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忐忑,“罚……什么?”同时心道千万别说不准他碰追光了。
殷离将人按在水池边上,咬一口萧沐的喉结,又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萧沐疑惑:“阿离?”
只听殷离哑着嗓音,“小呆子,罚你从现在开始做木头人,不准说话不准动。”
眼前黑漆漆的萧沐一呆:“为何?”他虽有些疑惑,但同时心头又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罚他不准碰剑什么,只是做木头人而已,他可以入定。
可是他刚开口,唇上就被咬了一下,殷离沉声:“说了不准说话。”
“哦。”
然后他又被咬了一下。
萧沐闭嘴了。
他只好默默地杵在池边,试图闭眼入定。可没多久,他感觉有什么滑溜溜的在水里游来游去,蹭得他的腿有点痒。水里有泥鳅吗?这不是温泉吗?
他皱眉疑惑着,想发声,嘴又被堵上了,殷离好像很激动,咬着他就不肯松,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
到后来萧沐整个人都被亲懵了,待殷离把懵懂的他抱上岸边,又替他穿好干净的衣裳,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满腹疑惑几欲张口,可回想起唇瓣的痛麻感,又闭嘴了。
殷离见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轻笑了一声,“木头人,可以说话了。”
萧沐开口第一句:“我的惩罚结束了吗?”
殷离一幅餍足的表情,看着他喉结一滚,眸色沉沉,“结束了。”
萧沐第二句十足认真,看着水面道:“我觉得水里可能有东西,我们还是检查一下的好,万一咬着人……”
殷离闻言噗嗤笑出声,笑得双肩都在抖。
他看着萧沐的模样好像在看着个傻子,良久,终于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小呆子。”
萧沐:“嗯?”
“算了。”殷离心道慢慢来吧,要让小呆子习惯亲吻一样慢慢适应这些,他想着,得有耐心。
他勾了勾萧沐的鼻尖,“水里没有东西。”说完又牵起对方的手往外走。
萧沐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往水里看,“可是明明有,很像泥鳅,你没感觉吗?我方才明明察觉你动来动去的,肯定也感觉到了。”
殷离脚步一顿,无奈扶了一下额,敷衍道:“是是,很有感觉。”
“还是让人来检查一下池子吧。”
“好好好。”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徒留一池温泉水依然漾着层层涟漪。
……
……
日子过得飞快,至初秋时殷离十七岁生辰宴,皇帝为表示对这个刚正名的皇子的关爱,不仅发话让皇亲国戚都来捧场,还特意宴请了一些重要官员。
殷离明白皇帝的意思,这就是打算把他推上前朝了,在这些朝臣面前正式露个脸后,他便能议政了。
宴席当日,萧沐与殷离一同入席,惹来一众官员的注目礼。
殷离扫过在场者,见位高权重者都来了,唯独缺了云阳明。
殷离心中了然。
他相信只要皇帝肯请,云阳明一定会来,既然没来,那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皇帝在表明一个态度,那便是皇帝对云家的不喜从此摆到了明面上。
殷离看了看皇帝给自己安排靠近上座的位置,以及坐在他身边的萧沐,微微垂下眼睑,恐怕,萧沐身后的萧氏就是皇帝敢这么做的底气吧。
皇帝介绍一番后,便说了些场面话。
还当众夸赞了一番殷离,“上回郑家堰治水,是离儿帮世子整理的水务,条理分明,事无巨细,做得很是有些水平。”
位高权重者哪一个不是洞若观火?听见这话外音,都察觉到了皇帝的意思,众人心头腹诽。太子已经被废了,接近成年的皇子就这么一位,剩下的不是刚刚蹒跚学步,就是还在怡妃的肚子里,将来大位落入谁手,还用说吗?
于是众人纷纷夸赞起殷离来。
“是啊。听说五殿下果断炸掉了对岸堤坝,这才保下了郑家堰,这等魄力,世所罕见。”
“五殿下尚未及冠便有如此胆识,不愧是人中龙凤。”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殷离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沐,勾着唇道:“我不敢居功,上回能成功治水,全凭萧沐以一己之力击退洪峰,我不过是给世子打下手罢了。”
正在啃糕点的萧沐听见这句,感应到众人视线齐刷刷望过来,愣了一下,连忙放下了吃食,正襟危坐,客气了一句:“我不过是使些蛮力罢了,论治理当地官场,修筑堤坝,安抚流民,灾后重建等等,都是殿下之功。”
众人看见二人之间相互吹捧,都心领神会。
萧家怕不是已经站队五殿下了,那他们还犹豫什么?
特别是皇帝听了这些话后高兴得很,说了句“不醉不归”,众人便放开了手脚,在开席后举了酒杯过来围住二人敬酒。
就连从前暗中支持太子的那群官员也是卖力表现。
“五殿下忍辱负重这么些年,意志力绝非常人可及,将来必成就不凡功业。”
“正是,殿下如今出头了,将来必定洪福齐天。”
殷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众官员的彩虹屁与酒盏一个接一个递上来,他应接不暇,又不放心地瞥向萧沐,见对方也被围得团团转,不由担心起来。
小呆子酒量不济,上回没喝几杯酒醉了,还被他哄骗穿上嫁衣,这回被这么多人围着敬酒,怕是受不住。
此时他听见有人对萧沐道:“世子与殿下关系真好,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听说殿下至今还住在萧府,这君臣关系真是羡煞旁人啊。”
一旁有人应和着,“可不是吗?当初殿下被迫冲喜,我等还对萧府有误解,现在看来,萧府果然是忠心不二。”
人都嫁过去半年了,会发现不了是个男人?恐怕萧王府早就知道这事,故意帮着皇室隐瞒,最后即便皇子正了名,也从来没说过半句微词,这哪是仗势欺人的权臣家族?分明忠心耿耿嘛。
殷离闻言眉头一皱,朝上首看去,果然看见皇帝听见“至今还住在萧府”这句话时,微微拧了一下眉心。
皇子与权臣住在一起,就算是众人不说,但谁都能看出这其中的不合适。
若是碰见那刚直的言官,恐怕免不了要递折子到御前。
殷离也听出来了,虽然舍不得和萧沐分开,但碍于皇帝在前,他还是笑道:“父皇赐下的府邸尚未建好,我人性子懒,搬家又实在是件麻烦事,不想搬回宫不久又要搬出去,索性等府邸建好后再动身便是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正是,殿下金尊玉贵,牵一发动全身,搬起家来等闲得折腾十好几日呢。”
萧沐听说老婆要搬出去,疑惑望向殷离,心说原来阿离要搬走吗?
可是他都没有听见对方提过半句。
他的心头莫名空落落的,自从穿来这具身体后,身边就一直有殷离在,甫一听说对方要搬走。
此时正好有官员递了酒盏过来敬他,他本不喜欢喝酒,但这回却鬼使神差,接过酒杯就一饮而尽。
殷离见他竟然都没有推拒一下,不由担心地提醒道:“世子身体不好,酒少喝些。”
萧沐闷闷地“嗯”了一声,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接过一杯酒盏喝下。
殷离忍不住皱了下眉,这小呆子今天怎么了?
于是他挡在萧沐面前,对众人笑道:“世子酒量不济,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有保皇党的官员因为高兴,此时已经喝高了,笑嘻嘻道:“殿下还是不要操心别人了,世子爷可是当世的神仙,区区一点小酒有什么妨碍?”
“倒是殿下,今日您可是寿星啊。”
听见寿星二字,众人来了兴致,瞬间又把殷离给围上了,各种溢美的劝酒词轮番上阵,让殷离拒无可拒。
都是皇帝招来的前朝重臣,他不好太推拒,瞥一眼高阶上的皇帝,见对方似乎是高兴得很,正与朝臣对饮闲聊,时不时望向这边,像是默许这样的劝酒。
于是他只能无奈应付着。
殷离自顾不暇,喝了不少酒,又扭头去看萧沐,竟然见对方居然着不拒。
他很想劝阻一番,可是根本找不到机会,酒过三巡后,自恃酒量不错的他也开始有些醉意上头,甚至脚下都有些虚晃。
而萧沐则还在闷闷地一口一杯。
众官员见萧沐这么爽快,不由眼前一亮,方才还把殷离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众人,终于放过有些醉意的五殿下,又将萧沐重重叠叠地围起来。
“世子爷酒量真不错啊,来,喝下我这杯。”
萧沐哦了一声接过酒盏,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就面不改色咽下去了。
“嚯!这么厉害。”
酒意一上头,官员们也彻底放开了,甚至有武将看萧沐酒量这样好,跃跃欲试要跟人拼酒。
场面渐渐有些失控,殷离忍不住了,拨开人群箭步上前,按住萧沐就要饮下的酒杯,压低声音在对方耳侧道:“你怎么回事?你的身子能这么喝吗?”
萧沐面色如常,淡淡道:“你忘了,我百毒不侵。”
毒不起作用,自然酒精也没用。上回喝醉是因为酒里融入了剑气,并非是因为酒精的关系。
殷离见萧沐面色如常,眼神中更是没有半点醉意,不解道:“那你上回……”
却见萧沐淡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真的没事,对我来说这酒一点味儿都没有。”
跟喝水一样,他倒是莫名地有点想喝醉,无奈他的道胎不给他机会,自动就把酒精蒸腾出体外了。
照这样下去他想要喝醉得把酒当成水,还得牛饮,恐怕才能赶上道胎排出酒精的速度。
见萧沐这副笃定的神色,殷离也有些怀疑了,难道上回这小呆子是装醉吗?
此时有武将耳力好听见了这句,“嘿”了一声表示不服气,敢在酒桌上这么说,那不就是找灌吗?
一众武将互相使了个眼色,朝萧沐一拥而上。
武将放开了喝酒跟文官可不同,小杯子一丢,换上了大酒坛。
萧沐一看,这个好,这样应该能喝醉了,于是提起坛子毫不犹豫地猛灌。
殷离怒了:“萧沐!”
话音刚落,却见萧沐皱了一下眉,面不改色地摇摇头道:“还是淡。”一坛酒眨眼就没了,空坛被他丢在地上。
殷离惊呆了。
于是数轮之后。
萧沐还站着,一群武将全趴下了,还有不少文官也醉倒在桌边。
皇帝像是也有些醉意上头,在高阶上见此情形笑得乐不可支,指着那群武将道:“不自量力,世子可不是凡人!”
萧沐望一眼场面,居然再没人来敬酒了,全部倒地不起。
他忽然就有种前世站在山巅上,前来挑战他的修士一一被他撂翻,倒地的人影铺满了一整个山头的壮观场面。
那种强烈的孤独感又出现了是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太难受,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好像……他回忆了一下,自从认识殷离后,这种感觉就没再出现。
但方才不知怎么了,甫一听见殷离要搬走,这种感觉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是心上忽然出现了个大空洞,呼呼地漏风。
殷离看着满地的酒坛子,又看一眼神色如常的萧沐,心都提起来,上前拍拍对方的脸,“你真的没事?”
萧沐看着他点点头,“没事。”
殷离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已经头很晕了,但还是强打精神一把拉过萧沐的腕子,“我们回家。”
他扭头冲也已经半醉了的皇帝行礼,称自己与萧沐都饮酒过多,便早些告退了。
得了皇帝的应允,他拉着人就出宫上了轿撵。
轿厢里,萧沐神志依然很清醒,殷离却有些醉意了,想起萧沐刚才来者不拒的情形越想越不满:“人家劝你就喝,都不会推一下吗?讨价还价懂不懂?”
萧沐“嗯”了一声:“怎么讨价还价?”
“比如他让你喝一杯,你可以推拒一下,大意就说我认识你了,就意思意思喝一口吧。人家也只是想在你面前混个脸熟嘛。”殷离说时,两颊红红的,眼神也有些迷离。
萧沐忽然觉得面前这张玉白的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可爱。
“可是今天我想喝。”
“为什么?”殷离不解,双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萧沐的腮帮子,“就算百毒不侵,喝多了也不是好事。”
萧沐垂眸想了想,实话实说:“可能是因为听见你要搬走了吧。”
殷离闻言眸子一亮,勾着唇道:“小呆子,舍不得了?”
“舍不得应该是种什么感觉?”萧沐单纯地发问。
殷离思索了一会,道:“就像是你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你难受,心脏上被捅了个大口子。”
萧沐哦了一声,就是像丢老婆剑那样。他懂了。
那应该就是舍不得吧?
