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二合一)

翌日天还未亮殷离就起身回宫了, 走之前还不忘给熟睡中的萧沐换了汤婆子又在萧沐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殷离回到宫里,一面大步流星,一面褪下夜行衣,抬脚迈入寝殿时, 抬眼就看见怡妃正端坐在他床榻上, 怒气冲冲地瞪他。

殷离脚步一顿, 吞咽了一下:“母妃……”

“去哪了?”怡妃厉声:“这种时候, 宫门都没开,你是怎么进来的?”

殷离支吾了一声,嬉笑道:“我就是随处逛逛。”

“穿着夜行衣逛?”

殷离咬了咬下唇, 不说话了。

“你要为娘担心死啊?”怡妃扶着肚子,气急道:“落钥后私闯宫门是重罪!你不知道吗?”

“说,你去做什么了?”

殷离见瞒不过, 又怕气着怡妃,只好嗫嚅了一下,坦然承认:“……去萧王府了。”

怡妃倒抽一口凉气, 瞪大眼,“萧王府?你为了见世子, 命都不要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你们昨日不是才刚吵架吗?”

这才多久啊,一夜都等不了,就急冲冲翻宫墙去见人?她本以为是世子缠着自家儿子,却没想到,殷离才是情根深种的那个!

却见殷离望着她,笃定地点点头, “嗯, 没他我会死。”

怡妃捂起嘴, 一幅震惊的模样,忙道:“你……这话你可千万别在你父皇面前提起。”

萧沐钟情于殷离是一回事,也算是殷离得到了萧氏的支持,并且看在殷离的份上,萧氏便不会对皇室造成威胁,所以即便皇帝把殷离召回了宫里,但只要她去求求情,皇帝应该不会反对二人继续交往。

可若是反过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被寄予厚望的皇子,对权柄滔天的镇北王世子情根深种。

光是这么一想,怡妃的眼前便几乎能看到皇帝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等的暴怒。

殷离并非不懂这一层道理,点了点头,“我知道。”

怡妃看儿子这幅模样,叹了口气,“既是真喜欢,就好好跟人家谈。又吵什么呢?动不动就跟人闹别扭。”

“而且你要见他,就大大方方地去见,你父皇也未必就会拦着你,何必翻墙?”

殷离摇摇头,“不行,我跟他吵架了,不能让人看见我去见他,只能偷偷去。”

怡妃听出不对劲,狐疑看他,“为什么?”

“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殷离不想拿那些波谲云诡的事情烦怡妃,便道:“您别问了,儿子自有主意。”

怡妃知道他主意多,脾气倔,殷离不想说的事,怎么逼问也是不会说的,于是她也不再多问,只叹了口气,“好吧,为娘不逼你,可是你难道打算今后都这样翻墙去见他?”

殷离嬉笑了一下,坐在怡妃身旁晃了晃怡妃的胳膊,“母妃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怡妃瞥他一眼,没好气地站起身来,却是丢下一块腰牌在他怀里,“你娘现在执掌六宫,你怎么就不懂来求为娘?”

她说时发出一声轻叹:“你今后穿上侍卫的衣裳,拿本宫的腰牌进出,就说是为紫宸殿办差,这样即便落钥后,禁卫军也会给你开小门。”

殷离目光一亮,扑进怡妃怀里,喜笑颜开道:“谢谢母妃!”

怡妃摇头叹气,指尖推了一下殷离的太阳穴,“真是欠你的。”

殷离脸上挂着笑,小心地避开怡妃肚子,“母妃最好了。”

怡妃看着他一幅嬉笑的模样,却是面露忧虑,俩人这样分不开,今后可怎么办呀。

*

翌日萧沐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他疑惑地望着帐顶发呆,殷离走了?为什么回趟王府要像做贼一样?

让萧沐更迷惑的是,从这一日开始,每到深夜,殷离就会翻窗出现在他面前。

“你又爬墙?”接连数日大半夜被殷离吵醒,萧沐简直震惊了,就为了在王府过夜,值得屡次这般冒生命危险吗?

他这一声有些高,生怕被外头守夜的侍从听见,萧沐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命了?不是每次都能这样运气好不被禁卫军发现的。”

殷离眼眸一转,决定把怡妃给他腰牌的事压下,用翻宫墙来骗取这小呆子的关心,于是“唔”了一声,将萧沐往怀里一搂,脑袋搁在他肩头撒娇似地道:“那我想你怎么办?”

“抱不到你我睡不着。”他说时还强调了一句:“人一直失眠是会死的你知道吗?”

萧沐冥思苦想了一会,“那换我来找你?”

他功夫好,数丈高的宫墙他飞身上去不费吹灰之力。

殷离噌地直起身,眸子发亮地看着萧沐,雀跃道:“你愿意为我夜闯皇宫?”

萧沐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皇宫守备对他来说跟纸糊的一样,他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于是点点头,“不过我觉得还是光明正大地进宫比较好。”这样偷偷摸摸的,怎么想都不大对劲。

殷离果断摇头,“不行,现在我们已经吵架了,吵得很严重,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所以你不能光明正大来见我,我也不能堂而皇之进王府。”

萧沐一愣:“嗯?”

殷离含笑勾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呆子,我要你陪我演出戏。”

“演戏?演什么戏?”

殷离盯着萧沐的唇,视线扫过对方的喉结,以及漂亮的锁骨窝,他的舌尖扫过犬齿,像头看见了猎物的狼,“先让我解解渴,待会再告诉你。”

话落,殷离整个人扑了上去将人按倒。

吻着吻着,殷离就收不住,手上也不老实。二人不由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茗瑞在外间值夜,隐约听见这声音不由疑惑:“世子爷?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萧沐听见这句,瞪大了眼,连拍拍殷离的肩膀试图把人推开,可殷离不知是怎么了,竟然还在忘我地舔咬他的唇,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听见回应,茗瑞急了,怕萧沐出事,一把推开房门。

听见推门的动静,萧沐电光火石一个翻身把殷离压倒,又一把拉过枕头挡住殷离的脑袋。

于是茗瑞推门而入时,就看见自家世子爷正趴在床上,脸都埋在枕头里,被子似乎鼓得有点高。

“世子爷?”茗瑞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您可是哪不舒服?”

萧沐想张口答话,却刚刚发声时音调陡然一变,他瞳孔一缩,连忙捂住了嘴。

这种情形下殷离的手居然还不老实,像只泥鳅似地滑来滑去。

他浑身都被闹得痒痒的,只能悄悄将那双胡作非为的手按住,然后喘匀了气,扭头跟茗瑞道:“我没事。”

他这一声,音调还不稳,眸子里还带着潮气,皙白的皮肤上,两颊是被吻出来的红晕,发丝还有些凌乱。

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茗瑞借着烛火这么看过去,不由愣怔了一下,联系到他方才听到的喘息声,他脑内忽然一亮,世子爷这是……哭了吗?!

他心中感慨,世子爷就这么想念殿下吗?

他看萧沐这几天都照常起居练剑,还以为这回世子爷是看开了呢,结果没想到,竟然半夜躺在床上偷偷地哭。

他们家世子爷太可怜了!

陛下怎么能这么狠心拆散这对苦命鸳鸯呢?

殿下又怎么舍得离开世子爷啊?

萧沐见茗瑞目光里带着心疼,还杵在那不动,身下殷离又在不消停地扭来扭去,连带着有什么东西杵了他一下,他不由有些着急地道:“你出去吧,不用守夜了,我没事。”

茗瑞欲言又止,世子爷一定是不想被人看见吧,也是,不然也不会半夜埋在被窝里哭了。

他犹豫了一下,“可是没人给您守着……”

却见萧沐斩钉截铁:“没事,你走吧,外间不用留人。”

茗瑞一怔,心头叹了口气,世子爷若是能发泄出来,倒也算是件好事,只得点了一下头,又关切地道:“世子爷,您若是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说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

萧沐已经没心思想茗瑞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连点头,“嗯嗯,知道了,去吧。”

茗瑞这才依依不舍退出门去,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动作慢得,连一向平静的萧沐都有些急了。

萧沐竖起耳朵,待听见茗瑞把外间的屋门也掩上,彻底离开后,他才松了口气,殷离则借机一个翻身再次把萧沐压在身下。

萧沐皱眉,懒懒地挣脱了一下,无果后用几乎是气声悄悄道:“别玩了,快放开我。”

却见殷离勾起唇,一双手又肆无忌惮起来,俯首在萧沐耳边道:“小呆子,你这种时候都是怎么解决的?”

萧沐愣了一下,“什么?”

只见殷离托着腮,似笑非笑地视线下移,“你知不知道自己……”

萧沐顺着殷离的视线望去,忽然反应过来,皱了一下眉,义正言辞道:“这很正常,人偶尔体内气息不调就是会这样。”

“是吗?”殷离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时候你怎么办?”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小呆子也不全是石头做的嘛,这不就被他勾起来了?

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却见萧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调息,把滞热之气冲开。”

然后,在殷离期待的目光中,不过数息的功夫,就见萧沐睁开了眼,一脸淡然看向殷离,“看,就像这样。”

殷离的脸一垮。

他看一眼萧沐,再瞥一眼被窝里,忍不住长长深吸了口气。

他每回都被吊得不上不下,一整宿不消停,这呆子吐两口气就完了?

这合理吗!

见殷离一幅震惊的表情,萧沐认真地道:“我可以教你。”

殷离脱口而出:“我不想学。”

而且他现在不用学了,这呆子吐出的话简直就是盆冬日里的冰水,什么火都能扑灭了。

萧沐感应了一下,挑了挑眉,“可你已经无师自通了。”

殷离闭眼长长地深吸口气,埋在萧沐颈窝里,最终丧丧地冷笑了一声。

“我不是无师自通,我是被你给气的。”

“又生气?”怎么近日殷离动不动就生气,他又说什么了?

殷离扶额,再一次什么心思都没了,他叹了口气,幽怨地道:“算了,说正事吧。”

幽暗的烛火在房内跳动着,在墙面上倒映两个交谈中的人影。

*

翌日王妃听了茗瑞的回报,急急赶来,把正在练剑的萧沐拦下,指着门外道:“去,你现在就给为娘进宫。”

萧沐“啊?”了一声,“为什么?”

“你……”王妃慈爱地摸了摸萧沐的头,撇了一下嘴角,“你不要憋着,不就是皇命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们萧家人何曾这样畏首畏尾,这样憋屈过?”

她说时一把拉过萧沐的腕子,扭头就要走,“为娘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带你进宫找陛下分辩分辩。”

萧沐一愣,发生什么了?

他茫然看一眼茗瑞,就见对方也一幅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世子爷,您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不争取一下,您怎么知道没有希望呢?”

萧沐一头雾水,思索了好久,什么皇命?

