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不放弃?殷离扬起唇,手指在萧沐的喉结上抚摸打转,完全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心不在焉地问:“是吗?那你打算让我以什么身份留在王府?”

萧沐语气认真,自动忽略了殷离的后半句话,“我会让你知道,做剑比做人要好多了,你一定会爱上剑的。”他说时,还起身把挂在床头的追光取下,杵到殷离面前,“多用它练习,你迟早会领悟剑的真谛。”

殷离看着忽然冒出横亘在他与萧沐之间的追光,一张脸瞬间垮下来。

什么情况?!

第49章

殷离发现自己坦白身份后, 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萧沐依然每日清晨拉着他练剑,甚至更积极了。

看着萧沐为他展示剑招,殷离眉心都在抽,整个人像一团烂泥似地瘫在圈椅里, 丧丧地看着萧沐, 满口拒绝, “我不要练。”

萧沐剑尖指着殷离, 动作一顿,叹道:“老婆,你不练, 那什么时候才能领悟到剑的好呢?”

不能体会剑生,怎么才能愿意变回剑?

殷离几乎翻出一个白眼,“我不想领悟,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想把他也变成剑痴?呵呵,绝无可能。

见萧沐一幅犯愁的模样,殷离眸子一动, “要我练也不是不可以。”

萧沐目光一亮,便见殷离指了指自己的嘴, “渴了。”

萧沐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早就已经习惯了亲吻,于是非常坦然地在殷离唇上轻啄了一下,还顺道熟练地渡了点灵气过去。

殷离对这蜻蜓点水的吻不太满意,皱着眉道:“不够。”

“还渴吗?”萧沐疑惑嘀咕了一句,心觉自己渡灵气的水平已经是炉火纯青了,但对方还总是不够, 而且不知道殷离是什么毛病, 用掌心渡不行, 非要用嘴的。

他无法,又在殷离唇上点了一下。

殷离这才扬起唇,站起身来接过追光敷衍地挥了几下。

挥剑的时候还目光不善地在追光剑身上扫,心里盘算着不如悄悄把剑熔了算了,省得萧沐每天不是练剑就是劝他练剑。

不过追光要是没了小呆子会伤心的吧?

一想到萧沐会难过,殷离熔剑的想法又收敛了些,但看着追光的目光还是不悦,舞起来更敷衍了。

萧沐对他这戳一下动一下的行为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在心里安抚自己,这是老婆这是老婆,要有耐心。

老婆早晚会明白的,毕竟对方挥的可是自己的本体,产生共鸣是迟早的事。

殷离的心思全不在练剑上,随便挥了几下便转移话题道:“我们什么时候告诉王妃?”他的男子身份是不能瞒一辈子的,迟早要让王妃知道。

还有身在北境的老王爷……

殷离多少有些忐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真相,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把怒火发泄到皇室头上。

殷离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备下了说辞,届时一力承担责任,绝不连累父皇母妃。

萧沐却压根没把这当一回事,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殷离指的是什么,想了想才哦了一声,道:“你决定。”他真的无所谓,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一样。

反正都是他的老婆剑。

却见殷离面露犹疑,做沉思状,“王妃年纪大了,贸然告诉她恐怕刺激太大,得想个法子……”

毕竟娶回家的世子妃是个男人,萧沐虽然无所谓,但王妃未必能受得了。

便在此时,有侍从前来通传,说王妃要去城郊的般若寺上香,让二人陪同。

二人互望一眼后老老实实地收了剑,回房更衣。

般若寺不算远,马车行了不消一个时辰便到了。

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王妃走在登山石阶上,萧沐见王妃爬得吃力,又看一眼遥遥的山门,阶梯至少还有几百级,便道:“我背您上去吧。”

殷离连忙阻止,“还是我来吧。”说着就要背王妃。

王妃笑着拉过殷离的手,拍拍他的手背道:“不必如此,拜山一定要亲自走上去才显心诚呢,旁人可都是三跪九叩上去的。”

“离儿啊,这儿的送子观音最是灵验,为娘今日亲自领你来拜拜菩萨,你跟沐儿一定要加把劲,尽快给王府添丁。”

殷离动作一僵,抬头茫然看一眼萧沐,却见萧沐也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您是来求子的?”