但他还没开口,殷离就把他狠狠地搂紧,声音又闷又轻,“小呆子,我们私奔吧?”
萧沐一愣:“什么私奔?”
为什么要私奔?
殷离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声音又轻了些,甚至隐约带着点困意,“可是如果不私奔,有些人会对我们指指点点,我只好糊弄他们说要搬出去,这样一来又会伤你的心,怎么办?”
“我们私奔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如何?”殷离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尾音几乎只剩下气音。
萧沐心说好,他喜欢简单点的人生,现在这个身份真的好复杂,要应付的人也太多了。
他谁都不想应付,他只想一个人……不是,他只想跟自己的老婆剑在一起。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私奔去哪?”
可是他没有等来回应,等来的却是绵长的呼吸声。
他皱了一下眉,抬眼去看,却见殷离已经睡着了。他单纯以为对方只是醉酒,便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又将对方的身体放倒在窄榻上。
不知为什么,没能得到殷离的回应,他心头莫名地有点失望。
轿厢内摇摇晃晃,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殷离的睡颜,很认真地开始思考私奔的可能性。
从皇宫回府的路有多长,他就思索了多久。
最终得出结论的他微微摇摇头,不行啊,他如果消失了,父母会难过,他已经占了原主的身子,至少要替原主尽孝吧?
还有阿离,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又有怀胎数月的母妃,怎么能这时候走呢?
再等等,他想着,等他和阿离尽完了孝,就一起私奔吧。
这么想着,他心上的那块空洞又慢慢地被填满,不再呼呼地漏风了,还隐约升起了点久违的期待来。
……
……
然而随着时光推移,殷离的嗜睡症状却越来越重了,至深冬时,竟然一睡不醒。
萧沐与王妃都有些着急,把全盛京的好大夫都请了个遍,他自己也用灵力为殷离检查过,竟然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王妃还担心此事被皇帝知道,心中惴惴不安,萧沐安抚着说至少要先把病症查清了,才好让陛下知道,否则只怕徒惹不必要的麻烦。
王妃这才没敢告诉宫里。
看着王妃面露焦急的神色,萧沐仔细回溯了一番后,发现殷离最开始出现问题的时间点,好像是——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国师当时点在殷离眉心的那一指,不由眉心一拧,留下一句:“我应该知道原由了,母亲稍安勿躁,等我查清真相。”
话落,便兀自提了剑走出房门。
茗瑞见他面色沉沉大步流星的模样,问道:“世子爷去哪?”
萧沐头也不回,“去报国寺,你亲自照看殿下,我很快回来。”
随后他便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一跃而上马背绝尘而去。
*
而此时沉睡不醒的殷离,梦境也开始出现与之前儿时记忆截然不同的,不曾有过的陌生记忆——
与之前的梦相比,这个梦显得更清晰,殷离能很轻易地辨别出这是长庆殿。
他看见自己双膝跪地,在深秋的寒风中挺直了背脊,从日出跪到日落,直至宫灯陆续亮起,照亮了阶前的廊下,照在殷离的额发上,染成一片金黄。
值守的公公看面带不忍地前来劝阻,“五殿下,您别跪了,公主不能议政,这件事啊,您万万参和不得。”
殷离面不改色,只有唇瓣被寒风吹得发白,“烦请公公通传,求父皇见我一面。”
公公叹了口气,“传过了,陛下说您若是为了萧氏来的,就不用见了。”
殷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儿臣有要事禀告,求父皇见儿臣一面!”
值守公公脸上露出苦色,“祖宗,长庆殿外不得高声喧哗,您可别再喊了。”
殷离不为所动,继续道:“父皇容禀!”
然而不论他怎样呼唤,灯火通明的殿内依然无比安静。
即使如此,殷离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眼神中满是执着,“儿臣知道父皇日理万机,儿臣就在这等着父皇。”
值守公公叹了口气,回望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看一眼倔强的殷离,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直至深夜,殷离已经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唇瓣早已皲裂,然而背脊却挺得笔直,从跪下时起就没有移动过分毫。
直至翌日凌晨,殷离终于有些头晕目眩,即将支撑不住时,听见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离儿!”殷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扭过头去,看见怡妃一副担忧的神情,他张了张口,哑声:“母妃。”
怡妃俯身抚摸着殷离苍白的唇瓣,心疼不已,却又有些痛心疾首地道:“萧家的事与你何干?你何苦蹚这趟浑水?”
殷离摇摇头,“萧沐不能死。”
怡妃见他如此坚持,终于把心一横,亦在他身边跪下,毅然道:“母妃陪你。”
“母妃。”殷离瞳仁一颤,劝阻道:“天冷,您快回去。”
怡妃不为所动,“你不走为娘就不走。”
殷离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狠下心,搀扶着怡妃跪在原地,低声道:“对不起,母妃。”
母子二人又跪了大半夜,至天将微曦时,怡妃终于受不住深夜的寒风,身体摇晃了一下,倒在殷离肩头,殷离惊呼一声:“母妃!”
此时,殿门吱呀一声大开,皇帝一脚迈出殿门,看着晕厥的怡妃,指着殷离怒喝:“混账!”说时箭步上前,将怡妃横抱起来,转身大步迈入殿内。
殷离见状,连忙起身,却在刚刚站起时,因为跪得太久,脚下虚浮无力,双腿及膝盖传来剧烈的刺痛感,他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眼见殿门又要关上,他顾不上腿疼,口中喊着“父皇”急急去追。
隆景帝把怡妃放置榻上,喂了热茶,又掐人中,见怡妃终于睁开了眼,他才松了口气,旋即转身一脚踹在殷离已经重伤的膝盖上,踹得他后退数步,又指着殷离怒斥:“你出息了!明知你母妃身子不好,却仗着她疼你,让她陪你演苦肉计!”
殷离扶着吃痛的肩膀,噗通一声跪下,强忍下已经血肉模糊的膝盖传来的剧痛,咬牙道:“儿臣万死。”
“你知道就好,自去领罚!”
殷离抬起头来,“儿臣伤及母妃,罪无可赦,然儿臣有要事求禀,父皇请听儿臣把话说完。”
隆景帝气得背过身去,此时怡妃有气无力地伸手过来,拉了拉他的衣摆,“陛下,您就听离儿一言吧。”
隆景帝看着怡妃苍白的脸色,眉头锁紧,犹豫了片刻,终于道:“你若是给萧沐求情,就不必说了,斩草要除根,他必须死!”
“父皇!”殷离跪着上前两步,在地上留下一道拖行血迹,急声道:“萧沐不能杀。”
隆景帝冷笑,扭头看向殷离,指着殿门外的方向:“你去皇极门看看!成日敲登闻鼓,要全天下人戳着朕脊梁骨的是人谁?!朕念他身子弱,受不住昭狱之苦,准他在府中戴罪侯审,他又是怎么做的?”
殷离握了握拳,沉声:“萧沐我去劝,我会让他离开皇极门,但求父皇留他一命。”
隆景帝忽地顿了顿,狐疑地眯眼看他,“萧沐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护着他?”
“儿臣与萧沐并无瓜葛,只是为父皇着想。萧氏历代忠良,是我大渝开国功臣,又世代驻守边疆,是护国柱石。如今萧王爷已经伏诛,王妃也同去了,萧氏并无其他子嗣,如今只剩萧沐这么一个病弱残躯。若因为后代犯了错,萧家就连一条血脉也留不下,今后谁还敢为我大渝尽忠?”
却听一声“啪——”
响亮的耳光落在殷离脸上。
殷离被扇得扭过头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来,嗡嗡的耳鸣声充斥颅内。
只见隆景帝气得胸腔剧烈起伏,“朕如何行事难道还需你教?你若真是为朕着想,敢拿你母妃要挟朕!”
怡妃闻言唰地面色一白,忙支起身解释道:“不,是臣妾看不得离儿受苦,是臣妾一定要跪在殿外,不关离儿的事。”
隆景帝忍不住道:“你住口!”
殷离咚地一声额头磕在坚硬的砖石上,“儿臣万死不敢要挟父皇,儿臣只是不愿父皇百年后背负骂名。”
隆景帝冷笑一声:“你不需要说这诛心之论,萧氏通敌铁证如山,没诛他九族已经是朕仁至义尽!”
他说完又看向殷离,眼神里带着怀疑:“你从小到大,从来没为谁求过朕,你和萧沐真的没有关系?”
殷离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皇帝此时的表情让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后怕感,是了,他一时情急,听说皇帝要斩萧沐便慌了神,急急赶来求情,却忽略了这种行为本就很不正常,容易引起怀疑。
可……殷离无声的苦笑了下,他与萧沐确实没有什么交情。
至少在所有人,包括萧沐自己看来,他只不过是见过几回面的五公主罢了。
但他的这番举动,怕是会引得父皇疑心大作了,毕竟谁会相信他会为了一个交情淡薄的萧沐付出这些呢?
然而他并不后悔,萧氏的案子是皇帝钦定的,此时的隆景帝根本不会听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萧氏。若不如此做,他连在皇帝面前替萧沐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殷离垂着首,闭了闭眼,脑海中快速思考对策,片刻后,再次直起身道:“是,儿臣为萧沐求情确有私心。”
听见这句,隆景帝立刻变了脸,正欲发作,却见殷离面不改色道:“儿臣如此做,是为了利用萧氏抗衡云氏。”
他说时,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隆景帝,“父皇,萧氏覆灭,云氏一家独大,再无人能够抗衡,这真是您想要的吗?”
听见这句,隆景帝终于收敛了神色,眸底闪烁了一下。
殷离瞥一眼怡妃,继续道:“父皇知道,我与母妃吃了云氏多少苦头,儿臣恨他们入骨。而萧氏一族覆灭,萧氏兵权现在又有多少收归皇权?反倒是云氏悄无声息地瓜分了北境,更加壮大,父皇难道真能放心吗?”
“纵观满朝文武,能抗衡云氏,巩固皇权的最好人选,便是萧沐。”
“所以,儿臣拼着一死,也要求您饶萧沐一命。”
这段说辞仿佛说中了隆景帝的痛处,他不再做声,缓缓踱步回到怡妃身旁坐下,拉过怡妃的手放在掌心安抚性地拍了拍,“他萧沐如今已是罪臣之子,无权无势,又能帮你什么?”
殷离眸子转动一下,立即道:“人都说萧沐多智近妖,他与云氏对抗这么多年,手上不可能没有半点云氏的把柄,眼下他孤苦无依,我若伸出援手,他必会顷囊相助。”
这一句终于打动了皇帝,隆基帝瞥他一眼,看见他额头上的血痕,不由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朕面前演什么苦肉计?起来吧。”
皇帝这么说,这一关便是过了,殷离闭上眼长出口气,站起身来后,哑着声音,目露一丝委屈,“父皇下了严令,在萧氏处斩之前,不准任何人向您谈及此事,儿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怡妃亦松了口气,安抚皇帝道:“离儿也是一时情急,陛下千万不要怪罪他。”说时,她又掩面而泣,“都怪我这个为娘的没用,连累离儿受那云氏的窝囊气。”
听见这句,隆景帝眸中怒意燃起,对殷离道:“朕准你接触萧沐,但朕不会见他,朕知道你心中有丘壑,但朕还是要警告你,萧沐只是对付云家的棋子,待云氏覆灭,他也就没有必要留着了。”
殷离闻言,知道皇帝便是暂时放过萧沐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能争取到这个地步,他不能奢求太多,只要把人先保下来,之后他再想法子偷梁换柱,想到这里,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沉声:“是,儿臣知道了。”
*
报国寺山门外,一名小沙弥向萧沐鞠了一躬,“家师云游去了,还请施主回吧。”
深冬的寒风吹来,萧沐压下喉间痒意,皱眉道:“云游?他何时回来。”
小沙弥摇头,“家师云游时日不定,小僧也不知。”
萧沐面无表情地朝山门望去,殷离刚出事,国师就去云游呢?有这么巧的事吗?