他最近接到的皇命只有……

想到这他才恍然大悟,是皇帝说解除婚约,要殷离搬回宫里的事。

他连连摇头,“不必了。”

见王妃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似乎还要说什么,他为了打消王妃的念头,想了想,复述殷离的话道:“我跟殿下吵架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他心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什么?!”王妃听了这句,倒抽了口凉气向后一倒就要撅过去,被茗瑞与随身的老仆慌张地接住了。

萧沐一怔,忙上前搀扶,“母亲,可是身体不适?”

王妃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说时掏出帕子擦拭眼角泪水,老仆一面安抚王妃一面劝萧沐道:“世子爷,您快说句好话,为了您和五皇子的事,她可是整日整夜为您担心。”

萧沐看着王妃,思索了一会,试探道:“我若进宫,您就不生气了吗?”

王妃目光一亮,“对,你快进宫,跟殿下好好说话,把人哄回来,陛下那里,为娘去替你求情。”

萧沐为了安抚王妃,只得勉强答应:“好吧。”

事不宜迟,王妃直接拉着人,口里喊着备马车就往府外去。

又对萧沐道:“你进宫去找殿下,为娘去这就去求见陛下给你说情。”

说完,也不等萧沐拒绝,就把人拽上了马车。

*

萧沐一路眉头紧锁,他答应了殷离,在外人面前要表现得与对方大吵了一架的模样,如果他此时进宫,怕是会打破殷离的计划。

可他又不能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跳车。

怎么办?

马车行得很快,不多时就进了宫门。

到紫宸殿外时,萧沐道:“母亲,您去见陛下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王妃把人送到地方,才放了心,连连点头,叮嘱了几句要好好跟殿下说话之后,便让轿撵往长庆殿的方向去了。

萧沐目送王妃远去,在紫宸殿外站了一会,脚步微抬,却是一扭头,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为了避开守在宫外的茗瑞与家仆,他特意换了道门出宫,打算悄悄回王府。

行至街市上时,他茫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十字路口,愣了愣。

平日出门全是坐马车,车帘一掀就到家了,导致他对盛京的路全然陌生,根本不认识回家的路。

他仔细回想,凭借记忆,找准了王府的方向,便迈开步子。

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一片繁华处,高楼酒肆的幌子在风中飘扬,路上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场景,对他来说很是稀奇,脚步亦不由得慢了下来。

走到一间繁华的高楼前,招徕客人的小贩拉着他不肯放,非要他进店品尝他们家新出的桃花酿。

萧沐本能地释放一道气场试图把人逼退,却在此时,听见一个声音惊呼:“萧沐!”

他寻声望去,却见小公爷与几名纨绔正从路边走来,一幅要往楼里进的架势。

萧沐打量一眼来人,有些稀奇,“小公爷?”

老公爷被削了爵关在牢里,不久就要被流放,小公爷倒是还有心思与这些纨绔鬼混。

殷离说得不错,权贵之家果然没有多少亲情。

小公爷见了他,面色沉沉的,全然没有之前耗子见了猫似的怯色,取而代之的是含着恨意的眼神。

这敌意有些明显,连身旁的纨绔都察觉到了,不由用手肘推了小公爷一下。

小公爷反应过来,这才收敛了神色,冷哼一声:“真是稀奇,今日怎会在这里撞见世子爷?”

萧沐亦察觉到了这敌意,见怪不怪。

毕竟老公爷算是被他送进去的,当时对方来王府求他,还被他晾在门外没搭理,对他有敌意很正常。

他只淡淡道:“我回家。”

一群纨绔闻言更显诧异,“咦,不对吧?王府不从这走啊。”

萧沐心头一个咯噔,还是走错路了吗?

他正想问个路,却见其中一名纨绔打量他一眼,长长地哦了一声,“我懂了,你是来借酒浇愁的吧?”

萧沐:“嗯?”

小公爷思索了一下,也挑了挑眉,做恍然状,“听说你跟阿离……呸,跟五殿下吵架了。”

另一纨绔叹了一声,拍拍萧沐的肩膀,“我懂你。”

萧沐疑惑:“你懂什么?”

却见那纨绔一脸认真地道:“心上人摇身一变成了男人,这谁受得了?也就是你能忍到现在才跟他吵架。”

一旁有人浑身打了个寒战,“是啊!当初听说五殿下是个男人,我还以为是谣言呢,后来亲眼见到了皇子正名的昭示,那么大个玉玺盖在上头,我才不得不信,天啊!我喜欢了那么久的大美人竟然是个男人!这可真是——”

“嘶……”那人说时还摸了摸双臂,仿佛要掉下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把我们骗得那么惨。”

“我还哭了一夜呢!”

“你还好意思说?出息!”

萧沐皱了一下眉,不想接这些没意义的话题,转而道:“劳驾,王府怎么走?”

却见小公爷扫他一眼,沉沉的面色忽然扬起笑来,自来熟似地拉着他:“先别走啊,我请你吃酒去。”

萧沐本想拒绝,却忽然在附近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很像是阿离身旁的那群暗卫,他扭头去看,在茫茫人群中搜寻着,却在此时,几名纨绔簇拥着他,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了店里。

不远处的店招下,两名影卫身着便服在茶肆内佯装饮茶,看见这一幕,其中一人低声道:“世子被缠上了,速禀报殿下。”

*

一群纨绔叫了一桌子酒菜,把萧沐簇拥在中间。

有公子哥一幅感同身受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又用酒盏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我们都听说了,五殿下正名那日,你和王妃力保五殿下,王妃还声称只要陛下没有收回婚约,殿下就还是你们家的儿媳。”

“能做到这份上,你一定是爱惨殿下了。可是你也不想想,那可是五皇子,怎么能做你们家儿媳,还住在王府里呢?”

“就是啊,你不介意,陛下也难免多心。”

“你们吵架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听说殿下搬回宫内,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

众人七嘴八舌,好像现成的八卦就站在面前不捉着问就亏了的,萧沐皱了一下眉,还没答话,又有人凑上来,掩唇低声问道:“你该不会真不介意吧?”

萧沐扭头看向那张陌生面孔,“介意什么?”

“男人啊!”

“哦。”萧沐不以为然,“我不介意他是男是女。”

众人瞪大了眼,惊呼:“传闻是真的!”

萧沐倒是好奇起来,“什么传闻?”

“说你明知五殿下是个男人,还不放他离府,最后还是陛下动了怒,亲口命五殿下搬回宫里,你才不得已放人离开。”

萧沐缓缓:?

为什么会传成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合理,毕竟他嚣张霸道的名声早就传遍盛京了,一时半会怕是也扭转不过来。

“所以,你们上回吵架,是因为你不愿放他走吗?”

萧沐蹙眉想着,他是该说是还是不是?

殷离只说了他们要表演吵架,却没说吵架的由头,可要他现编个理由他又没什么好想法,倒不如顺水推舟算了,于是他看着众人,点了点头,“是。”

却见一众纨绔倒抽了口凉气震惊地看着他。

萧沐左看看右看看,“怎么?”

众人异口同声:“真爱啊!”

在几个公子哥围着萧沐问这问那的时候,小公爷却一反常态,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盯着萧沐,目光也越发不善起来。

就在这时,小公爷身旁的亲随悄悄递过来一个纸包塞进小公爷手里,他垂首一看,又与亲随对视了一眼后,心领神会地目光一亮。

他思忖了片刻,下定决心后,悄悄拿过一只酒杯放在桌子下,快速地将纸包里的东西投入酒杯中。

这一动作悉数落在了角落,一个玄衫人的眼里。

萧沐注意到了小公爷的视线,但并不以为意,众人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又要给他灌酒,他站起身来,正欲推拒,却感应到一个熟悉的气息,他寻着望去,见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熟悉的面孔。

阿黎?

不是,是扮成刺客的殷离。

只见殷离戴着那张人皮面具坐在角落处的一张独桌,正举了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他。

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还没等来回应,就见小公爷上前,面带微笑地拉了他一下,“这么快就要走了?我还没敬世子呢。”

酒杯递到了面前,萧沐蹙眉犹豫了一下,余光瞥见殷冲他比了个饮酒的动作。

要他喝?

仿佛是看懂了他询问的目光,殷离点了点头。

萧沐接过酒杯,只闻了一下就知道里头有东西,但不像是毒药,而是别的什么。

他再次看向殷离,见对方投来笃定的眼神。

到时候了吗?

他没有多想,仰头将酒杯一饮而尽。

饮下后,他看见小公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随后好整以暇地抱臂看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数息之后,萧沐开始剧烈地咳嗽。

这咳嗽声惊天动地,把一众纨绔都吓了一跳。

“世子,你怎么了?”

却见萧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嘴的手掌指缝间渐渐溢出鲜血。

小公爷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惊惶,他抖着手搀住萧沐:“萧沐……你你你,你怎么了?”

却见萧沐身体摇晃了一下,便向后一仰,躺倒在地,再没了气息。

众人一惊:“萧沐!”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认真):这些炙热之气都是没用的东西,用功法散掉就好了,你看,你无师自通了。

梨子(目光幽怨):呵呵……

第62章 (二合一)

一众公子哥全慌了神, 看见满地血迹以及倒地的萧沐,都不敢上前查看。

远处的殷离见这逼真的阵仗也吓了一跳,这小呆子不是百毒不侵吗?该不会真的……

他一个飞身而去拨开人群,俯身查看萧沐的情况。

没呼吸了……

虽然早就商量好了,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殷离还是被吓得心脏骤停, 就在他内心惊慌失措时, 感觉自己握着萧沐手的指尖被捏了一下。

殷离才终于找回了理智。

是龟息功。

他顿时放下心来, 旋即面色一变,惊呼一声:“世子爷!”他说完便怒火中烧望向一众纨绔,“你们胆敢给世子爷下毒!”

众人看出来了, 这是萧家的侍卫吧?

几个公子哥此刻根本没心情思考,为什么迷路的萧沐会有侍卫跟着,都慌了。

是他们拉萧沐喝酒, 结果萧沐竟然死了,还被萧家的侍卫看见,这下他们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小公爷更是整个人都在冒冷汗, “不不不,我们没有下毒!”他内心惶恐不已, 自己明明下的是泻药,不过是想让萧沐当众出丑罢了,怎么成了毒药了?!

他这么想着,恶狠狠盯一眼身旁的随从,却见对方亦是一脸惶恐之色向他连连摇头。

公子哥们也纷纷摆手试图撇清关系。

“这是不可能的事,大庭广众的,我们怎么可能给萧沐下毒, 我们不要命了吗!”

有人急中生智, 指着萧沐道:“是他自己!”

“我看来他时愁容满面的, 还是孤身一人,本就很古怪,他堂堂世子爷,为什么要丢下侍从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而且听说他的婚约被陛下收回,又跟五殿下吵了架,说不定……是想不开来寻短见的呢!”

“对!”小公爷闻言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声附和:“是他自己来寻死,还要拉我们垫背!”

殷离冷笑了声,高呼道:“来人!”

