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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二合一)

只见阿七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掠过萧沐后,只在殷离脸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后一脸从容地行至阶前,对帝后行礼。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个人的气息好熟悉, 好像在哪见过。

正当他在思索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时候, 云皇后开口道:“这位是被殷离赶走的侍卫, 只因犯了一点小错,就被殷离的属下追杀,若不是本宫收留了他, 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他可是殷离的贴身侍卫,护了殷离这么些年,殷离竟然说杀就杀, 跟着这样残暴不仁的主子真是可怜啊。”云皇后故作哀叹地道。

殷离瞥一眼阿七,并不言语。

只见阿七给高阶的帝后磕了个头,神色淡然地看着殷离道:“五殿下确为男子, 我是他的贴身护卫,可以作证。”

此话一出, 场中爆发出一片窃窃私语声。

殷嗣瞪大了眼目露震惊,下意识发出一声:“你胡说!阿离不可能是男人。”

萧王妃亦担忧地看一眼殷离,正欲说点什么,却见殷离面不改色,回报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见他一副泰然自若地模样,王妃也不知不觉地安了些心。

殷离一向主意多,或许有后招, 先静观其变吧, 她如此安抚着自己。

隆景帝微微皱起眉, “公主出嫁的随从都有名册记录在案,你如何能证明自己是阿离的侍卫。”

却见阿七仍是一副从容神色,瞥了一眼高阶上已经面色煞白的怡妃,冷声道:“我是保护殿下的暗卫,自然不会记录在册,但当年紫宸殿一夜之间被送出皇宫的仆从多达十二人,全部受暗卫监视,每个人的藏身处我都一清二楚。”

他说时指着身旁一位老妇人道:“这一位,便是当年为怡妃娘娘接生的稳婆。”

一旁的老妇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看向怡妃后,带着哭腔道:“娘娘,我也是没法子,您……您别怪我。”

云皇后唇线扬起,摆出一副宽厚慈和的模样宽慰那稳婆道:“你别怕,有本宫为你做主,你只需大声说出来,十六年前你为怡妃接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稳婆望一眼怡妃,唇瓣都在抖,干咽了一下,才战战兢兢地道:“是……是男孩。”

此言一出,场面爆发出一阵阵的喧哗之声,不绝于耳。

云皇后面露得意。而怡妃则脸色惨白,露出大势已去的绝望之色,但当她朝殷离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却忽然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镇定下来。

殷嗣双目失神,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直至跌坐在席间,看着殷离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阿离会是男人?

光是这么一想,他浑身都打了个寒噤,一股荒谬与恶寒之感直冲颅顶。

殷离的手被萧沐紧紧攥着,扭头望去,见萧沐正锁眉看着自己,关切问道:“罪证一旦落实,你母妃是不是……”

这一出明显针对的是怡妃,殷离没想到萧沐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皇后的目的。

他是皇子,把他当成公主养大的是他的母妃,一旦揭露他的身份,母妃一定会被按上一个欺君之罪。

而他也要承担来自萧氏的怒火。

皇后打的好算盘,这是想一招把他们母子一网打尽。

感受到殷离的情绪,萧沐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

殷离感觉握住自己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不由感到一丝慰帖,他微微扬了一下唇,看向萧沐。本想赚一波同情的他,看着萧沐担忧的神色,又舍不得这小呆子担心,便反手拍了拍萧沐的手背道:“别担心,没事的。”

萧沐虽然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殷离还能这么淡定,但他还是安抚道:“别怕,就算是千军万马当前,我也能护住你们。”

殷离嗤笑了一声,这小呆子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真以为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一剑解决。

宫廷纷争可是向来杀人不见血的。

此时云皇后哼笑了一声,“看哪!现在陛下信了吧?”

隆景帝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他意味深长看一眼皇后,声音沉沉道:“皇后要如何?”

“陛下若是不信,可让人给殷离验明正身。”

“皇后!”隆景帝表情一肃,眉心亦拧紧了。

“陛下。”云皇后见隆景帝这幅表情,心头一沉,切齿痛恨地道:“都到这时候了,您还要护着这对母子吗?”

云皇后指着怡妃道:“殷离还可以说成是年纪小不懂事,那这个贱人呢?把一名皇子当成公主养大,是何居心?这可是夷族的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怡妃避无可避,她站起身来,虽然面色惨白,却仍不失端庄地坦然步下阶梯,站定后道:“臣妾有罪,然罪在妾身一人,与离儿无关。”

她说时也不做解释,兀自拔了簪子抵在咽喉上就要自尽。

隆景帝见状惊呼:“不要!”

电光火石之间,萧沐弹指击出一道气劲精准地击落了怡妃手中的簪子,同时殷离一个箭步上前将怡妃护在怀中,喊了一声:“母妃!”这是一幅低沉的男人的嗓音,清晰地传遍殿内。

场面霎时鸦雀无声。

须臾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竟然真是男人!”

“我们竟然全都没发现,这演得也太好了!”

“十六年啊,这对母子好能藏!”

“生了皇子为何还瞒着?简直闻所未闻。”

亲贵们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落在殷离的身上,殷嗣更是满眼写着疯狂,强烈的反胃感袭来,刺激得他几乎干呕,就连视线都跟着模糊了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立于阶下的这对母子身上,无人听见殷嗣正压低了声音,癫狂般地自言自语:“不可能……阿离怎么可能是男人……我的阿离不可能是男人!”

话落,他忽然起身掀翻了面前的桌案,指着殷离怒喝:“你到底是谁,说,你把阿离藏哪了!”说时便要冲上前去。

殷离瞥一眼冲上来的殷嗣,拉着怡妃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都是骗子!这不可能!”殷嗣还在癫狂呐喊。

见殷嗣当众失态,隆景帝面如铁青,厉声喝斥:“还不快把太子拖下去!”

云皇后见儿子这模样也是一惊,“嗣儿,你冷静一点!”

她生怕殷嗣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喊来侍卫:“快把太子送回东宫!”

侍卫们七手八脚将殷嗣拖下去,一路上殷嗣还在怒喝:“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骗局!”

眼见殷嗣被拖走,云皇后捏了把汗,瞥一眼在场众人,见不少人正面露惊疑地望着太子离开的方向,她眉心蹙起,强作镇定地收拾了面色后,哼笑几声,指着怡妃道:“你欺君罔上,隐瞒皇室血脉,其罪当诛!”

“陛下,这种行径绝不能姑息!”

却见皇帝并不发话,反倒是殷离护在怡妃身旁,率先开口道:“母妃将我扮做女子事出有因,父皇,请容母妃禀明。”

隆景帝点点头,“怡妃,你说。”

怡妃本已唇色发白,但看见儿子成竹在胸的模样,才忽地掩面而泣,惨然道:“生产那日,钦天监夜观星象,称我若生出皇子则冲撞紫微,臣妾舍不下腹中胎儿,但更不愿陛下因此受到伤害,一念之差下,才决定将离儿以公主身份养大。”

怡妃说时,面露凄厉看向云皇后:“皇后娘娘,此事你不是很清楚吗?毕竟这个所谓冲撞紫微的灾星言论,正是你授意钦天监散布的。”

云皇后闻言瞳孔一缩,厉声怒斥:“你胡说!此事与本宫有何干系?”

怡妃擦拭着眼角泪水,抽泣道:“当日臣妾还在生产,钦天监不过临产前才刚得出结论,而你却一早就派人守在紫宸殿外,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只待生出个男婴便就地掩埋,我只好当即下令将紫宸殿大门紧闭,苦苦支撑到陛下赶到,你才没机会下手。”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隆景帝眉心都狠狠揪起来了。

云皇后闻言指着怡妃怒斥:“死到临头你还敢胡乱攀咬,来人,把这对母子拖下去!”

却见皇帝冷然道:“慢!”

云皇后看向皇帝,将心中的愤怒敛了敛,做出大义凛然的神色:“陛下,眼下证据确凿,他们母子自知死罪难逃,这才强行狡辩!”

“让她说下去。”隆景帝此话一出,皇后目光霎时冷凝,露出一丝悲愤来。

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还在护着那个贱人。

此时怡妃忽地跪地,悲愤交加地赌咒发誓道:“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受极刑!我母子这么多年来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只想问皇后娘娘一句,为何要如此针对我,针对我的孩子!”

这一番言论与姿态看得隆景帝更是心疼不已,拳头都攥紧了,看着皇后的目光里添满了嫌恶。

此时殷离接话道:“儿臣也是至今才得知当年真相,只因近日儿臣收到一封密函,说钦天监当年的天象记录被篡改,才得出儿臣冲撞紫微的命格。”

“母妃所言是胡乱攀咬,还是确有其事,着钦天监调档一查便知。”

云皇后目光闪烁了一下,却还是不以为然,正欲开口,便听隆景帝下令:“着钦天监提十六年前天象记档来报。”

半盏茶后,钦天监两名官员捧着厚厚的档案入得殿中。

一番询问之后,监正一口咬定没有篡改记录,还下跪叩首义正言辞道:“私自篡改记录乃是重罪,钦天监绝不敢做这等事!”

监正此言一出,云皇后眉心舒展,得意地扬了一下唇。

却在此时,监正身后一名主簿忽地上前道:“陛下,臣能证明记录被篡改过。”

监正瞳孔一缩,震惊看向自己的下属,却见对方摊开档案,指着其中一页道:“每逢天有重大异象,钦天监至少需有连续五日的天象绘图记录,由五官正测定之后,再由监正大人校验结论并最终记档。”

“可十六年前怡妃娘娘生产那日,档案中却只有冲撞紫微的命格定论,缺失之前数日的绘图记录,这实属不正常。”

监正闻言,霎时额间冒出一层冷汗,只听那主簿的音量明显抬高了几分:“毕竟绘图记录只归入底档,一般情况下无人查阅,且伪造起来十分费时费神,篡改者投机取巧忽略了这一步,这才留下了漏洞。”

隆景帝冷声:“监正,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监正闻言噗通一声跪地道:“冤枉啊,此事不是臣干的,当时的主笔不是臣,可能……可能是当时主笔的官员出了岔子……”

他还想狡辩,却听见殷离沉声道:“篡改皇子命格,这可是夷族的罪,你身为钦天监主官,不论是否由你亲自主笔,你都难辞其咎!”

监正闻言忽地瘫软在地,求饶道:“陛下,臣有罪!臣也是逼不得已啊!”

“谁指使你这么干的?”隆景帝目光犀利,声音压抑着怒火。

便见那监正怯怯瞥一眼高阶之人,意味不言而喻,云皇后见状勃然大怒,“你敢污蔑本宫!”

“下官不敢!”监正吓得瑟瑟发抖,全身匍匐在地,语速极快地道:“确实是皇后娘娘授意我篡改五殿下命格,我被逼得没法子,这才……”

“本宫岂能容你空口白牙随意污蔑。”云皇后气急,就要唤来侍卫,便听隆景帝道:“污蔑皇后,亦是重罪。”

“下官万死不敢污蔑皇后娘娘!”监正猛然抬头,忽然瞥见场中矗立着的一个人影,急忙哆嗦着指尖,指着那人影道:“我、我能证明!”

“是他!前日便是他称自己奉皇后旨意来警告下官,称近日可能会有人把十六年前的案子翻出来,让下官届时务必要守口如瓶,否则,妻儿不保!”

“陛下,下官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下官的妻儿被这歹人捉走,至今生死不明,求陛下救救下官妻儿!”

众人顺着监正的手指看去,正看见方才指认殷离的贴身侍卫阿七。

云皇后先是瞪大了眼,随后不屑道:“荒谬!本宫何时下过这种旨意?再说阿七一个从殷离身旁逃出来的侍卫,本宫怎么可能派他去干这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

阿七神色一凛,坦然下跪驳斥道:“陛下,这位大人气急败坏,攀咬小人,我从未见过他,更休说拿他的妻儿威胁他。”

“你有!”监正急了,连连冲高阶磕了几个响头,“他前日来钦天监找下官,还给我看了吾妻的发簪,说妻儿都在他手上,我若敢泄露出去半个字,他们……他们的性命就……”

监正说得涕泗横流,一幅十足的惨样。

阿七却是神色不变,冷声道:“空口无凭,自然是任由你胡编乱造了。”

监正闻言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道:“我能证明,他给我看发簪时,掌心有道三寸长的刀疤,我都看见了!陛下着人一看便知!”