山门外矗立一块巨石,上面书着“敕建报国禅寺”几个大金字。
他轻哼一声,忽而拔剑而出,微微侧拧了一下剑柄,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忽而,在小沙弥惊恐的目光中,一道浩然剑气劈空斩去,便听轰地一声震响,巨石被斩落一角,堪堪从金字旁被削去,赐字没有损伤分毫。
削落的巨石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地面都发出微微的震颤,扬起沙尘无数。
萧沐收剑入鞘,对呆滞中的小沙弥道:“五日之内,让他自行到王府来,否则,被斩断的就不只是一块石头。”
话落,他便转身离去,徒留反应过来的小沙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第57章
疾驰的马蹄声穿过深秋的宫门, 马蹄溅起水花,眨眼消散在雨水中。
殷离一骑绝尘,冰冷的雨水冲刷在他的脸上,将他浇得浑身透湿, 然而他视若无睹, 朝着鼓声方向一刻不停地疾驰而去。
快点, 再快点, 他马上就能见到萧沐了,这回一定要把人拉回来!
咚——咚——咚——
瓢泼雨声与登闻鼓声交织着,响彻皇极门上空。
殷离在马背上遥遥望见登闻鼓下站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为击鼓者举着伞,然而风雨太大,一柄伞纵然全遮在那人身上亦挡不住被风吹进的雨水。
“世子爷。”茗瑞带着哭腔, 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急声道:“别敲了,您都敲了一整日了, 陛下是不会见您的,雨这么大这么冷, 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咱们还是回去吧。”
萧沐面容苍白,浑身透湿,无力地举起鼓槌,再一次重重落下,这一下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脚步亦踉跄了一下,被茗瑞及时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他喘了口气, 手却死死地握着鼓槌不肯松手, 有气无力地道:“我不走, 父亲不能白死,镇北军的冤不能不伸。”他说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茗瑞心惊肉跳,连忙给他抚背顺气,哭喊着道:“世子爷!我求您了!再不回去,您的身子……”
萧沐强压下胸腔纷乱的气息,压住咳嗽,用力推了一把茗瑞,摇摇头道:“萧家只剩我了。”
“我若放弃,谁来伸冤?”
话落,他再次提起鼓槌重重落下。
茗瑞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伞亦掉落了,见他唇瓣一丝血色都无,雪白的面色亦透着青紫,人又劝不走,只急得大哭起来,缓缓跪下,“世子爷……茗瑞求您了……”
萧沐没有理会茗瑞的哭喊,仍一下一下,用尽全力敲击偌大的登闻鼓。
然而紧闭的宫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秋雨瓢泼浇在身上,无孔不入地钻入肌理,冻彻骨髓,他浑身脱力,鼓槌终于哐当一声落地,脚下一软便背靠鼓架瘫坐在地。
茗瑞哭喊着:“世子爷!”
雨水浇透了萧沐的身体,冻得他浑身颤抖,却在此时,耳边遥遥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至他面前时骤然一停,一道身影从尚未完全止步的马匹上一跃而下,并一刻不停地走来,一把从茗瑞手中夺了伞,挡在他头顶遮风挡雨。
他仰头去看,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长发高束的红衫身影。
他已经有些虚脱了,视力不清,但看见这道模糊的人影时,他还是无力地笑了一下,笃定道:“你来了,五殿下。”
整个盛京,只有你来了。
殷离躬身要来搀扶他,又对茗瑞斥责道:“你家世子爷身子弱,怎么能让他在这受冻,还不送他回去!”
茗瑞一脸的委屈,“实在是世子爷不肯走,我劝不动他……”
殷离忍着心疼道:“世子,回吧,父皇不会见你的。”
萧沐勉力将视线聚焦,看清来人后拉着对方伸来的手直起身,随后他一把按住对方的双臂,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道:“萧家没有通敌,我要伸冤,恳请五殿下替我通传。”
殷离看着萧沐苍白的脸,眸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犹豫了一下,才狠下心道:“镇北军通敌证据确凿,这是父皇钦定的案子,留你一命……已是手下留情。”
“这个案子,你翻不了。”
“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萧沐双手紧紧攥着殷离的胳臂,喘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泣血般道:“云氏陷害父亲,诬陷镇北军通敌,实则通敌者是他们!云阳明透露永宁城城防图于辰国,敌军潜入城中里应外合,致使我父亲受内外夹击。”
“镇北军连续血战一月有余才剿灭辰国主力,而云氏……”他说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脚下一软,被殷离眼疾手快搀扶住,他竭力喘匀了气,眼眶亦红得几欲滴血,“云氏以支援的名义率军前来,实则行围剿之事,我父亲刚刚经历血战已是疲惫不堪,损失惨重,转而又遭云氏绞杀。”
他说到这里,终于抑制不住,一直强忍着的滚烫热泪滑落下来,大颗砸落在地,消失于茫茫雨水中。
“三十万镇北军……”
萧沐说不下去了,强烈的悲痛令他笔挺的脊梁都弯下去,是殷离双臂托着他,他才没有瘫倒,他有气无力道:“云氏不仅戕害镇北军,更是夺了击退辰国大军的军功。”
“云氏……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殷离心头剧痛,想拥抱面前的人给予对方一点温暖,但最终他却只能虚托着萧沐,不敢有任何逾矩,只能咬着牙,狠下心道:“当时辰国兵临城下,父皇连发七道急诏,萧王爷为何始终避而不战,你说镇北军没有通敌,你叫父皇如何信你?”
萧沐闭上眼,长长地深吸口气,“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永宁城易守难攻,父亲意图以逸待劳,待敌军疲惫不堪时再一举歼敌。”
“陛下受奸人挑拨,才以为我父亲避而不战。”
殷离长叹口气,“这些都是你的一家之言……”
“我有证据!”萧沐急声道:“你让我见到陛下,我就能为镇北军洗刷冤屈。”
殷离看见对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头星火不灭,他鼻尖一酸,闭眼长叹:“我……”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看着萧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尽力了。”
能保下你的命,已经是我的极限。
殷离此生头一次感到无力,亦感到愤恨,如若高位者是他,他一定不会让萧沐……
虽然殷离没有说下去,但萧沐听明白了言外之意,他眸中的星火霎时黯淡下去,终于露出一抹绝望来。
只见殷离面露愧疚与痛苦,不忍心地提醒道:“世子,人都说你多智近妖,如今这局面你怎会看不明白?”
萧沐一怔,却见殷离一双薄唇吐出令人绝望的话语来:“大渝最强铁骑掌握于萧氏之手,北境国防全仰赖萧氏鼻息,萧王爷功高震主,只需一个念头挥师南下,大渝将顷刻改朝换代。”
“这些,便是你无法伸冤的缘由。”
此言如当头棒喝,比深秋的冰雨更冷,瓢泼浇在萧沐心头,无法抵抗的寒意席卷全身,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皇帝要萧氏死,云氏不过是个推手罢了。
萧沐惨然一笑:“……原来如此。”
他眸底最后一点星火彻底熄灭,面色颓然,喃喃自语般道:“如今镇北军都没了,已无力威胁皇权,难道萧氏连忠名也留不下吗。”
殷离忍下痛心,终于鼓起勇气道:“世子,你信我吗?”
雨水将殷离浑身淋得透湿,沿着他的额发鼻梁至下颚流淌下来,纤长的睫毛都被彻底打湿,滴滴水珠大颗往下淌,“你把证据给我,我来搬倒云家。”
他说出这句话时无比忐忑,萧沐会信他吗?会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到他手上吗?可以想见,当萧府被查封之后,萧沐孤身一人,是废了多大的心血,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收集到这些证据。
说一句这些便是萧沐的身家性命也不为过。
而眼下的他对外不过是一介公主罢了,萧沐如何会信他能替萧氏伸冤?
见萧沐沉默不言,他心头一沉,是了,在萧沐眼里,他不过是那个去年才在马场相识的五公主罢了。
他的心意……对方也还不知道。
云家还没有倒台,他还没有恢复皇子的身份,他什么都不能对萧沐说。
正当他的一颗心渐渐往下沉时,却见萧沐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递到殷离手中时才残留着体温。
萧沐垂眸看着那盒子,郑重其事道:“殿下,这里有云氏通敌的铁证,镇北军三十万冤魂,等你替他们伸冤。”
殷离心神激荡,哑着声音:“你……信我?”
萧沐面容苍白无比,看着殷离点了点,道:“殿下,我等你。”
殷离五内杂陈,哽咽嗯了一声,旋即收好木匣,对茗瑞道:“快把你家世子爷送回去,这样冷的风雨,他受不住的。”
茗瑞连忙扶着萧沐往马车走,萧沐一步三回头,深深地看了殷离一眼,隐藏在深海般的眸底下,是无法言喻的情愫。
殷离冲他挥挥手,“好生养着,等我的好消息。”
他站在雨中,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萧沐的马车消失在街巷深处,才微微攥紧了拳,暗道:等着我。
……
……
初雪落在冬季萧条的石板路上。
策马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衫身影策马疾驰向石板路尽头的小院,侍从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一马当先疾驰着。
殷离的脸上扬着笑,目光里是掩饰不去的兴奋,他身着一袭皇子服饰,他的腰间缠着玉带,乌黑的长发高束在金冠中。
行至院外时,马蹄在一声嘶鸣声高高抬起,急急地止步。
殷离迫不及待翻身下马,想着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萧沐。
却在看着眼前一幕时,他脸上的笑意霎时收敛。
府门前,白色丧幡挂在凛冬的风中扬起,依稀有哭声从破败的院落中隐隐传出。
殷离心头一沉,强烈的不详预感袭来,但他还是安抚着自己,也许是给老王爷补的丧事,又或是为了其他什么人。
总之……殷离心神不宁地攥紧拳头,总之不会是他。
然而即便如此,他迈开步子时还是脚下一软。
他强打精神,急急冲进院门内。
目之所及是白茫茫的一片,丧纸迎风而动,廊下落叶被风卷起,打着转儿掠过地面,扬起星点尘土。
灵堂前一口黑棺,只有几名老仆默默垂泪,并无其他吊唁者。
殷离死死盯着那棺椁,每走一步,心口便剧痛一份,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像是濒死的野兽,凭借仅剩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一步步上前。
棺盖半掩着,他几乎不敢去看,却又强迫着自己去确认棺中人的身份。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口黑棺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甚至没有听见旁人唤他。
殷离屏着呼吸走近,视线落在棺中人上睡着一般的面庞,他便立时如遭雷击,猛然闭眼不敢再看。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脚下脱力,全靠一臂撑着棺盖才没有跪倒下去。
良久后,他才鼓起勇气睁开眼。
萧沐一身洁白素衣,双目紧闭静静躺在棺椁中,眉目如画,肤白如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如同睡着了一般。
殷离双目赤红,强忍下涌上眼眶的热液,哽咽着嗓音道:“何时?”
一旁茗瑞擦拭泪水,抽噎着道:“上回敲登闻鼓回来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他越说,啜泣声越重。
殷离手掌按着棺盖,力度大到几乎要将其捏碎,他死死盯着棺中人,哑着嗓音,声声泣血:“为什么不等我?”
茗瑞闻言,不再压抑哭声,“殿下,世子爷一直在等您,他每天坐在院门外看着路口,他说等您来了,他要第一个看见您。”
茗瑞泣不成声,“他的身子那么弱,还要顶着冷风在门口等着。我怎么都劝不走,他还说……殿下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他一定能等到殿下为萧家昭雪。”
殷离终于支撑不住,俯首在棺沿上,压抑着发出泣音,“萧沐……我做到了,你听见了没有?我做到了,云家倒台了,萧氏沉冤得雪,你听见了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颤抖着道:“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对不起……”他俯在棺沿啜泣,直到有侍从来拉他,“殿下,时辰到了。”
见殷离不动,茗瑞擦了擦泪水,忙道:“殿下,世子爷怕冷,风这么大,咱们给他盖上吧。”
殷离这才动了一下,被侍从拉开后退半步,红着眼睛看着仆从们推动棺盖,缓缓合上。
殷离不舍地看着棺众人,仿佛要最后把这个人看进心里去,却在目光落在萧沐被袍袖遮掩的腕间时,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眸子一动,一把按住棺盖,“等等。”
不等侍从阻拦,他忽地伸手撩开萧沐的袖沿,洁白衣袍被掀开,露出一串殷红手串。
那是他儿时在破庙里,亲手给救他的哥哥做的手串。
他的瞳仁剧烈震颤了一下,视线死死盯在那串手串上,心脏猛地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紧了。他呼吸渐促,不由踉跄后退了两步,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雳一般,浑身都僵了。
他盯了半晌,随后又像是猛然回神似地,冲上前去拉过萧沐的手腕,仔仔细细地看了那手串好一会,才终于像是确信了什么,声音颤抖地道:“是你……竟然是你。”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
萧沐没有回应,依然静静地躺在棺椁中。
“你明明认得我的。”
殷离紧紧按住萧沐的肩头,凝视对方的脸庞,片刻后,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从眼角滚落,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萧沐苍白的脸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你?”殷离埋首在萧沐肩头啜泣,他浑身颤抖,声音暗哑无比,透着声声绝望。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萧沐的额发,然而对方依然静静地沉默着,不发一言。
殷离看着萧沐的脸,失魂落魄一般,喃喃自言自语:“我明白了,你在怪我没认出你来,所以不肯认我,对不对?”