几名影卫倏然涌进堂内,将众人团团围住。

殷离把萧沐横抱起来,大步踏出门去,丢下一句:“你们上报顺天府,把这些嫌犯看住了!”

影卫应声称是。

殷离一人抱着萧沐,钻进马车内,吩咐轿夫一刻不停地赶回王府。

马车很快跑起来。

萧沐察觉四下安全了,这才深吸一口气,忽然睁眼,瞥见车窗紧闭,又扭头去看殷离,“我装得像不像?”

殷离把萧沐紧紧搂在怀中,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后,他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像,太像了,把我都唬住了。”说完又不放心地道:“那些血是真的?”

萧沐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见殷离的脸色沉下来,他忙解释:“我没事,真的,运内功逼出一点来罢了,你不是懂功夫吗?”

殷离不满地用力一捏他的脸颊,“你吓我一跳。”

说到这个,萧沐不解,“不是说还没到时候吗?为什么今日……”

殷离解释:“本来是想安排个宴席当众让你中毒,但我方才看见小公爷给你下药,就想着顺势而为,而且这次是那群纨绔主动邀请你入席,看起来更逼真,这些人都会是人证。”

就在数日前,铉影卫获得了辰国细作与云氏往来的信件,里头提及辰国愿与云氏合作,共襄盛举,前提是要云氏先除掉萧沐。

殷离终于明白皇后为什么会用母妃要挟他了,这不是皇后的计谋,根本就是云阳明的。

好一招借刀杀人,先用母妃威胁他对萧沐下手,再回头把萧沐的死栽到他的头上。

至于解药,想到这里殷离冷笑一声,皇后恨他母妃入骨,必定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会给出解药。

届时他母妃与萧沐全都死于非命,他则深陷囹圄,萧氏与皇室成为仇敌,云家自然是坐收渔利。不仅如此,云氏满足了辰国的要求,双方自然会在战场上狼狈为奸,与上一世一般消灭镇北军,再由云氏瓜分北境。

这一招一石四鸟,真是云阳明的好手段。

想到这殷离咬牙切齿般捏紧了拳。

萧沐思索着,皱眉道:“可这样一来他们不就都成嫌犯了?”

殷离坦然,“也就是几天的牢狱之苦罢了,几人都是世家望族,且小公爷下的不是毒药,很快就能查清。但如此一来,云阳明那个老狐狸才会相信真是我动的手。”

他本来没想拉小公爷下水,但那家伙敢对萧沐动手,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一点教训是必须的。

“为什么?”对他的后半句话,萧沐很是不解,这背后的信息量太大,萧沐已经快要被绕晕。

却见殷离道:“之前你我关系那么好,同食同寝,皇后一要挟,我立刻就杀了你,云阳明必不会信。”

“如今我们吵了一架,外界传言是因为你不肯放我走,我们之间才生了龃龉。有了这个前提,我又为了救母妃,才不得已狠心杀你。但我不甘心受人摆布,于是拉他们云氏的小公爷垫背。如此行径才符合我被要挟时的心态。”

“所以拉小公爷下水,云阳明才会相信这事是我干的。”

萧沐长长地哦了一声,“可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云氏为什么急着杀我?”之前太子也尝试过,在猎场上被他教训后就没了动静,萧沐还以为他们放弃了。

殷离目光沉沉看他,“因为云家如今大伤元气,急于借辰国的势力复仇并重掌大权。”

“而辰国皇室听闻了你的一些传言后对你颇为忌惮,想借云氏之手除掉你,而你的死也对云氏有利,他们双方自然一拍即合。”

上一世,辰国与云氏合作,并未提及要萧沐死,因为在辰国人眼里,一个活不过二十多岁的病秧子不足为虑。

可这一世变了,萧沐先是除了宫里的邪祟,又一剑断水,在皇帝寿诞上还表演了那么一出万剑诀。

这样的人若是上了战场,对于辰国人来说必然是个巨大的威胁。

殷离此时眼里寒意更甚。

而这样强大的萧沐,又是他五殿下的后盾,云阳明怎么能坐得住呢?

若是不急,这老头又何必送几名美人进宫,试图再扶植出一个后宫势力来分他母妃的圣宠。

萧沐若有所思,“所以你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殷离看着他点点头,“这样咱们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倘若当初他不受皇后要挟,云氏见控制不了他,必定会绕过他,再想别的法子刺杀萧沐,甚至可能勾结辰国的刺客以及军方,届时敌在暗我在明,根本防不胜防。

倒不如将计就计,让云氏以为萧沐死了。

这样一来,云氏才敢放开手脚与辰国勾连,届时待他收集了通敌罪证,便能将云氏一网打尽。

他说时,忧虑看一眼萧沐,有些忐忑地道:“可是如此一来,辰国便要进犯北境了,你会不会怪我?”

萧沐一死,辰国必然闻风而动,北境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萧沐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敢让他们来,必然是做好了万全之策。况且,难道我不死,辰国就不觊觎大渝了吗?这一战本就不可避免。”

殷离一怔,缓缓点头,“不错,辰国盘踞我国北方,虎视眈眈多年,你只是他们忌惮的因素之一罢了。”一个人的存在,还左右不了两国之间的局势,更熄灭不了敌人的狼子野心。

“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与其被迫迎敌,倒不如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得了萧沐的这句话,殷离不仅心生宽慰,更有些振奋。他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他对辰国此次进犯的计划,军力部署,战术安排等等全都了然于心,此一战他必定能打辰国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不敢再犯。

换成其他的任何一场战争,他都没有这样的把握。

虽然冒险,但这是把辰国打痛打疼,甚至可能叫他们永世不敢再犯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萧沐看着他道:“所以我当然不会怪你,换做是我,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殷离看着他笑了笑,曲指勾了一下他的鼻尖,笑了一声,“小呆子,你今日怎么这么聪明?”

萧沐皱了一下眉,“我平时也不笨啊。”

殷离“嗯嗯”两声,搂紧萧沐笑道:“是是,我们小呆子最聪明了。”

*

马车一路行驶进王府,殷离把人抱下马车,还在府门外便高声喊:“来人啊!快请府医!世子爷中毒了!”然后抱着萧沐一路奔进府门。

这一嚷,附近的人全听见了,路人停下脚步围在府门外,发出窃窃私语声。

不远处隐藏着的几名便服人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悄无声息地逆着人流离开。

消息如插了翅,顷刻传遍了盛京城。

此刻的议政厅内,皇帝刚刚召见已守候了多时的王妃。

皇帝见了来人,合上桌上的揍折问道:“王妃此来何事?”

王妃长长地深吸口气,脑海里过了无数遍说辞,试图跟皇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是张了张口,却是噗通一声双膝下跪,啜泣道:“求陛下救救我儿。”

隆景帝诧异地挑眉,站起身来,连忙上前试图将人扶起,“王妃这话是何意?”

却见王妃抽噎着,不肯起身,还以帕子擦拭眼角泪水,“我儿他……他离了殿下怕是活不下去,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只想求陛下一个恩旨,准他们二人在一起。”

“他们这才分开几日,我儿他……他就……”王妃说得哽咽,提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隆景帝见王妃这幅模样,心头震撼不已。

难道传言竟是真的!

传闻萧沐对殷离情根深种,这才不愿放人走,而离儿为了不惹怒萧沐,才不得已住在王府中。

他本是觉得这风言风语不太好听,也未必事实,且二人身份确实不合适太亲密,这才命殷离搬回宫里。

却没想到……

嘶……想到这里皇帝心头竟有些许心虚,离儿男扮女装骗走了萧沐的心,即使恢复了男儿身,萧沐竟然也无怨无悔。

却见王妃磕了个头道:“命妇知道陛下深谋远虑,为皇子前途着想,怕五殿下落人口实,说他结交权臣。”

“我萧家绝不叫陛下为难,我会让人们知道,离不开殿下的是我儿,只要能保住我儿的命,我萧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隆景帝本以为之前靠一纸婚约拴住了萧氏,一旦婚约解除,萧氏便难以掌控。

如今看来,却是殷离稳稳拿住了萧沐,倒让他诧异之余放心许多。

隆景帝面露沉思状,片刻后叹了口气,“同为父母,朕自然理解王妃你的爱子之心,可殷离是个皇子,总不能……”

王妃绞着帕子,思索良久后终于把心一横道:“咱们大渝朝,男妻虽然不多,却也是有的。”

隆景帝闻言目光一亮,浅浅勾了一下唇,却是不动声色,心说这王妃也真是爱子心切,为了保儿子的命,竟然同意把唯一的儿子嫁了?

况且……若萧沐嫁入皇室,那镇北军不就……

却见王妃道:“我王府绝不会亏待五殿下,虽是男妻,但殿下大可不必入萧氏族谱,仍是皇子身份,我萧氏也绝不会干预……”

“等等。”隆景帝越听越不对劲,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妃,“你在说什么?”

王妃疑惑看一眼皇帝,“怎么……不是殿下……”

嫁来王府吗?

“荒唐!”

隆景帝脱口而出,尚未发作,便听见传讯太监来报:“陛下,顺天府来信,说世子爷中毒了。”

王妃闻言立即慌了神,脚下一软,“什么!”

可慌乱了一瞬后她又很快镇定下来,没事没事,沐儿的体质百毒不侵,不会有事,先把情况弄明白。

她强作镇定,询问太监:“你说清楚,他怎么中的毒?”

那太监垂着首道:“听说是跟小公爷等人在外吃酒,在席间中的毒。”

王妃听见这句面色一松,不以为然道:“不可能,沐儿绝对不可能跟小公爷他们混在一起,一定是谣言。”

太监道:“此事千真万确,那酒楼在场者众多,都亲眼看见了,还是萧家的侍卫把世子送回府抢救的。”

王妃一颗心又立马提了起来,面色惊疑不定。

隆景帝皱眉压抑着怒火道:“他们云家人就这样肆无忌惮,敢当众给萧沐下毒?”

传讯太监忙道:“顺天府尹调查了现场,又盘问了在场人证,都说是世子爷想不开,服毒自尽的。”

听见这句,王妃倒抽一口凉气,眼白一翻几乎晕厥,还是皇帝拉了她一把才没有倒下去。

只见王妃抽噎了一下,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说时王妃连礼都没行,慌慌张张地就往殿门外去,一边跑一边哭道:“沐儿!”

隆景帝呆愣原地。

就因为他下旨拆散了两人,萧沐就要寻短见?

萧沐爱殷离,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吗?!