隆景帝挥挥手,两名侍卫便上前将阿七按倒在地,摊开掌心一看,赫然是一道刀疤。

监正见状,目光一亮,“看呐!臣没有胡说!”

殷离目光微微眯起,补了一句:“若监正大人没有见过阿七,又怎么会知道他掌心的刀疤呢?”

云皇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恶狠狠盯着阿七,怒声:“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

阿七被按在地上,瞥一眼皇后,忽然做大义凛然状,“不错,是我威胁了监正,也是我掳走了他的妻儿,一切具是我一时意起,与皇后娘娘无关。”

云皇后闻言很快就反应过来,阿七这话虽撇清了她,却证明了监正所言不虚。

那么监正奉她之命篡改天象记录之事便也是真的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眸子一转,像是想通了这些关窍,忽然背脊发凉,指着阿七道:“你……你是故意的……”

阿七的眸底一抹弧光一闪即逝,顶着侍卫的按压直起背脊,语气平淡地道:“皇后娘娘,都是小人办事不利,小人自会伏诛,绝不拖累娘娘。”

“你胡说!”云皇后气急败坏,对侍卫道:“还不把这奴才拖下去杖杀!”

此时隆景帝终于开口:“此人胆敢威胁朝廷命官,将他押入天牢,择日处斩。”

阿七被拖行时,目光与殷离交汇,殷离看着对方被拖走,收到阿七投来坚定与安抚的眼神,他垂下的双手微微攥起了拳。

阿七作为污点证人,其罪名必须坐实,如此才能迫使监正说实话,并将皇后牵扯进来。

殷离暗自把心一沉,转头对高阶上的皇帝道:“既然一切真相大白,还请父皇还母妃与儿臣一个公道!”

云皇后看着殷离目光里充满了恨意,眼见篡改命数一事已无辩解余地,她索性把心一横,冷笑道:“钦天监篡改了记录那又如何?这也不是怡妃将一介皇子以公主身份养大的理由,混淆皇室血脉,罪无可恕。”

怡妃仿佛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垂首道:“是,纵使有一万个理由,也不可混淆皇子身份,此事皆因我而起,与离儿无关。”

见此情形,云皇后目露势在必得之势,却听隆景帝此时忽然起身,对场中众人道:“当年钦天监称离儿若是男子则冲撞紫微,必有大防,这孩子一旦落地便留不得。然虎毒不食子,朕又怎么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这才授意怡妃,将离儿以女子身份养大,以此瞒天过海。”

“如今既已证实钦天监当年伪造了记录,灾星一说既为无稽之谈,殷离便可以正名了。着今日起昭告天下,恢复殷离五皇子身份。”

听见这句,一旁观察了许久的萧沐才终于松开了指尖的剑诀,尘埃落定,老婆没事了。

不仅没事,还终于恢复了身份,再也不用隐瞒天下人。

不愧是他老婆,整出戏恐怕都是殷离计算好的,请君入瓮,让皇后自动入局,最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与殷离互望一眼,彼此投去一个意会的微笑。

云皇后听闻皇帝此言,竟震惊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颤声道:“陛下……那贱人混淆皇子身份,是您授意的?”

她的夫君,竟然从近十六多年前的那天起,就知道殷离是个男孩,不仅知道,连男扮女装的主意都是他出的,甚至跟她演了十六多年的戏,一直演到方才都还在装作不知情。

得到这个结论,云皇后浑身都在发抖。

既然如此,她这许多的筹谋,今天揭露殷离的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像一个小丑一样表演,被那对贱人母子,被自己的夫君,被天下人耻笑吗!

隆景帝根本没有给皇后半个眼神,继续道:“皇后授意钦天监篡改皇子命格,谋害皇室血脉,人证物证具在,罪无可恕。”

“着褫夺凤印,幽禁坤宁宫。”

云皇后此时的表情几乎疯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皇帝,怡妃,殷离,阿七,那些人证,甚至钦天监那籍籍无名的主簿,每个人都是这局中的一环,都是殷离做好的局等她往里跳!

全世界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浑身都在颤抖,愤怒地站起身来,“陛下!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对不对?”

“这个局,也有您的份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彻骨寒意。

可皇帝并不理会她,甚至一个眼神都吝于多给。

云皇后的目光绝望地在皇帝身上扫过,忽然落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萧氏母子身上。

她眸子一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指着萧王妃道:“王妃,你们萧王府被摆了这么一道,娶了个男人回家当儿媳,这对贱人母子戏弄你们呐!你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望向王妃与萧沐。

此时人们才想起来,是啊,整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难道不是萧王府吗?

被皇室戏弄,娶了个男人做世子妃,萧王府的怒火一旦掀起来,皇室能承受吗?

隆景帝闻言终于眉心一沉,也觉得有些不妙,世子妃摇身一变成了皇子,萧氏真的接受得了吗?

殷离的目光与萧沐相接,又忐忑地扫过王妃。

现在萧王府是被当众下了脸面,他固然相信萧沐,可……王妃呢?

第52章 (二合一)

却见萧王妃面色淡然地看着皇后, 波澜不惊道:“我儿媳是男是女,与皇后娘娘何干?”

云皇后被王妃这淡定的态度怔住,怎么可能?娶了个男人回家,竟然不介意?

正在此时, 她又听见萧沐道:“当初不是娘娘给殿下与我赐婚的么?我还要为此感谢娘娘。”

“不论是男是女, 五殿下都是吾妻。”

萧沐是真诚地道谢, 毕竟当初若是没有皇后为冲喜之事推波助澜, 他在这茫茫人海,未必能找回老婆剑。

可这话听在云皇后耳朵里却成了讽刺。

她忽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们……早就知道。”

殷离嫁过去已逾半载, 萧沐身为殷离的夫君,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世子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然而知道了却默不作声, 唯一的解释,便是萧氏已经站在了殷离这对母子这边。

她看看萧氏母子,又转头看一眼殷离与怡妃, 忽而觉得自己可笑之极,当初不过是想折辱殷离一番, 同时给萧王府送把刀,却没想到这把刀最终竟捅向了她自己!

云皇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背脊发寒。

难怪殷离敢布下这样一个局,有萧氏做后盾,他自然敢放开手脚,怕是连怡妃那个贱人也仗着萧氏这个亲家更加有恃无恐!

这般隐忍、这等心机,真是好一个殷离!好一个萧沐!

她怒不可遏,一双凤眸缓缓瞪大, 气急败坏地指着萧沐道:“被骗娶了个男人回家还能佯装无事发生, 你们萧氏真是任人拿捏的好脾气呐!”

萧王妃面色一肃, 冷然道:“我们萧氏是不是任人拿捏,我儿又愿意娶谁为妻,都不劳皇后费心。”

她说时望向殷离,“只要陛下一日没有解除婚约,离儿便一日是我们萧家的儿媳。”

看着萧氏母子一脸坦然,云皇后浑身发抖,几乎气竭,此时隆景帝道:“此事是朕受人蒙蔽,对萧氏有些误会,还请王妃向萧王爷解释此事。”

隆景帝说时,瞥了一眼皇后,又意味深长看一眼萧王妃,微叹道:“都是朕的家丑,还望萧氏能体谅朕,莫要受了旁人挑拨。”

这挑拨者是谁便不言而喻了。

王妃福了福身,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我萧氏历代忠良,自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便与陛下离心。”

云皇后见萧王妃不为所动,皇帝竟还称她为“家丑”,不由心头一恸,踉跄两步。

而隆景帝却在此时,拉过怡妃的手放在掌心安抚性地拍了拍,“怡妃因为一句谣言苦了这么些年,如今真相大白,是该补偿了。”

怡妃泪眼婆娑仰望皇帝,声音带着颤抖地道:“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一点也不苦。”

隆景帝的温和的望了怡妃一眼,点点头道:“拟旨,擢升怡妃为贵妃,掌协理六宫之权。”

怡妃闻言瞳仁一颤,愣了好一会,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好一会才在殷离的提醒下,连忙下跪谢恩。

隆景帝忙伸手去扶她,温言道:“你有身孕,就别跪了。”

这一句犹如晴天霹雳,令云皇后当即僵立原地,呆住了。

殷离一惊,诧异看向怡妃,“母妃……你……”

怡妃眼睑微垂,含情脉脉看一眼皇帝,又对殷离道:“不到三个月,胎像不稳,又怕你操心,就没敢告诉你。”

殷离眼中满是欣喜,“恭喜母妃。”

眼前站在一起的三人宛如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在云皇后眼里,激得她霎时怒火攻心,只见她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贱人!”云皇后忽然冲出来,谁都没有预料到,竟瞬间就来到怡妃面前。

隆景帝当即将怡妃拦在身后,一掌毫不留情地将皇后推倒在地。

皇后还没碰到怡妃一根头发,就被推得委顿在地,她愣怔良久后才挣扎着抬起头来,绝望地仰头看向隆景帝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呐喊:“陛下!”

隆景帝嫌恶地瞥她一眼,厉声:“还不把皇后送回坤宁宫!”

两名侍从上前拉扯皇后,却见云皇后疯了一般剧烈地挣扎,“本宫不走!”

“本宫是当朝皇后,谁敢碰我!”

侍从一时不敢再上前,面面相觑后又瞥一眼皇帝。

隆景帝觑了皇后一眼,见她凤冠在拉扯间逐渐散乱,甚至有发簪落地,哪还有半分身为皇后的庄重?于是目光嫌恶地移开,扫向在场众人,不胜其烦地道:“都散了吧!”

一众亲贵见了这出大戏,纷纷大气不敢喘,低头弓腰,佯装没有看见皇后的丑态,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隆景帝扶着怡妃往门外去,“我们走。”

殷离亦无视了瘫坐在地的皇后,向萧沐走去,他与萧沐一人一边,扶着萧王妃一同步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发丝散乱,状若癫狂的皇后,她的眼眶几欲滴血,狠厉看着隆景帝远去的背影,凄厉癫狂地哭喊道:“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

“没有我们云家!你何有今日!陛下!”

隆景帝脚步一顿,冲守在殿门外的侍卫们怒道:“把皇后‘请’回坤宁宫,别让她再疯言疯语。”

侍卫得了令,径直闯入殿中。

“放开本宫!你们放肆!”

“陛下!你怎能为了那个贱人这样对我!陛下!”

殷离面色不改,与萧沐一道并肩而去,徒留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越来越远。

*

一切尘埃落定,殷离既然是皇子,昭告天下之后,自然不能再挂着世子妃的身份。

隆景帝为表示舐犊情深,破例准他未及冠便出宫开府。

但在府邸建好之前,殷离却没有回宫居住,而是仍赖在萧王府不肯搬。

这些消息如插了翅,一夜之间传遍盛京,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稀奇事,还被搬进了话本子里。

王府内,亦有不少人如侍卫长,都纷纷惊掉了下巴。

公主殿下……竟是男人!

茗瑞眼看着侍卫长呆若木鸡地看着院中切磋的两位主子,伸手托了一下对方即将掉下来的下巴。

“别看了,把殿下看个对穿他也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侍卫长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可眼前殷离身着一身玄色暗绣红蟒纹的劲装,英姿飒爽,动作行云流水,挥剑刚劲有力。

那身法那动作,大开大合妥妥就是个男人。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仔细一看,还是男人!

他不禁喃喃自语,多少有些想不通,“我为什么之前愣是看不出来呢?”