茗瑞闻言面露怔忡,哑着声音道:“这手串,难道是殿下……”
殷离扭头看向茗瑞,沉声:“你知道些什么?”
却见茗瑞唇瓣颤抖了一下,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世子爷!”
茗瑞一边哭一边擦拭泪水,抽噎着道:“这手串他常年戴着,就连临死前也……嘱咐我一定要让他戴着下葬。”
从前我还问过世子爷这是谁送他的,若是喜欢,就去向人家表明心迹……可是……世子爷只说……他身体不好,活不了几年,不要平白耽误了人家……”
“殿下。”茗瑞看着殷离,“世子爷……他一直……对您……”
殷离已经听不清茗瑞的声音了,只觉大脑在嗡嗡作响,看着眼前人紧闭的双眸,终于埋首在萧沐肩头,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
……
……
殷离猛然睁眼,浑身冷汗涔涔。
他惊恐地扭头,见萧沐好好睡在身侧,倏然起身将人搂进怀里,像是生怕丢了宝贝似地搂得死紧。
搂得怀中人似乎是被搂得疼了,皱了一下眉,发出一声轻哼。
殷离才发觉自己太用力,不由手臂一松,动作轻柔地,像是抱小孩一般把人抱在怀中。
他满眼写着后怕,呼吸渐渐急促,缓缓抚摸着萧沐的额发,唇角蠕动了一下,哑着声音惶恐道:“我把你找回来了。”
萧沐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老婆……”
殷离听见这一声,顿了顿,应道:“嗯,我在。”
感觉到萧沐似乎手脚冰凉,他连忙将人的手掌放在怀里捂着,被窝里不知何时被塞了几个汤婆子,已经凉了,他把人轻柔抱进怀里,用体温暖着萧沐微凉的身体。
似乎是因他的怀抱温暖舒适,萧沐很快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很快再次陷入沉睡。
殷离轻柔抚摸萧沐的额发,唇角颤抖着,终于俯身而下,在萧沐唇瓣上落下一个轻吻。
片刻后他自嘲般轻笑了一下,“老婆就老婆吧,只要不再弄丢你就好。”
哪怕你还是只把我当成追光剑灵,也没关系。
他这么想着,注视着萧沐的目光里头带着深深的眷恋,温柔无比。
“小呆子……我回来了。”
一颗泪珠滴落在萧沐额间。
第58章 (二合一)
翌日萧沐醒来时, 感觉自己正躺在一片温热里,舒服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自从殷离陷入沉睡后,他的冬日睡眠就很难熬,汤婆子到了后半夜就彻底凉了, 他常常半夜被冻醒, 可今日却是一觉睡到天亮。
他扭头去看, 见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感应到他的动静, 殷离睁开眼,目光无比温柔地看着萧沐。
萧沐心跳骤然一乱,朦胧的双眼缓缓睁大, “你醒了?”
见萧沐这幅表情,殷离挑眉,“怎么了?”
萧沐一骨碌坐起来扑向殷离, 被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深冬的寒意瞬间袭来,又把他冻得一哆嗦。
殷离忙把人接住搂进怀里, “别乱动。”
萧沐躺在殷离怀中,盯着殷离看, 一时竟有种舍不得眨眼的感觉,“你这一觉睡了小半个月。”他说时,表情带着点闷闷的委屈。
之前还只是渐渐地睡眠时间变长,待到入了腊月,就一直陷入沉睡中,看见殷离这样,萧沐甚至有些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殷离看见萧沐一向平淡的脸上竟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愣了一下, 进而心下一软, “这么久啊。”
他把人搂紧了些,“那你最近有没有睡好?”没有他抱着取暖,小呆子有没有被冻醒?
萧沐支吾了一下,“还行。”他说完便拉过殷离的腕子探脉检查,片刻后皱了皱眉,低声道:“奇怪。”竟然没有任何异常。
殷离看他一副忧心神色,心头熨帖,额头抵在对方额前,“我没事了,小呆子,我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到梦这个字时,语气一沉,仿佛有千言万语藏在这个字里,沉甸甸的。
萧沐不放心,“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他说时唤了一声门外侍从,让人去请府医。
茗瑞见殷离醒来,高兴得忙前忙后地伺候,“殿下不知道,您昏睡那几日,我们家世子爷有多着急,全盛京的大夫都被他抓……不是,请来给您看病了。”
殷离眸色沉沉看一眼萧沐,把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窝上,“小呆子,这么担心我啊?”
萧沐不觉得这有什么,只随口道:“应该的,谁让你是我老……”婆字还没说出口,萧沐就顿住了,他怎么又忘了呢?殷离不想被他当成老婆剑。
他连忙改口:“你是我妻……”也不对。
剑痴的脑袋有点打结,殷离算他什么人呢?
殷离见他这幅纠结模样,心尖都软了,目光沉沉看着萧沐,“你把我当成什么都没关系。”
只要小呆子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萧沐竟从这话里听出一丝苦涩与小心翼翼的意味来,对方在难过什么呢?
收拾停当,侍从将早膳搬上桌。
殷离拉着人坐下,目光下意识在萧沐的腕子上扫过,心念一动,问道:“你记不记得你有一串红豆手串?”
萧沐一愣,原主的东西萧沐还真没检查过,一向都是茗瑞收着的,于是道:“我不记得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我让茗瑞找一下。”
他说时伸手招来茗瑞,又问殷离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殷离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你……不记得了?”
萧沐摇了摇头,原主的记忆实在缺失太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穿来之后,原主的记忆就消失得更快了,到现在几乎不剩多少,就好像他占据了这幅躯壳之后,原主的记忆碎片都被他的意识驱逐了一样。
殷离沉吟不语,上辈子萧沐分明是记得自己的,而且据他了解,那时的萧沐也不是个剑痴,所以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茗瑞忽然咦了一声,“红豆手串?是世子爷以前常戴的那串吗?”
殷离瞳孔一缩,急声:“你知道?”
茗瑞道:“我知道呀。”他说时,走到镜前的柜子翻找起来,“从前世子爷天天戴着的,后来殿下嫁……”他说时顿了顿,冲殷离嘿嘿一笑,“就是婚前那段时日世子爷一病不起,觉得自己怕是撑不住了,就把红豆手串交我保管。”
“世子爷,您忘了吗?当时您还说若您撑不住了,要我替您换寿衣时别忘了给戴上这串手串,您要戴着下葬。”
“当时我还说您又胡说八道了,您肯定会没事的。”茗瑞一边翻找一边道。
最后他翻出那手串,欣喜地捧在掌心递过来,“您看,您这不就好好的吗?自从殿下到了咱们王府,您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呢。”
殷离看着那手串,呼吸一沉,指尖微微发颤地接过那手串,看着萧沐,“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萧沐垂眸看着那串殷红的红豆,刚想摇头,心脏却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像是细密的针扎在心上,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像是某座熟悉的破庙。
可画面只闪烁了几下,再看不清什么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使劲回忆,试图捕捉那些画面背后的记忆,却挖只有空白一片。
他摇摇头,“自从大婚那日醒来后,我就忘了许多东西。”他在心底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说出他不是原主的事了,否则殷离怕是会更难过吧。
萧沐看殷离的模样好像认得这手串,问道:“这是什么手串,很重要吗?”
是之前在原主手上看见过吗?难道殷离很早就认识原主了?
殷离目露极度的失望,垂眸看着手串,轻轻攥紧了,低声道:“没什么。”
茗瑞还在滔滔不绝,“当时世子爷把手串交给我就昏迷了,还一度气儿都没了呢,吓得府里鸡飞狗跳的,上上下下忙活着把世子爷救回来,后来又忙活办婚事,我就把这手串给忘了。”
“世子爷,您之前不是可喜欢这手串了吗?我还说若是哪家姑娘……”茗瑞说到这里顿了顿,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捂住了嘴,有些懊恼。
他这张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呢!
殿下问手串,不就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吗?难不成这红豆手串真是哪家姑娘送的?
难怪世子爷要否认,倒让他给说穿了!
茗瑞说时眼看着殷离握着手串,还一副极度失望的表情,他连忙向萧沐挤眉弄眼使眼色:世子爷,您倒是哄一哄啊!
看萧沐没什么反应,他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片刻后嗨了一声,强行解释:“世子爷自从冲喜醒来之后就忘了许多事,想来这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世子爷也不会忘记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听见这句殷离的心头重重一跳,面色更沉了。
殷离将手串攥得死紧,茗瑞看他脸色不对劲,没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愧疚地看向萧沐,“世子爷……”茗瑞对不起你!
萧沐也察觉到一点不对,试探问:“这东西,你认识?”
殷离沉默不语地看着掌心,一会儿后才哑声道:“你若不要了,能给我吗?”
萧沐回答得爽快,“好。”
可刚刚答应之后萧沐却有些疑惑,似乎这个手串对殷离来说不一般。
殷离深深地闭了闭眼,将手串收入怀中,他强忍心头钝痛,再次抬眸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并伸手拉了一下萧沐的腕子,“谢……”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哽咽,于是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谢谢。”
茗瑞看着殷离的模样,心头忐忑不已,忙岔开话题道:“二位主子饿不饿?用早膳吧。”说时便忙活着布菜。
殷离整理了面色,夹了菜亲手喂进萧沐嘴里,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亲昵,只是目光沉沉的,眸光里似乎添了些平常不曾有的意味,看得萧沐不由皱了一下眉,“你怎么了?”
殷离唇角嗫嚅了一下,“没什么。”
他在心头反复自我安慰着:只要人活着就好,就算变了个人,就算不爱他,甚至把他当成个破剑的替身,都没关系。
然而那种苦涩的钝痛感还是折磨得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想真的好想现在就去问问国师,为什么重生后的萧沐会变成这样?
而萧沐此时看见殷离这副样子,心头一个咯噔,老婆怎么了?怎么一觉醒来像是变了个人?平日见了他总是脸上挂着笑黏上来,如今却是连个笑脸都没了。
难不成是什么后遗症?
联系到上回他检查殷离的神识出问题,说不定也是那位国师干的好事。
也不知那国师云游回来了没有,等他逮到人一定要好好问问,到底对殷离做了什么?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逐渐锐利,甚至隐约带着点怒火。
此时,有侍从来通传,说国师来了。
二人听见这一声,同时眉心一拧,冷笑一声:来得正好!
两个人立时噌地起身,气冲冲踏出门去。
茗瑞一愣,感受到两个主子森然的气场,不由打了个哆嗦,咱们王府这是跟国师结仇了吗?
客堂内,老和尚一手拈着须尾一手背在身后,仰头悠悠然地欣赏堂上挂着的山水图。
却感到两道气息由远及近快速袭来,他不由挑了一下眉,刚刚转过头,就见两个人影突然出现。
二人一人一边同时狠狠地捏住他的手腕,异口同声:“快给萧沐/阿离看看!”
话音刚落,二人诧异地互望一眼。
萧沐疑惑:“让国师给我看?我没病啊。”
殷离亦道:“我也已经没事了。”
国师两只手腕被二人一左一右地捏着,捏得生疼,不由苦笑了一下,“二位,能不能先松开我再说话?”
殷离皱眉看了一眼国师,不情不愿地放开。
萧沐则是继续捏着国师的腕子,语气森然:“你对阿离干了什么?”
却见国师笑了一下,轻拍了拍萧沐的手背,投去一个和善慈爱的目光,笑道:“没想到世子气性这么大,我那座山门可是敕造的呀。”
萧沐没接话,只质问道:“你到底干了什么?害他一睡不醒,你若不解释清楚……”他说时,拇指一推,剑出三寸,森寒气场骤然释放。
国师面对泰山般的威压面不改色,依然笑盈盈地道:“世子莫急,殿下无碍,不过是做了些梦罢了。”
“做梦?”