*

王妃快马赶回王府时,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众人的哭声,她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地一路奔进萧沐的房内。

只见萧沐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茗瑞在一旁抽噎着,还有府医围在床边忙前忙后。

王妃摒住呼吸,踉跄着走上前去,抖着声音道:“沐儿……”

府医回头看向王妃,叹了口气,“夫人……节哀顺便。”

听见这一句,王妃瞪大了眼,怒斥道:“你胡说!我儿怎么可能有事!”她说时便箭步来到床前,拉起萧沐的手拍了拍,“沐儿,你别吓唬为娘。”

茗瑞抽抽巴巴,打着哭嗝道:“王妃,世子爷已经……没气儿了。”

王妃几乎要心脏病发作,却忽然感觉掌心传来一阵痒意,竟是萧沐的指间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她面色一变,立刻反应了过来,想必儿子是在装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口气,心道嗔骂道:这死孩子,差点没把你老娘吓死。

虽然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打什么算盘,但她决定不给儿子添乱,于是她着府中众人的面,亦抽出帕子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一头趴在萧沐身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抛下为娘先去了呢!”

在场侍从见状,纷纷掩面垂泪。整个王府顿时陷入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此时的萧王府兵荒马乱,无人注意到角落里殷离正穿着侍卫的服饰看着眼前一切。

为了不露马脚,知道萧沐活着的人越少越好,整个王府上下只有茗瑞以及侍卫长知道真相,还是他安排十四提前通知的二人。

殷离看着哭得直喘气的茗瑞,挑了一下眉,心说演得还真像。

这下他不用担心被云阳明识破了。

王妃趴在萧沐身上哭了好一会,觉得演得差不多了,才擦了擦眼角泪水,啜泣着道:“来人,给世子准备后事吧。”

此言一出,整座王府骤然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声,飘出高高的院墙。

*

翌日,隆景帝为表对萧氏的重视与慰问,亲率众臣与御医登门。

王妃垂泪相迎,将众人引入屋内。

皇帝一见王妃,发现才一日,这女子就憔悴苍老了许多,原本有些狐疑的他,这才有些相信萧沐可能是真的死了。

安慰了几句王妃后,皇帝便让御医给萧沐检查死因,一众御医围着萧沐看了半天,见其面无血色,身体冰凉,脉搏与呼吸全都停了,都纷纷摇头,“确是毒发身亡。”

隆景帝有些讶异,国师可跟他说过萧沐是真神仙。

神仙又怎么会死?

虽然满腹狐疑,但数位御医的结论却做不得假,皇帝用余光瞥了眼云阳明,悲悯地叹了一声:“王妃节哀顺变。”

一众官员闻言亦纷纷附和,表示哀悼。

云阳明站在官员队首,视线狐疑扫过床上躺着的萧沐,又见其中一名御医向他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微皱的眉心一松,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看来真死了。

此时皇帝问御医道:“可知是何毒?”

御医们对视一眼,纷纷摇摇头,为首者道:“不好说,但能见血封喉的,应是鸩毒。”

皇帝睨眼看向云阳明,意味深长道:“阁老,听说世子是在令孙的酒席上中毒的?”

云阳明忽低面色一沉,却很快又收拾了神色,坦然道:“陛下是知道的,拙孙向来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断没有这种胆量,敢当众给萧世子下毒。相信顺天府必会还拙孙一个清白。”

他说时,又瞥一眼王妃,转而道:“倒是听闻多日前世子与五殿下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至今殿下都不肯见世子一面,还真是稀奇。”

一众官员纷纷垂首噤声,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

谁能听不出来,这是皇帝与阁老斗法呢?都想把世子的死栽到对方头上。

云阳明的目的更阴毒,明摆着挑拨王府与皇室的关系。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是不要掺和了。

隆景帝眸色一暗,萧沐若果真死了,于殷离来说便少了一大助力,绝非好事。他尚未开口,便听王妃抽噎着道:“殿下绝不可能做这等事!沐儿与殿下同食同寝一年有余,二人就算是偶有龃龉,也不过几日便和好了。”

云阳明哦了一声,望一眼四周,挑眉道:“即使如此……怎不见殿下来见世子最后一面?”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少年感十足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萧沐!”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影子闪入房内,箭步来到萧沐床榻前。

只见殷离的脚步一顿,像是看见了什么十足令人震惊的场面,竟是瞳仁震颤,脚下一软,几乎踉跄着上前,终于脚步支撑不住,跪趴在萧沐床边。

“萧沐……”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红红的,仿佛有泪水在里头打转。

众人见他这幅悲痛欲绝的模样,纷纷心头感慨,殿下与世子的感情是真好啊!

正在一旁表演痛哭流涕的茗瑞见状亦呆了一下,好家伙,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够厉害的了,万万没想到,殿下这演技比他好多了。

啧,不愧是表演了十六年公主的老戏骨。

隆景帝本有萧沐假死的猜测,甚至怀疑这就是殷离的手笔,但看见殷离这幅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心头仅的那点狐疑也散了个干净,看来萧沐是真死了。

该不会真如传闻所说,真是……自杀的吧?

想到这里他心头哀叹一声,看来当初他下旨还是草率了些,可惜了。

国师空中能保大渝的神仙,就这么没了?

众人面露同情,唯有云阳明心头冷笑,看着殷离目光冷凝,人不就是你杀的吗?现在表演感情深厚,想洗清杀人嫌疑?

演得真不错。

只见殷离紧紧握起萧沐的手,带着泣声道:“到底是谁害了你,我定要查出真相,为你报仇!”

殷离背对着众人,他嘴上这么说着,看着萧沐的目光确是一变,眼底的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手指悄悄在萧沐的掌心轻轻地扫,挠得萧沐痒痒的,痒意从掌心蹿进心头。

偏偏萧沐不能动,只能强行用意念把痒意压下去。

过了一会,萧沐反应过来,殷离在他掌心写字。

写的好像是:小呆子,我来带你私奔。

第63章 (二合一)

萧沐的唇角不自觉地想往上扬, 却是被他狠狠地压住了。

如果真的能就此抛下这个身份跟殷离私奔,好像……也不错。

想着想着,萧沐忽然觉得装死也不那么无聊了,就是龟息功运转久了, 心跳半盏茶才跳一下, 体温亦降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冻得他浑身僵硬。

然而此时殷离掌心传来的温热, 像是一缕热泉,从掌心开始一点点往身体里钻,涌入经脉与五脏六腑, 汇聚到他的心上。

停滞的心脏仿佛回应似地跳动了一下。

此时云阳明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殷离,随后不阴不阳地说了句:“殿下节哀顺变。”

“此生与世子最后的相处竟是争吵收尾,想必殿下此时定十分后悔吧?”

殷离含着笑意的神色一敛, 扭头看向云阳明时,犹带着悲意的目光却骤然变得复杂而锐利。

云阳明从那目光中解读出满满的愤恨与不甘,不由心头舒畅, 能逼着殷离给萧沐下毒,看到殷离露出这样的表情, 真是痛快,这一招借刀杀人狠狠地给他出了口气。

殷离转头不再看云阳明,而是抚摸着萧沐的手,掷地有声道:“是,但我会为萧沐报仇的。”

云阳明眯着眼哼笑一声,“那我便静候殿下佳音了。”

此时有官员安抚殷离道:“殿下节哀,世子死于谁手, 相信顺天府定会给个交代的。”

隆景帝亦叹了口气, 拍拍殷离的肩膀安抚道:“离儿, 起来吧,此案朕定要一个真相。”

殷离闻言,垂着眉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云阳明听见这含糊的一声“嗯”,唇角微微扬起。

演技真不错,只是可惜,你越是如此痛苦,我越是不会放过你。

只要动手,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等他查到证据,再坐实殷离的罪名,一石二鸟。

想到这他满腔的郁气都消散了许多。

待他借辰国之手消灭了萧氏,再拿殷离下狱,届时大渝还是他云家的天下。

皇帝见殷离这幅伤心的模样,便命众官员各自回府,自己拉了殷离坐上御撵。

云阳明走时,回头看一眼正登上车撵的殷离,眸底寒光一闪,殷离此刻亦望了过去,二人目光相接,仿佛两道利刃相击。

数息后才两人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轿厢内,隆景帝看一眼殷离,点了点头,道:“萧沐一案你要有心理准备。”

殷离的心思还在萧沐身上,听见这句一愣:“什么?”

隆景帝道:“朕已经接到了顺天府的奏报,根据目前的线索,他中毒应该不是云家人动的手,很有可能……”

他欲言又止,又是一叹,颇为懊悔地道:“早知萧沐对你情根深种,朕就不该撤去婚约,害他想不通,走了这条路。”

“若是当初朕把旨意改了,让萧沐以男妻的身份嫁过来……”

听到这里殷离目光一亮,有些不可置信,“父皇,您是说您同意我跟萧沐……”

没想到他的父皇这么开明的吗?竟然同意他娶男妻?!

大渝娶男妻的人家多在民间,皇室内只有些闲散王爷,或是不受皇帝待见的子嗣允许娶男妻,历代的皇位继承人与皇帝自己,都没有破此先例的。

皇帝点点头,“原本朕以为萧沐是萧家独子,萧家必然不会同意。哪知他爱你至此,若是朕能折中一番,想必萧沐也是愿意嫁给你的,萧沐出事那日王妃正与朕提了此事。只是可惜了……”他说到这里,拳落掌心,一幅懊恼的表情,“三十万镇北军啊,萧沐怎么就死了呢!”

听见最后一句,殷离眼中隐约的笑意霎时收敛。

是了,他怎么给忘了,他的父皇就是靠云家上位的,当然也会希望他以一纸婚约绑住萧沐,以及萧沐背后的三十万铁骑。

毕竟他的父皇就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上一世的萧氏,这一世的云家,又有何不同呢?

皇帝说到这里,挥了挥手,长叹道:“算了算了,人都死了,还是再另想办法吧。”

之前他想着杀了萧沐,叫萧氏失去继承人,如此镇北军内部轻易挑拨一下就会因继承权问题而大乱,届时皇室便有机会将兵权收回,时间或许需要十几年甚至更久,倒没想过还有把萧世子娶回来这个选项。

不过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殷离目光沉沉,思忖良久,终于决定隐瞒萧沐没死的消息。

否则一旦说出真相,他必定要将自己的计谋和盘托出,届时皇帝必然要起疑,甚至可能指责他擅做主张。可他又能解释什么呢?难道他要告诉皇帝,自己是转世者,洞悉一切,未卜先知吗?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待到计划成功后再向皇帝解释前因后果也不迟。

“父皇今日也听见了,云阳明为保小公爷,试图把萧沐的死栽赃到我头上,这一点,我想恳请父皇帮我。”

隆景帝颔首道:“你放心,这个案子朕会以安抚萧氏的名义提上来亲审,不会给云阳明插手的机会。”

他说时叹了一声,“若非死的是萧沐,事关重大,这么简单的案情顺天府就能结案,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殷离垂眸,将他搜集到辰国即将进犯大渝的情报交给皇帝,“铉影卫截获的消息,辰国此次准备了四十万大军,辰国皇帝御驾亲征,已经开拔将向我北境进发。”

听见这句,隆景帝的表情一收,那点微薄的怜悯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变得凝重起来。

“消息可靠吗?”

