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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更不会同意。

好想御剑啊,他有些委屈地想。若是他能御剑的话,就可以兼顾殷离与爹爹了。

只是这个世界灵气太过贫瘠,在这里要想御剑上天,就像是空折了只纸鸢却因为没有风而飞不起来。

唯一的办法,是释放他道胎中储藏的灵力来填补环境的不足,然而这对灵力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他封印的修为能劈山镇海,自然也能弥补这种消耗,只不过这具身体却怕是吃不消。

要不改天试试这幅身体能承受的灵流极限吧,或许能找到法子。

茗瑞见里头没人回应,撩开帘子探头问道:“主子?”

却见昏黄光线下,两个人影正拥吻着,茗瑞眨眨眼,见怪不怪地放下帘子,扭头冲萧衍嘿嘿一笑,“老王爷稍等一下,世子爷……”他清了清嗓子,“还有些话要跟殿下聊。”

萧衍心脏大条地哦了一声,把缰绳丢给侍从,喊了一声:“沐儿,爹爹给你挑间最好的屋子去!”说完便大步往府内去了。

殷离将人使劲搂着,像是要把人搂进身体里去,强行填满内心越来越大的那个空洞。

良久,萧沐快要被吻得喘不过气,殷离才终于强压下不舍将人松开,“我会尽快回来的。”

萧沐面上被吻出一点潮红,看着殷离点点头,“我会想办法来看你。”

殷离噗嗤一笑,曲指勾了一下萧沐的鼻尖,“傻瓜,几千里地呢,你怎么来?不如心里多想想我。”

萧沐想,我一定会想到办法,但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说,且殷离为了他的身子着想,必然不会同意他这样的尝试。

他只支吾了一声,鬼使神差说出一句:“我的心跟你会去。”

他说的是实话,殷离一走这么久,他夜里失眠时,脑海里一定全是对方的脸,心也被挖掉了一个大洞,缺失的那块也一定是跟着殷离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难得的情话,听得殷离面露忡怔,呼吸都急促了些,“小呆子……你、你再说一遍?”

萧沐眨眨眼,疑惑:“我说错话了?”

“没有!”殷离搂着人像哄小孩似地晃了晃,带着点压抑的气音:“你没说错,我的心也会留在你这。”

他说时将那红豆手串摘下来,塞进萧沐掌心,“你若想我,就看看它,几个月很快,我尽量夏末之前就赶回来。”

萧沐看着掌心的红豆手串,指尖收了收,点点头,“嗯。”

外头传来老王爷的声音,“沐儿!快来!爹爹给你找了间最暖和的屋子。”

殷离终于把心一横,牵着萧沐走出车厢,他将萧沐的手交到萧衍手中,“老王爷,我走了,您好好照看小呆子。”

萧衍拍拍殷离的肩头,“你放心吧,他是我儿子,我疼他还来不及。”

殷离最后深深看一眼萧沐,将狐裘的帽兜给萧沐戴上,飘落的雪花片片落在帽顶,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萧沐的面色更是如剔透的羊脂玉。

被吹得飞舞的狐毛扫过萧沐的下颚,像是扫在殷离的心尖上,又痒又难耐。

他握着萧沐的手反复揉搓握了好一会,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该放手了,再不放手我就走不了了。”

萧沐的腕子上戴着那串红豆手串,皙白的肤色与鲜艳的红豆形成夺目的反差,他反手拍拍殷离的手背,“早去早回。”

殷离几乎不敢抬眼看萧沐,只盯着那手串点点头,随后狠心扭过头去牵了马飞身而上,嫣红的斗篷在风中扬起后,袍尾落在马背上。

他一扯马缰,发出一声响亮的策马声,如离弦的箭一般向远处的城门疾驰而去。

萧沐矗立原地,遥遥看着殷离的消失的背影,直到那人影消失在目之所及处,他还是呆呆地望着。

萧衍亦望着远处捏了捏萧沐的肩膀,微叹道:“爹爹原本不放心你们二人在一起,毕竟身份在那摆着,迟早……”

“可殿下说他没你不行,如今爹爹是看出来了,他的眼里全是你,根本容不下旁人。”他说时笑了笑,“就跟爹爹年轻时看你娘的眼神一样。”

“如此爹爹也就放心了。”