萧沐皱眉,“不对,我明明检查过他的神识,他……”说到这萧沐顿了顿,还是不要在殷离面前提对方的神识可能出问题的好,免得吓着对方。
国师却像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道:“到底是殿下的神识出了问题,还是世子自己出错了呢?世子若不信,大可以检查自己的神识看看?”
殷离听得云里雾里,做看一眼国师,又看一眼萧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萧沐一怔,狐疑看一眼国师,这他倒是从来没做过,谁没事会检查自己的神识?
不过转念一想,这话却有些道理。既然他也是转世者,神识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烙印,检查一下便能验证到底是自己的神念不济查不出来,还是殷离的神识果然出了问题。
这么想着,他闭上眼,调动神念潜入识海检查自己的灵台。
须臾后,他猛然睁眼,目露不可思议。
他怔然看一眼面带笑意的国师,片刻后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出错了。”
神念查出这也是他的第一世!荒谬!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所以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的神念不济,查不到这具身体里,转世者的烙印。
若是一具身体中的灵魂经历过转世,那么这具身体的识海里就会留下转世的烙印,如若没有这个烙印,便证明这具身体就是此人灵魂的诞生之初,也就是第一世。
殷离疑惑看向萧沐,“到底发生什么?”
萧沐摇摇头,“是我搞错了一些事情。”
殷离看他一幅紧张神色,猜到大概是因为担心自己,于是安抚萧沐道:“我真的没事,我只是睡得太久,还有些不适应,国师……”他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我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是国师帮我想起来了。”
萧沐狐疑打量殷离,“真的?”
殷离点点头,走上前把萧沐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低声道:“只不过我做的梦有些奇怪,想找国师给我解梦,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见萧沐不动,他又在萧沐耳侧吹了口气,“好不好?”
听见这带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萧沐眉心微微一松。
是原来那个殷离没错了。
他点点头,“好,我等在外面。”他说时瞪了国师一眼,“你若敢对殿下不利……”
国师笑道,“有世子在,老衲岂敢。”
萧沐这才抱剑去了院子里。
殷离将门掩上,面色一沉,尚未回头便开口道:“既然我成功了,为什么萧沐却变了个人?”
国师依然满眼的笑,“真的变了吗?”兀自走到一旁客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啄。
殷离拧起眉,转身道:“他说什么自己上一世是个修士,还说我是他的剑灵,简直荒谬。”
却见国师点点头,“在此之前他确有一份上界机缘。”
殷离疑惑:“机缘?”
他不耐烦这样的打哑谜,有些着急地道:“可他都不记得我了,上一世他明明……”他说时掏出怀中的手串,垂眸道:“他明明一直认得我。”
不仅认得,还把他放在了心里,一直到死……
想到这里,殷离的鼻尖酸涩了一下,有些犹疑地问道:“他还是他吗?”
国师看一眼殷离,不答反问:“一个人转世了,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见殷离面露怔忡,他又道:“我换个问题,一个人失忆了,你对他的态度就会改变吗?”
殷离斩钉截铁:“当然不会。”
不论他还记不记得我,不论我还记不记得他……
甚至哪怕自己不记得萧沐了,可一旦遇见,他依然会爱上对方。所以……
“所以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还有什么重要?”国师耸耸肩,笑容中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
殷离闻言面露怔然,是啊,有什么重要?反正不论转世多少回,对方都是他的小呆子。
他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红豆,心头却又涌上不甘与酸涩来。
“可他上一世明明……”
明明心里有我的。
“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剑。”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委屈地红了一下,不甘心地道:“你能恢复我的记忆,那他呢?”
可刚说出这话他又后悔了。
真要萧沐想起上一世萧家的下场吗?只怕三十万镇北军的冤魂会如掀不开的重重大山,永远压在萧沐的心上。
想到这里,殷离的眉心狠狠一跳,心头那道陈旧的伤口被利刃再次揭开,鲜血淋漓,疼得他呼吸都困难,
国师的笑意收敛了些,放下茶盏直直看着殷离,“你真要他想起来吗?”
殷离哑着声音:“不……不必了。”
就让萧沐简简单单地活下去吧,有他在,对方再不用孤身一人面对明枪暗箭,再不用为萧氏熬干心血,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也许对萧沐来说,那样的一生痛苦又不堪,所以转世后才会变成如此简单纯粹的人吧。
殷离的唇角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一世,让他来承担一切便好。
*
殷离送走了国师,回到院中时,萧沐正在练剑。
殷离欣赏了好一会对方飘逸的身法,竟然头一遭没有因为萧沐又在练剑而暗自吃醋。萧沐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步三喘的病秧子了。
挺好的。
他想着,小呆子不仅活着,还能好好地舞剑,比什么都好。
萧沐见他来,收了剑道:“你的梦解了吗?”
殷离点点头。
“如何?”
殷离看着萧沐,缓缓扬起一点笑意来,“是个好兆头。”
萧沐目光微微亮,似乎是来了兴趣,“是吗?详细说说。”
殷离走上前,双手拉起萧沐的腕子晃了晃,“国师说那个梦的寓意是我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他说时,目光沉沉看着萧沐的唇瓣,舌尖扫了一下犬齿,悄悄地凑近了。
萧沐点点头,心说这国师还有点水平。
殷离是他的本命剑,剑灵与他灵魂结契,可不是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么?
于是他浅笑了一下道:“那就好。”他说时,根本没注意到殷离的意图,便转身在石桌旁坐下,扭头时,对方的唇瓣以近在咫尺的距离与他的脸颊擦过。
殷离凑过去的唇落了空,动作一顿,又听见萧沐这心不在焉的回答,面色霎时沉了下去,又一侧目,就见萧沐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而抱起剑仔仔细细地开始拭剑。
殷离的眉心拧得死紧,几乎能挤死蚊子。
刚刚还想着只要萧沐活着便好的他,心头那些不甘又涌上来了。
前世戴着他的手串下葬,今生眼里却只知道盯着剑!
他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都不配让萧沐多看两眼吗?
萧沐擦了一会剑,就感觉一道视线不容忽视地盯着他,不由升起一点不详的预感,扭头去看,正对上殷离幽怨的目光。
他心头一咯噔,看一眼殷离,又看一眼手中追光。
迟钝如他,也感觉到了殷离好像很不高兴。
他想起殷离很讨厌追光,是不是他在对方面前保养追光惹人不高兴了?
他没来由地心头犯怵,吞咽了一下,下意识出声:“……老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殷离面色肉眼可见地更沉了。
完了。
萧沐心头一咯噔,他怎么又说错话了……
他连忙找补:“不是,我是说阿离……”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殷离忽然闪电般从他手中夺过追光藏在身后,随后一臂撑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将他圈在臂弯里。
感受到殷离沉沉的气场,萧沐的忽然就想起上回殷离怒而折剑的画面,心下立刻慌了起来。
阿离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他微微挑目去看被藏在殷离身后,露出了一截的剑柄,小心翼翼地道:“有话好好说。”心说千万别对追光下手!
只见殷离目光沉沉,“你还记得你答应了接受我的心意吗?”
萧沐仰头看着人,点点头。他是一头热答应过。
“既然答应了我,心里就只能有我。”
萧沐纠结了一下。
这个……怕是有点难。
老婆剑就是命根子啊,再说剑与剑灵,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呢?
剑痴的脑筋又要打结。
可看着被挟持的追光,他决定不去思考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想着既然剑在殷离手上,千万不要惹怒对方。
于是他艰难地缓缓点了点头。
殷离见状,目光终于缓和了一些,“那我问你,剑重要还是我重要?”
萧沐一愣,看一眼殷离,又觑一眼追光。
剑灵和剑谁重要?
这简直是亘古难题!
不过他思来想去,最终给自己找了个顺理成章的逻辑,殷离不承认自己是剑灵,那就只是个人,而他的老婆当然得是剑。
这么一想,他很快得出结论:男人哪有剑重要?
“当然是……”
一个“剑”字在萧沐的嗓子眼里转了几圈,竟然没能说出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不能说,他说出来对方真能把追光折了,殷离肯定也得重伤。
剑痴很苦恼,他上辈子都没人敢威胁他,这辈子却被一个剑灵的人格威胁了。看着殷离皱紧的眉心,以及森冷的目光,他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口:“你……你重要。”
第59章 (二合一)
殷离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真的?”
萧沐缓缓地点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殷离身后的剑柄。
殷离看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一软,不由泄了气, 心道算了, 他跟小呆子较什么劲?
他把剑还给萧沐, 声音有些闷闷的, “算了,我不逼你了。”
一向迟钝的萧沐竟从殷离的声音里听出了颓丧感来,不由自己也跟着失落, 他接过追光,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老婆剑, 而是讷讷地望着殷离,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愧疚感来。
他仰头看着殷离,“我说的是实话, 你真的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因为对方是他的老婆剑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说不上来。
殷离目光沉沉,将人拉进怀里搂紧, 声音又低又沉:“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折你的剑了,你别担心。”
萧沐先是松了口气,又感觉殷离把他搂得更紧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他还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他双手绕到殷离后肩拍了拍,小声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殷离眸光微微亮, 小呆子不呆了, 都能看出他不高兴了?
“嗯。”他微微勾了一下唇, 咬着萧沐的耳朵说话:“那你哄我一下。”
萧沐疑惑:“怎么哄?”
“亲我。”
萧沐哦了一声,抬起头来,驾轻就熟吻上去。
二人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亲吻,侍从们纷纷垂下头权当没看见。
只有茗瑞见怪不怪,还托腮观摩了一会,手肘耸了耸一旁扭头不敢看的侍卫长,评头论足道:“你有没有发现,殿下又长高了,蹿得那么快,都快比世子爷高半个头了。”
殿下不仅长高,还长开了,肩有那么宽,他们家世子爷整个人被殿下圈在怀里,都显得有些小鸟依人。
“啧啧啧,吃什么长的,长那么快。”
侍卫长捂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睡得多能长个吧。”
茗瑞眼前一亮,“对啊,殿下一觉睡了这么久,哎,我现在补觉还来得及吗?”
二人闲聊着,一道黑影倏然出现,朝着殷离就要走过去,被侍卫长发现急忙把人拽回来。
十四被拉着一个踉跄,扭头疑惑看去,就见二人冲他挤眉弄眼,他再一看,二位主子还抱着在树下啃呢。
嘶……他闭眼扶额,默默转身与二人一同躲在树下。
三颗脑袋攒在了一起,十四等得不耐烦,“多久了?我还有事儿呢。”
茗瑞摇着头啧啧称叹,“半盏茶吧,反正打破纪录了。”
“不累吗?”
“你懂什么,这叫小别胜新婚。殿下一觉睡了小半个月,可不得找补回来吗?”
十四脸上只有不近人情的冰冷:“他一睡小半月,我公务积了一堆等着报呢。”
那边三个人在窃窃私语,这边萧沐的嘴都要被亲麻了,微微皱眉推了一下殷离。
殷离粗重地叹出口气,看着萧沐被吻成嫣红的樱桃般的唇,上面还有星点水泽,让人看着更渴。他的眸色晦暗,刚刚靠亲吻强压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燎起来了。
他头也不抬地盯着萧沐看,哑着声音转移注意力:“十四。”
十四见殷离终于得空了,急忙上前,“殿下,云家有动静。”
萧沐没兴趣听这些,转身抱剑走了,走前还被殷离勾了一下尾指。
待萧沐走后,殷离脸上的温柔缱绻霎时收敛,转而漫上一抹冷色,还带着压迫感,叫十四看得脊背发寒。
殷离冷声:“说。”
“前几日云阳明进宫探视了皇后,不知说了些什么,又有信鸽飞进云家下辖的书局,我们截到一只。”
十四说时递上一张字条,殷离展开一看是六行诗句。
他只瞥了一眼,便道:“是藏头诗,开岁客从北来。”
十四单膝跪下,“殿下,铉影卫没能破解其意,请殿下责罚。”
殷离却瞬间就猜到了,上辈子辰国就是开春后进犯的北境。
他们若要事先与云氏勾连,现在也该是时候了。
殷离目光一厉,看样子虽然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被改变,但辰国进犯这件事没有受到影响。
他揉捻了一下指尖,沉声:“派人盯着最近从北方来的客商,特别是在燕春楼落脚的,有可疑的随时来报。”
十四面露诧异:“燕春楼?”那不是花柳之地吗?每日往来人员又多又杂,要在那里盯人确实要费些功夫。
殷离垂眸不语,前世他得到了萧沐的证据,里面的证词事无巨细,连辰国人是如何潜入盛京又是如何与云氏联系上的都写得很清楚。
想到这他又是心头一恸。
他不答话,只沉声:“照做就是。”
“是。”
*
夜里,殷离亲手端来热水给萧沐泡脚。
萧沐的靴袜被褪去,露出玉白的脚面,被殷离捧着,缓缓放进热水中,又用掌心小心翼翼地给他按揉穴位。
萧沐被殷离揉得有点痒,下意识动了一下,“这些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动。”殷离按着他的脚面,仰头看他,“不舒服吗?”