殷离抬眼看向皇帝,“千真万确。”

隆景帝点点头,提笔就要写诏令,“朕这便叫镇北军准备迎战。”

殷离道:“我已经让铉影卫给他们传信了。”

隆景帝笔尖一顿,抬眸瞥了殷离一眼,表情有些莫测,“已经传了?”

殷离眸子一动,连忙跪地道:“儿臣只是想着军情十万火急,能早一天送去,北境便能早一天做准备,并无越俎代庖之意,还请父皇明鉴。”

皇帝的眉心松开些许,将笔一丢,淡淡道:“起来吧。”

殷离微微松了口气,又试探道:“此次辰国四十万大军来犯,就算北境早有准备,却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他说时并未站起身,而是就着跪地的姿势直直看向皇帝,“父皇,儿臣自请出战。”

皇帝面露一丝不虞,“可你身为皇子,贸然上前线……”

“父皇,虽然儿臣因治理水患略有薄名,但那一次毕竟萧沐才是主官。若是此次能有军功傍身,儿臣便可在朝堂站稳脚跟,如此,才不负父皇对儿臣寄予的厚望。”

隆景帝听见这句,颇为赞赏地点点头,“当初太子若有你一半的心胸与志气,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好,朕准了。”

殷离沉下口气,才继续道:“儿臣有个计划,此次辰国皇帝御驾亲征,后方必然空虚,当他们的主力被牵制时,我带一只轻骑深入敌后。这只部队要出其不意,所以不能从镇北军调拨。”

“而如今兵部大半被云阳明掌控,儿臣若要调军,他必然会从中作梗,而目前不经过兵部可以直接调用的,只有父皇的神机营。”

听到这句,皇帝的面色陡然变了。

皇帝眯眼看向殷离,一字一顿般地道:“你想要朕的神机营?”

大渝最精尖的部队就是神机营,虽然仅万人,却个个以一当十,且只受皇帝管辖,说是隆景帝的命根子也不为过。

殷离看懂了这个眼神,咚地一声磕了个响头,“这只部队要轻装简行且战力勇猛,放眼大渝,唯有神机营能担此任,儿臣愿立军令状,只需五千骑兵,便可出其不意直捣辰国黄龙。”

他说时,再次抬起头来,一双眼里灼灼有辉光,“父皇,儿臣只想为母妃挣个余生安宁,为大渝挣得数十年太平,别无所求!”

隆景帝盯着殷离看了好一会,才终于眉心微松,点点头,“给你三千人。”

殷离微微皱了一下眉,就听皇帝顿了顿,面露慈爱道:“朕知道你急于建功立业,但你身为皇子,切记不要深入战场,更休说深入敌后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你此去带兵走个过场便是,让镇北军做主力击退辰国大军,你再夹击他们逃窜回国的残兵,这些功绩也足够你在朝堂立足了。”

“保住你自己的命才最重要,知道吗?”

殷离心情复杂,还想说什么,见皇帝一幅并不想交谈下去的架势,他便也把话都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三千人……

够了,他想着。

……

……

坤宁宫内。

殿门虚掩着,门外的侍从都被挥退了,隐约有私语声从内传出。

“殷离来跟你讨解药了吗?”云阳明目露审慎之色,望着坐在上首的皇后道。

皇后托着茶盏拂去茶沫轻啄了一口,哼笑一声:“来了。”她说时,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铿锵的撞击声。

“本宫没给他,听传话的侍女说,他咬牙切齿地大发了一通脾气。”她说到这里,掩唇大笑起来,“若非本宫被囚禁在此,真恨不能亲眼看见他的表情。”

云阳明又问:“怡妃那呢?她有没有动静?”

提到怡妃,皇后的笑容更加灿烂,一幅大仇得报的痛快表情,“听说已经月余没有胎动,想必早已胎死腹中,不过是压着太医院不让报罢了,那毒早已侵入五脏,神仙难救。”

却见云阳明拧紧的眉心缓缓松开,微微颔首拈了一下须尾,“看来是我想多了。”

皇后笑意收敛些许:“爹爹有何顾虑?”

云阳明道:“萧沐的案子,半分线索都牵扯不到殷离头上,酒盏与酒壶中都没有下毒的痕迹,就像那毒凭空出现在萧沐肚子里似的。全程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我怀疑这一切都是个局。”

“可你方才说殷离跟你讨要解药,怡妃也有中毒症状,我又有些不确定了。”

皇后不解,“可爹爹不是说,萧沐已经死了吗?”

云阳明颔首,“几名太医都看过了,我也亲眼去见过,确是死了。”想到这他眸子转动了一下,嘶了一声,面露不解地低语:“难不成还真是自杀?”

皇后听见这话不由冷哼一声,“毕竟是从那小贱人肚子里生出来的,狐媚子的本性,天生就会蛊惑人心,把那萧沐迷得五迷三道,命都不要也不是不可能。”

“我可是听说萧沐死的那日,在紫宸殿外站了许久,却没进去,而是转身出宫了,这不就是伤心至极的表现么?我看啊,大概是殷离不知对他说了什么绝情的话,哀莫大于心死。”

云阳明眸光微微眯起,有些迟疑,萧沐真的能为情所惑到这个地步?他沉吟一会,自言自语般到:“他总不会拿自己的命给我做局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云阳明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不由面露纠结之色。

皇后见状劝道:“爹爹,您就是想太多了,若非萧沐自杀,肯定也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下毒手法罢了,凭殷离的狡诈,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云阳明思索了片刻后缓缓颔首,压下心中的那丝不安,“但愿如此。”

“我侄儿没事吧?”皇后问道:“听说他也被牵扯进去了。”

云阳明摇摇头,“他准备的不过是泻药,很快就能查清,不过却要受些牢狱之苦,一顿板子是免不了。”

皇后闻言咬着牙狠狠道:“不愧是殷离的手笔,都被拿捏住了还不忘反咬一口。”

云阳明将话题一转,沉声道:“若殷离再来跟你要解药,你还是要给。”

皇后目露震惊,“爹爹!你知道那贱人……”

云阳明抬手制止了皇后的话,“我不管你有多恨怡妃,你要明白,现在是关键时刻,辰国已经集结了大军即将向北境进发,如若这时候你激怒殷离,只怕要影响我云家大业。”

“可是……”

“你只需将解药分成数份削弱药性,吊住怡妃的命保她暂时不死便是了,待此战结束,北境收入囊中,届时你要如何处置怡妃他们母子,都随你。”

见皇后面上仍有不甘,云阳明表情一厉,声音带着警告道:“别忘了,当初就是你擅作主张,才落得如此境地,连累母家。就连我想进宫见你一面,都要豁出去老脸去求陛下。”

“你如若再不听劝告……就别怪爹爹狠心了。”

皇后瞳孔震颤了一下,看着云阳明不留情面的眼神,咬了咬下唇,犹豫许久终于问出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听说爹爹,送了几位咱们家旁系的表亲进宫?”

云阳明扭头看一眼皇后,并不否认,“你该明白,后宫不能没有咱们的人。”

皇后心下一沉,这是直白地在告诉她,在这个宫里,她已经没用了。

又想到父亲明知道她对皇帝有情,却仍送美人入宫,可见她这个女儿在云家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么她的孩子呢,也同样被放弃了吗?

她眼眶倏地发红,哀求般道:“爹爹,您去求求陛下,让他见我吧,只要还能见到陛下,我一定能让他回心转意。那些表侄女才多大?如何斗得过紫宸殿那个贱人?爹爹……”她说时,抽泣起来,“孩儿才是正宫皇后,孩儿才能为云家……”

云阳明终于听不下去,一拍案几,厉声道:“你住口!”

他说时,终于抛掉一直以来的持重,气得站起身来,指着皇后怒斥:“你若真是为了云家,咱们又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我告诉你,如今你一倒台,后宫那些被你残害过的妃嫔一个个都要翻出陈年旧事跟你算总账!若非我们云家在宫里还有些势力,明里暗里用尽了手段弹压,这些证据早就摆到龙案上了!你以为你还有命端坐坤宁宫吗?”

皇后终于面露慌乱,“我……我没有!都是那些贱人,她们落井下石!她们要害我!”

“你这么些年都干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事到如今,你真以为没人知晓后宫为何子嗣凋敝?你若再不知收敛,我也救不了你!”云阳明说时,大袖一挥,怒视皇后。

皇后捏着帕子掩面啜泣,哭着道:“都怪那些贱人,谁让她们一个两个都想方设法要爬龙床,陛下有了我不就够了吗!”

云阳明冷眼看着这个至今仍痴心妄想,沉浸在梦中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他是皇帝,三宫六院不可避免。”

“当初你非要嫁给他,我本不同意,还劝过你,说此人疑心重,又难堪大任,然而你呢,满心满眼只有他,寻死觅活非他不嫁!连他心里有人你不都顾。”

“结果呢?!”他说时,闭上眼,仰头长叹一声,露出几分疲惫,“怪我,当初没能劝住你,你娘又宠你,我看在她苦苦哀求的份上一时心软,结果却是一步错步步错,终至今日这番局面。”

“你看看他,利用完咱们云家就一脚踹开,跟他心爱的女人双宿双栖,你呀,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你还不死心,竟然吃你几个表侄女的醋!简直不可救药!”

皇后哭泣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云阳明的衣摆,哀求道:“爹爹,孩儿知道错了,孩儿今后什么都听您的。可孩儿被幽禁半载有余,实在是受不了了,怡妃那个贱人……”她说时,咬牙切齿指着殿门,“自从她执掌六宫,连御膳房,内务府那些奴才都敢怠慢我,竟敢拿奴才用的东西敷衍!甚至还有奴才胆大包天,敢在坤宁宫外嚼舌根,指桑骂槐!”

她说时,哭到声音都在颤抖,“孩儿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屈辱!还有嗣儿,坤宁宫尚且如此,他只会更难过!”她晃着云阳明的衣摆,“爹爹,您救救孩儿,救救您的外孙吧!”

云阳明不留情面地一扯衣摆,“你兄长如今在狱中,开春就要发配,你见我救他了吗?”

皇后被拽着往前扑倒,听见这话,她的哭声一顿,表情愣怔了下,一股寒意直蹿进心里去。

是了,她大哥可是被云阳明亲自推进狱里做替罪羊的,对待被寄予厚望的亲儿子尚且如此,她又怎能指望云阳明救自己?

见她终于消停了些,云阳明微叹,“你放心,你只要拿捏住殷离,好好在坤宁宫待着,莫再生事端,待北境一役事了,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云氏抗衡?”

云阳明说时,躬身拍拍皇后的肩膀,拍得皇后微微打了个哆嗦,“届时救出你兄长与你,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话落,也不等皇后回答,云阳明袍袖一收,转身踏出殿门外。

徒留皇后忡怔片刻,才面露绝望地低低啜泣着应了一声。

……

……

数日后一个深夜。

萧沐抱着个汤婆子,身上披了狐裘大氅,坐在一座小院的寝屋外。灯火越过窗楞照在他的狐裘上,将白色的狐毛染成一片灿金色。

十四站在他身旁,劝阻道:“世子,回屋睡吧,夜深了,风凉。”

萧沐望着院门,淡淡“嗯”了一声。

“‘我’今日应该已经下葬了吧?”