萧沐淡淡“嗯”了一声,依然望着远处,感受这内心那处越来越大的空洞,他的心跟着殷离走了。

于是他低声道:“我也是。”

没有他不行。

第66章

半个月后。

寒风萧索, 万籁寂静。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从永宁城外的金水桥下数条排水通道中悄悄潜入城中。

中心的排水通道进口处,队首士兵悄悄探出头去,警惕地四处观察了一番,确定并无异样后, 冲身后的队友招手, 随后便钻了出去。

可他刚刚走出通道, 便见一道寒光在眼前闪过, 他尚未反应过来,利刃已经贯穿他的头颅。

随后走出通道的士兵亦步他后尘,寂静的夜里, 只有些许沉闷的倒地声隐隐消散在空中。

一名将领尚在通道内,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不由加快脚步, 但刚探出头去便看见通道口正持刀而立的一行人,他心里一紧,旋即扭头大喊一声:“有埋伏!跑!”

他掉头转向, 试图原路后撤,然而却在此时发现他的命令放倒令场面更加混乱, 后方的士兵与调头的士兵们相撞,一时间所有人竟都进退不能。

然而就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箭矢破空声的嗖嗖声已经在耳侧响起。

箭矢携带火焰,射中那名率先反应的将领后背,他只觉背部一阵剧痛,发出一声闷哼后嘶哑着喊:“快走!”话音刚落,便倒地不起。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众人霎时慌了神。

“快跑!”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往通道后方传去, 所有人终于都反应过来, 纷纷朝向来路奔逃。

然而大量带火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身上, 不断有中箭的人哀嚎着倒下。

在通道的出口处,士兵听见从前方传来的嘶喊声,纷纷惊恐地后撤,然而他们刚刚钻出通道,却又被另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墙挡住了去路。

队尾士兵瞪大了眼,在他惊恐的视线中,眼前的敌人手持弓箭,箭矢上燃烧着着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瞳仁里,对方的动作彷佛被慢放了一般,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

箭矢射中心脏传来剧痛,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双膝跪地,火焰瞬间灼烧了他的盔甲,不过数息功夫,他便如同一个燃烧的稻草人,直挺挺向前倒去。

试图逃跑的士兵踩着他的尸体跑出来,很快又被箭矢射中。

通道两侧,无数士兵燃着火焰倒在地上。

前后夹击之下,带着火球的箭矢密集地射入排水通道中,漆黑的管道里传来惨叫声。

夹在队伍中间的士兵无路可去,只能目露惊恐地看着前后左右不断有同伴倒下,像是下一刻,死亡的阴影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被射中的士兵成了火焰的燃料,火焰越烧越旺,渐渐地,整个通道被火焰照得透亮,如白昼一般。里头的士兵如同灶台下的薪柴,被活活焚烧却无力反抗。

金水桥下,数条排水通道成了火焰的地狱,忽明忽暗地照亮了周遭一片漆黑的夜色。

通道之外,一名将官冷眼看着通道内愈演愈烈的火光,又垂眼一瞥倒在脚下的一名百夫长,伸手在尸体上摸索了一下,找出一只响箭,他递给身侧一名士兵道:“给他们传信吧。”

数息之后,一道烟花在永宁城城郊上空炸开。

遥遥的藩邸宅院内,萧沐抱着手炉坐在廊下,脚边还燃着一个炭火炉子,他仰头望天,星空中,一道烟花悄无声息地炸开,很快又熄灭了。

他淡淡地自言自语:“成了。”

茗瑞没听懂这话,挠了挠后脑勺,“世子爷,什么成了?”

萧沐看着烟花消失的方向道:“阿离的计策成了。”他说时,指尖不自觉地捏起腕子上的红豆揉捻了一下

假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辰国主力以为他们潜入成功,即刻便会兵临永宁城下,为了攻破坚如磐石的永宁城,必须里应外合,敌人才敢孤注一掷将四十万大军作为赌注压上来。

待到殷离断了辰国的粮道,这四十万主力便会被他们镇北军一口一口全部吃掉,若顺利的话,此后数十年内,辰国怕是都无力再组织这样规模的兵力。

茗瑞不懂这些,只纳闷地望着天边的火光,“我说怎么劝世子爷都不睡,还一直盯着夜空看,原来是在等着这道烟花吗?”