萧沐低声:“有点痒。”
殷离微微加大了力道,指尖在他脚心按了一下,“这样?”
不知被按到了什么穴位,萧沐轻哼一声,感觉一道不上不下的痒意直往心尖里钻,不是特别痒,而是说不上来的,令人心跳加快的战栗感,他不由脚趾都蜷缩起来。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强忍了一会后,萧沐终于忍不住,连忙抬脚往后缩,“不要了。”
然而殷离拉着他的脚踝,挣动间,盆中水四溅开,沾湿了殷离的衣袍。
萧沐一怔,拿了帕子要给殷离擦衣衫。
殷离接过帕子,却是垫在自己的膝上,将萧沐的双脚放在上面,慢慢用帕子擦干。
修剪整齐的莹白脚趾沾着水泽,像是珠圆玉润的玉雕。
殷离盯着萧沐皙白的脚背,纤薄的皮肤下透出一点青色的血管,他缓缓擦拭着,喉结一滚,眸色也黯了些,“不泡就不泡吧,待会我给你捂一捂就热了。”
他说时擦干萧沐的脚,然后扶着人躺下,自己也褪了衣衫钻进被窝,然后把人捞进怀里,“睡吧。”
寒气被挡在被窝外,殷离把萧沐的掌心收拢了,揭开衣襟塞进自己怀里。
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殷离被刺激得发出一声轻轻的嘶。
怕冻着殷离,萧沐挣了一下想挣脱出来,双手却被对方按得死紧。
二人额头相抵,他看见殷离闭着眼,低声:“别动,你手凉,我给你捂一捂。”
“你不冷吗?”萧沐不解,为什么有汤婆子不用非要用身体给他捂?
“不冷。”殷离闭着眼睛,微微扬着唇,一幅幸福的表情,“我喜欢。”
捂了好一会,冰凉的双手在殷离的腹间焐热了,殷离又将他的双手拉着绕过腰际放在自己身后,搂着自己的腰。
萧沐整个人被拉着贴到殷离胸前,因着对方衣衫敞开,他身躯与对方贴在一起,胸膛的温热传导过来,暖融融的。
殷离的双手亦搂在萧沐的腰后,感觉有什么又凉又硬的东西硌在后腰上,萧沐皱了一下眉,拉过殷离的手一看,见对方腕子上戴着那串红豆手串。
一向对旁的事情兴趣缺缺的萧沐,却莫名好奇起来,“这手串你很喜欢?”
殷离看着萧沐莹润的指尖捏着红豆把玩,白与红在他眼前形成鲜明对比,看得他目光一沉。
“嗯,喜欢。”
“为什么?”
殷离终于睁开眼,看着他叹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委屈与无奈:“小呆子,这是我送你的,你不要,我只好拿回来了。”
萧沐愣了愣,“你送我的?”
“嗯。”
萧沐努力回忆,“何时?”
殷离的声音又轻又低,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报国寺山脚,你救了我。”
萧沐瞳孔一缩,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片段,画面中,有个长得极漂亮的孩子,他甚至分不清是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是觉得漂亮得过分。
孩子用一根银线将红豆一颗一颗地串起来,然后戴在了他的腕子上……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可他却心头一沉。
这好像是原主的记忆。
原主……真是那个救殷离的小哥哥?
萧沐忽然就想起茗瑞今日说到原主曾经很喜欢这手串,每天都要戴着,甚至还想要戴着下葬。
那是不是原主跟阿离……
不知道为什么,萧沐的心头莫名地不太舒服。
见他愣怔,殷离微微叹了声,搂着他的双臂紧了紧:“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萧沐鬼使神差地问:“那你喜欢那个哥哥吗?”
殷离眉梢一挑,这小呆子,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你不就是他吗?”
“不——”萧沐想否认,但刚开口又觉得不对,如果否认了,岂非要承认他夺舍了别人?虽然原主已经死了,但旁人肯定不会信,就算信了,也会把他当成借尸还魂的游魂。
他想了想,解释道:“我是说,你是小时候起就喜欢……那个哥哥吗?”
如果是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殷离喜欢的其实是原主,而他占了原主的身体,也凭白占了这份喜欢?
原来他以为殷离向他表白说喜欢他,是因为剑灵本能地喜欢主人,如今看来,倒是他误会了,对方本就是喜欢原主的。
想到这里萧沐心头一沉,感觉很难受,好像有某块大山压在心口上,推不开,闷得慌。
殷离眯起眼,狐疑看向萧沐,眸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扬起笑来。
这小呆子,莫不是在吃醋?
是了,这小呆子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所以在心里把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当成了情敌?
他这是在吃自己的醋?太可爱了吧!
殷离噗嗤一笑,存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我若说是呢?”
萧沐拧起眉,陷入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殷离见他沉默,不由暗道自己是不是逗过头了?他正想说点什么,便见萧沐肃着脸慎重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他不能占了原主的身体,还占了原主的心上人。
这样是不对的。
虽然殷离是他的老婆剑,但既然这一世有了独立的人格,那么喜欢谁都是对方的自由,他不能把殷离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干涉对方的心意。
果然当初答应殷离是错的,不应该因为对方是剑灵就心软,他应该默默等到殷离寿终正寝,再带着魂归本位的老婆离开这个世界。
他说时便挣扎了一下要起身,却见殷离瞬间就慌了,连忙按着他不松手,“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走。”
萧沐不吭声还在乱动,殷离情急之下干脆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沉声:“不准动了。”
这一声带着命令的语气,萧沐一愣,竟然乖乖地不动了。
殷离闭上眼长出口气,再次睁眼时,目光沉沉的,“我喜欢你,不论什么样的你都喜欢。”
“不论你是世子也好,修士也好,救了我的哥哥也好,在我眼里都是你。”
殷离俯下身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暗哑:“我爱你,没你我会死的,千万不要离开我,行吗?”
我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找回你,千万别再从我身边溜走了。
萧沐瞳仁震颤了一下,拒绝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怎么办。
他好像就是没法拒绝殷离啊。
见他不动了,殷离心里松了口气,呼吸渐沉,唇瓣一压便吻了上去。
殷离的身子很重,吻得也很重,萧沐感觉对方的吻每一下似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执着。沉重的喘息声充斥耳边。
未久,萧沐似乎被什么给烫了一下,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殷离在他耳边用气声道:“小呆子,还记得木头人吗?”
萧沐一呆
又要惩罚他?
没等萧沐发出疑问,殷离便解下了自己的黑色发带,盖在他的眼睛上,并绕过他的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萧沐有些不安,“阿离?我又做错什么了吗?”因为他把手串的事情忘了?可那是原主的记忆啊。
殷离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萧沐虽然想反驳,但站在殷离的角度想,心上人竟然把自己给忘了,确实挺难受的,算了,木头人就木头人吧。
这么想着,他感觉殷离似乎是撤开了些,随后又将他的双脚捧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萧沐疑惑不解,挣动了一下:“你做什么?”
他的脚腕被按着,脚心很热,是汤婆子吗?
他疑惑间,听见殷离轻笑了一声:“给你暖脚啊,小呆子。”
*
萧沐的脚心火辣辣的,早起穿鞋下榻时,踩在地上还有些刺痛。
昨夜他只听着殷离沉重的喘息声,就本能地有种危险的预感,仿佛那不是殷离,而是一只试图把他吞吃入腹的野兽。
这哪是暖脚?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昨晚他因为脚心太烫,还忍不住撩开带子瞥了一眼,却只在昏黄视线中看见一个不停晃动着的人影。
又联系起殷离那样的喘息声,跟上回在温泉池子里,以及殷离中了药,在假山石后解药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所以……那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殷离见他走路不自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发笑,清了清嗓子,“用早膳吧,想吃什么?我给你盛粥?”
思索间的萧沐“唔”了一声,在殷离身旁坐下。
清粥小菜被推到面前,他鼓着腮帮子吃了几口饭,又扭头看殷离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终于没忍住开口道:“阿离,昨晚那件事……”
殷离听他开口,眸底一动,把碗筷放下后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萧沐,“嗯?那件事怎么了?”
他倒想看看小呆子这回能不能反应过来他昨晚干了什么。
“那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吗?”
殷离勾唇一笑,心说上道了啊,他点点头,“是。”
听到这句,萧沐的脑子仿佛打开了某种关窍,忽然间就想通了。
夫妻之间才能做的,比碰嘴更过分的事,这就是双修吧?
温泉那次是因为在池子里,有温热的泉水闰滑,所以他只觉得痒,并没有感觉到疼,这回确实切切实实地疼。
所以这到底算是什么功法?除了疼有什么益处?
他穿着鞋脚下用力碾了碾,微微的痛觉令他眉心一皱,果然还是好奇怪啊。
但至少不会要命,他想着。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还是可以忍受的,他一向看得开,权当陪老婆体验人生了。
于是萧沐犹豫了一下道:“双修……频率很高吗?”
像亲嘴那样高吗?
如果是的话可不行,经常如此也太耽误他练剑了。
殷离如今已经明白萧沐口中的双修是什么意思,于是眸光闪烁了一下,心说小呆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容易。
他顿了顿,道:“可高可低。”
却见萧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你控制一下。”
殷离:?
“控制什么?”
萧沐一本正经看着他,“控制一下频率,否则容易影响我练剑。”
他说时还摇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夫妻之间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可是听说合欢宗的人双修一次就功力倍增,可他除了脚心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殷离长长地闭眼,暗暗捏紧了拳,心头怒道:怎么又是练剑!
是他做得还不够吗?这呆子怎么还不开窍?
殷离觉得照眼下的情形看,萧沐这辈子恐怕不太可能开窍了,要不然干脆把人办了算了!
刚想到这他又把想法压下,不行,小呆子身子太弱了,会受不住。
而且光是脚底蹭破了点皮就说影响练剑,若是他真把人弄疼了,回头又说出要分开的话来怎么办?
算了,殷离叹口气,他真是欠这小呆子的。
二人各自在胡思乱想着,此时下人来传讯,说今日小年,陛下请二人进宫。
萧沐回了一声知道了,便与殷离用了膳,收拾停当后一同入宫。
*
二人进宫去了花萼楼。
皇帝还没到,萧沐在客座上喝茶吃点心,殷离坐在怡妃身旁侧,好奇地看着怡妃的肚子。
肚子已经很大了,看起来像是不久就要临盆。
怡妃眼含笑意,“太医说正月里就会落地。”
见殷离盯着自己的肚子看,怡妃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须臾后,不知感觉到了什么,殷离忽低惊呼一声:“他踢我!”
怡妃轻笑,拍了拍肚子,“他爱动,老嬷嬷都说是个男孩。”
殷离目光发亮,看着萧沐,“小呆子,我要有弟弟了。”
比他小十七岁的弟弟。
上辈子他的母妃没能把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月就因慢性中毒流产了,再后来没过两年,自己也……
而这一世,因为萧沐发现那毒物早,怡妃与孩子都安然无恙。
他说完又回头摸着怡妃的肚子,唇角嗫嚅了一下,低声道:“太好了。”
萧沐塞了一口的糕点,鼓着腮帮子点头,“唔”了一声。
“你很喜欢孩子?”