十四扶额叹了口气,世子爷说这种咒自己的话怎么面不改色的。

他忙纠正道:“下葬的是口空棺材,不是您。”

“那阿离怎么还不来?”萧沐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疑问里含着几分期待。

上回他装死,殷离说要带他私奔,他还期待了好久,结果就是当天夜里几个影卫悄悄来带他藏身到了这处郊外小院。

他刚来时还挺高兴,铉影卫个个功夫了得,他天天抓人陪他练剑。

但几个影卫的身手远比不上殷离,萧沐稍微使点劲,影卫就个个都挂了彩。

萧沐无法,只得收手,于是日子没几天就开始变得无聊起来。

不知不觉地他格外想念殷离了。

这哪是私奔?就他一个人的私奔能叫私奔吗?还哪都不能去,这叫坐牢。

一向平静无波的他,不知为何,心头竟然升起了难得的不满来。

十四看着他带着些幽怨的表情,解释道:“最近云阳明一直派人盯着殿下。”

“且最近探子来报,辰国召集了四十万大军,已经开拔了。殿下要做的准备太多,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萧沐“唔”了一声,稍微提起了点兴致,看来他的装死起作用了。

能召集四十万,辰国这一次进攻怕是动用了举国之力,萧沐不仅担心起殷离,也担心远在北境的老父亲。

这一招虽然能釜底抽薪,却也是很冒险的。

萧沐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本来想出发之前见殷离一面的,现在看来……

他目露一抹失望,抱着汤婆子起身往屋内去。

却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听见动静转过身,迎面看见一道身影在月光下大步而来。

对方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随着疾步如风,袍角飞扬,借着月光,他看见对方俊美无俦的脸上洋溢着熟悉的笑。

萧沐寂灭的目光倏然亮起,像是漆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阿……”

话音未落,他就被来人迎面一个熊抱,随后双脚一空就被对方横抱起来,直接送进屋里。

一旁的十四只感到一阵风刮过,两个主子便没影了,不由愣了一下,随后便看见昏黄烛火下的窗纸上,倒映出两个人影。

他摇摇头,一个闪身消失在屋檐下。

殷离将人放在榻上,立马单手解开斗篷随手一丢,便猴急地压了上去,全程一言不发。

“阿离……”萧沐被按倒,才刚吐出两个字,就被狠狠吻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喘息间,他听见殷离口齿不清的询问:“想我没有?”

萧沐犹豫了一下,他想吗?

也许吧,至少他夜里一闭眼,脑子里出现的就全是殷离。

这应该就是想念吧?

原来想念是这样抓心挠肝的感觉。

他微微点了点头,殷离似乎对这回答很是满意,吻得更重了,含着他的唇,声音暗哑又含糊:“我也想你,想死了。”

殷离的身体滚烫,热意传导过来,萧沐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身体很快就被暖热了,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

殷离吻得深,气息也越来越重,良久后,他忽然顿了一下,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萧沐。

他喉结一滚,看着萧沐被吻到嫣红的唇,“小呆子……”

萧沐“嗯?”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上回我问你,这种时候你怎么解决?”

萧沐眨眨眼,似乎也意识到了,心头诧异了一下,自己明明很少出现这种情况,最近怎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忙道:“我马上就……”

刚开口,他的嘴就被两根手指按住,只见殷离微微眯起眼,眸子里闪烁危险的光芒,声音又低又哑:“我教你一个更好的法子。”

萧沐疑惑:“什么?”

就见殷离勾了一下唇,身体一缩钻进了被窝里。

他只能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你会喜欢的。”

正满腹疑惑的萧沐正抬起头想看一眼,须臾后却忽然倒回枕头上倒抽一口凉气,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指尖忽地攥紧,将被褥都揉皱了。

“阿离……”

第64章 (二合一)

良久后, 殷离钻出被窝,看着仍一脸呆滞中的萧沐,伸出拇指擦了一下唇角,眼角眉尾一片妖冶之色。

“怎么样, 喜欢吗?”

萧沐的心脏更是砰砰跳个不停, 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 简直三观都震碎了。

见萧沐不说话, 殷离的嘴角仰着抑制不住的笑,指尖点了点萧沐的鼻尖,“还讨厌双修吗?”

萧沐茫然地摇摇头, 又忽而点点头。

殷离看不懂,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沐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扭头看向殷离, “这才是……双修?”

那为什么之前他除了痒就是疼?

殷离“唔”了一声,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尖,“也不全是。”他想了想, 换了种说法:“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却见萧沐恍然般哦了一声,“所以双修有疼的, 还有……”像今天你这样的?

看来双修功法也是博大精深的。

但他怎么没觉得功力有提升呢?

难道是缺了心法口诀?

萧沐莫名觉得有些遗憾,可惜了,上辈子他没跟合欢宗的人讨教一下。

殷离看见他耳根红红的,可爱得要命,心尖都痒起来,搂着人用脑袋钻了一下萧沐的颈窝,“怎么办, 你这么可爱, 真想把你办了。”

萧沐没听懂, “什么?”

把谁办了?办什么?

殷离叹了口气,心说慢慢来吧,今天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他本打算偃旗息鼓,却见萧沐像是察觉了什么皱了一下眉,“那你怎么办?”

殷离眸光一亮,“你要帮我?”

萧沐眨眨眼,有些意动,“可是我不会。”他还没学过呢,万一操作不当伤了人怎么办?

殷离勾唇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一吻,迫不及待地将人重又按回榻上,“很简单的,我教你。”

烛光闪烁,在昏黄的墙面上倒映出交叠的人影。

*

殷离取了湿帕子仔细给萧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了,又将人搂在怀里。

萧沐的三观再一次受到冲击,原来双修功法竟如此多种多样!

他的掌心到现在还是麻的,当然,嘴也被啃麻了。

看着殷离露出餍足的表情,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我们以后最好挑几个不伤身体的方式。”他说时伸出自己红通通的手掌在殷离面前晃了晃,“还有,下次能不能不要用右手,容易耽误我练剑。”

殷离眸子一亮,小呆子果然开窍了,竟然还能有下次!他噗嗤了一声:“嗯嗯,都听你的。”

不过,要不伤身体的方式吗?殷离心头微叹,那他岂不是一直都不能把人……

不行啊,得快点把小呆子的身体养起来,否则届时对方受不住,练不了剑的话,一定再也不会让他碰了。

他把心思收回,沉默了一会,想到接下来可能很久见不到萧沐,便再没了旁的心思,心中还有浓浓的不舍。

“小呆子……”殷离欲言又止,犹豫了良久才低声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萧沐“啊”了一声,“你也知道我要走了?”

殷离:?!

“走?你要去哪?”

萧沐一脸理所当然:“去北境啊。”

殷离一骨碌坐起来,沉着声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你要去北境?”

萧沐见殷离这幅模样,也不由疑惑了一下,“是啊。”

殷离皱眉,“那里就要开战了,你去做什么?”

萧沐一脸理所当然,“就是因为要开战了,我才要去啊。”那可是四十万大军,就算父亲有所准备,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呢?

“不准去。”殷离断然道,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意味。

“可那不是你说的,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吗?既然辰国人怕我,那我出现不就正叫他们自乱阵脚?”

殷离的眉心紧锁,“我说的出其不意不是指你!”

萧沐疑惑皱了皱眉,“那你指的是什么?”

“我——”殷离正欲张口,却忽然一顿,算了,还是别让这小呆子知道他要深入敌后的事。

他沉了口气,“总之我自有安排,你身子这么弱,怎么能上战场?”

却见萧沐面色一肃,语气十分认真地道:“阿离,我必须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辰国发兵,萧沐的心里就莫名地发慌,像是冥冥之中有个意志在催促着他,必须要去看一眼,必须要亲自照看父亲,照看永宁城。

否则,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但他一定要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看见殷离一幅担忧的神色,他想了想,试着避重就轻地安抚:“有我父亲在,难道他难道还会眼睁睁让我犯险吗?”

听见老王爷,殷离揪起的眉心稍微松了些许,确实,萧家老王爷与王妃都极其看重萧沐这个命根子,相信就算要了老王爷的命,他也不会让自己儿子掉一根汗毛的。

但殷离还是不放心,“此去北境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的身子……”

“我坐马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见殷离仍是一幅不放心的样子,萧沐想了想,道:“阿离,你知道如果我非要走,你拦不住我的。”

听见这句,殷离眉心突地跳了一下。

却听见萧沐又道:“但我不想惹你不高兴,只是北境我放心不下,非去不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千里之外,连面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以及只是耳闻的镇北军忧心忡忡。

这很不正常,但此时的他被那股意志裹挟,已经顾不上这些异常状况了。

殷离像是听出了什么,狐疑看一眼萧沐,声音沉沉的还带着点忐忑:“小呆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千万不要想起来。

萧沐眉心揪了一下,思索片刻后道:“倒没什么具体的,只是我心里七上八下,不亲眼去看看不放心。”

听见萧沐这话,他劝阻的心思也都打消了。

虽然小呆子没想起来,但或许是上辈子的经历太过痛苦,潜意识在发出警告,所以萧沐才会担忧。

他又怎么能拦着?

殷离把人抱入怀中,安抚道:“有我在,他们这回会没事的。”

“这回?”萧沐疑惑,“还有哪回吗?”

殷离支吾了一声,“没什么。”

“嗯,那你不拦我了?”

殷离叹了一声,“我会亲自送你去。”

萧沐立刻拒绝,“不行,你的计划很重要,我去永宁城你不顺路,会耽误行军。”

殷离把人搂怀里揉了揉:“都是往北去,有什么不顺路的?我不放心你。”

“平白多了七百多里路,顺哪了?”萧沐皱眉,坚决不同意,“我不要你送。”

殷离不愿在这种问题上跟萧沐争吵,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干脆转移话题:“王妃知道你要去吗?”

萧沐闻言,思绪顺利被带偏,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还没告诉她。”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都有点心虚,王妃应该……不至于很生气吧?

*

此时的萧王府,王妃看着萧沐派暗卫送来的书信,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瞪大了双眼,须臾后高喊一声:“沐儿!”

茗瑞连忙压低了声音附在王妃耳边提醒道:“夫人!可千万别喊呀,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了去,世子爷的计划可就……”

王妃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听了茗瑞的提醒,才不满道:“这死孩子,不吓死他老娘就没完。”

“大正月的,这个年也没好好过,一转眼又跑去北境,那地方天冷,他怎么受得住?”她说时擦了擦眼角,招呼来侍从:“拿纸笔来!”