王妃恨铁不成钢地一拍萧沐的后脑勺,“若非你不争气,为娘的需要走这一遭吗?”

“离儿嫁过来小半年了吧,除去上回闹了个乌龙,有一点动静吗?咱们萧家人丁弱,你还不加把劲?”

萧沐怔了怔,脱口而出:“可……他生不……”

“咳咳咳……”殷离连连咳嗽打断了萧沐的话,同时瞥一眼萧沐,这小呆子,想就这样说出来吗!

王妃都来庙里求子了,若是这时候得知世子妃是个男人,殷离真担心她会直接从半山腰一头栽下去。

“离儿,你可是身子不适?”王妃听见殷离咳嗽,关切询问道。

殷离看着王妃,咽喉一滚,摇摇头,心虚地道:“没有,就是呛着风了。”

王妃闻言拉着人加速上山,嘴上说着进了山门就没风了。

萧沐很想阻止,让王妃别拜了,就算把山门拜穿,殷离也生不出来,但看见殷离瞪他的眼神,他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二人一左一右各怀心思,唯有王妃兴致勃勃,领着人念念有词地拜了菩萨,还求了一只签。

解签师父摊开一看,又扫一眼殷离与萧沐,点点头,“天赐良缘。”

听见这句,王妃笑得满面春风,殷离也愣了一下,“真的?”

他跟小呆子天生一对吗?

虽不知这签是真是假,但解签人的这句“天赐良缘”却让殷离止不住地心情激动,看着萧沐的眼神也灼灼有光。

萧沐却是一脸淡然,仿佛毫不意外。

殷离是他的老婆剑,他跟老婆剑可不就是天生一对么?

虽然他从来不求神问卜,但不得不说这间庙确实挺准的。

解签师父颔首,又道:“只可惜无后。”

听见这句,王妃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道:“大师……您说什么?无……”

却见解签师父看着王妃,点点头,再次确认道:“无后。”

萧沐很淡定。

老婆早晚是要回到剑里的,无后很正常。

殷离还沉浸于方才大师所说的那句“天生一对”,乐得嘴角都压不下来。

王妃则是愣怔了好一会,连忙追问:“大师,我听说这里可灵验了,这“无后”可有化解之法?我愿吃斋念佛,扶危济困,发大愿供养僧宝,只求菩萨保我萧家后继有人……”

却见那师父摇摇头,目光在萧沐与殷离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一下,叹道:“他们生不出来,菩萨也无能为力。”

他说时,双手合十给王妃行了一礼,便意味着送客了。

王妃脚下一个踉跄,被二人同时稳稳地扶住,她左看一眼萧沐,右看一眼殷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抽咽,看向殷离的眼神满是愧疚,“我的儿,嫁到我们王府,苦了你了。”

殷离一愣,嗯?

苦了他?什么意思?

却见王妃一面往外走一面唉声叹气,“我素来知道我儿身子不济,却没想到……”她说时以帕掩面,擦拭眼角泪水,“没想到连孩子都……”

殷离听明白了,王妃这是以为她儿子不行吗?

他瞥一眼依然一脸淡定毫无表情的萧沐,心头恨铁不成钢地想这小呆子,当初在宫里拒绝皇后往府里塞人时,也是暗示自己不行,还是他提醒皇帝下了封口令才没传开。

现在连王妃都以为自家儿子不行了,而萧沐竟然也不辩解一下。

殷离扶额,男人怎么能不行?

为了保住萧沐的面子,他连忙对王妃正色道:“是我。”

王妃抽噎中表情一滞,诧异看向殷离,震惊地上下打量,半晌后道:“离儿,你……”

殷离郑重点头,“是我生……”他叹了口气,咬着牙道:“我生不出来。”

萧沐惊讶挑眉,老婆这是要说实话了吗?

他看一眼王妃,估摸着一会王妃听见了真相会不会晕过去,晕过去也没事,大不了他运功把人救回来就是了。

正做好了抢救准备的他,就见王妃捂着嘴倒抽一口凉气,“离儿,你的意思是……”

王妃握住殷离的手,泪眼婆娑,“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萧沐:?