萧沐“嗯”了一声,点点头后站起身来。

茗瑞连忙上前扶他,“既然已经看到了,世子爷还是快歇吧。”

萧沐垂眸,“不急。”反正也睡不好。

他最近因为总是时不时想起殷离,心绪不平,入定总是被打断,根本持续不了一夜。

萧沐都有些诧异了,殷离居然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您看您,熬了半个多月,眼圈都重了。”茗瑞目露心疼,“我还找军医开了安眠方子,怎么都不管用呢?”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将萧沐扶回床榻上,他先摸了摸被窝,确定里头是热的,才替萧沐褪了靴子放倒,“世子爷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别让老王爷跟殿下担心。”

茗瑞继续碎碎念:“您说几个月后,殿下回来看见您这幅憔悴的模样,他倒是不会怪罪您,我们这些下人可就惨了,少不了挨顿骂,甚至挨顿板子也是有可能的。”

“您可怜可怜茗瑞,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行么?”

萧沐看着茗瑞,点了点头,“知道了。”

待茗瑞退出去掩上房门,萧沐盯着帐顶,试图入睡无果后冥思苦想了一会,有什么法子可以好好睡一觉呢?

要是不用管这幅身体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忽然灵感一闪。

有法子!

太久不用术法,他怎么把离魂术给忘了?

将魂魄剥离出来,只留一缕维持生命体征,这样一来意识可以不用入睡,身体也可以得到休息。

虽然有些冒险,但只要控制在三个时辰之内回魂便可。

这么想着,他立刻闭上眼,以道胎驱动魂魄离体,须臾后,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裹挟着他,渐渐飘向半空中。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在高空中俯瞰整个藩邸院落了。

萧沐会心一笑,魂魄起心动念便是一跃千里,一个念头闪过后,他的魂魄在藩邸上空消失了。

*

萧沐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只是望见远处有道冲天火光。

从高空俯瞰,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黑夜。

萧沐以游魂的姿态飘过去,见下方有大量方形建筑物正被大火焚烧着,仔细一看,似乎是重兵把手的辎重营。

营地中有人正在救火,还有人提着武器相互厮杀着。

在火光中,萧沐看见一队骑兵队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营地中如箭矢般穿梭,为首者肩头的嫣红披风随风而动,随着高高的乌黑马尾一同飞扬着。

只见那道嫣红披风像是一道红色闪电,一马当先领着众人横扫敌军,所过之处,敌人皆摧枯拉朽般倒下。

萧沐一眼就看出为首那道英姿勃发的红色人影。

阿离!

他心头油然生出欣喜与雀跃,自己竟然一个念头就来到了殷离身边。

萧沐目不转睛地看着殷离的一举一动。

不消多久,眼看辎重被烧得七七八八,殷离一勒缰绳,马匹高高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撤!”

话音刚落,一众骑兵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往北方疾驰而去。

萧沐想也不想立即跟上,他的魂体在高空中飞驰,一眼不错地追逐着地面上那道红影。

阿离,阿离。

不知道为什么,萧沐感觉好像仅仅是念着殷离的名字,心中就格外欢喜,然而魂体的状态下,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队伍跑了多久,他就跟了多久。

魂体状态下,对时间的感知不敏感,他只知道他入睡时是后半夜,而此时已经天将微曦。

直到队伍一直跑进一座营地。

殷离的马匹冲进营帐前急急地停住,立刻有士兵拥过来,“殿下!怎么样?”

“还用问吗?咱们殿下出马,必然是攻无不克!”

殷离跃下马背,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侍卫,便大踏步向营帐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道:“干掉了他们最大的辎重营,每个人赏一坛浮玉烧!”他说时还扭过头来,冲众人露出一个快意的笑,“酒还得是抢来的才好喝,你们说对不对!”

“正是!哈哈哈哈哈!”

“干他娘的!”

整个营地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然而殷离站在帐外,扭头指着欢呼中的众将士,又警告道:“酒可以喝,但五个时辰后咱们就开拔,谁若是喝高了误了事,军法处置。”话落,便一挑帐帘钻进帐中。

“遵命!殿下!”