茗瑞叹了口气,“只能说殿下装得太好了。”他说时,指了指院门外,“就现在,还有不少纨绔接受不了五公主是男人的事实,在咱们王府外头撒泼呢。”

“盛京城今夜不知有多少人要心碎一地啊。”茗瑞感慨。

更让侍卫长惊掉下巴的,是他们家世子爷对待公主……不是,对待五皇子殿下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一口一个“老婆”。

殷离今日份的功夫练完了,迫不及待把追光一丢,整个躺进了摇椅里,冲萧沐招招手:“过来,让我亲一下。”

萧沐已经很习惯了殷离每按他的吩咐动几下就要讨个奖赏,于是凑上前去,在殷离嘴上轻啄了一下。

他虽然不太理解老婆这种动不动就要碰嘴的行为。

但只要是能促进老婆人剑合一,他都可以忍受,甚至已经见怪不怪了。

萧沐俯身亲吻殷离的时候,猝不及防被殷离一拽,整个人便落入对方怀里。

萧沐下意识挣扎,腰却被殷离搂得严实,二人近到连呼吸都交错了。

殷离目光晦暗,压着萧沐的腰往自己腰上靠,呼吸沉重,哑声道:“不够。”

话落,他也不等萧沐反应,便将对方后颈一压,仰头吻上去。

这个吻足具侵略性,更像是野兽般的撕咬,且有些突然,萧沐呆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随着殷离摆脱公主的身份,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层伪装一同被剥离了,显露出这个人身上原本的霸道来,充满野兽般的气息。

二人旁人无人难分难舍地唇齿交缠着,茗瑞一把捂住已经呈呆滞状态的侍卫长的眼睛,随后十分识趣地冲在场侍从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侍卫长被茗瑞推着离开了院子,目露忡怔。

原来他们家世子爷这么痴情,就算五殿下是个男人也不介意。

这才是真爱啊!

萧沐的唇角被咬得生疼,发出一声嘶。

殷离听见这声终于松开对方,眸色仍是晦暗无比,望着萧沐被咬成殷红的唇瓣,红色与皙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比起原本的桃花花瓣,更像是艳红的牡丹,他的拇指在对方唇角摩挲了一下,“疼吗?”

萧沐摇摇头,“不疼,但你能不能不要用咬的?”

他都不能好好输送灵气了。

殷离俯首在他脖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搂着萧沐腰的掌心又紧了紧,亲吻已经不足以缓解干渴了,他想要更多。

萧沐皱了一下眉,便听见殷离声音暗哑地在他耳侧道:“小呆子,我想……”

话音未落,传来一阵夜枭声。

殷离皱眉,平息了一会后才压下心中蒸腾的欲望,沉声:“十四,出来。”

一个人影悄然落地。

萧沐再次感应到了似曾相识的气息,上回在驿站里,他也从殷离的暗卫身上感应到了同样的气息,只不过当时忙着处理刺客与吴晋的事,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这些暗卫很像是阿黎身边那群人。

来人垂着首,看不清面容,只欲言又止地道:“殿下……”

“有事直说,不用避着萧沐。”

二人还是保持着相拥的坐姿,十四不敢抬头,只在心头暗道没想到被他猜对了,萧沐还真喜欢男人!

“殷嗣得了癔症神志不清,时常疯言疯语,陛下今晨在朝堂上宣布要废了太子位。”

殷离点点头,其实殷嗣这个太子早就名存实亡,如今人既然疯了,最后一点阻力也消失,废太子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只不过……

“是真疯还是假疯,你们去试探一下。”

十四应声称是,又道:“原本陛下还要废皇后,云阳明极力阻拦,陛下……让步了。”

殷离一手勾着萧沐发丝在指尖打圈,淡淡道:“云阳明没死,皇后就废不了。”

但皇后被夺了凤印,又幽禁坤宁宫,实际上与被废无异,不过挂了个皇后的虚衔,给云家留个体面罢了。

眼下执掌六宫的是他母妃,算是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皇后如今算是被捏在了他母妃手里,就算他母妃什么也不做,看着仇人凌驾于自己之上,皇后也必定会活在恨意与屈辱中,生不如死。

十四汇报完毕,却杵在原地没动。

殷离挑眉看他,“还有何事?”

十四顿了顿,欲言又止道:“殿下,阿七他……”

殷离眸子微沉,“你该知道他是颗死棋。”

只有阿七以皇后的名义威胁了监正,才能迫使监正承认奉皇后旨意篡改天象之说。

十四的脑袋垂得更深,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却见殷离顿了顿,又道:“阿七这个身份必须死,但能不能偷梁换柱就看你的本事了。”

十四闻言眸子一亮,语气也轻快了,“是!”

话落,影卫的声音便消失在眼前。

萧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什么偷梁换柱?”

殷离眸子一动,“想知道?”他说时点了点自己的嘴,又眨眨眼示意。

萧沐恍然,这是又要碰嘴了,他有点疑惑,老婆最近不论干什么都要跟他碰一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但他还是很配合地在殷离唇上啄了一下。

殷离意犹未尽,但还是开口道:“找个相貌相仿的死囚把人换出来就行,不过阿七再不能做暗卫,这辈子只能远离盛京,隐姓埋名了。”

萧沐恍然大悟,“也挺好的。”

殷离一笑,“一辈子躲躲藏藏,过往认识的人一个都不能靠近更不能接触,挺好?”

“做你的暗卫不也没有自己吗?”

殷离一愣,哑然失笑,挺有道理的。

暗卫只有编号没有名字,还真不好说到底是留在组织里好,还是换个身份浪迹天涯的好。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萧沐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好久,忍不住了。

“为什么你身边的那些暗卫,我好像都见过?”

其实不是好像,而是他能确定,殷离的这些暗卫就是阿黎身旁的那群人。

萧沐想不明白,那群人不是太子的人吗?太子的人在老婆身边做暗卫?难不成想对殷离不利?

可他们又明明对殷离没有杀意,这一点他也很确信,甚至阿七甘冒生命危险帮殷离做局,怎么看都不像太子的人。

这些矛盾点令他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但还是看着殷离认真地提醒道:“老婆,我之前见过他们,他们都是太子的刺客。”

殷离愣愣看着萧沐,半晌,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响亮,最后演变成哈哈大笑。

殷离的脸埋在萧沐颈窝里,肩膀都在发颤。

笑得萧沐一脸莫名。

殷离的声音带着笑:“怪我,忘了跟你解释。”他说时拉着萧沐往屋子里去。

萧沐看见殷离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一个隔层,露出里头的暗器,还有一张人皮面具。

殷离满眼笑意地看着萧沐,当着对方的面将面具戴上。

于是下一瞬,萧沐眼睁睁看着老婆变成了阿黎。

他眼睛眨了眨,忽然瞳孔一颤,“是你。”

殷离顶着“阿黎”的脸,牵过萧沐的双手,收敛了笑意后,略有些忐忑地道:“他们一直是我的人,刺杀你,也是奉我之命。”

萧沐还处于呆愣状态。

原来阿黎是公主?

难怪!难怪他会觉得阿黎与公主的气息一模一样,他还以为是阿黎出生在宫里,沾染了追光的气息才会如此。

仔细想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主要是因为公主的功夫很差,而阿离的功夫很好,他的注意力全在功夫上,这才让他忽略了二人的相似之处。

见萧沐呆愣,殷离眼中掠过一点担忧,“你生气了?”

萧沐回神,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刺杀你。”

萧沐耸了耸肩,“你身为男子却被迫嫁入王府,当时又不能坦白身份,担心萧王府对皇室不利,所以你想杀了我重获自由身,也为皇室铲除后患。”

“可以理解。”

殷离感动得眼睛都在发亮,这小呆子,竟然能想到这些!

谁说萧沐呆?

分明聪明得很!

他一把将萧沐搂进怀里,“我都后悔死了,幸亏你功夫好,不然……”

万一当时他成功了……光是想一想他就后怕不已,一股寒意立时蹿上来,冻得他心脏都快停跳。

他心中激荡,对萧沐一字一顿道:“我发誓,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萧沐拍拍对方的后肩,颔首道:“嗯,不过,既然你是阿黎……”

殷离“嗯?”了一声,就见萧沐把他拉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可以陪我练剑了吗?”

殷离面容一黑,就被萧沐拽着往院子里去。

“现在不准藏拙了。”萧沐一面拉着人走在前头一面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跟追光没有共鸣了,因为你总是藏拙,没有用心练。”

殷离听得眉心都揪起来,终于忍不住了,站定道:“我不想跟追光有共鸣,更不想跟你一样痴迷你的老婆剑。”

萧沐没拽动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疑惑道:“为什么?”

殷离目光看一眼萧沐手中寸步不离提着的剑,“我不喜欢追光。”

“我讨厌追光。”

萧沐的双眼不可思议地缓缓瞪大。

老婆,讨厌自己的本体?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怎么可能?”

见他震惊无比的表情,殷离更是心头火起,怎么,你的老婆剑天下第一好,谁都得喜欢吗?

他便堵着一口气似地道:“所以我也不想跟它产生什么共鸣,我甚至都不想碰它。”他能忍受触碰追光都已经是极限了。

天知道他可是每天都压抑着要把追光融了的心情陪萧沐练剑的。

却见萧沐不可置信地打量殷离一眼,“老婆,可追光就是你啊。”

殷离一时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萧沐心头叹气,本来还想着这么惊悚的事情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了。但老婆这样排斥自己的本体,看来他不说实话是不行了,否则老婆怕是永远都不能人剑合一。

于是他深吸口气,看着殷离十足认真又带着一点愧疚似地,一字一顿道:“追光是你的本体,你就是追光剑灵。”

第53章 (加更二合一)

殷离觉得要么是萧沐疯了要么是他疯了, 他不可思议地道:“你在胡说什么?”

萧沐扶着殷离肩头,一本正经地道:“老婆,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 你就是追光, 是我的剑灵, 我们前世被雷劫击中, 转世到了这个世界。”

“我上一世是个修士,你是我的本命剑。”

殷离愣怔看一眼萧沐,又看了眼他手中的追光, 忽然哼笑了两声,“小呆子,爱剑也要有个限度, 剑是个死物,怎么可能变成人?”

“又怎么可能变成我?”他手指轻轻一弹萧沐的脑门,“你是怎么把我跟追光联系到一起的, 啊?”

他真想敲开对方的脑壳看看里头都装了什么,居然为了那把破剑, 想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故事来还说得煞有其事?怕不是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剑变成人,聊斋看多了吗?啊?!

萧沐见殷离不肯信,语气略略有些急了:“老婆,是真的,你受伤剑也会受伤,反之亦然,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绝对不会错。”

殷离快要被气笑, 剑受伤他也会受伤?这是什么鬼故事?

他的目光落在萧沐手中的追光上, 一把抽出剑,冷笑一声:“我受伤剑也会受伤是吧?”

他说时目光一凛,果断举剑一挥。

萧沐还来不及阻止,就见殷离一剑砍在自己的手臂上。

萧沐表情一变,惊呼:“老婆!”

殷离忍着疼,“我倒要让你清醒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赫然看见剑上出现一道划痕,他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将剑拿近了些细细查看,又伸手在剑锋上反复摩挲,确实有道寸余长的痕迹。

殷离心中掀起轩然大波,这怎么可能?!

萧沐见殷离胳膊上的剑伤,立即撕开自己的衣衫下摆扯出一根布条给对方包扎,同时高声道:“喊府医来!”

看见这阵仗而处在愣怔中的侍从,被这一声惊醒,慌忙跑开。

殷离的注意力全在剑上,“不可能。”他指着那剑痕道:“我刚才拔剑时没注意看,这是本来就在上面的吧?”

萧沐看着他,叹了口气,“老婆,我说过了,你受伤剑也会受伤。”

“胡说八道。”殷离一万个不信,反反复复地观察了一会追光,确定没有其他痕迹后,咬牙再次举剑,他今天非要打消这呆子的胡思乱想不可!

剑锋正要落下,却被萧沐拦住了。

只见萧沐皱着眉,满眼心疼,“老婆,别砍了。”再看下去追光又要添道伤,老婆可能不怕疼,可他心疼啊!

殷离见他这幅表情,心下一暖,小呆子在关心他吗?

但他很快收起心神,今天他一定要把对方这荒唐的想法纠正过来,于是正色道:“这绝对是巧合,我儿时练功经常摔摔打打,受伤是常事,从来没见过我受伤剑也会伤。你肯定是看岔了。”

萧沐眸子沉声:“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记不记得三朝回门时,我曾入宫收了紫宸殿旁的邪祟?”