病?老婆得病了吗?

殷离心头一沉,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本想说点什么,便见王妃擦拭了一下眼角,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郑重道:“不怕,你还年轻,能治好的,咱们可不能放弃。”她说时扭头对身旁的老仆道:“快去把宫里专治妇科的章太医请来。”

“离儿不怕,千万不要放弃,这位章太医妙手回春,曾经在民间治好了无数女子的不孕症,咱们不求神拜佛了,咱们找他去,走走,现在就去。”王妃一面安抚着殷离,一面拉着人就往山下去。

殷离听见这些话心觉大事不妙,看太医?

他忽然想起曾经被萧沐哄着喝下去的安胎药,脸都绿了。

他浑身一僵,忽觉自己骑虎难下,怎么办,说实话吗?怕王妃撅过去,不说,难不成真要去看妇科不成?!

光是这么一想他就浑身打了个寒战。

可王妃年纪大了,就这么说出来恐怕真受不住。

这么一想,殷离把心一横,算了,看太医就看吧,又要不了命,反正安胎药他都喝过了,还有什么药不能喝的?他视死如归一般做好了心理准备,正欲答应下来,此时却听萧沐道:“他没病。”

殷离瞪大了眼看向萧沐,心脏都提起来了,这呆子要就这样说出来吗?

他拼命冲萧沐挤眉弄眼,可萧沐却像是没看见似地,看着一脸莫名的王妃,一字一顿道:“他是男人,别说看大夫,就是看神仙也生不出来。”

便见王妃愣愣看一眼萧沐,又看一眼殷离,见殷离脸上挂着一幅大势已去的懊悔表情,竟没有反驳萧沐的话。

意识到萧沐说的可能是实话,王妃瞳孔越张越大,看着眼前的二人,忽然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王府。

萧沐在路上给王妃渡了些灵气吊回一口气,府医检查过后,安抚了萧沐与殷离,称没有大碍,殷离才放了心,但看着王妃仍有些愧疚。

王妃仍是不相信,认为萧沐在胡说,直到殷离开口发出男人的声音,王妃才瞪大了眼打量殷离,最后倒抽了口凉气,怒火中烧地指着殷离,“你……你竟然……你父皇知道吗?啊?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王妃心情激动,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萧沐按着王妃的腕脉,以灵力压制王妃混乱的内息,示意殷离有话快说。

殷离快速解释了自己为何要伪装公主,“当时钦天监宣称我的命格冲撞紫微,如若是个男婴,则与陛下有害,母妃为保下我的命,这才将我以公主身份养大。”

“国师称我的命格能给世子冲喜,也是皇后的计谋,想利用我刺杀世子。”

殷离说时,郑重地双膝跪地,给王妃磕了个头,“但我知晓萧氏满门忠良,并无不臣之心,王妃放心,我定还萧氏一个清白,洗清陛下对萧氏的猜忌。”

王妃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看着殷离叹了口气,招呼人站起来后,叹道:“你也是可怜人,我……不怪你。”

“可是……”王妃看一眼殷离,面露愁容,“你毕竟是个男人,当不得世子妃。”

“好在你俩婚后不过半载,倒不如先和离了,今后你要恢复身份也好,或是一直以公主……”王妃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都与我萧家无关。”

听见和离二字,殷离的心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不免莫名难过。

王妃的顾虑很正常,男人怎么能做世子妃?还不如早早和离了,今后一旦他恢复皇子身份,萧家还能留个体面。

却见此时萧沐忽然开口:“不行。”

王妃一愣,扭头诧异看向自家儿子。

萧沐看着殷离,认真地道:“他是吾妻,我不会跟他和离。”

殷离:!

“沐儿!”王妃不可思议,“可他是男……”

却见萧沐一脸认真,一字一顿道:“不论男女,他都是吾妻。”

他不会跟老婆和离的,他还要敦促殷离练剑,好叫老婆早日回到本体呢。

殷离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萧沐说这话半分迟疑都没有,竟愿为了他忤逆王妃吗?