士兵们欢呼着,旋即簇拥起来,兴奋地从运载物资的马车中抬出酒坛,铺满了大营的地面,摆出不醉不归的架势来。

殷离回到账中,方才洋溢在脸上的笑容不觉收敛了许多,正走到榻边坐下,手伸到怀里掏着什么,此时一名蓝袍将领提了一坛酒撩开帘子冲殷离道:“殿下,来啊!”

殷离抬头,再次扬起笑:“你们玩,我先歇会。”

“行!”那将领笑盈盈地将酒坛送进来,放在桌上,冲殷离打招呼,“殿下,那我先去了。”

“去吧。”

将领撩开帘子,看见灯火通明的营地上,士兵们围坐着篝火已经开始庆祝了,不满地高喝一声,“你们怎么不等我。”说时便加入了人群。

帐中,萧沐看着殷离又掏了一下怀里,片刻后摸出一方无比眼熟的帕子,他愣了一下,好像是许久前殷离中药时,在假山石前跟他讨要的那张。

萧沐有些好奇起来。

便见殷离无比珍惜地将帕子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有些不满地皱了一下眉。

“淡了。”

他听见殷离的语气有些惆怅。

萧沐走上前,俯下身半跪在殷离面前,仰头问:“什么淡了?”

自然无人回答他。

殷离的垂眼看着手中的帕子,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却倒映着账内昏黄的灯火,像是有团火苗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

从萧沐的角度望去,就好像殷离正看着自己。

只是那双漆黑的瞳仁中却没有他的影子,唯独眼尾那颗美人痣,莫名地耀眼,像是点在他心头的一颗朱砂。

他听见殷离轻叹了口气,“后悔当初走得急,都没来得及跟你要一块新帕子了。”

“小呆子。”殷离说出这三个字时,唇角浅浅地扬起,“你说你又不熏香,怎么会有这么好闻的香气?我想找个熏香给帕子添点你的气味都找不到相似的。”

然后萧沐就看见殷离将那帕子捂在鼻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向后仰倒躺下,整张帕子盖住了殷离的脸。

萧沐也跟着爬上榻,熟稔地在殷离的身侧躺下,他侧着脸,看见那张帕子随着殷离的呼吸鼓动着。

须臾后,殷离似乎是不满足,按住帕子极深长地吸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吸入骨髓中似的。

“怎么办啊,淡得快闻不到了。”

听到殷离的自语,萧沐感觉心脏刺痛了一下,他微微咬了一下唇,双手伸过去试图抱住殷离,然而却只是抱了个空,他有些不甘,只好虚虚地环住殷离的腰,将头埋在殷离的脖颈侧,做出拥抱的姿势,闷闷地道:“我想法子给你送来。”

他说出的话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沉默了好一会,他听见殷离自言自语道:“我好想你。”

萧沐“嗯”了一声。

“好想。”殷离道:“快想疯了。”

听见这句,萧沐浅浅地笑了一下,心上那个呼呼漏风的空洞似乎被填起来了。

沉默了一会,他又听见殷离道:“辰国大军应该到永宁了吧?虽然你说要出其不意,现身叫辰国人自乱阵脚,但我还是不希望你上战场。”殷离说时,嘴角压了一下,闷闷道:“可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

萧沐听见这句,沉默了片刻,“我今后……什么都听你的。”

此时殷离似乎是终于满足了,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像个宝贝似地又揣回怀里去。

然后殷离翻了个身,正与萧沐面对着面。他的身子半蜷缩着,透过萧沐,望向一眼案几上昏黄的烛火,随后闭上了眼睛。

“小呆子,晚安。”

萧沐的唇角微微压了一下,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在殷离紧闭着的眼睑上虚虚地点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只是这么做的时候,脑海恍惚想起殷离时常在他入睡后,在他的额头或是眼睑上轻点一下,还会低低说一句:晚安。

因为那时他总是在睡梦中,只有轻微的触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似乎是用手指点?可是触感却是有些湿漉漉的。

他却不知道那其实是殷离的唇。

“晚安。”他道。

晨曦的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线。

许是因为太累,殷离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萧沐一直盯着殷离那精美绝伦的五官看,越看,越是莫名地有些痒。