殷离一愣,怎么扯到那件事了。

“那不是什么邪祟,是追光的剑气,之所以你儿时受伤,追光没有反应,因为那时追光的剑气散溢在外,是个真正的死物,与陨铁在本质上没有分别,而我把剑气收回剑身,追光就成为真正的灵剑,你也与本体重新建立了联系。”

“所以现在伤你就等于伤剑。”

殷离看着萧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愣愣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嘶了一声揉揉太阳穴,感觉自己怎么说都没用,这个呆子已经认定自己是剑灵了。

此时府医已经提了药箱慌忙赶来,拨开萧沐包扎的绷带看见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由愣了一下,心说这五殿下对自己可真狠啊。

他不敢怠慢,连忙取了针,“殿下,这伤口太深,小人要先缝合。”

殷离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萧沐看,“你缝吧。”

萧沐连忙将人扶至院中的圈椅坐下,看着府医手上拿着针就要往殷离胳膊上扎,他眉头纠紧,伸出胳膊至殷离面前,“老婆,疼的话你就咬我。”

殷离心尖一软,“我怎么舍得咬你,没关系,我不怕疼。”

话音刚落,他的眉心便微微皱了一下,府医果断地落针缝合,胳臂上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看见萧沐眉心皱起,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他又心头暖暖的,连疼都忘记了。

可是……

等一下。

殷离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些,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表情一变,一把抓住萧沐的胳臂,一字一顿地问:“你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你的老婆剑?”

却见萧沐疑惑看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道:“可你确实是我的老婆剑啊。”

殷离的脑海里仿佛有某根弦断了,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炸裂开来。

所以这呆子一反常态,忽然对他百依百顺,喊他老婆,任他抱任他亲,都是因为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婆剑,当成了追光的剑灵!

而他却一无所觉,一厢情愿地以为萧沐是因为真心爱他!

成为替身也就算了,还是把破剑的替身!

殷离的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呼吸沉重,怒火直冲颅顶。

他的目光移到追光上,旋即一把夺过剑,把正在缝针的府医也掀开,“这劳什子的破剑,我这就毁了它!”话落,便起身折返屋内,取过止水,咬牙就要斩断追光。

却听见萧沐追来喊了一声:“住手!”

怒火烧得殷离眼眶发红,他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冲来的萧沐,见其一脸紧张的神色,他又下不去手了。

哐当一声,两把剑同时落地。

殷离心头如被沉重的大山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胳臂还在流血,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长长地叹出口气,看着萧沐,声音又低又闷,“我不是你的什么老婆剑,我是我自己。”

萧沐一愣,看着殷离红彤彤的眼眶,里头写满了说不出的委屈与憋闷,仿佛下一瞬就有泪水要淌出来似的。

他忽然感觉心头被什么刺痛了一下,还没开口,便见殷离与他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府医拿着针追在后头,“殿下,伤!伤口还没缝好呢!”

殷离头也不回地往王府大门走去,“滚!”又冲侍从喝道:“备马!”

茗瑞听见这动静赶来,就看见殷离沉着脸冲出府门,一跃而上马背,一骑绝尘远去了。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追到了门外,脚步顿住的萧沐。

“世子爷……你们……吵架啦?”茗瑞小心翼翼地问。

却见萧沐遥遥看着殷离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垂眼看了看追光,抚摸着剑身,表情茫然:“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啊?”茗瑞一脸懵,“世子爷,您做什么了?”

萧沐脑海里回想起殷离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是我自己。

他面露怔忡,半晌后才道:“你说,一个人转世了,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茗瑞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挠着后脑勺“啊?”了一声,可看萧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地想了想道:“应该……是吧?”

“可那个人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萧沐回头看向茗瑞,“就比如你,你不记得自己前世是谁,你还会认为自己与前世是同一个人吗?”

茗瑞托腮沉思了一会,“那不算吧,至少对于这一世的我来说,我只是我。”

萧沐的目光黯淡下来,点点头,“不错。”

所以他为什么一定要殷离承认自己是他的老婆剑呢?

已经转世了,就是一个全新的人格。

他微微地叹出口气,抚摸着追光道:“果然还是我错了。”

他说时,提着剑失魂落魄般地往回走,徒留茗瑞愣在原地,看一眼离开的萧沐,又看一眼已经看不见身影的殷离,所以这两位主子到底为什么吵架啊?

*

入夜,萧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躺到天将微曦都没能睡着。

萧沐很震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身体的原因,他总是很嗜睡,一旦躺下不到天亮不醒来。

而且他是可以随时入定的,就算不睡,闭眼也能进入无意识状态。

可是眼下,他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殷离的面容来。

一会是殷离笑着喊他夫君,一会是殷离被怒火烧红的眼眶。

他的心尖也莫名隐隐地一抽一抽地疼,也不知道自己哪不对劲,内观又看不出问题,都是这具身体经年的老毛病而已。

所以他到底在因为什么心疼呢?

他下意识地变换姿势,却发现身旁空空如也,莫名的寒意袭来,他感到有些冷,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胳膊,如今可是夏末,夜里有些微凉但应该不至于感到冷才对。

思来想去,好像是因为身旁少了个人,少了一道热源。

他就这样熬到了天亮,翌日一早,便顶着黑眼圈去院子里练剑了。

茗瑞见他这幅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又联想到昨日萧沐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顿时忧心不已,世子爷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世子爷身子不好,这样下去怎么行?

这么想着,茗瑞急急忙忙禀告王妃去了。

王妃闻讯赶来时,就见萧沐坐在餐桌前,愣愣地望着满满桌子的菜,表情说不出的寂寥。

王妃瞥见萧沐眼底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不由拧紧了眉,忧心地上前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你这样作践自己。”

她说时,夹起一筷子菜放到萧沐的碗碟里,“好歹吃一点,你看你都瘦了。”

萧沐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心说不过失眠了一晚,也不至于就瘦了吧?

但他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吃饭。

王妃唉声叹气,不停地往萧沐碗里夹菜,嘴上还道:“不就是吵了一架?至于连饭都不吃?”

萧沐:?

他抬头看向王妃一脸莫名,“我没有啊。”

王妃瞪他一眼,“还说没有,我来时就见你一筷子都没动。”

萧沐眨眨眼,“我只是还没动而已。”他正要动筷呢,王妃就来了。

王妃却不听他解释,又把菜添到他已经快要满溢出来的菜碟里,很铁不成钢地道:“你就那么喜欢五殿下?茶饭不思的。”

萧沐“啊?”了一声,就见王妃叹了口气,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我本来不想管这事,五殿下毕竟是个男人,他昨日一走,我想着你们分开也好。但今日我见你这副模样……”王妃说时抽噎了一下,“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萧沐更懵了,他哪样了?

他不是好好的吗?

王妃还在劝:“吵架嘛,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哄一哄不就好了。”

萧沐淡淡哦了一声,“可能哄不好了吧,毕竟他不愿做我老婆了。”

想起昨日殷离那样排斥,他想了一夜也想明白了,既然转世了有了自主意识,当然不会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附属物。

做剑灵与本命剑人剑合一,就会失去现在这个人格,殷离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想通了,这一世既然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那就让对方好好做一世的五殿下吧。

而且人的一生极其短暂,等到殷离寿终后,灵魂应该会回归本位。

顺其自然吧,他想着。

王妃听见他说出这句,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一个人心中的火要是灭了,身体也会垮的。”

萧沐茫然看一眼王妃:“啊?”

什么火灭了?谁灭了?

只见王妃微叹口气,拉住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你要是这么想他,明日就进宫一趟把人劝回来吧。”

“殿下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你多说几句软话,人就回来了。”王妃说时还擦了一下眼角,“为娘也是没想到,你会爱他爱到这种地步,不顾性别也就算了,还因为一点争吵就茶饭不思,为娘知道了,今后再不劝你纳妾,也不干涉你们的事了,只要你跟殿下好好的。”

王妃说着说着又抽噎起来。

萧沐不懂话题怎么又拐到这了,殷离都不要做他的剑灵,不是他的老婆了,他把人劝回来做什么?

于是他提起筷子自顾吃饭,“没关系,我可以等他这一世,下辈子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这一世的独立人格只是个意外,他想,灵体始终是要回归的。反正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他可以等。

却见王妃瞪大了眼,“什么?!你要等他到下辈子?!”她登时就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不就是吵了个架吗?你去把人给我追回来!现在就去!”

萧沐饭吃到一半,被王妃耳提面命地提溜起来了,他茫然看一眼亦是一副痛心疾首状的茗瑞,想问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茗瑞送进了马车里。

“世子爷,您别抹不开面,殿下人那么好,又那么爱你,保准三两句就哄回来了。”

茗瑞在前头驱赶马车,萧沐坐在车厢里,还有点不明所以。

为什么好像王府上下都比他还希望殷离回来?

原来五殿下的人缘这么好的吗?

马车跑得快,不多久就进了宫。

萧沐进到紫宸殿时,是怡妃先招呼的他。

怡妃见了他,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热情地给他上了一桌子的点心,“世子稍等一会,离儿……”

她说时面露心疼,抽泣了一下,“昨日带了一身伤回来,又一言不发的。他昨夜里没睡好,现在还在躺着……”说到这里,她悄悄觑了萧沐一眼。

萧沐因为早饭没吃饱,见着吃食就没停,正一口一口地塞点心。

听了这话后,他糕点捏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竟罕见地嘴里没了些滋味。

正犹豫间,萧沐听见怡妃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他鼓着腮帮子扭头去看,见怡妃正与他挤眉弄眼。

萧沐歪了一下脑袋,什么意思?

见他没反应,怡妃叹了口气,试探道:“世子要不要去看看离儿?”

萧沐哦了一声,放下点心起身道:“走吧。”

怡妃笑逐颜开,领着人就往里间去。

刚刚踏进房门,就见殷离正手忙脚乱地披外衫,人似乎是刚起,连发髻都没梳好,还有点歪,衣襟也有些散,眼底青黑一片。

殷离听见动静,动作一顿,就见怡妃笑吟吟上前替他整理衣襟,低声在其耳侧道:“世子一大早就来寻你,这不还是把你放心上吗?”

“别闹别扭了,跟人家好好说话。”说完,怡妃便非常识趣地率侍从全退出去了,还不忘把门掩上,只留二人在屋里。

看着殷离面容憔悴,目光幽怨,萧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想,道:“我来看看你。”

殷离堵气堵了一晚上,也熬了一晚上,直到听见通传说萧沐来了,他还心头窝着火根本没闭眼,但当他抬眼看见萧沐眼底的乌青,明显是失眠的模样,那一瞬间,心头的火气就像被瓢泼冷水浇灌下来,瞬间就灭了。

殷离有些怔忡,这小呆子,也一晚没睡吗?

他的身子吃得消吗?

萧沐看见殷离胳膊上还搀着纱布,便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殷离只瞥了一眼伤,摇头,“小伤而已。”

他说时,打量一眼萧沐,见对方竟然没带上从不离手的追光,心里的气不由又消了些。

一大早就赶来见他,连剑也没带上。

急着来哄他回去吗?

他已经顾不上生气了,只关心地问:“你……昨夜怎么样?”

没了我睡不好吧。

萧沐点点头,“还行。”

萧沐从来没想过跟殷离在一起时竟然会无话可说,他想了想,捡了殷离现成的话问道:“你昨夜呢?睡得如何?”

听见这句关心,殷离心头的小火苗不仅灭了,还洋溢起一点温情来。

小呆子居然在关心他。

那他也不是不可以服个软……

殷离唔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不太好,住惯王府的床,回来都睡不惯了。”同时心道,听懂了就接下这台阶。

萧沐恍然般哦了一声,想了想道:“我让人照着王府的床给你打一张?”

殷离额间青筋跳了一下,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宫里的膳食也用不惯了。”

萧沐沉吟片刻,打定主意:“我把王府的厨子给你送来。”

殷离:……

他闭上眼,长长地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呆子这是呆子,他跟个呆子打什么哑谜,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他定了定神,决定把话摊开,“我不是用不惯宫里的饭菜也不是睡不惯宫里的床,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用饭,跟你睡一张床,我喜欢你,听懂了吗小呆子!”

萧沐被这气不带喘的长句砸得有点懵,半晌才疑惑道:“可你不是不愿做我老婆吗?”

殷离额间青筋暴起,急声:“我可没这么说过。”

他一顿,强压下性子,在心里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强调道:“我是说,我愿意。”

萧沐目光一亮,“真的?”

却见殷离话锋一转,“但我不愿意你把我当成追光,我是一个人,跟那劳什子的破剑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以一个完整的人在喜欢你,懂吗?”

殷离闭了闭眼,最终目光沉沉地看着萧沐:“所以,你会接受我的心意吗?”