没想到这小呆子平日里不善言辞,内心竟然比他想象中的更爱他。

王妃更是震惊不已,“沐儿,你……”她没想到儿子竟爱慕公主到这种地步,连公主是个男人都……无所谓?

一旁看了全程的老仆亦是一脸感慨,没想到世子爷竟对殷离用情这么深,这才是真爱啊。

“不行,你是我萧家的独苗,你怎么能跟一个男人……”王妃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萧沐恨铁不成钢地道。

此话一出,殷离的面色不由一沉,忍不住攥紧了拳,他与萧沐之间的阻力恐怕比想象中的更大。

萧沐是萧家的独苗,而他又何尝不是承载了父皇的期望?

他们的身上都担着家族重担,真的能在一起吗?

他沉思片刻,试图劝阻萧沐不要为了他跟直接王妃起冲突,这些阻力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却见萧沐忽然捂嘴咳嗽了几声。

因为连续给王妃灌输灵气,萧沐的经脉又刚刚恢复,体内气息一时没能稳住,气行岔道,一咳就停不下来。

萧沐一边咳嗽一边有气无力,眼神却无比执着地道:“他是吾妻……我……只要他。”

本命剑与他休戚与共,怎么能分开呢?不行,他绝对不能和离。

王妃一听见儿子咳嗽,整个人就慌了,连忙伸手给萧沐抚背顺气,又取了茶盏给萧沐喂水,却见萧沐还是咳嗽不止,浑身抖得像片风中的枯叶,苍白的脸颊咳出一片病态的潮红。

这模样看得殷离心头一片揪疼,连忙找了药来给萧沐服下,又给萧沐拍背,又是喂水,折腾了好一会,萧沐的咳嗽声才减弱了些,却还是不停地咳。

一旁老仆看着殷离对萧沐这样好,二人活脱脱一对即将被父母拆散的苦命鸳鸯,不由心头软了一片,劝诫道:“娘娘,世子爷这幅身子可受不得刺激,再说当初世子爷能醒过来,不也多亏了公主殿下吗。”

王妃听见这句,蓦然想到当初萧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顿时心都疼了,什么传宗接代统统抛诸脑后,连忙安抚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她满口答应,只要儿子活着,什么都不重要了。

“咱们不和离了,只要你好好的。”

萧沐听见这句,知道老婆不用被赶出去了,顿时气也喘匀了些,虽然还浅浅地咳着,却露出了点笑模样:“多谢母亲。”

殷离看着萧沐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惊呆了,没想到小呆子为了与他在一起,竟然学会了苦肉计?

却见王妃又觑一眼殷离,小心翼翼地在萧沐耳边不死心地低声道:“你喜欢谁为娘管不着,但给你纳两个妾室总可以吧……”

耳聪目明的殷离全听见了,顿时眉间一紧,纳妾?

一想到有女人要爬萧沐的床,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燃起来,还没等殷离发话,却听萧沐斩钉截铁道:“不要。”

萧沐看着王妃,一字一顿道:“我的老婆只有一个。”

王妃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垮下去,痛心疾首地道:“沐儿,你为了他,竟然……”

殷离亦浑身一颤,直勾勾地望着萧沐,满眼写着感动。

只见萧沐看向殷离,仿佛是安抚一般,道:“老婆,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看着殷离激动的目光,萧沐心道:没错,他得日日看着老婆,免得脱离了他的视线对方又怠惰了。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剑里?

他说时站起身来,对王妃行了一礼后,“母亲恕罪,我是不会纳妾的。”话落,便拉着殷离告退了。

一边走一边心道今晨的份还没练完呢,快走快走,别耽误时间。

殷离走在他身侧,目光中的感动挥之不去,声音都哑了:“小呆子……”

我此生定不负你!

第50章 (二合一)

王妃拗不过萧沐, 又顾忌着儿子的身体,终归是没再直接提纳妾的事,只不过旁敲侧击给些暗示,或是给世子府塞些貌美婢女, 但萧沐确实一副看不懂听不懂的模样, 令她很是无奈。

后来皇帝寿宴临近, 王妃一时间也顾不上儿子了, 只得不了了之。

另一边,殷离在王府内虽然仍是公主身份,但在一些亲随面前已不再遮掩。

但他没发现这番公开对众人们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至少茗瑞听见殷离用男声与萧沐对话, 整个人都傻了。

五公主竟然是五皇子!