如果灵体状态下的他有心跳,此时的他心跳一定很快,像是有几百只兔子在他的心尖上蹦跶。

然而他现在没有实体,便感觉不到自己的这种变化。

他只是觉得阿离生得真好看啊,绝无仅有的好看,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帐内很安静,他盯着人看,用手指虚虚地描摹殷离的脸部轮廓。

静谧中,依稀能听见帐外将士们的说笑声。

由于灵体状态下五感被放大,萧沐甚至能听见一些士兵的窃窃私语。

那蓝袍将领似乎是喝醉了,口齿含糊地道:“你们知道吗?殿下刚来咱们神机营挑人的时候,我那个看不上啊。”

有人嘘了一声劝他慎言,那将领却借着酒劲不以为然,“怕什么,我偏要说,你说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仗都没打过,凭什么带咱们神机营?还妄图千里奔袭深入虎穴?”

有士兵附和:“是啊,我当初也觉得那就是瞎胡闹,可谁让人家是皇子呢,不听咱也得听啊。”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将领说时神神秘秘的,几人凑到他跟前,面露好奇。

“结果殿下把我拉到演武场上要跟我过招,眨眼一招给我撂地上,还说你不服气,憋着。”

那将领说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肩膀直接给他按脱臼了。”

众人的笑声连成一片。

那将领笑了一会,叹道:“不服不行啊,咱们一路过来才来多少天啊?连拔了几座辎重营。殿下出入那些重兵把手的营地如入无人之境,咱们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这一声引来众人附和。

还有人疑惑诶了一声,“粮道这种重要机密,你们说咱们殿下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一拔一个准。”

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要我说,定是他家里那位神仙给他掐算的呗。”

“肯定是!”

“可我不是听说世子爷死了吗?”

那蓝袍将领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神仙会死?你信?反正我不信。”他说时瞥一眼主帐,“你们是没看见,咱们殿下成天抱着张帕子自言自语呢,还傻笑。”

“人真要是死了,他能是那副模样?”

众人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纷纷凑过去拉着人要对方多说点,那将领却在此时噤声了,摆摆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将领说罢,起身把人驱散,“快回帐里睡觉去,天都亮了。”

人们闹够了也闹累了,应诺了声,纷纷回到营帐里。

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萧沐看着殷离,“你想我想得这么明显,连你的兵都看出来我没死了,怎么办?”他说时,模仿殷离的动作,在对方的鼻尖上勾了一下,半开玩笑道:“要穿帮了。”

其实这里距离盛京千里之遥,神机营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没关系,而且辰国人已经行动了,他的假死任务至此已大功告成,之后暴露与否,都无所谓了。

这也是他在永宁从不掩饰自己的原因。

甚至,他反倒希望敌人发现他的存在,才能从心理防线上震慑敌军,好速战速决。

殷离依然熟睡着,萧沐看着对方,唇角扬着一点点浅笑,缓缓闭上眼睛。

第67章 (二合一)

萧沐睁眼时, 天已大亮。

茗瑞见他醒来一幅神清气爽的模样,不由一脸欣慰道:“世子爷好像昨夜睡得不错。”眼底的乌青都淡了。

萧沐点点头,“是挺好的。”

茗瑞伺候他穿好了衣裳,萧沐在身上摸索了一下, 又返身打开衣柜, 拖出一方放满了帕子的格子, 指尖在堆叠整齐的帕子上扫过, 最终挑出一块放在手心。

萧沐垂眸看着帕子,问茗瑞,“从这里跑马到锡林, 要多久?”

茗瑞挠了挠脑袋,“不清楚,如果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地跑, 至少得三五日吧?”

原来有那么远啊,萧沐想着,也不知道当初殷离先绕路送他来永宁城之后, 自己又马不停蹄赶去与大部队汇合,这中间得怎样彻夜不停地赶路, 又跑死了几匹马?

一定很辛苦吧。

他又问:“那信鸽呢?”

茗瑞笑了一下,“世子爷说笑了,信鸽可飞不了那么远。”

萧沐点点头,也对,而且不论是信鸽还是信使,都只能送往固定的地方,殷离的部队一直在移动, 谁也不知道他们眼下在哪, 说不定早就不在锡林了, 也不知他昨夜看见的地方是哪,又该怎么送去呢?

“世子爷要送什么?”