第54章 (二合一)

萧沐愣了愣。

老婆说喜欢他。

还是想跟他同食同寝, 想做他老婆的那种喜欢。

他的大脑停顿了好一会,竭力理解殷离这句话,半晌后他想明白了,老婆虽然失忆了, 但是剑灵潜意识里, 本能地对主人有好感, 喜欢主人。

原来如此。

萧沐恍然大悟, 甚至有点感动。

追光就算是转世成了人,依然受本能影响吧。

但他要接受吗?

萧沐看着殷离,面露纠结, 如果接受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要跟对方结成道侣了?

可是他喜欢的是老婆剑,不是剑变成的人, 怎么办?

毕竟不论如何,眼前站着的都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主意识, 不能算他的老婆剑了。

他心头犹豫时正撞见殷离的眼睛望过来,忽然一怔, 见对方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殷离乌黑的眸底有微光闪烁,蝶翼一般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甚至看见殷离悄悄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在掌心里揉捻着。

萧沐从来没见过这么紧张的殷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决定,甚至像在等待他的审判似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心弦好似被拨动了一下, 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殷离的一双眼睛瞬间亮起, “真的!”

萧沐下意识想说老婆,但两个字滚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咽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能轻易说出口的两个字现在却让他有种不自在的感觉,这是怎么了?

他纠结了好一会,终于换了个词:“殿下,那……你要随我回王府吗?”

殷离脸上的笑意遮掩不住,两步上前拉起萧沐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斩钉截铁:“走吧。”

话落,殷离便笑容满面地牵着萧沐一道出了殿门。

茗瑞在宫外等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看见两个人影一同出现。

却见殷离拉着萧沐大步流星,笑得满面春风。

他目光一亮,拳落掌心暗道不愧是世子爷,这么快就把人哄好了。

他乐颠颠地牵来马车把二人送上去,兴高采烈地驾马跑起来。

马车里,殷离扬起的唇角就落不下来,萧沐却有点犯愁。

怎么办,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但是不答应的话,他又怕殷离伤心。

果然在他眼里始终没法把对方跟老婆剑完全割裂开啊。

萧沐正这么想着,就见殷离凑了过来,一张脸贴得极近,对方目光灼热盯着他的唇看,盯得萧沐有些疑惑,片刻后恍然,“要渡气吗?”

殷离动作一顿,好气又好笑地道:“到底为什么你会把亲吻当成渡气?我看起来像是要窒息了吗?”

萧沐下意识道:“我以为你是因为渴望我的灵气才……”话说一半,他就看见殷离的脸沉了下去,他瞬间噤了声。

此刻的殷离表情让一向迟钝的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灵气?”殷离气极反笑,心中对追光的嫌恶又多增一分,原来如此,这小呆子一直把他当成了老婆剑,以为自己要用灵气滋养对吧?

脑补得还挺多。

竟然还能逻辑自洽。

他有点无奈,一掌压过萧沐的后颈,沉着声道:“也不准把我跟追光联系在一起,这也不是什么渡气。”话落便狠狠吻上去。

这一次舌尖长驱直入,在萧沐口腔内攻城略地,极具侵略性,这样的吻也曾有过两次,每回都搅得他呼吸不畅,几乎要窒息。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缺氧,所以浑身无力,整个人瘫软下来,却被对方单手撑住后腰,后颈也被牢牢地按住,根本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直到萧沐被吻得满面潮红,呼吸渐促,殷离才松开他,额头与他相抵,哑着声音道:“这才是亲吻,懂吗?”

萧沐不懂这种行为的意义,终于忍不住问道:“可是这样都喘不过气了,如果不是为了交换灵气,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嘴?”

某种窒息杀人的手法吗?

殷离眸色沉沉,嗤笑了一声,“你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啊?”

他心尖柔软一片,曲指勾了勾萧沐的笔尖,“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

萧沐哦了一声,心头再次有些懊恼自己莫名答应了对方。

与人做道侣果然很麻烦啊,还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上辈子他就没理解为什么两个人要结为道侣,对修为也无益,他更是见过一人遇到瓶颈渡劫失败,另一人也跟着一起自废修为。

这岂止是对修为无益,根本就是拖后腿。

到底为什么?

他百思不解,想着果然还是剑好,不会在修为上拖主人后腿,还会帮助主人渡过瓶颈期,甚至帮着渡劫。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呢,这么想着,他有些忐忑地问:“夫妻……都得这样吗?”

殷离看着他眸色沉沉,低低“嗯”了一声,看着他试探问道:“你不喜欢吗?”

“讨厌?”

萧沐“唔”了一声,倒也说不上讨厌,甚至还有点他从来没有过的心悸感,不是难受的那种心悸,而是……他说不上来。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受,只好道:“不算讨厌。”

殷离勾唇一笑,看着他的脖颈,勾结一滚,哑声道:“还有更过分的。”

萧沐的眼睛缓缓瞪大。

还有比窒息更过分的?

这是道侣还是仇人?

他终于有点慌了,没想到结为道侣还有这么多风险,于是问道:“还有什么更过分的?”总不会要命吧?虽然他有道胎在,也不怕死就是了。

殷离的呼吸沉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的眸底像是有某种被关押着的野兽咆哮着要冲出来,终于,他闭上眼强压下这冲动,轻轻拍了拍萧沐的额顶,哑声道:“以后再慢慢让你知道。”

连亲吻都不习惯,若是现在就把人……

一定会吓着小呆子的。

好不容易哄到手的他可不能把人吓跑了。

殷离把心底里的野兽关回牢笼里,只把人搂进怀中,深深地嗅着对方身上的雪松气息,抚平心头的燥热。

萧沐依偎在殷离怀中安静了好一会冥思苦想着,忽然语出惊人:“是双修对不对?我听说道侣之间都要练双修之法。”

上辈子他研究各种功法,也曾听说过双修,据说这不仅是道侣之间的功法,还可以用来解情蛊,就是上回殷离中的那种药。

只是这种特殊的修炼方式他虽然听过但没见过。

倒是听闻合欢宗的人特别擅长。

回想到方才的感受,碰个嘴都几乎要窒息,忽然就对合欢宗的人肃然起敬,每日要修练这样的法门,真是不可小觑。

看殷离愣怔,他改了个词:“交合。”

殷离心念一动,他怎么把这事忘了,小呆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于是他刻意地问道:“那你知道什么是交合吗?”上回他中招时,小呆子以为他是女人,还提出要帮他解,可若是让对方知道他才是上面那个,还能接受吗?

萧沐用力摇头,“还是算了,光是亲嘴就要窒息,你还说交合会更过分,那么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好功法,我们还是不要碰的好。”

没错,最好不要用这些奇奇怪怪的功法,他又感慨起来,还是剑简单啊,根本不需要考虑双修的问题。

可如果殷离要跟他双修怎么办?他会落得跟前世见过的那些道侣一般下场吗?

想到这他忽然打了个寒噤,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中。

做事果然不能冲动,他刚才怎么就同意了呢?

殷离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还有些后怕的神色,不由发笑,浑身的气一泄,就倒在萧沐肩头笑得浑身发抖。

果然,就不能指望这小呆子真懂这些。

只是思及于此,殷离不由在心里长长地叹出口气。看来他的追妻之路还只是开了个头,道阻且长啊。

但……谁让他就喜欢这么个呆子呢。

*

夜里殷离不由分说地拉着人一同上榻,还把萧沐紧紧地搂进怀里。

夏末的夜风微凉,但两个人紧紧抱着还是有些热。

特别是萧沐这具身体金贵得很,怕冷又怕热,于是没多久他就被捂出了一身的薄汗,不由试图把人推开,皱眉道:“热。”

殷离却趁机把对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捉住,并放在唇边轻触了一下,笑道:“可是我想搂着你睡。”

萧沐有点不情愿地“啊”了一声,可他真的不想大热天还和一个火炉凑这么近啊。

从前都是他搂着剑睡,夏日里还凉爽,可现在变成了个人,要天天把他搂出一身汗。

果然还是剑好啊。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曾经的追光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道:“老婆,要不我还是出去睡吧?”

听见老婆两个字,殷离挑了一下眉,狐疑看萧沐一眼,“老婆是谁?”

萧沐一愣,说错话了。

对方不喜欢被当成追光,他怎么就是改不过来呢?

于是他连忙改口:“殿下。”

殷离不满意地捏了捏萧沐的脸颊,“叫我阿离。”

萧沐纠结了一下,老老实实:“阿离。”

殷离这才满意了,松开萧沐往后撤了些,“我不抱你了,睡吧。”

萧沐点点头,终于松了口气,很快陷入睡梦中。

但半梦半醒间,他再次感觉一道热源靠了过来,而且越发滚烫,烫得他又开始冒汗,于是他迷迷糊糊地推搡了一下,嘴里咕哝着:“老婆,你真的好热。”

那道热源随即往后撤了些,不消多久,徐徐凉风吹来,萧沐皱起的眉心缓缓舒展开,在这舒适的凉意中他的最后一丝意志也终于消散,沉沉睡去。

殷离一手托腮,一手给萧沐打扇,望着萧沐的表情从缱绻忽然转向低落。

这个呆子,果然还是把他当成了老婆剑。

这么一想,殷离心头的无名火顿时烧了起来,扇子也扇得呼呼作响。

他的目光移到挂在床头的追光上,眼神一冷,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立刻把剑熔了。

但是一想到昨日他要砍剑时,萧沐那副惊恐的神色,竟是真的吓着了,他可从来没见过萧沐那副神情,对方一向对任何事都是云淡风轻的,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偏偏他才举剑要砍,萧沐就露出那样一副神情来,想到这殷离又不敢动了。

如果他把剑熔了,小呆子可能真的会生他的气。

殷离有预感,那将会非常严重,严重到他不能承受的地步。

况且昨日才分开一天不到,他就想人想得抓心挠肝,整宿地睡不着,这要是真把人惹恼了把他赶出去怎么办?

不行,他得忍。

至少忍到这小呆子离不开他时,他再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这么想着,殷离看着萧沐的目光一沉,俯身在对方的唇角泄愤似地咬了一口。

*

翌日茗瑞接了宫里来的传信送进房内,就看见殷离在给萧沐穿衣衫。

二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又默契,俨然什么都没发生似地,跟从前一样黏糊。

茗瑞捂嘴偷笑,心说果然床头吵架床尾和,他正欲开口,便见萧沐穿好了衣衫抬起头来,嘴角有个血痂。

嘶……这么激烈吗?茗瑞呆了一下。

这是得多大劲啊,把殿下都惹得咬人了。

萧沐见茗瑞愣在门边不说话,不由疑惑:“你干看着我做什么?”

茗瑞回过神来,嘻笑了一下,指了指嘴角,“世子爷,疼吗?”他本是想打趣萧沐,却见萧沐疑惑摸了摸嘴角,些微的痛楚让他也皱了一下眉,还扭头去看殷离,“我昨夜干什么了吗?”

别是梦游了吧?萧沐想着。

却见殷离清了清嗓子,声音中仿佛蕴着笑意,“大概夜里有蚊子吧。”

萧沐哦了一声,就这样坦然接受了解释。

殷离转移话题,问茗瑞:“有事?”

茗瑞心头嘿嘿笑,又把信掏出来递给萧沐:“宫里来了信,说陛下让世子爷伴驾去报国寺。”

殷离穿衣衫的动作一顿,报国寺?那不是国师的地盘吗?

“去那做什么?”

茗瑞摇摇头表示不知。

听见国师二字,殷离心头一沉,不详的预感升起。

国师不是皇后的人吗?父皇想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阻拦,“别去。”

萧沐疑惑看他,“你不是说皇帝的邀请是不能拒绝的吗?”

殷离皱了皱眉,虽然他对这位神秘的国师充满敌意,但若是萧沐不去,只怕父皇的猜忌会更重,他又不放心萧沐,于是握起萧沐的手,“那我陪你一起。”

*

报国寺是皇家寺院,晨钟声恢弘传遍数十里之遥,庄严无比。

山门前,为首的一名苍髯老者着一身白袍僧衣,双眼明亮如炬,气质超凡出尘,虽面容苍老,却从那五官中看得出年轻时的儒雅俊朗。

隆景帝与对方寒暄了几句后,便称要礼佛,自顾去了大雄宝殿,而萧沐与殷离则被引至一间古朴的禅房内。

倒流香青烟飘渺,如仙云流淌在香具内。

萧沐本以为他们要伴驾在皇帝左右,却见那老和尚进了门,与二人对面而坐。

萧沐有些诧异,“国师不用陪陛下吗?”