这是什么晴天霹雳。

然而更令茗瑞傻眼的是,二人亲昵的模样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应该是更黏糊了。

以前两人还只是相敬如宾, 现在倒好,他家世子爷不仅手把手教殷离练剑,俩人还时不时就碰个嘴, 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样子。

五公主……不对,五殿下还动不动就罢工, 然后他们家世子爷再用一个亲吻把人吊起来,继续练剑。

看得茗瑞直呼辣眼睛。

他怎么没想到,自家世子爷还是个断袖呢。

自从得知老婆是男人之后,萧沐反而更放得开了,矫正殷离的姿势也不再有顾忌,大大方方地上手。

见茗瑞杵在一旁,萧沐一面抬起殷离的胳膊挥剑, 一面头也不抬地道:“何事?”

茗瑞回过神来, 整理了一下面色道:“过几日就是陛下寿诞了, 王妃差人来问,给陛下的寿礼世子爷准备好了没有。”

萧沐啊了一声,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殷离早有所料,收了追光淡淡道:“珍玩之类的,父皇见得多了,你的贺礼自然要与众不同,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萧沐一愣,“准备好了?”

殷离见他一幅的错愕模样就心痒,忍不住捏了一下萧沐的腮帮子,“你能接受我的身份,对父皇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一早就让铉影卫将所发生之事向皇帝交代了。

萧沐得知殷离的身份后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出和离,萧氏还甘冒风险认下这个“世子妃”,这应该是皇帝这么多年来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了。毕竟一旦殷离的皇子身份公布,萧氏必定成为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不吝于一份表态。

那便是不论发生任何事,萧氏都站在五殿下,站在皇帝这边。

还有比这更好的寿礼吗?

殷离又道:“你若要准备,随便挑个东西走个过场便是了。”皇帝得了萧氏的表忠,已经是一份大礼了。

萧沐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一个表态实在算不上什么寿礼,就算是看在殷离的面子上也不能太过敷衍了事,于是陷入了沉思,“这世间的珍玩之类的陛下见得多,那我就送份这世上没有的吧。”

殷离:?

那是什么?

……

……

因大渝刚遭了洪灾,今年的寿宴办得也比往年简单许多,只办成家宴,邀请了同族的亲贵,在坐的都与帝后一家沾亲带故。

各大王公贵戚轮番给皇帝献上寿礼,不是奇珍异宝便是古玩字画,隆景帝虽对这些见惯了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但脸上仍挂着笑,表现出一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模样。

但萧沐出列时,却是两手空空。

场面顿时一静,就连皇帝脸上的笑容也敛了许多。

有王爷见状不禁嘲讽道:“萧王府权柄滔天,出手必然是不同凡响吧?”都是皇帝一家子人,受皇权庇佑,不免看着威胁皇权的萧氏一族都带着些敌意。

萧沐不为所动,淡然道:“陛下见多了珍玩,我思来想去,觉得萧府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让陛下看入眼,不如我舞套剑诀,权当给陛下助兴。”

萧王府也并非拿不出好东西,只不过都是些俗物,而且萧沐不识得什么宝贝,他只懂剑而已。

隆景帝闻言来了兴致,“好啊。”

却在这时,云皇后发出一声轻笑,语气轻蔑地道:“听闻萧世子曾一剑断水,也不知今日本宫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亲眼一见。”

“一剑断水不过是有人牵强附会,居心不良罢了,皇后娘娘怎么还当真了呢。”不知谁说出这句,引来一阵哄笑。

却见皇帝面色一沉,瞪了说话人一眼,那人受到这眼神,瞬间噤声了。

萧沐并不理会众人,得到皇帝允准取了追光,兀自提了剑,到殿外去了。

怕萧沐的举止惹恼皇帝,殷离连忙找补了一下,对皇帝解释:“大殿施展不开,世子要寻片开阔地。”