她字斟句酌地写了信,交给尚候在原地的暗卫道:“你要护送沐儿去北境,顺道将这封信送交给老王爷。”她说时又拍怕茗瑞的肩膀,“带上茗瑞,好歹路上有个人照顾沐儿。”

影卫看一眼茗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王妃不放心,盯着茗瑞道:“一路上好好照顾你们家世子爷,回来若是少了二两肉,我就从你身上剜下来。”

虽说明知是王妃吓唬自己,茗瑞听着还是不由打了个哆嗦,连连称是。

至夜里,为了不被云氏的眼线发现,影卫用一个黑麻袋将茗瑞套上抗在肩头,一路使轻功飞天遁地往郊外小院赶去。

终于在黎明时分,赶上了出发前的萧沐与殷离,影卫直接将茗瑞丢上了马车。

车队装扮成商队掩人耳目,一路向北行进。

茗瑞一骨碌从黑麻袋里滚出来,还晕着呢,车夫就驾车跑了起来。

他连忙扶稳自己,嘀咕了一句:“这么赶啊?”

车夫忙着驾马头也不回,“可不吗?本来殿下是要直奔锡林的,这下要绕道永宁城,多了三天的路,可不就得紧赶慢赶了。”

茗瑞扭头,悄悄推了一下车厢门,抬眼就见殿下正抱着他们家世子爷啃呢,二人挤在一张窄榻上,殷离侧躺着将萧沐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搂在怀里,隔着被褥只能看见萧沐的半张脸。

正亲吻中的殷离像是感应到了茗瑞的视线,头也不抬,只撩起一只眼皮,警告的目光扫过来。

茗瑞打了个激灵,连忙关上车门,缩回去了。

萧沐睡梦中被亲醒了,含糊道:“阿离?”

他感觉身体在摇摇晃晃,四下一看,见自己在马车里,不由疑惑,“我什么时候上的马车?”

殷离勾唇一笑,“不久前。”

萧沐皱眉,一骨碌坐起身来,“你怎么……”

殷离扑上去把人搂住,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我不放心你嘛。”

萧沐叹了口气,“我坐马车走得慢,你跟着我走,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锡林?”

殷离眸子一转,随口找了个理由,“神机营已经先去锡林了,我还有事要与老王爷商议,正好顺路陪你。”

“商议?”萧沐有些疑惑,殷离不是早就通过铉影卫独有的传信通道给父亲发过信了么?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谈?

但行军打仗的事他一窍不通,所以也就没再多问。

殷离嗯了一声,“你别担心,我跑马跑得快,把你交到老王爷手上立刻赶去锡林,两天之内就能追上神机营。”

萧沐知道劝不住殷离,而且对方人都已经在马车上了,他总不能把人丢下马车吧?于是他微叹口气,只好作罢。

“可你这么一走,云阳明不会起疑吗?”

云阳明那个老狐狸,就算亲眼看见萧沐死了,也还是不放心,至今都布着许多眼线在王府附近打探消息。

殷离更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了。

殷离点点头,“我让父皇与母妃给我打掩护,现在的‘我’正在紫宸殿养病,太医会对外宣称我因为你的死,‘忧思与惊惧交加’伤了身子,要卧床将养至少两月。”

“而我的母妃,也会因为中毒而身子不济,紫宸殿将会闭门谢客。等两个月后,我们已与辰国交战,云阳明届时就算能反应过来,也是鞭长莫及,无力回天。”

萧沐恍然颔首,眼神中带着赞许,“阿离真是面面俱到。”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不亏是阿离。

殷离闻言得意洋洋地勾唇,“怎么样,你夫君聪不聪明。”

萧沐没有留意到殷离的用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聪明。”

“那你说一句:‘我夫君天底下最聪明!’来听听。”

萧沐:“我……”他刚开口就顿了一下,“谁的夫君?”

殷离笑得眉眼弯弯:“我的夫君。”

“诶,叫得真好听。”萧沐看着殷离,面色平静,殷离却恍惚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一点狡黠的笑意来。

殷离一愣,旋即眸子亮亮的,“好啊!”这小呆子居然都学会跟他开玩笑了!

他一把将萧沐按倒,手指放在口边哈气然后上下其手,挠得萧沐浑身发颤,“小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都能戏弄你夫君了,嗯?”

“……我本来……哈哈哈……就聪明……”萧沐整个人扭得像只泥鳅,试图躲避殷离作恶的手,却又被圈在对方怀中,避无可避。

“放……放手……我不行了……肚子疼……”萧沐笑得快要喘不上气,殷离这才放开他,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压,眸色深深地盯着气喘吁吁的萧沐看了一会,对方玉白的面上泛着潮红,双眼也因为笑出了眼泪而显得湿漉漉的。

殷离喉结一滚,俯首吻了上去。

萧沐的双手不知不觉环过殷离的后颈,二人微弱的喘息声交织着,隐约飘出车窗外。

*

七日后,黄昏朦胧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队车马,缓缓驶入永宁城。

一名身着戎装的高大将领,长眉须髯染着一层霜灰色,身躯凛凛,目露寒星,立在大帐前如巍峨的高山,其人身旁站着两名侍卫,与表情激动的他一同望着驶来的马车。

殷离率先跳下马车,随后伸手挑开帘子将萧沐扶下,二人携手向那将领走去。

萧沐感到自己的手掌被攥得死紧,诧异扭头去看,却见一路上都说说笑笑的殷离,竟面露十分的紧张之色,他疑惑道:“阿离,你怎么了?”

殷离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那个高大人影,听见这句,回头瞥萧沐一眼,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在对方耳畔道:“第一次见岳父,我害怕。”

“我只是远远看一眼你爹,就怂了,怎么办,你快告诉我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有个心里准备。”

萧沐的注意力被从那声“岳父”转移到了“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上,他垂下眼,“我也……记不清了。”

他根本就没见过老王爷,他甚至只能通过三人的站位与服饰判断,中间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父亲。

二人说话间,老王爷已经大步迎了上来,肃然冲着殷离躬身行礼道:“臣萧衍,见过五殿下。”

殷离连忙将人扶起,“老王爷不必多礼。”

萧沐看殷离脸都绷起来了,扶人的动作几乎同手同脚,可以想象殷离有多紧张。

萧沐看着对方的模样本有些无奈又好笑,却不曾想自己也被殷离感染,看着老王爷的眼神也紧张不已。

老王爷直起身,与殷离寒暄了两句客套话之后,目光向萧沐扫过来,那目光犀利,看得萧沐不由喉结一滚。

老王爷一双炯炯有神的吊梢眼,眸光透着犀利,阔面重颐,威风堂堂,不知是否因为常年征战,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杀伐气,让人光是看着,便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萧沐从未见过父亲,这么一看就更紧张了,嗫嚅了一下,道:“……父亲。”

二人都绷着脸不敢再说话。

却见老王爷的目光落在萧沐脸上,片刻后,严肃的神色一变,只见他唇角一扯,忽然一步上前将萧沐搂进怀里,发出嗷的一声,“我的沐儿!想死爹爹了!”

听见这带着哭腔的一声大嗓门,萧沐一愣,浑身僵着扭头去看殷离,满眼茫然。

殷离也愣住了,这……这红着眼眶抱着儿子大哭的,就是传闻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萧老王爷?

便见老王爷松开萧沐按着对方的肩膀,眼眶湿润上上下下地打量,像看不够似地,鼻子一抽,“都长这么大了。”他说时在身前齐腰高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指尖都有些抖,“爹爹上回看见你,你才这么大。”

“快让爹爹看看。”老王爷满眼宠溺地看着萧沐,拍拍萧沐的脸颊,又捏捏萧沐的胳膊腿,王爷手劲大,捏得萧沐吃痛地皱起眉,但却一声不吭,他似乎能从老王爷身上感受到某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情绪。

“太瘦了。”老王爷摇摇头,鼻尖又没忍住抽了一下,“你娘怎么没给你养胖一点,既然来了北境,咱们顿顿吃羊肉,爹爹保管给你养上二十斤腱子肉!”

看着老王爷滔滔不绝,萧沐垂眸不语,只是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暖意来,那暖流直往鼻尖眼眶里钻,熏得他鼻子也酸,眼眶也热。

一旁侍从提醒了一句,“王爷,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别杵在这聊了。”

老王爷回神,“对对!”他说时,转过身半蹲下来,手背在身后朝萧沐挥了挥,“沐儿,上来!”

萧沐呆了呆,什么意思?

老王爷笑眯眯地扭头,“你不是最喜欢骑大马了吗?来,爹爹给你骑!”

一旁的侍从仿佛对王爷的行为见怪不怪,只无奈地扶了一下额,“王爷,世子爷都及冠了。”

殷离的神经一松,不由也轻笑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威风赫赫的将军,结果先看到的却是个溺爱孩子的慈父,这么想着,他的心头轻松了一点,思索着待会要怎么跟老王爷解释他跟萧沐的事。

老王爷见萧沐不动,嘿嘿笑了一下,直起身来,神色隐约有些惆怅,“也是,你都这么大了。爹爹最后一回背你时,你才六岁。”

听见老王爷语气中的不舍,萧沐鬼使神差,脱口而出:“父亲,您老当益壮,还背得动我吧?”

老王爷闻言目光一亮,笑得嘴都咧开了,“当然,当然背得动!”他说完又转过身,把腰弯下去等着萧沐。

看着那个略显苍老的背影,萧沐的唇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后一步上前,轻轻趴在那个宽阔的脊背上。

老王爷的背脊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意,一直暖到萧沐的心里去。

只见老王爷笑得像个孩子,背着萧沐站起身来,迈开步子就向大帐小跑而去,“我们沐儿骑大马喽!”

萧沐爬在老王爷肩头,垂首贴在对方的后背上,闭起眼感受着王爷跑动时的心跳与呼吸声,对方的心脏咚——咚——地有力跳动着,呼吸也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萧沐的心房没来由地被填满了,未久,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

殷离看着王爷与萧沐远去的背影,闭上眼深长地吸了口气。

真好。

萧沐还活着,萧家还在,真好。

第65章 (二合一)

大帐内, 老王爷把萧沐放下后,招呼殷离坐下,让人上了茶,又拉着萧沐聊了一会王府的近况。

萧沐都一一简单回了, 老王爷一边听着一边望着自家儿子上看下看, 怎么看怎么喜欢, 满眼都是笑意。

稍微聊了会后, 萧沐似想起了什么,忽然扭头对殷离道:“你不是有事要跟父亲商议吗?”

殷离多绕了七百多里路,马车又走得慢, 虽然他们日夜不停地赶,勉强能追上神机营的行军速度,但到底还是耽搁不少。

若有事还是早些办了, 还能早些休息养精蓄锐,不至于赶路太过辛苦。萧沐想着。

殷离眸子一转,问萧衍道:“老王爷, 城防图准备好了吗?”