殷离则是警惕地看着来人,不发一眼。

老和尚见了二人却很是慈蔼,平静无波的目光打量一眼萧沐,笑道:“陛下礼佛不喜旁人打扰。”他说时在茶席旁坐下,提起炉火上的水壶,将沸腾的热水高高冲入茶碗中,分了茶后将两只茶杯推至二人面前。

“世子到此间来,还习惯吗?”

萧沐环顾一下陈设简单的禅房,心说这有什么不习惯的?便点点头,“还行。”

国师微微颔首,自顾提了滚烫的茶壶给二人斟茶。

“世子早已看淡凡尘,境界高深,自然不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泰然处之。”

萧沐心头发出一声咦?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传闻中的原主可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与所谓的看淡凡尘,境界高深相距甚远。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在说原主,反倒像在说……他自己?

殷离听出这话里有话,微微皱眉,警惕地道:“国师这话是何意?”

他看向国师的眼神隐约带着点忌惮,他知道国师并不是什么骗子,而是确有些异于常人的手段,且历经两朝,颇受先皇器重,否则他的父皇也不会对国师深信不疑。

他知道国师只怕已经是皇后的人了,如今父皇突然亲至报国寺,又非要带上萧沐,难保不是皇后从中作梗,让这位国师给父皇灌点迷魂汤,便要君臣离心,自断臂膀,更甚至,惹怒萧氏引来天下大乱。

殷离心中越发警惕。

国师觑一眼殷离,缓缓勾起唇,并不答话,反而道:“殿下此生难得,气性还是那样重,不如先喝杯茶,降降火。”

殷离狐疑地瞥一眼茶盏,他只在儿时随父皇来报国寺祈福时见过国师一面,也不过是远远地瞧着并无交谈,可对方这话却像是与他相熟似的。

还有方才对萧沐说的那番话,听着也是云山雾罩。

萧沐看一眼国师,微微眯了眯眼,“国师似乎对我们很了解?”

老和尚笑笑,“谈不上,见过殿下几次。”

“那我呢?”萧沐看着对方,认真道:“国师见过我吗?”

老和尚苍老的茶色眼瞳幽幽看向萧沐,片刻后道:“老衲曾见过幼时的世子一次,不过已经恍若隔世,记不清了。”

殷离不想被国师的话术引导,截过话头道:“我知道你是皇后的人,我告诉你,不管她打什么主意,都是白费心机。”

老和尚含笑啄了一口清茶,“出家人不惹凡尘,不沾因果。老衲如何会是皇后娘娘的人?”

殷离冷笑一声:“你奉她之命散布冲喜之说,还说不是她的人?”

国师微微颔首,手指碾了碾须尾,神态悠然,“出家人不打诳语,殿下怎知老衲说的不是实话?当时皇后娘娘确来问过殿下的命格是否与世子相合,我告诉她二位原本无缘,然而有人强行逆天改命,凭白生了一份深缘,从此斩不断了。”

萧沐也恍然想起,当初太子以陨铁拉拢他时,也提过皇后曾授意国师提起冲喜之说,只是逆天改命?这是在说谁?

萧沐本想发问,却见殷离眸光锐利,一掌拍在案几上,看着国师厉声:“谁又能保证你这话是真是假?”

国师坦然回望过来,眸光里似笑非笑,“可殿下嫁去王府后,世子确实活过来了,不是吗?”

“那是萧沐命硬,与冲喜何干?”

国师目光略沉,将茶盏放回案几上,“殿下扪心自问,自己对这一纸婚约可有不满?”

殷离一怔,不满吗?

当然没有,他甚至有些庆幸。

如果不是这一纸婚约,他恐怕会与他父皇一般忌惮萧氏,当他重获皇子身份后,他甚至极有可能视萧氏为敌,恨不能除之后快。

想到这他忽然背脊发寒。

便听见国师又道:“殿下此生得来不易,难道要重蹈覆辙,再次追悔莫及吗?”

殷离正疑惑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老和尚冲他伸出一根手指,这一指似慢实快,殷离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竟眼睁睁地看着国师点在他额前眉心处。

被点中的那一瞬间,殷离直接大脑嗡鸣一片,如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片刻后又恢复了知觉。

萧沐闪电般起身挡在殷离面前,唰啦一声拔剑而出,指向国师,因为这老和尚对他们一直没有敌意,所以萧沐并未留心,却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对殷离出手。

可这人到底干了什么,萧沐竟然没看明白,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高人吗?能在他的手底下伤人?

却见国师被剑尖指着却面不改色,依旧淡然地品茶,只瞥了一眼剑锋,意味深长地赞许道:“真是好剑。”

国师依然神态自若地举杯自饮:“世子不必紧张,老衲什么都没做,只是帮殿下找回他遗忘的东西罢了。”

殷离皱紧了眉,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脑海里混乱一片,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往他识海里涌,他却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萧沐回头关切问道:“你怎么样?”

殷离深呼了口气,按捺下心绪摇头道:“我没事。”他眉头紧锁,看着国师道:“什么遗忘的东西?你到底在说什么?”

国师轻笑了一下,“殿下今后会明白的。”

此时,皇帝礼佛结束,传旨太监前来召唤国师。

殷离仍不放心,警告国师道:“你若敢对萧氏不利,就算你有父皇护着,我也不会放过你。”

国师大笑了两声,起身推门而出,“殿下多虑了。”

萧沐与殷离与其他随行人等候在大雄宝殿外,便见国师得了召进入殿门,不知与皇帝攀谈什么。

不久,传旨太监来到二人面前行了一礼,“陛下还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殿下与世子爷若无事,可以先行回府。”

萧沐还担心殷离方才有没有受伤,便对殷离道:“回去吧,最好找府医检查一下。”

“若你有事,我会回来一剑掀了报国寺。”

殷离听见这句,方才心头的无名火瞬间消散,心头暖洋洋的,“有你这句就够了。”

他最后瞥一眼殿内矗立在皇帝身旁的老和尚,拉着萧沐扭头离去。

大殿内。

隆景帝仍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仰头望着庄严的巨大佛像。

身旁国师远远望向门外二人离去的身影,耳边听见隆景帝道:“国师看出什么了吗?那个萧沐……”

老和尚浅浅一笑,颔首道:“我是假罗汉,这位才是真神仙。”

听见这句隆景帝眉心重重一跳,猛然扭头看向国师,声音都紧张起来:“当真?”

老和尚回头看一眼皇帝,投去一个带着笑意的安抚眼神,“可这位神仙,于陛下无害。”他说时再次扭头看向已经消失在山门外的王府队伍,“他是能保大渝的真神。”

第55章 (含加更三合一)

殷离回府后, 萧沐不放心,又找来府医给殷离看诊,自己也反复诊了脉,确定殷离没有任何内外伤, 这才放心下来。

殷离见萧沐紧张的模样, 心中熨帖不已, 当晚搂着人又抱又啃, 又把萧沐热出一身汗,直把他往外推。

殷离无法,怕真热坏了小呆子, 这才恋恋不舍退开,委屈巴巴地缩到床边一角,用幽怨的眼神望向萧沐, 谁知小呆子得了松快,竟没多久便兀自睡着了。

看着萧沐没心没肺的睡颜,殷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萧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习惯他,怀着这份思绪, 他亦按捺着燥热,闭眼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的原因,这天夜里,殷离开始做些奇怪的梦——

梦境有些模糊,才三岁的他被人追逐,不慎掉进御花园的池水里。

年幼的太子一脸倨傲地指着池水里的殷离冷笑:“你这个灾星,敢让你娘欺负我母后, 你该死!谁都不准救他!”

殷离的侍从奋力挣扎, 却被太子的护卫死死按住。

殷离感觉自己很沉很冷, 他试图钻出水面,但几次挣扎后就失了力气,四肢像是不再属于自己。

就在最后一次尝试后,他再没了力气,冰冷的湖水随即淹没了他的头顶,水声伴随着侍从被拖行着渐行渐远的哭喊声响彻耳际。

在最后的视线里,他依稀看到湖边的人们一双双漠然的眼睛,比湖水更冰冷刺骨。

浑浊的池水涌进他的气管,他被呛得几乎窒息,就在殷离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沉入水底时,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落入水中,他耳边发出了一道闷响,殷离在水中努力睁眼去看,发现是根竹竿。

他得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竹竿,然后一个不大的力道将他一点一点地拉了上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许并没有多长时间,殷离终于又呼吸到新鲜空气时,他下意识近乎贪婪地大口喘息着。

他整个人栽在草地上,被呛得直咳嗽,湖水以及青草气味混杂。视线模糊间,一件衣裳披在他肩头,这才有“被人救了”的意识。

随后有一双小手给他拍背,他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后,对方又将他搂在怀里。

小殷离下意识地用视线去寻那个救他的人,但因为呛咳得实在厉害,视线也被湖水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模糊人影。

死里逃生的他本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被忽然靠过来的温热一软,忽然涌起满腹的委屈,鼻尖一酸,啜泣了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那男孩从背后搂住他,给他取暖,又取出饴糖哄他,安抚道:“不哭不哭,一会就不冷了。”

御花园池塘边上,两个小小的人影依偎在一起。

接下来的数日,他便总是梦见儿时的回忆,他看见自己在报国寺山脚的破庙里——

五岁的小殷离拆了袍角的料子,抽出一根银丝来,取了不知从哪捡来的红豆模样的果实,一颗一颗地串起来,最终亲手给面前的小男孩戴上。

殷离听见自己说:“这个送给哥哥,当做谢礼,等我回宫后,再向母妃讨点好东西来送你,连同上回的救命之恩一起,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哥哥的。”

男孩冲他扬起恬静的笑,抚摸那手串道:“这个就很好。”

小殷离歪着脑袋想了想,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下,语气不舍地道:“可是等我回宫以后,该怎么找你呢?”

男孩却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会来找你的。”

“那你要说话算话,一定要来找我哦。”殷离伸出一个手指头,牵过对方的尾指勾了一下。

梦境中的殷离试图看清男孩的面貌,可不论如何,却只能看见男孩一双漆黑如深海般的眸子望着他,点了点头,“嗯。”

他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位哥哥,却一直到他都长大了,恢复了皇子的身份,对方也没有出现。

*

这一日清晨,萧沐照常在院中练剑,身旁却少了个人影。

一旁的茗瑞望向寝室方向,有些疑惑地问道:“殿下还没起啊?”

萧沐停下动作,闻言,面露一点虑色。

最近殷离好像越来越嗜睡了,要不要找府医看看?

正这么想着,却见房门打开,殷离披了衣衫便走出来,见了他未语先笑:“怎么不叫醒我?”

萧沐见了他来,面色一松,收剑入鞘,“你醒了,我看你睡得很好,就没喊你。”

殷离眸子一动,梦的片段又在脑海中浮现,他突然觉得有些倦怠,把便萧沐拉进怀里,俯在人颈侧闷闷地道:“睡得不好,做噩梦了。”

萧沐想了想,认真道:“别怕,梦都是假的。”

殷离勾了一下唇,“真的吗?可我现在还是有点怕,要不你哄我一下。”

萧沐被难倒了,疑惑道:“怎么哄?”

却见殷离轻笑了声,捏起萧沐的下颚,俯首吻了上去。

萧沐已经习惯了殷离这些行为,有些熟练地迎合着。只不过最近有些变本加厉,表明心迹之前,殷离要亲亲抱抱多半还会问一嘴。

但自从对方表明心迹得了他的应允,殷离干这些事情便是驾轻就熟,不问自取。

此次此刻,感受着殷离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动作,萧沐再次感到有些后悔,当初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看见殷离那副忐忑的模样,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呢?

难道他是害怕对方失望吗?

可是为什么?

萧沐想不明白,但是自己答应的事,自己哄回来的老婆,只能忍了。

好在他经过这么多回几近窒息的痛苦之后,终于掌握了诀窍,至少他已经学会在殷离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时自主呼吸了。

而且他还学会了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忽略掉那些令人战栗的舌尖勾缠,免得自己每次被亲得心悸不已,手软脚软,站都站不住。

于是他表现得游刃有余,随便殷离怎么亲,他自巍然不动,心头还在默念心诀。

殷离亲得忘我,片刻后感应到萧沐心不在焉,皱了一下眉,忍不住掐了一下萧沐的脸颊,“你在想什么?”