隆景帝对萧沐的嚣张举止已经见怪不怪了,听见殷离的解释,便微微点了点头,并对萧沐要展示的的剑诀好奇起来。

“一剑断水”是否确有其事,说不定能亲眼得见。

有亲贵见状轻笑一声,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虚”。

殿外是一片湖面,却见萧沐矗立湖边,单手持剑,一只手捏出一个剑诀,随后将剑向空中一抛,追光嗡地一声竟直直地剑尖朝上悬浮在半空中。

这神异的一幕让原本质疑的众人霎时闭了嘴,瞪大双眼面露不可思议。

皇帝诧异地瞪大了眼,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剑是怎么悬空的。

却见萧沐并指一挥,凌空的追光便随着他的指引调转剑尖破空向湖面嗖地一声飞去,所过之处,剑气破开水面,扬起长长的水花。

水花嗡地一声飞溅空中,水滴霎时间化作无数透明剑影。

剑影悬浮在半空中形成密集剑阵,透明如水的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五彩光芒,铺天盖地,华光溢彩,堪比漫天繁星近在咫尺。

众人哪里见过这阵势,纷纷发出惊呼。

殷离亦面露震惊,之前听萧沐说要舞剑,他还以为就是平常见到的那些朴实无华却流畅犀利的身法,却不想这小呆子还藏着这样华丽的招式。

就像是……殷离想了想,就像是用剑炸了个绚烂无比的烟花。

人群中不知谁下意识发出惊叹:“好美!”

还有人呆呆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剑影,“这是……人力能及的吗?”

有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剑诀,怕不是仙术吧?

却见此时,萧沐指尖剑诀一收,追光忽地调转方向直直向岸边驶来,同时空中剑影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直指岸边众人。

铺天盖地的剑阵发出嗖地一声,眨眼之间已越过湖面直逼众人。

无数锐利剑尖指向人们,有人眼看着剑影凌空在前极速而来,吓得面色煞白。

侍卫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保护陛下!”

唰啦——!

众侍卫利刃出鞘,形成人墙挡在皇帝面前。

“萧……萧沐!”隆景帝惊呼一声,却见透明如水的剑影霎时停住,凌空剑尖近在咫尺,几乎要穿透侍卫的眼球。

殷离的心脏亦提了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捏紧,萧沐要干什么?

却见萧沐一脸坦然,矗立在湖边半步未动,而众人早就吓得浑身冷汗,皇帝亦紧张地盯着萧沐,隐约有怒火从眸中升起。

这场面,堪比一个人以剑阵挟持了整座宫殿。

却见萧沐忽然伸出一只手,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

湖水凝结的剑影应声爆裂开来,密集剑阵瞬间消散,炸开的水雾弥漫在宫殿前,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忽见一道彩虹在雾气中显现,横跨整座殿前广场,赫然出现在眼前的绚烂图景令众人发出阵阵惊呼。

隆景帝眼中的惊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叹与欣喜。甚至不由自主伸出手来,试图触碰近在咫尺的彩虹,却见指尖穿过绚丽的七彩缎带,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陛下,不知这礼物还喜欢吗?”萧沐一人矗立在湖边,收剑入鞘。

透过朦朦胧胧的雾气,众人只能看见一个仙气缥缈的人影。

殷离忽然有些恍惚。

那仙气缥缈的朦胧人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一时间大量残缺画面闪入脑海,竟令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

总好像,这样的萧沐他在哪里见过似的。

“好!”隆景帝高声笑道:“这是朕今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话落,有人开始拍手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连成一片,夹杂着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殷离亦扬起笑,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王妃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自家儿子的功夫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一定要写封家书送去北境,让老王爷也高兴高兴。

“萧沐,你这一招剑诀叫什么名字?”隆景帝招呼人上前问道。

萧沐的身影穿过渐渐散去的雾气向众人走来,“万剑诀。”

待到萧沐走到皇帝面前,雾气散尽,彩虹也消失了。

隆景帝笑着点头,拉过萧沐的手背拍了拍,意味深长看一眼殷离,“朕看这不是什么剑诀,便称为仙法也不为过,诸位以为呢?”