殷离其实不怎么喜欢,甚至觉得孩子有些吵闹,但看着自己母妃好好的,与他记忆中病态的模样截然不同,便扬起一点笑来,点点头,“我的亲弟弟,当然喜欢。”
“喜欢你还在外头待着不回来?”皇帝的声音传来,三人一同起身行礼。
隆景帝上前几步抬手把怡妃扶起来,搀回座椅上,又扭头训斥殷离:“你母妃怀着身孕,你还不在身边伺候着,总住在外头。”
殷离垂下眼,“儿臣知错。”
怡妃忙帮他辩解道:“离儿常常入宫来看我,只是最近身子不适听说在床上躺了小半月,这才……”
“你不必帮他说话。”隆景帝打断了怡妃,又对殷离道:“除夕前你就搬回来,在宫里过年。”
殷离面上不显,心中却很抗拒,要他搬出王府?那晚上还怎么替小呆子暖床?他看了眼皇帝,试着开口道:“儿臣的府邸还没修好……”
隆景帝厉声:“府邸没建好,你母妃宫里不能住?她身子这么重,你也不回来好好照看她。”
殷离垂下眼,立即颔首:“是儿臣不孝,儿臣知道了。”
不能硬碰硬,他想着。
大概是上回酒席上,官员说者无心,皇帝听者有意,加上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少,总归不好听,皇帝今天才会突然发难。
况且他一介皇子总住在臣子的府上确实不合适,毕竟,名义上他已经不是下嫁萧家的五公主了。
其实皇帝能忍了这么久才发声,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说不定还是看在想着靠他拉拢萧氏的份上,才一直沉默着。
隆景帝见他不反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怡妃的手放在掌心摩挲。
萧沐听见了皇帝要殷离搬出去,算是早有预料,毕竟上回殷离生辰宴上,已经被打过预防针了。
他表情淡定,但藏在袍袖下的指尖却忍不住攥了攥,莫名有点不开心。
他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以后可以带着殷离私奔。
殷离悄悄瞥一眼萧沐,见小呆子竟毫无反应,不由嘴角一撇,心里有些憋闷,他都要搬出去了,这小呆子还面无表情的。
不多久宴席摆上来,因为是家宴,人少却显得温馨。
隆景帝拉着萧沐说话,问老王爷怎么样了,知道殷离的事没有?
世子妃变成了皇子,老王爷会不会有什么旁的想法?
萧沐听出皇帝的深意,只照实说:“我母亲对此没意见,父亲自然也不敢有异议。”
皇帝虽有些不太信,但事实确是如此。
王妃几封家书就把老王爷打发了,说儿子喜欢殷离,非他不要,劝老王爷不要给儿子添堵,给王府添丁的事她会想法子。
老王爷:???
他连发了几封,最后王妃被问烦了,直接在最后一封家书上写:五殿下就是你儿子的命,你还要不要你儿子的命了?
老王爷从此再没吱声。
皇帝笑了笑:“不让你们家为难,离儿既是皇子,当初的婚约便作不得数了,你说呢?”
皇帝是和颜悦色,可殷离闻言后脸色还是不由微微地变了,虽然早有预料,他还是心头一沉。
之前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室与萧沐的联姻名存实亡,但婚约总归还是在的,如今算是皇帝亲口收回了婚约。没了这一层窗户纸,今后他再总往王府跑,必定会被遭言官弹劾,说他结交权臣。
他没有反对的立场,当然也不期望萧沐出言反抗皇命,但……他就是想看看萧沐会有什么反应,会不高兴吗?会为了他出言反对吗?
他隐隐地有些期待起来。
此时的萧沐闻言一愣,不做数?
老婆不仅要搬出去,名义上也不是他老婆了吗?
虽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痛快,但看见殷离与自己的父母站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模样,萧沐又自我开解了:殷离一介皇子,总不能真“嫁”过来吧?
皇帝会这么说也正常。
他心头叹息一声,还是修真界好啊,不用碍于身份,两个男人也可以结道侣。
不过想到至今还不太舒服的脚心,他又觉得可能还是分开一段时间的好。
免得耽误他练剑。
于是他点点头,“是,确该如此。”
殷离听见萧沐毫不犹豫的这一声,面色瞬间垮下去。
这小呆子,竟答应得这么爽快!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你控制一下,我还要练剑呢~~
梨子:@%¥#%%……(喝口汤还要控制?!掀桌!)
第60章 (二合一)
殷离在席间闷闷地自斟自饮, 时不时幽怨地瞥萧沐一眼。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一桌子的好菜都吃不下了,虽然知道不能硬碰硬,但他好歹都争辩了一句, 可这小呆子呢?半个不字都没有, 立马就答应了, 他就这么期望他离开王府吗?
然而萧沐却无知无觉, 自顾吃饭。
直到殷离终于忍不住悄悄在桌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才疑惑抬起头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殷离见他一脸无辜, 还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不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面对这个呆子只能直球不要让他猜!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在此时,几名侍女举了酒壶来到席间, 跪在桌案边换酒。
殷离身旁的侍女在撤下他桌上的空酒壶时,附在他耳侧低声说了句话:“想要怡妃娘娘活命, 便请殿下跟奴婢来。”
殷离面色一变,扭头去看时,侍女已经退下了。
他沉思片刻,起身找了个更衣的理由,跟了出去。
侍女一步一回头,确认殷离跟了上来,快步走到一片阴暗的假山石后, 还四下张望了一下。
殷离声音冷冷的:“谁派你来的?居然敢威胁我?”
侍女面不改色, 冲殷离福了福身,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替皇后娘娘传话,她让我问问殿下,怡妃娘娘可还喜欢紫宸殿前那片百合吗?”
殷离眸光一闪,这毒早在半年前就被萧沐发现并清理干净了。
他还一直在等,想看看皇后何时发作,却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他佯装不知情,表情一凛:“你这话什么意思?”
却见那名侍女微微勾起一侧唇角,“怡妃娘娘钟爱百合,满院的百合到芬芳馥郁,殊不知那些百合早就被下了毒,怡妃娘娘常时间吸入花香,至今半载有余,毒性早已深入肺腑,若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殷离闻言,反应极快地佯做惊怒之色,咬牙切齿道:“卑鄙!”
“你就不怕我这就拿了你去禀告父皇?你的主子眼下难道还能承受父皇的怒火吗?”
却见那侍女垂着着眼,面色坦然,“殿下当然可以这么做,只是怡妃娘娘就……”她说时微微抬眼瞥了一下殷离,意味深长道:“怕是要一尸两命了。”
殷离目露怒火,语气森然,“你喊我来,不会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吧?”
他说时冷哼一声,“不必绕弯子,直说吧。”
那侍女勾唇一笑,“简单,只要殿下取了萧沐的性命,解药自会奉上。”
听见这句,殷离狐疑地眯了眯眼。
害皇后被圈禁,险些被废的是他,害得太子发疯成了个废人的也是他,如今他的母妃还凌驾在皇后之上,若皇后要恨谁,首当其冲就是他们母子。
而对于眼下的皇后来说,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那百合花毒,这种关键武器,不用来应付她最恨的仇人,却要对付与她没有近怨的萧沐?
这怎么想都不太正常,背后一定有缘由。
而且,殷离目露深思,这拐弯抹角的手法不像是皇后的手笔,更像是她背后的那个人——云阳明。
他没露声色,只丢给侍女一个惊怒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一个调,“若我不答应呢?”
侍女垂首,“还请殿下好好想想怡妃和您那还未出世的弟弟。”
殷离冷哼一声,“你说了这么多,无凭无据,我如何信你?”
却见侍女从袖中掏出一支百合递给殷离,“这是在温室内栽培的有毒植株,殿下交给信任的太医验了,再与怡妃娘娘的症状对照便知。”
殷离接过那花,又听见那侍女道:“不过我劝殿下可别打旁的主意,比如将这花当做证据,或是让太医研制解药。”
侍女自信道:“这毒不是大渝的东西,您就算是把全国的大夫都找来,也研制不出解药,只有我们家娘娘能救您的母妃。”
殷离捏着百合花,根茎在指尖揉捻了一下,表情冷得像冰:“说完了?滚吧。”
侍女浅浅一笑,似是对殷离这番色厉内荏不以为然,又是鞠了一躬,便施施然转身去了。
殷离站在原地,花茎还捏在指尖,若有所思地揉捻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离?”
他忽地转头,就看见萧沐正站在不远处,不由面色一变,“你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回去吧。”
萧沐看着殷离指尖捏着的百合,又看一眼匆匆跑远的侍女背影,歪了一下脑袋,“我担心你。”
有了上回被下药的前车之鉴,萧沐不放心殷离一个人离开太久,便跟了出来,就看见一名侍女递给殷离一枝百合便匆匆走了。
他疑惑道:“你是特地出来见她?”
殷离本想解释一番,但看见萧沐一幅欲言又止满腹疑问的模样,又心头熨贴,这小呆子,他前脚离开后脚就跟上来了,是在关心他吗?
而且这句疑问的语气……该不会是在吃醋?
殷离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思一动,捏着百合在萧沐眼前晃了晃,“你以为呢?”
见萧沐垂下眼睑沉默不言,殷离发出“哎”地一声,故意将百合丢在路边道:“这宫人是越来越大胆了,竟然存了这种心思。”
萧沐一愣,什么心思?
殷离走过来勾了勾他的尾指,“我把她打发了,可是,今后我若是搬回宫里,又有这种存了心思的女人缠上来,或是父皇母妃要我纳妃,怎么办?”
萧沐看着殷离被月光照耀得亮莹莹的眼睛,疑惑道:“纳妃?”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沉。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纳妃就是娶妻,殷离将来是要娶别人做妻子吗?这样的话对方今后是不是会和别人做那些夫妻之前才会做的事?
那些亲吻和……
这么一想,他的脸色更灰败了,声音也闷闷的:“可你不是说心里只有我吗?”
萧沐不能理解,他心里只有老婆剑,所以绝对不会娶别人做老婆,那殷离明明也说过心里只有他,为什么会纳妃?
尽管萧沐的情绪波动向来不明显,但殷离还是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来。
殷离心中一动,难道这小呆子终于开窍了?
他的心里霎时暖洋洋的,恨不得把人搂进怀里狠狠地亲到对方喘不过气。
可嘴上却道:“今日父皇能让我搬回宫里,明日也能命我纳妃。你不是都答应解除婚约了么?我既然不是王府的人了,纳妃也很正常吧?”
萧沐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微微颔首,好有道理。
婚约解除了,老婆不是他的老婆了,他自然也不能要求对方为了他一辈子不成亲。
好麻烦啊,他想着,甚至觉得有些委屈,原来只有二人之间的约定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
“那我……”他想了想,在殷离期待的目光中郑重其事地道:“我等你下辈子好了。”
也可以等尽完了孝再带你私奔,但这句他没说出口,总觉得有诅咒双亲之嫌。
再说一辈子也很快,大不了他就闭关,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殷离瞬间脸色就垮了,压抑着怒火道:“下辈子?那这辈子呢?你就这么放弃了?”
他拼了命换来的一辈子,在萧沐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轻易就能放手?!
萧沐不解:“可你不是说皇帝的命令是不能拒绝的吗?”
殷离一噎,“那你……那你都不挣扎一下吗?至少争取一下啊!”
“争取的话会改变结果吗?”萧沐问。
殷离愣住,上位者不是他,不论他位置多高,都要仰赖父皇鼻息。
就连他赖以抗衡云氏的铉影卫,也是父皇给他的,并且随时都能收回去。
不登上大位,他连跟心上人在一起都做不到,皇帝一句话,他就得乖乖地搬出王府。
他沉沉地道:“你不争取,自然什么都不会改变。”
殷离不信命,上辈子国师对他说,他与萧沐无缘,可还是被他强行逆天改命。
他连命都能改,还有什么改变不了的?
萧沐“唔”了一声,他是修真者,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他当然知道不懈努力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但是代价呢?
他道胎不灭,自然什么后果都能承受,但殷离这个人格一旦出事恐怕就……
届时灵体回归本位,什么都没了。
如果是这样,倒不如放手让对方好好体验一世人生。
于是萧沐道:“可是我觉得若是代价太大的话,实在没有必要。”比如你的命。
违抗皇命的话,就算不死,下场也不会好吧?看看被圈禁起来的皇后就知道了,那么多年的发妻,说关就关了。
那位疯了的太子也没得到这皇帝半分关心。
无情最是帝王家,就算殷离是皇帝眼下最受宠的亲儿子,可一旦哪天怡妃恩宠不再,殷离还能有抗争的底气吗?
殷离听见这句,眸子噌地燃起了火,压抑着声音:“没有必要?”
他忽地提高了音量,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了:“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怎样的代价,今日才能站在你面前?!”