是他的技巧不够好了吗?之前小呆子可是每次都被亲得浑身瘫软满面潮红,现在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殷离有点挫败。

萧沐摇摇头,“没想什么。”

“你明明走神了。”

萧沐唔了一声,避重就轻,“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习惯?”殷离眸子一动,倏然亮起,亲吻能习惯,那是不是……

这么想着,他勾起笑来,臂弯用力,将萧沐往怀里搂了搂,眸中荡起涟漪,“那……我想试试别的,可以吗?”

萧沐疑惑:“别的?”

“夫妻之间……更过分的。”光是这么一想,殷离便兴奋起来,涌起要把人按倒的冲动。

萧沐一愣,更过分的?就是上次对方说的要命的那种吗?

他吃了一吓,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具体是什么,但还是本能摇头,他这幅身子骨太弱了,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届时万一他早死,还得以游魂姿态留在这个世界等他的剑灵,这……不好吧?

见他拒绝的脸色,殷离有些躁意,为什么他们不能更更亲密一点?他恨不得能将面前的人吞吃入腹,血肉交缠。

便见殷离看着萧沐微微眯起眼睛,眸子里染上一层晦暗之色,那眼神活像一头闻见了血腥味的狼,舌尖在犬齿上扫过,心头那咆哮的野兽就要冲出牢笼。

萧沐直觉感到危险,忙道:“不……”话音未落,正好一阵夏末清晨的凉风吹来,他立刻喉间一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这幅身子骨对季节及其敏感,夏日虽然热,却是最好过的,一旦天气沾染些凉意,他的咳嗽便愈演愈烈。

这还只是清晨的一点点凉风罢了,到冬季会更加难熬。

见萧沐的咳嗽止不住,殷离原本势在必得的神色顿时一变,什么心思都没了,连忙替萧沐抚背顺气,又将人搀扶到一旁圈椅坐下,握着萧沐的手,担忧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喊府医来?”

萧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又连咳了好几声,才堪堪缓过一口气,“不必了,看了也是一样,左不过是开些补药罢了。”

殷离眸色一沉,所有旖旎的心思霎时散了个干净。小呆子这样幅身子,他还想在什么?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把萧沐的身体养起来,这么想着,他下定了决心,就算把整个大渝翻过来,他也要找到能治好萧沐的大夫。

然而话虽如此,从前萧王府又何尝没有尝试过广招天下良医?却都是无功而返,否则又怎会有他冲喜一事。

殷离心底一叹,在萧沐身前半蹲下来,握紧了对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你放心,我一定为你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你会长命百岁的。”

听见这句郑重其事的誓言一般的说辞,萧沐心头震动,他欲言又止,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殷离,上回他爆发修为,筋脉寸断后又被重新接了回去,如今身体恢复后,他发现自己的筋脉竟被彻底打通了,从此道胎释放修为已畅通无阻,只要控制在身体资质的上限内,就不用再担心爆体而亡。

所以只要他愿意,道胎始终能吊着他的一条命,真要说起来,他和常人相比无非也就是身子骨弱些,金贵些罢了。

看见殷离的神色,萧沐知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于是安抚道:“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且死不了。”

“可是十年八载太短了。”殷离仰头望着萧沐,伸手抚摸对方的额发,眸中执着的神色一闪而逝:“我要跟你一生一世。”

萧沐一愣,什么十年八载?

他说过自己只能活十年八载吗?

萧沐绞尽脑汁回想,终于想起,当时他以为殷离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为了让对方早日与情郎团聚,故而谎称自己只能活十年八载。

所以,殷离这是信了他那时的话?萧沐不由有些心虚。

可他怕若是说实话殷离会生气,便支吾了一下,“其实……我觉得我的身子好多了,也许能活挺久。”

却见殷离眸色一柔,“是吗?”说时俯身轻吻了一下萧沐的手指。

这小呆子,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还在安慰他。

这么想着,他的心尖更是一软,轻轻捏了一下萧沐的脸颊,“我一定会想法子的。”

见殷离如此执着,萧沐不知为何咽下了含在嗓子眼里的话,只心虚地“嗯”了一声。

还是另找机会跟阿离解释吧。

萧沐把话题一转,“倒是你,最近这么嗜睡,要不要看看大夫?”

殷离闻言,瞳仁一动,忽然抱着萧沐把头埋在对方怀里钻了钻:“是啊,我最近老做噩梦,都睡不好。”

萧沐连忙拉过他的腕子把脉,半晌后疑惑:没问题啊。

难道是他水平不济,看不出来?于是他对茗瑞道:“请太医来看看。”

茗瑞应声称是就要离开,却被殷离连忙阻拦,“这点小事不用请太医。”

殷离说弯了弯嘴角,“我觉得我应该就是太闷了,散散心就好了。”

萧沐觉得有道理,淡淡道:“不如你去王府别院散散心?最近天气好,确实应该多走走。”

殷离脸一垮,抬起头来怒视萧沐:“那你呢?”

萧沐:?

他一脸的不明所以,“我在家练剑啊。”

自从一剑断水伤了身子后,他就没怎么好好练剑,后来又忙于给殷离辅导,最近身子终于养好了,他当然要抓紧这个机会把从前的份都找补回来。

而且因为殷离上次胡乱发脾气,追光剑身上的痕迹还在,他还没来得及修补。

殷离气鼓鼓把萧沐一把拉起来,“又是剑!那我呢!你眼里都没有我的吗?”

萧沐皱眉疑惑了一下,眼里有人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当然有你。”

殷离心头的气瞬间消散一大半,嘟哝着道:“那你不准练剑了,你陪我一起。”

萧沐疑惑:“陪你……做什么?”

你又不练剑。

殷离假装看不懂萧沐的目光,垂眸瞥向对方手上的追光,满眼不善,随后趁萧沐不备眨眼抢过后往茗瑞怀里一丢,随后拽着萧沐就往门外去:“陪我去散心,今日不准带上追光。”

他说时脚步一顿,又扭过头来警告:“从现在开始,不准在我面前提一个‘剑’字。”

萧沐一脸莫名:“为什么?”

殷离心头冷笑,头也不回地继续拽着人走,“没有为什么。”

萧沐反复思索,好像……殷离说过他讨厌追光。

老婆竟然讨厌自己的本体,可到底为什么呢?

剑痴的脑筋又要打结,这种情况简直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堪称匪夷所思。

他有些苦恼,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他思索间,已经被殷离拽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往郊外的王府别院去。

萧沐坐在马车上,一幅凝神思索的模样,安静又沉默,殷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呆子,你在想什么?”

萧沐看着他,一本正经,“老婆……不是,阿离,你是不是病了?”他说时下意识摸摸殷离的额头,“我想给你检查一下神识。”

就算是转世失忆了,但灵魂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是冥冥之中的,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会讨厌到如此地步。

就好像虽然转世了,但是剑灵还在本能地追逐他这个主人一样。

那么剑灵对本体的好感也是一样的。

但是殷离看着追光的表情,简直像是看着仇人。

这很不正常。

他又联想起殷离最近的嗜睡,身体却毫无问题,他顿时心中一凛,老婆转世时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伤着魂魄了?

殷离皱眉,“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检查神识?这玩意要怎么检查?

果然还是鬼故事看多了吧?

萧沐“唔”了一声,觉得这种东西不好解释,干脆放弃了,摇摇头道:“没什么。”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大不了回头他偷偷用神念探一下就是。

殷离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看他,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的小脑袋又在琢磨什么了?嗯?”

“之前说我是追光,现在说要给我检查神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像你预想的那样像是你的剑灵,所以失望了,要验证一下?”

萧沐瞪大了眼,“你怎么……”

猜得好准。

殷离呵呵一笑,“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他说时,脑袋蹭在萧沐颈窝顶了顶,“你查你查,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萧沐被毛茸茸的脑袋蹭得脖颈痒,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来,“别闹,好痒。”

殷离亦挂起笑来顺势将人一搂,“就要闹,我说了不准提剑,你又提。”

萧沐一脸莫名,“我没提啊。明明是你提的。”

殷离眸子提溜一转,是他提的没错,但是……

“我不管,你暗示了,就是你提的。”

萧沐撇了撇嘴,就听见殷离道:“我要惩罚你。”

“怎么惩罚?”萧沐面容疑惑,还有点委屈,好大一口锅莫名其妙就砸自己头上了。

却见殷离笑嘻嘻贴上来,双手放在口中哈气,“你怕痒,那就罚你……”

殷离说时,两只手闪电般在萧沐腰腹上挠起痒痒来。

萧沐本能地笑出声,没多久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闹了……哈哈哈哈哈,我……我不行了。”

笑闹了一阵子后,马车已经到了萧府别院,停在院门口,茗瑞撩开帘子,就看见殷离把萧沐推倒在榻上,双手在萧沐身上飞快地挠来挠去。

而他们家世子爷一面挣扎推拒,一面笑得都快没声了。

茗瑞摇摇头暗叹口气,两人加起来快四十了吧?好幼稚。

可他嘴上却道:“两位主子,到地方了。”

殷离这才住手,萧沐连喘好几口气,躺在榻上浑身瘫软,一幅被蹂躏惨了的模样。

萧沐的声音有气无力,绵软地抬手摆了摆,“让……让我歇会,没力气了。”

殷离嘴角笑得快要咧开,把软绵绵的萧沐往怀里一捞,“那我抱你走。”说时便横抱着人下了马车。

这是一座偌大无比的庄园,里头花园湖泊,绿林成荫,亭台水榭点缀其间,雕梁画栋。

殷离抱着人走在九曲回廊上,不多久,萧沐拍拍他的肩,“放我下来,我好了。”

殷离抬眼看到一叶扁舟停在偌大的湖面上,便直接抱着人往岸边去,“快,陪我去游湖。”

他大步流星,不多时就带人上了船。

他滑动着船桨,不多就船就划到了湖中心,他见萧沐一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便道:“怎么?还没死心呢?又琢磨给我检查神识?”

萧沐一呆,“你怎么知道?”

他不过走了一下神,对方到底是怎么猜到他在想什么的?

不愧是他的老婆剑!

殷离冷哼一声,双手一摊,“你查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查。”

查完就给他死了这条心。

殷离这么说,萧沐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坐直身体,盯着殷离道:“老婆……不是,阿离,你闭上眼睛。”

殷离乖乖闭眼。

随后萧沐剑指点着殷离的眉心,须臾,殷离便感觉徐徐热流以眉心为圆心辐射散溢开来,他忽地头皮一麻。

不可见的气流隐约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的有频率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萧沐的神念像是湖面上漾起的涟漪,一层一层推开,缓缓涌入殷离的识海。

良久……久到殷离都等得不耐烦了,遂闭着眼问:“还没好吗?”

却听见萧沐讷讷的声音,“……好了。”

殷离忍不住睁眼,就看见一脸怔忡的萧沐,不由愣了愣,“怎么了?”

见萧沐不答话,他忽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得意地歪着脑袋看萧沐,“发现我不是你的剑灵了吗?”

只见萧沐愣怔回神,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殷离的魂魄没有出任何问题,是完整健全的,问题是——

殷离不是转世者。

也就是说,殷离并非像他一样夺了原主的舍,亦不是灵魂转世。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就是殷离的第一世。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他搞错了,萧沐不信邪地再次并指,点向殷离眉心,“让我再试试。”

看见他的反应,殷离的唇角缓缓勾起来,任由萧沐折腾。

可尝试数次之后,萧沐呆滞了。

怎么会……

殷离见萧沐愣怔,疑惑道:“小呆子?怎么了?”

萧沐回过神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殷离看,像是要盯出花来似的。

对方是他的剑灵,这点他很确信。

气息完全一致,与本体关联,伤人等于伤剑,这些都是佐证,绝对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那为什么老婆又不是转世?

他嘶了一声揉一揉眉心,这也太矛盾了吧,超出了剑痴的理解范围,就算是他上辈子修行千年,却完全没见过这种情况。

一定是哪里不对,又或是如今的他修为不济,神念不足的原因?没错,若换成是他上辈子,他肯定能查出来殷离就是剑灵转世。

殷离见他闷闷的不说话,想着逗一逗对方,于是眼珠子一转,忽然扶着额头“哎呀”一声:“我头好晕。”

萧沐这才转回了注意力,看着殷离坐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的,一把搀住殷离,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该不会他操作失误,伤着殷离了?这不可能啊!