这一声引来众多附和声。

甚至有先前嘲讽了萧沐的官员也忍不住心里有些犯嘀咕。

本以为“一剑断水”之类的传言只是愚民手段,如今亲眼目睹了一番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剑诀。

这功夫显然已经超越了人力,又联想到之前就有传闻,称萧沐曾收了邪祟,这病秧子难不成还真是神仙转世?

那他们这些嘲讽了萧沐的,该不会……

殷离的目光全程黏在萧沐身上就没下来过,直到他看见皇帝的眼神,忽然心下一沉。

萧沐固然是单纯想要送个礼,可父皇心中却未必不会多想。

万一萧沐真是神仙转世,对皇权会是多大的威胁?

殷离原本雀跃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如遭瓢泼冷水,瞬间冷却下来。

却在此时,他看见隆景帝的眼神又恢复了平和,态度可亲地拉着萧沐一面往殿内走,一面含笑道:“世子的这套剑诀神奇非常,国师也是位高人,只是常年深居浅出,改日你俩可以见个面。”

殷离听见这句,眉心一拧。

国师是个号称老神仙的高僧,父皇该不是担心萧沐真是神仙转世,要国师掌眼吧?

据他所知,国师可是皇后的人,届时还不是由着皇后的意思胡编乱造?父皇难道会不清楚?

殷离在心头啧了一声,心里升起几分懊悔来。

早知如此,献礼之前就该拦着这小呆子。

听见这句,原本满眼厉色的云皇后忽地扬起笑,高声道:“是啊,世子能有这过人的本事,必定能与国师聊到一起。”

众人纷纷回到座位。

这一回,之前的嘲讽之声再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人看着萧沐满眼崇拜,还有人心惊胆战。

那所谓萧沐给自己脸上贴金,散布神仙转世的说辞不攻自破。

凭这功力,那一剑断水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殷离落座后终于能和萧沐单独说话了,怕萧沐又透支了体力,他忍不住低声询问,“你怎么样?”

萧沐摇头,“这万剑诀看着华丽,其实不过动用一点灵力……不是,剑气罢了。”他只要驱动追光,剩下的都是追光做到的,而且他现在的身子已经恢复到重伤之前,顶多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就好了。

看他面色没什么变化,殷离才放下心来。

此时云皇后瞥一眼与萧沐交谈的殷离,忽然扬起唇,笑道:“陛下,太子也准备了一份贺礼,只是碍于禁足中没敢亲自送来,可今日是您的寿诞,太子一片孝心,已经在东宫外的寒风中等了足足几个时辰,还请陛下体恤他的孺慕之情,允他亲自送上贺礼吧?”

殷离闻言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地举起杯饮茶。

隆景帝皱了一下眉,眸中掠过一丝嫌恶,瞥一眼皇后,又挑不出这话的毛病,只不太愉悦地点点头,“就让他进来吧。”

云皇后笑逐颜开,冲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后者便退下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殷嗣捧着一幅卷轴进了殿。

“儿臣寻到前朝张奎的《贺寿图》,特来献与父皇,愿父皇春秋不老,永享天伦。”

话落,一幅七尺画卷由侍从们展开,图上画着寿星端坐在家宴中心位置,在众人簇拥下,观看着高台上表演的戏文。

隆景帝见状眼前一亮,径直下了高阶,来到画轴前,仔细观摩后,满意地点点头,“确实是张奎真迹。”他说时瞥一眼殷嗣,表情缓和了些许,“他的真迹难寻,你有心了。”

几名亲贵见此也趁机附和起来,称张奎的画作世间稀有,太子能找到真迹一定废了不少功夫云云。

殷嗣本是紧张又忐忑,听见皇帝这句,如释重负一般,忽地面色一松,立即扬起笑来,“只要能博父皇一笑,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隆景帝着人将画卷收起,却见皇后亦走下高阶,“这么难得的画作,陛下可否也让臣妾一观?”