萧沐把帕子收回怀中,答道:“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倒是有听说北境这都用海东青送信呢。”茗瑞一面忙活着给萧沐净脸,一面道:“世子爷不如问老王爷要一只啊。”

萧沐洗手的动作一顿,就听茗瑞滔滔不绝道:“据说那海东青啊,可神了,你只要给它闻一闻收信人的衣衫啊,帕子啊什么的,让它记住收信人的气味,甭管多远它都能给你送到了。还贼快,千里之外只消半日就能飞到。”

萧沐目光微微地亮,不顾手上还带着水渍,便忽地转身往门外去。

茗瑞一愣,拿了面巾忙追上去,“世子爷,您擦干净了再走啊!”

*

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片湖泊,行军队伍正在岸边歇息整顿,骑兵们或是饮马或是躺在草地上稍作小憩。

几名将领围绕着一团篝火,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殷离提着树枝在沙地上划拉着行军路线,语气果断:“斥候来报,说永宁城那边已经得手了,只等辰国主力发动总攻,我估计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我们从这出发,绕到寒山关,打下这所要塞,叫他们退无可退。”

“之后我们便可以此为据点打进他们的定边城,如今他们后方空虚,一旦丢了这座重镇,防线必定一泻千里。”

将领们纷纷颔首,还有人提过树枝也划拉几下与殷离商量着什么。

却在此时耳畔传来一阵惊空遏云的鸣叫,众人仰头望去,见一只鹰隼疾驰着从天而降,即将落地时,扑腾了几下翅膀收住速度,最终落在殷离的肩头。

将领一愣,嘿了一声,惊奇道:“殿下,这只海东青认识您!”

殷离亦好奇地扭头去看,见海东青一双鹰隼的眼睛锐利地看着他,随后冲他抬起一只爪子,殷离视线一垂,见那爪子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他解下一看,是一只信筒。

众人好奇凑上去,“这是什么?情报?”

殷离有些诧异,为了保密与安全,他与永宁城向来是通过烽火与斥候传信,从来没有用过海东青,这是谁送来的?

他打开信筒,一角帕子露了出来,殷离一眼就看见上头纹着的青竹叶,瞳仁不由震颤了一下。

小呆子!

他轻轻一拉,整条帕子落在手心。

“帕子?”有人好奇凑上前看,殷离微一侧身用肩膀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对方还在好奇,却被身后的蓝袍将领一提溜拉了回来。

随后蓝袍将领起身将众人驱散,“走走走有什么可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见将领这么防着,还以为是什么机密,便没多想,纷纷散开了。

蓝袍将领觑一眼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帕子的殷离,偷笑了一下,亦悄悄走开了。

殷离摩挲着帕角青竹叶那细腻的针脚,又将帕子凑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它?”他自言自语地道。

“他们说你是神仙,看来你还真是我的小神仙,料事如神。”

他将帕子珍重地揣进怀中,耳边听见海东青的呼呼声,他看着海东青爪子上用来捆信筒的绳索,思索了一会,扬起唇角后喊了一声:“拿纸笔来!”

*

永宁城军营内。

演武场的将士们二十人为一伍将萧沐围在场中,场外还有大量士兵排着队跃跃欲试。

萧沐一人一剑,目光轻扫在场众人,随后脚下微一蹬地,凌空提剑一挥,剑气横扫而去。

顷刻之间,剑气四两拨千斤地击倒众将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萧衍听着耳边传来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惊叹声,不由面露自豪之色。

他儿子可真厉害,不愧被称为神仙转世!

他跟媳妇可真能生,生出这么好一个儿子!

却见萧沐摇摇头,“不够。”他说时目光扫过场外将士,“再来一百人。”

“一百人!”有人惊呼出声,“乖乖,世子爷这还是人吗?”

“这哪是陪练啊,根本就是砍瓜切菜。”

可是话虽这么说,却有大量士兵自告奋勇步入场中。

萧衍高声:“沐儿,你悠着点,他们还要打仗呢,可别伤了!”老王爷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是挂着笑,还颇为自信地高呼:“谁能碰到世子,有重赏!”