殷离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瞥见萧沐面容紧张,不由压了一下就要翘起来的唇角,便又站起身来,在小船上步履踉跄地晃了几晃。

乌篷船窄小,他这么晃着,船也开始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萧沐顾不上船都快被殷离晃翻了,伸手就要拉人,“阿离,让我看看。”

殷离身体往后一缩,恰好躲开萧沐的触碰,“哎呀……太晕了,我站不住。”话落,他忽地脚步一歪,只听“噗通”一声,殷离整个人栽倒湖水中。

“阿离!”

萧沐眼睁睁地看着殷离掉下水,扑腾了几下,“我……”殷离刚张口,水就灌进口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萧沐终于慌了,殷离居然不会水?!他顾不上其他,亦奋不顾身纵身一跃。

只听一声“咚——”

一道青影也跟着落进湖水里。

殷离见状一愣,唇边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他只想吓唬吓唬小呆子,对方怎么就跳下来了?

他不再装了,四肢在水中划拉着浮上水面,但看清湖面后不由一愣,面前的湖面寂静一片,除了摇晃着的小船,哪有半个人影?

他心头一惊:人呢!

殷离有些慌张地四下张望,再次确认湖面上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小呆子!萧沐!”

殷离这下什么也顾不上了,转头往萧沐的方向一个猛扎,往水下游去。

他凭着印象中萧沐落水的方位往下游,湖水不算深,不多久他就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殷离心头一松,分离朝人影游去,却见那人影正笨拙地划动四肢,结果只是不住地往下沉。

殷离加快了速度。

萧沐掐了龟息功,在水下不用呼吸,连个泡泡都没吐,他正划拉着水,试图往殷离的方向靠。

可是他不会游泳,折腾了好一会都没浮上去一点。

正当他试图用气劲将水推开时,就看见一道人影在往下沉,并慢慢向他靠近。

阿离沉水了!

萧沐一惊,气劲一起就推着水流把自己送上来一段,张开双臂迎面把人抱进怀里。

被抱住的殷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萧沐捧起他的脸,双唇毫不犹如地贴了上来。

嘴唇微张,气流便一股一股地从萧沐嘴里渡了过来,殷离瞳孔一缩,忽然反应过来,小呆子会龟息功!

他的唇角缓缓翘了一下。

只是没一会,萧沐就放开了他,并将他搂紧,气劲推着水流,破开层层水浪,把二人推出了水面。

殷离略显失望,心头却依然熨帖不已。

茗瑞等在岸边,先前看见二人落水,急得就快要跳下去,可他不会游泳,只能匆匆去喊侍卫,可还没等赶来的侍卫下水救人,众人就看见二人已经浮上水面。

殷离看见自己与萧沐的身后是被雄浑气劲推开的重重水浪,白色的滚滚浪花几乎将湖面劈开一分为二。

他心花怒放,像是浪花都推到了他的心尖上,把他也抛上了天。

小呆子这也太帅了吧!

于是殷离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脑袋一歪,又倒在萧沐肩头继续装死。

萧沐抱着人,气劲将他完全托出水面,他脚踩着浪花一步步踏至岸边。

这壮观景象令岸上的人都看呆了。

萧沐躬身把人放下,见殷离仍闭着眼,不由眉心一沉,捏起对方的下颚,果断再次吻下去。

殷离的心里乐开花,坦然接受萧沐给他渡气。

只是不一会他就不满足这种单纯的唇齿相依了,他不由自主伸出舌尖,在萧沐的唇上扫过,不一会就掌握主动权,渡气变成了深吻。

萧沐因这变故一愣,含糊道:“……阿离?”

殷离不肯松,旁若无人伸手按住对方的后颈,加深了舔舐撕咬。

一众赶来的侍卫们见此情形立马垂下眼,齐刷刷地背过身去。

只有茗瑞无奈叹气,他方才差点被吓丢了魂。结果人家呢?不过是小夫妻闹着玩呢。

害他瞎操心。

这么想着,他扭头冲众人挥挥手,没好气道:“没事了,都散了散了。”

却在这时,萧沐忽地颤了颤,没忍住咳嗽起来,殷离忙止住动作,看着萧沐惨白的脸,一双唇都快没血色了,额发都湿哒哒的往下淌水,他心头嗔骂了自己一句胡闹,连忙起身,“小呆子,冷不冷?”

此时已经是夏末了,湖水还是有些凉的。他没什么感觉,可小呆子怕是受不住。

萧沐没有余力回应,只是不住地咳。

殷离表情一肃,连忙扭头冲茗瑞道:“备热水!”

茗瑞亦反应过来,“别院有温泉!”说时就往小径上跑,“殿下跟我来。”

殷离不由分说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沐横抱起来,大步跟着茗瑞走去。

至温泉池边,他三两下把萧沐的衣衫扒了,又把人抱进水里。

温热瞬间侵入肌理,萧沐被激得打了个颤,浑身毛孔都舒展开,身体里的寒意被这热气一冲散,他很快就不咳了。

殷离眉心这才一松,“好点了吗?”

萧沐点点头,见殷离还穿着衣裳,“你不脱吗?”

殷离垂眼一看,方才顾着给萧沐脱衣裳,自己倒忘了,他嬉笑了一下,“你想看?”说时慢条斯理地一边紧盯着萧沐的表情一边宽衣解带,露出紧实的胸膛后声音暧昧地道:“夫君给你看。”

萧沐:“?谁是夫君?”

谁的夫君?

殷离理直气壮:“当然我是夫君了。”

萧沐摇头,“不对,你嫁给我,我才是夫君。”

“可我恢复了皇子身份,怎能再喊你夫君呢?”

萧沐沉思,“好像……有道理。”

殷离窃窃一笑,搂着萧沐的腰,“所以,既然我们是一对,而我又不能喊你夫君,所以只能你这么喊我了。”

萧沐却反应过来,不解道:“可我也没有嫁给你啊。”

太奇怪了。

明明对方是他老婆剑,他为什么要喊老婆剑“夫君”?

殷离一噎,这小呆子竟然不好骗了。

他心思一动,决定耍赖,“你又不是没喊过。”

“之前那是躲避追兵才不得已扮演夫妻的,而且后来也没用上。”

殷离转变策略:“就算是上次婚房的补偿,你都答应了我重来一次,可既没让我掀盖头,也没喊我夫君,你说话不算话。”

萧沐嘴角蠕动了一下,上回他具体答应什么都给忘了。但他向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夫君。”

“诶!”殷离应得极快,笑逐颜开地把人搂紧,将萧沐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记得以后都得这么喊,知道吗?”

萧沐皱了一下眉,不是说只是补偿吗?怎么成了以后都得如此了?

可是他方才在湖里大量运气本就有些疲惫,眼下又热气蒸腾,很快他就被温泉水泡得犯困,意识渐渐模糊,困意也越来越强烈。

算了,回头再想吧。

这么想着,他就着依靠在殷离肩头的姿势,陷入睡梦中。

殷离没得到回应,只听见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由扭头去看,却见萧沐已经睡着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你睡得好快。”

他只得把萧沐横抱在怀里,准备带人离开温泉池。

可池水之下却是是白花花的一片。

殷离能清楚地看见萧沐光洁的脖颈,流畅精致的线条从下颚起,勾勒出漂亮的喉结线,又延伸至锁骨窝,以及略显单薄的肩头。

看着看着,殷离的呼吸就有些沉,渐渐心猿意马起来。

可眼前人却睡得死,他泄愤似地轻轻咬了一下萧沐的耳垂,“小坏蛋。”

这火星子,管撩不管灭。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都不济事,萧沐还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皱着眉钻了钻他的颈窝,身体也扭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殷离呼吸一滞,浑身都僵了。

他抱着萧沐在池边呆坐了许久,待萧沐都彻底睡沉了,殷离还是呼吸滚烫。

他终于闭了闭眼,将萧沐的膝盖并紧,低声道:“小呆子,好好睡吧。”

*

萧沐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方才那艘小舟上,摇摇晃晃的,晃得他有点晕,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视线中是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的脖颈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晃。

他眨了眨眼,恢复视线后,终于看清那是一只木雕吊坠,是他之前为了给殷离还魂雕的那只。

他张了张口,“……阿离?”

人影停下动作,哑着声音道:“再等一下。”说时伸手把他的头按进自己的脖颈里。

眼前一黑的萧沐:?

又过了一会,殷离才长长吐出口气,声音依然是哑的,“吵醒你了?”

萧沐“唔”了一声,“还好。”

他刚刚睡醒,脑袋还有些迷糊,看见那吊坠就不由自主伸手去捏,疑惑道:“你为什么还带着这个?”

殷离接过吊坠把玩了一下,“你送的东西我当然要随时带着了。”

萧沐“啊?”了一声,“可是它已经没用了啊。”

“什么?”殷离面色一沉,预感不妙,一把将人拉起来,捏着那吊坠追问道:“什么没用了?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萧沐看一眼吊坠,又看一眼殷离,老老实实回答:“用来给你还魂的啊。”

震惊中的殷离:?!

第56章 (含加更三合一)

“什么还魂?你说清楚。”其实殷离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还是忍不住想从萧沐口中问出来。

看见殷离的表情,萧沐虽然预感不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当时我以为这法子能助你人剑合一,但没想到不管用。”

殷离简直要被气笑, 哼笑了一声, 咬牙切齿般吐出一句:“人剑合一?”

他, 跟那把破剑, 合一?

哈!

萧沐见殷离果然生气了,忙解释:“当时我以为你愿意回到剑里,所以我才想试试……”

“除此之外还有呢?你还干过什么?”殷离打断他道。

萧沐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声音也低了:“还……给你喝了还魂的符水……”

殷离一愣,符水?

他反复回想,却是想不起来自己喝过什么符水, 于是他眯了眯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萧沐声音更低:“从从冀北回程途中,我偷偷烧了放进水囊里。”

殷离终于想起来, 当时这小呆子是用朱砂画过一个符,还有那味道略有些奇怪的水囊里的水。

他心头怒火又烧起来, 冷笑一声,“所以我以为你是在关心我,给我喂水,给我刻吊坠,结果只是你想把我变成剑?!”

不等萧沐回答,殷离格外冷静地深深看了萧沐一眼,随后一把握起脖颈上那颗木雕吊坠用力一扯, 又狠狠往岸边一丢, 吊坠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消失在草丛中。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萧沐眨眨眼,认真点头,有点委屈,“我问过。”他是真的问过啊。

殷离脸上怒容一滞:?

“什么时候?”

萧沐:“我问你,如果有另一段更简单纯粹的人生,你愿不愿意抛弃现在,你说你愿意。”

殷离啧了一声揉起了睛明穴,压抑着怒火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能一直跟你在一起,还做你妻的那种人生?”

见萧沐用力点头,殷离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也对啊,萧沐的剑可不是就是他妻吗?还真是简单纯粹……个屁啊!

萧沐点点头,“你回答得那么干脆,我就以为你愿意变回剑,所以……”

殷离很想发火,可抬眼又看见萧沐一脸无辜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算了算了,又有什么好追究的呢?他根本拿这个呆子没辙。

但是想到他之前的自我感动,简直成了笑话,他又忍不住想给这小呆子一个教训,于是磨磨后槽牙道:“你说得不清不楚,我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谁要变成那什么劳什子的破剑?若再自己偷偷摸摸的擅作主张,我就把你的剑熔了!”

萧沐一惊,目光中的慌乱一闪即逝,但他自知理亏,还是诚恳道:“我错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我以后再不会不问你的意见就……”

殷离忍不住狠狠掐了下萧沐的脸颊,“不准自作主张胡乱行事,不准在我面前提追光,更不准想什么人剑合一!”

萧沐看着对方,认真点点头。

殷离的气已经消了许多,又看一眼表情格外乖巧的萧沐,剩下的那点气也都散干净了,他心思一动,捏起人的下颚微微抬起,眯着眼睛看向萧沐的唇,“现在说说,你做错了事,该怎么惩罚?”

他说时,舌尖不由自主在犬齿上扫了一下,瞥一眼光溜溜的眼前人,刚刚还没完全浇灭的火果然又燃起来了。

萧沐低低“啊”了一声,虽然有点委屈,但好像殷离说的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