这句萧沐就听不懂了,什么代价?
对方不是被迫嫁到他们王府的吗?
“你——”
殷离的话音戛然而止,萧沐等了一会没等来下文,只看见殷离面色极其难看地盯着他看,数息后,气冲冲与他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看见殷离远去的身影,萧沐虽然不解,但心头更多的却是憋闷。
他好像……又惹老婆生气了。
殷离回到席间,只说自己喝多了需要休息,便向皇帝告退,正要离开时,扭头看见跟回来的萧沐,他心头憋闷,忍着去看萧沐的冲动,又补了一句:“儿臣今日便搬回宫。”
隆景帝讶异地挑了一下眉,“方才不是还嫌麻烦不想搬吗?”
殷离语气生硬,“儿臣想通了,身为皇子。确实不应该住在王府里,惹人嫌恶。”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皇帝没听出这话外音,只满意地点点头。
“你想通了就好,去吧。”
殷离幽森看一眼萧沐,拂袖离去。
怡妃却看出了不对劲,离儿这气鼓鼓的模样,怕不是跟谁吵架了?
再看一眼萧沐,却见对方视线跟着殷离走,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殷离走出门外许久才收回视线,最终也只是撇了一下唇角,一言不发。
怡妃看萧沐委屈巴巴的样子,心头叹了口气,还真的又吵架了?
这俩孩子怎么老吵架?哎,离儿晚上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
殷离走到僻静处,面色忽地一变,冷静唤了声:“十四。”
影卫从黑暗中出现。
“把今日我与萧沐吵架的事,添油加醋地散布出去。”
十四目露疑惑,虽然不懂殷离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殿下的话向来不容置疑,他还是垂首应是。
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忍住发问道:“殿下,皇后用百合花毒要挟您刺杀世子爷的事,不用告诉世子爷吗?”
殷离想也不想道:“先不说,我还没拿定主意。”
这种小事就不要拿去烦小呆子了。
待他查清楚云氏的目的,再应对不迟。
毕竟上一世,云氏到最后也没对萧沐直接动手,毕竟一个病秧子在他们眼里构不成威胁。
可这一世……殷离微微攥了一下拳。
虽然和上一世有所偏差,但他也定然能护萧沐周全。
他想了想,道:“去把那株百合收起来,好生保管,以后兴许留着有用。”
十四垂首应是。
殷离又思索了片刻,问道:“让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十四颔首道:“殿下神机妙算,最近确有从北方来的客商在燕春楼落脚。”
殷离“嗯”了一声,摩挲了一下指尖,“是住天字四号房的三人吗?”
十四瞪大了眼,震惊看向殷离,“殿下怎么知道……”
殷离不动声色,只道:“他们不会直接与云阳明见面,你派人盯住小公爷身边的亲随。”
小公爷是个纨绔,总爱往燕春楼那种地方跑,所以他进出那儿并不会惹人怀疑,他身边的亲随就更不起眼了。
而小公爷怕是自己也不知道他竟成了云阳明与辰国人通信的工具。
虽然不知道萧沐用了什么法子,但上辈子他追查到了这个亲随,逼供之下才得到了证明云氏通敌的铁证。
想到这里,殷离心尖刺痛了一下,顿了顿又道:“那扈从身上会带着一件羊皮封桶,信件都封在里头,你们想法子在他们通信后把里面的信件复制出来,切莫打草惊蛇。”
十四快要被殷离惊掉下巴,这细节就好像殿下亲眼见过似的。
见十四不答话,殷离蹙眉“嗯?”了一声,十四这才回神,点头应是后便消失了。
殷离独自一人矗立在漆黑的夜里,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冰冷起来。
这一世,他占得先机,一定要不会再让同样的悲剧发生。
不仅如此,他还要云家血债血偿。
……
……
萧沐回府时,门口有仆役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
茗瑞扶了萧沐下马,又疑惑问仆役,“你们在搬什么?”
仆役道:“宫里来信,说让把殿下的东西都送回宫里去。”
萧沐听见这句,眉心一沉。
上回殷离被他气走,只骑了匹马,什么都没带,第二天人就跟着他回来了,可这回却连夜要把东西都搬走。
这是打定主意不回来了吗?
就那么生他的气吗?
他只不过是不想殷离犯险而已,错了吗?
毕竟两个人要在一起,任何时候都可以啊。
剑灵与他结契,只要他道胎不灭,剑灵也会生生世世与他捆绑在一起,何必要争这一时呢?
不过转念一想,殷离并不知晓这些,只以为他轻易就放弃了,会生气也正常吧?
见萧沐没个笑模样,茗瑞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问道:“世子爷,您又跟殿下吵架啦?”
萧沐没答话,只觉冬夜里的寒风直往脖颈里钻,吹得他喉间又痒起来,他拉了一下大氅毛领,捂嘴咳嗽着走进府门。
茗瑞听见这咳嗽声连忙追上去给他拍背,“世子爷,咱们先回府喝药吧。”
“您别多想,不就是吵个架嘛,上回殿下回宫,您三两句就把人哄回来了,等您明日身子好些,咱们再进宫一趟哄哄殿下就是了。”
萧沐没有接话,沉默地回了房,茗瑞见他这幅模样,不由愁容满面,听着萧沐的咳嗽声都更忧虑了。
茗瑞忧心忡忡地把萧沐送回房里,喂了药,又安排了伺候的人,便脚不沾地禀报王妃了去。
侍从给萧沐净手净面,又给他泡脚,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侍从,忽然就想起昨日殷离给他按摩脚底,那副动作轻柔的模样,还扬起头来,冲他明媚地笑,眼尾那颗美人痣夺目无比。
他微叹口气,抬手挥退侍从,“我自己来吧。”
侍从应声离开。
萧沐张望室内,置物架上殷离的东西都清走了,衣架上也只剩下他的衣衫,垂眼一看,藏在床下的箱子也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特别空旷。
只剩百格柜上,放置着一对金童玉女,是上回郑家堰的百姓给他们雕的。
他愣愣望着那雕工粗糙的雕塑,忽然嘴角一压,莫名就觉得有些委屈。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王妃撞见。
王妃立在门外,萧沐的模样落在她的眼里,被夸张放大,原本只是有些沉闷的表情在她看来简直就跟要哭出来一样。
她不由一抽咽,掏出帕子擦拭眼角,“这到底是怎么了?殿下怎么突然就搬走了?”
萧沐望向王妃,一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有些空洞,王妃一看,更伤心了,生怕儿子又跟上回一样说些什么这辈子下辈子之类要死要活的话来,便连忙几步上前拍着萧沐的肩头安抚。
“发生什么了,你别急,慢慢跟为娘说。”
萧沐心说他没有急。
但他没解释,只淡淡哦了一声,“陛下要他搬回宫里住,还说既然他是皇子,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王妃捂着嘴,一双眼睛瞪大,难怪!难怪他儿子这幅表情。
他的儿子怎么这么可怜呢?心上人是个皇子,注定要做一对苦命鸳鸯,毕竟,皇命难违啊。
她微叹一声,拉过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这也是迟早的事,毕竟你俩的身份……”王妃欲言又止,想说不合适在一块,但又怕伤了儿子的心,最终没说出口。
她满眼慈爱地看着萧沐,抬手抚摸他的额发,安抚道:“我的儿,你别难过,虽然殿下搬回宫里,但以后你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萧沐敷衍地点点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对王妃道:“我困了。”
王妃连连点头,“好好,你早些睡。”
她说完叹了口气,往外走时还一步三回头,满眼写着不放心,上回殿下离开,萧沐就一宿没睡,这回是陛下不让两人在一起,那她儿子岂不是要夜夜失眠?这幅身子怎么受得住?
想到这里王妃忍不住悄悄掩面而泣,叮嘱茗瑞晚上多注意着些,终究是悬着一颗心走了。
她一面走着,脑海里已经过了无数法子,最终目光一凛,下定了决心,若是他儿子真的没有殿下不行,大不了,她豁出去这老脸进宫去求陛下,看在萧家的面上,陛下兴许能松口。
随着王妃步伐的远去,叹息声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枕边空空荡荡,被窝里是放了几个汤婆子,但萧沐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他张望了一下,见门窗分明都关严实了,也不知这凉风打哪来。
萧沐收紧了被窝,将自己的肩膀都盖严实了,又抱紧了汤婆子,侧身做出微微蜷缩的姿势,就像往常夜里被殷离抱着时那样。
这样一来,那凉飕飕的空洞感才终于消失了。
他闭眼试图睡觉,却是半晌睡不着。
思来想去,好像是因为心口太闷了。
所以他到底在郁闷什么呢?
殷离若是生他的气,从此不理他了,他正好也不用做那些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于修为毫无意义的事。
对方如果今后纳了妃,安稳地度过一生,待寿终时,他再来接他的剑灵一起转生回修真界,一切都很完美。
所以他到底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没错,他应该高兴。
于是他暗暗点头,闭上眼告诉自己睡觉,别想了。
他在脑海里默念清静经,原本几遍就能奏效的经文眼下却好似起不了作用一般。萧沐只得反复念了无数遍,终于在强烈的困意裹挟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萧沐的意识混混沌沌,半梦半醒间,感觉一缕凉风嗖嗖地往屋子里灌。
他体弱,寒冬里对寒风特别敏感,一下子就被这寒风吹醒了。
他睁开眼,接着昏黄的烛火,看见从窗外翻进来一个黑衣人影。
他刚想发生,刚刚张口就顿住。
这气息好像是阿离!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个颇为眼熟的黑衣人闪电般翻进来又反身将窗子扣严实,然后迅速地开始脱衣服。
萧沐:?!
他张了张口,声音里头疑惑中带着点自己也没察觉到道的雀跃:“阿离?”
殷离“嗯”了一声,“你睡你的。”说时三两下褪去了衣裳又把双手放在口边哈气焐热。
萧沐的意识迅速回笼,咕噜一下坐起来,“宫门早就落钥了吧?你怎么出来的?”
殷离点头,“翻墙出来的。”
他钻进被窝后没敢直接靠近萧沐,而是捞了个汤婆子抱着先把寒气驱散。
萧沐瞪大眼,“你疯了?”
宫墙上光是巡逻的禁卫军就多不胜数,一旦发现有动静根本连照面都不会跟殷离打,直接弩箭射杀。
殷离连表明身份的机会都不会有。
殷离捂了一会就把汤婆子一丢,整个人钻过来把萧沐往怀里搂,“我是疯了。”
萧沐“啊?”了一声,就听殷离埋首在他脖颈闷闷道:“快被你气疯了。”
“就因为生气,你就爬宫墙?”
没想到殷离冒了这么大的险跑出宫,就因为生他的气,要来兴师问罪吗?萧沐沉默了片刻,决定服软说句道歉的话,却听殷离用半撒娇般的语气道:“是啊,我生气所以爬宫墙,差点被禁卫军的神臂弩射成筛子,你说怎么办?你怎么补偿我?”
萧沐看着他,思索着:“我……”
殷离眉梢一挑,盯着萧沐看,想看看这小呆子还能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来。
就听萧沐试探性地道:“亲你一下?”
他只能想到这个,从前殷离总是又要亲又要抱的,所以应该这会也管用吧?
却见殷离愣了愣,没想到这小呆子这么自觉,他目光一沉,“一下不够。”
萧沐歪了歪脑袋,“那多来几下?”
殷离嗤笑出声,翻身把萧沐按倒,鼻尖抵着鼻尖,压抑着嗓音道:“这话是你说的,我要亲个够。”话落,便附身吻上那双唇。
*
怡妃被皇帝拉着叙话,深夜才回到宫里。
她不放心殷离,马不停蹄到皇子寝殿去,想问问殷离今日发生了什么,怎么又跟世子吵架了,可别又跟上回一样,茶不思饭不想的。
可她刚刚迈进房门,就见里头漆黑一片,接着身后侍从的掌灯,她隐约能看见帐内有个人影。
怡妃走上前,叹了一声,“又跟世子吵架了?”
没人回应。
怡妃眉心一蹙,今日竟然没失眠吗?
她察觉不对,撩开床帘一看,只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被窝。
她连忙伸手去掀,“不能这么盖被子,会喘不过气的。”
可刚一掀动,里头却滚出来一个枕头。
怡妃一愣,整个被子掀开后,是好几个枕头跟被褥被塞在被窝里,竟是空无一人。
怡妃:?!
“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