隆景帝似乎很是高兴,招呼来众人一同观画。

席间的亲贵们纷纷围了上去,对着画作评头论足。

萧沐对画没兴趣,坐在原地不动,暗暗琢磨这种席面似乎还要持续很久,他闲得没事干,捏了两只纸人悄悄放在掌心,藏在桌下,模拟剑招扭打起来。

殷离见他闲得发慌,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凑过来轻声道:“很无聊吗?一会等开席之后可以找更衣的借口出去散散心。”

萧沐点点头,正想说他可以自娱自乐,便听见那头皇后捂嘴笑道:“这张奎的笔力真是好,把那戏文里的花旦画得惟妙惟肖,连男扮女装的味道都画出来了,花旦虽说扮的是女子,却依稀透着男人的骨架与身段,真是妙啊!”

听见这句,殷离眉心微微一皱,一丝不详的预感升起。

隆景帝的注意力全在画上,没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挑眉哦了一声,俯身去看,片刻后勾了勾唇,满意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云皇后一笑,“要说男扮女装,咱们席上也有一个,那手段可不比那戏班子里的花旦差到哪去。”

众人闻言纷纷听出这画外音,面露惊讶状,皇后这是在暗指谁吗?

这话连萧沐都听出不对劲了,下意识就向殷离看去。

一直安静坐在席上的怡妃闻言,举着茶盏的手一抖,差点砸落,她神色慌乱地看一眼皇后,又看一眼殷离。

却见殷离神色坦然,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隆景帝的笑容定在脸上,忽然目光一厉,直起身来,沉沉道:“皇后,你这是什么话?”话落便招来侍从,没好气道:“把画收了。”

云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殷离,反问道:“阿离,你说是吗?”

殷离面色坦然,“儿臣不知皇后娘娘在说什么。”

云皇后冷笑一声,“不知道?男扮女装,以公主身份瞒天过海的,不就是你吗?”

只听哐当一声,怡妃手中茶盏落地,场面寂静片刻后,忽然爆发出阵阵哗然之声。

“皇后!你在胡说什么?”隆景帝面色一沉,厉声警告道。

殷嗣亦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云皇后,“母后……”他看一眼皇帝阴沉的脸,又看一眼殷离,心下忽地一紧,“您在说什么?谁男扮女装?”

却见云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一眼殷嗣,又转头对殷离冷笑:“本宫说的就是五公主殷离,他可男人!”

“这不可能!”

还没等隆景帝开口,殷嗣率先脱口而出,“母后,您是不是搞错了,阿离怎么可能……”

“看呐,殷离装得多好啊,阖宫上下全给他瞒过了!”云皇后说时,扭头指向仍坐在席间的怡妃,“这可多亏了怡妃的好谋划!竟将一个皇子扮做公主,胆大包天欺上瞒下十六年有余!”

“这是欺君之罪!”

萧沐闻言眉心拧紧,从桌下伸出手去,握紧殷离的手,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压低声音道:“别怕,有我在。”

殷离本来还想安抚萧沐,但看见对方握紧自己的手还一幅忧心的模样,不由扬了一下唇角,皇后的话听在殷离耳朵里都成了耳旁风,眼里只剩下萧沐一双乌黑而真诚的眸子了。

小呆子,殷离在心头暗道,你可要好好记住你说过的话,要护我一辈子。

云皇后的这番话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看向殷离。

甚至有王爷凑近了去看,企图从殷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似的,这妥妥是个美人胚子啊,怎么可能是个男人?

大渝的第一美人是个男人,这说出来谁敢信呢?

众人实在不敢置信,还有位高权重的老王爷站出来发问:“皇后娘娘,您说的可有凭借?这凭空指认一名公主是男人,不太好吧?”

这一声引来一些附和,把公主说成是个男人,对公主本人乃至皇室的名声都不利。

殷离却是面色泰然自若,沉默不语。

他是当朝公主,这种事情只要当事人不承认,谁还能强行扒了公主的衣衫确认不成?相信只要皇帝不开口,没人敢对他无礼。

只见隆景帝沉声警告:“皇后,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却见云皇后仿佛是早有预料,胸有成竹道:“本宫绝非胡说,我有人证!”

她说时一招手,便见两个人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怡妃怯怯抬眼望去,见到其中一名老妇人时,瞳仁剧烈收缩了一下,唇瓣亦开始微微颤抖,一幅惊恐模样。

而殷离亦逆着光看去,见到那眼生的老妇人身旁站在一名男子。

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他眸色一沉。

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