萧衍点点头,让人取了一个羊皮卷交给殷离, “这是永宁城城防图,我按殿下说的布置妥当了,留了个空档让他们钻。”

殷离点点头,转身走出大帐后,将城防图交给影卫,嘱咐道:“立刻去办。”影卫接过羊皮卷用封筒封好,立刻闪身而去。

萧沐扭头看一眼老王爷, 目露疑惑, 老王爷笑笑, “这是殿下的计策,既然有人要泄露城防图,倒不如将计就计,给他们调包换成假的,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殷离颔首,“我会在行军途中截断他们大军的粮道,届时老王爷只需全力应战,拖住他们的主力,防止敌人回防便可,此一役,我必要他们大伤元气,保数十年边境太平。”

萧衍眸子倏地亮起,第一次用欣赏的目光打量殷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萧沐扭头看向殷离,突然插嘴道:“所以你说拐道来永宁城见我父亲有事,就是因为这个?”

接个城防图而已,直接铉影卫来取不就是了么?

萧沐严重怀疑这是殷离死缠烂打要亲自送他来的借口。

殷离摸了摸鼻尖,掩住脸上的心虚:“确实还有些事情要商议。”

老王爷看见殷离的眼神,立即心领神会,啊了一声,“我确有要事与殿下面谈,沐儿,先你回避一下。”

听见老王爷要萧沐回避,殷离眉心一紧,他只是强找了个借口而已,怎么老王爷竟来真的了?该不会……

他这岳丈要跟他谈心了吧?

还不知道老王爷对他们的事是什么态度,他有点紧张。

萧沐以为二人要聊些机密,便点点头,转身去了大帐外,不远处是个演武场,不断有操练声传来,萧沐听见声音后目光一亮,信步而去。

殷离坐在客位上,看着萧衍在面前来回踱步,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看着也不由忐忑起来。

“老王爷?”殷离忍不住开口。

萧衍看一眼殷离,终于闭眼深吸了口气,试探问道:“殿下,您与我儿……可是情投意合?”

殷离闻言一顿,然后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是的。”

萧衍叹了口气,“我知沐儿对你情根深种,他母亲甚至告诉我,若没有你,我们家沐儿必定活不下去。”

殷离:……

他倒是希望如此,可事实上……

萧沐恐怕不是没有他活不下去,而是没有剑活不下去。

想到这殷离又忍不住打翻了醋坛子,并有些心虚地张了张口:“其实……”

却见老王爷摆手制止了他的话,“沐儿的性子我知道,一旦认准了谁,便轻易不会放手,可他毕竟是我们萧家的独苗,若真让他嫁入皇室做你的男妻,我又怎么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殷离:???

老王爷这么直接的吗?

他本想解释一句,但听见男妻二字,他又闭嘴了。

老王爷忐忑看向殷离,长叹一声:“殿下是皇子,我萧氏当然不敢妄求当朝皇子下嫁萧府,所以,既然症结在您这……”

萧衍说时,撩起袍角跪在殷离面前,“老臣豁出去这张老脸,想求您劝一劝沐儿。”

殷离蹭地起身,双手用力搀住萧衍,“老王爷,折煞我了。”

却见萧衍纹丝不动,珍重道:“殿下,我虽远在北境,但当朝局势并非一无所知,如今陛下对您寄予厚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凭您的文韬武略,荣登大位指日可待。你们二人……”他说时咬牙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合适。”

殷离闻言心中一乱,虽然来之前他已经预想过各种老王爷可能有的反应,但听对方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难受,一颗心彷佛被翻绞着似地疼,他和萧沐在一起真的就这么难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凄楚之色,亦双膝跪下道:“王爷,您错了,萧沐没有离不开我,就算没了我,他还会活得好好的。”

听见这句,萧衍一愣,便听殷离轻声道:“反倒是我离不开他。”

殷离说时,躬身磕了一个响头,直直看着萧衍道:“老王爷,是我没有萧沐活不了。”

“只要能陪在萧沐身边,我愿付出一切。”

“你……”萧衍看一眼殷离,从这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目光霎时发亮,声音都带着欣喜:“难道殿下愿意抛弃皇位,下嫁萧家?”

殷离沉默片刻后,摇摇头:“老王爷,若要护住萧沐,护住萧家,那个位置必须由我来坐。”

听见这句,萧衍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若非是我,将来不论是谁登上大位,萧家都难免遭受猜忌,甚至——”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在云家倒台之后。”

萧衍闻言,眉心重重一跳,面上笼罩着一层阴霾,沉默不语。

云氏咄咄逼人,萧氏不能坐以待毙,可若是云氏倒台,朝堂之上便再无力量能够抗衡萧氏,没有任何帝王能够允许这种局面存在。

“我知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他说时伸出手指,指天为誓,脸上写满了坚定:“为了保护萧沐,那个位置我势在必得,但我功成之后,愿以江山为聘,求娶贵世子。我殷离在此发誓,此生绝不染指镇北军分毫,镇北军永永远远,都是萧家的镇北军。”

“若是萧沐愿意,我可以禅位,愿他为帝,我为后……”

话音未落,却见萧衍将殷离指天的三根手指按下,制止了他后头的话,并摇头道:“殿下,萧氏绝无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只见萧衍微叹口气,扶着殷离的双臂,二人同时站起身来。

他心头感慨,拍拍殷离的肩膀道:“好孩子,有你这话就够了,我信你。”

看着老王爷微红的眼眶,殷离紧张的心情一松。

他这算是过关了吗?

此刻账外传来欢呼声,二人对望一眼,同时走出大帐。

茗瑞兴冲冲跑过来,拉着萧衍就要往演武场去,“王爷!您快来看!”

萧衍被拽着走,殷离亦跟了上去。

演武场被越来越多围观的士兵们团团围住,众人都伸长了脖颈往里眺望,有人高呼加油,给场中人鼓气,还有人窃窃私语。

“不是说世子爷是个病秧子吗?”

“胡说!我明明听说世子爷是活神仙,冀北那边都传遍了,一剑斩黄龙可是传得神乎其神的!”

“是啊,现在到处都在传,说世子爷是神仙在世,是下凡来保佑咱们大渝的。”

“我看他就是神仙,不然怎么解释这逆天的功夫?”

众人议论纷纷,直到老王爷出现后才纷纷噤声,并让出一条通道来。

老王爷走进演武场,看见眼前一幕后却有些愕然。

只见演武场上,无数士兵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有人正在忍痛哀嚎,还有人索性坐在地上,震惊至极地仰头看向场中的青衫人。

唯有中心的萧沐长身而立,一只手负在身后,一掌向前与一名士兵推拒着,仿佛自其掌心涌出一道不可见的气墙,将萧沐的发丝与厚重的袍裾都吹扬起来。

士兵使了牛劲往前推,其人身后亦重重叠叠站着十好几个壮汉,口中都喊着鼓劲的口号,萧沐却是纹丝不动,连胳臂肘都没有弯一点。

“再使点劲。”萧沐面不改色地道。

壮汉们高呼一声:“使劲啊!”

“推啊!推倒世子爷有赏!”

“推不动了!”

殷离满眼温柔地看着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场中人,老王爷则是瞪大了眼,“沐儿的功夫……”简直超出他的想象。

感应到来人,萧沐眸子一动,余光瞥见二人出现在场外,于是一挥袖,便见那气墙“轰——”地发出一声震响,气流以萧沐为圆形倏然散去。

众人被强大的气流冲开,纷纷被震出丈外,重重摔在地上,发出龇牙咧嘴的痛叫声。

萧沐没看他们一眼,扭头冲萧衍走来,走时还道:“没能推动我半步,赏钱没了。”

话落,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围观者上千,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萧沐身上,具是震惊不已的表情。

萧衍看一眼倒地不起的众人,又看一眼走来的萧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沐儿,你何时学了这么一身功夫?”

萧沐想了想,“偶尔得了个机缘,自己练的。”

萧衍表情中写满了不可置信,“竟然是自学?”

这是能自学成才的水平吗?难不成……老王爷心头一动,他萧家真下凡了个神仙?!

他激动的心情掩饰不去,“太好了,不愧是我萧家的儿郎!”他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萧沐就往回走,一面走一面道:“你快教教爹爹,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用的气劲。”萧沐淡淡道。

二人走时,耳边忽地传来呼喊声:“世子爷威武!”声音渐渐连成一片,越发雄壮,响彻云霄。

殷离不由心潮澎湃,看着由灿橘的暮色中走来的眼前人,仿佛那些霞辉在萧沐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真如下凡走来的仙人,那样熠熠生辉,浑身都透着光彩。

这样美好的人,就该活在众人的瞩目里,成为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却在此时,一阵寒风吹过,萧沐忽地喉间一痒,闷闷地咳了一声。

殷离箭步上前从茗瑞手中夺过狐裘给萧萝白沐披上,“天冷,回帐子吧。”

萧衍默不作声地看着殷离紧张萧沐的模样,心头的一块石头彻底放下,又对萧沐道:“你身子弱,军营中条件不好,走,咱们回府休息。”说时便招呼侍从去套马车,“藩邸离这不远,转眼就到了。”

殷离搂着萧沐上了马车,萧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头。

殷离连忙将药找出来给萧沐服下,又搂着人顺气,眼看着萧沐不咳了,才放下心来。

车厢内点着微弱的灯火,将不大的空间照成一片昏黄。

此时车辙滚过地面发出硌啦硌啦的声响,未久,又伴随着一片簌簌声,殷离透过车窗去看,见雪花飘落在车窗上。

殷离有些恍惚,居然下雪了啊。

鼻尖是熟悉的雪松气息,怀里是那副消瘦而柔软的身躯,他将人越搂越紧,又将头埋在萧沐颈侧蹭了蹭。不舍在心里越聚越多,他越来越不想走了。

萧沐被勒得呼吸不畅,发出一声疑惑:“阿离,怎么?”

殷离将人松开,却又沉默地盯着萧沐看了许久,那目光炽热,似是生怕少看一眼似的。

然而没过多久,马车就到了藩邸,外头传来茗瑞的呼声:“世子爷,殿下,我们到了。”

殷离强压下心头不舍,嗫嚅了一下,才哑着声音道:“小呆子,我该走了。”

萧沐微讶,看了一眼车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现在就走?”他本想着殷离连日赶路,至少会在城中休息一夜。

萧沐知道殷离这一走,他可能几个月都见不到对方,一想到这里,他心头莫名地就有些酸涩。

殷离闷闷“嗯”了一声,旋即又安抚性地对萧沐笑了笑,“我得即刻动身,免得……”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萧沐漆黑的眸子反射着微光,嘴角也压着,他竟是从中看出了不舍与委屈来。

他心尖霎时软了,轻抚萧沐的脸颊,“小呆子……舍不得我了?”

萧沐一冷,原来这就是舍不得啊。那种又酸又疼,仿佛心脏被掏了一个洞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要持续几个月吗?

会很难熬吧。

萧沐“唔”了一声,“我……”他说时,忽然有股冲动,想着干脆陪殷离一起去算了。

可是对方行军打仗,他的这幅身体又受不住长途奔袭,只怕会拖累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