众人听见这一句,方才的那点胆怯散了个干净,纷纷面露势在必得之色,不约而同地一拥而上。

但这样的围堵并未对萧沐造成任何影响,他的身法飘逸如风,围观者只能看见一道青影在人群中穿梭着,速度之快,围观者甚至只能看见残影,紧接着不断有人被击中倒下。

这上百来号人,别说碰到萧沐了,连萧沐人在哪都看不清。

萧沐一面动作,一面凝神感应自己经脉中涌动的灵流。

发现经脉足以承受更多修为的释放后,他捏指掐了个剑诀。

便见眨眼的功夫,追光如有指引一般飞上半空,只听蹭地一声,剑影霎时化出上百分身,每一柄剑都与本体一般无二。

场中不断闪烁着剑光,每一道剑光都像是有自己的思维似地,与将士们对抗的同时都巧妙地避开了要害,人们倒地后,剑尖眨眼之间直指其眉心,逼得人不敢动弹。

不一会的功夫,密密扎扎的剑锋纷纷停下,悬在演武场上空,而剑尖下,是因被锋芒指着,而面露震惊的将士们。

见了这样的神乎其技,围观者们都惊得咋舌,还有人心潮澎湃,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咱们镇北军这是有神仙罩着了!”

“神仙在世,咱们镇北军战无不胜!”

众人欢呼雀跃,无人知道,萧沐只是在测试自己能够承受的修为上限而已,与上回用水凝成的剑影不同,直接将剑化出实质分身,并且要能同时精准地控制,对灵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能同时控制的数量越多,消耗越大。

然而他内观后发现,这具身体虽然体弱,却因为打通了经脉,能够调用的灵力比他想象的更多。

若是打个比方的话,之前的经脉如同小渠,只能通过涓涓细流,如今打通经脉后,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调用起灵流来毫不费力,再也不用担心撑爆了。

想到这里,萧沐目光微微地亮起,他的修为怕能恢复三成不止!

足够了,接下来只要每日锻炼经脉的强韧程度,他说不定真能凭一己之力弥补环境的不足,御剑飞天!

萧沐有些兴奋,“不够,再来!”

众人都被震慑得呆愣原地,最终是老王爷的示意下,又添了两百人进场。

可转眼这两百人也不够了,老王爷干脆又大手一挥,让围观的兵将们进去感受一下被虐菜的气氛。

随着加入的人数越来越多,演武场已经快要站不下,且不论加入多少,都无济于事,萧沐依然游刃有余。

可人们却并没有因为被打倒而灰心气馁,反而因为军中有这么一位神仙镇场而更加兴奋了。

有世子在,他们什么仗打不赢?

此时,海东青的一声鸣啼划破高空,萧沐动作一顿,仰头望天,见鹰隼扑腾着翅膀冲他飞来,他抬臂接住海东青,目光立刻停在鹰爪上的信筒上。

有士兵见他注意力被吸引,对视一眼后纷纷上前试图偷袭。

却见萧沐眼皮也没抬,只轻轻一挥掌,磅礴气劲便轰然一声从掌心释放。

随后便是“噗通——噗通——”的落地声。

围观者旋即指着被震飞倒地的将士发出阵阵嘲笑声。

“还想偷袭世子爷,真是不自量力,哈哈哈哈!”

被击倒者“嗨”了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

还有人不甘心地一拳捶地,“哎呀,就差那么一点!”

萧沐没有理会众人,只捏了个剑诀,便将追光收入鞘中,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取了海东青爪子上的信筒,便快速往营房走去。

萧衍目光追着萧沐:“沐儿?不练了?”

萧沐走得快,头也不回,“不练了,他们连我的袖子都没碰到,无赏。”

话落,身后传来阵阵哀嚎。

萧衍大笑,安抚唉声叹气的士兵们道:“世子爷无赏,我有!今晚每人加半斤牛肉。明日迎敌,守住了北城墙,统统有重赏!”

此言一出,将士们纷纷再次欢呼起来。

萧沐解开信筒后,从里头掉出一小卷捆扎好的发丝,还有一卷信。

他的心脏在砰砰跳,将那乌黑的发丝放在指尖揉捻了一下,很滑,是阿离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眸子正如星辰一般微微地发亮,目光中带着掩饰不去的欣喜。

殷离在信中简单报备他这几日的行程,还炫耀自己几乎断绝了辰国的粮道,最后问:怎么样?你夫君厉不厉害?

看见这句话,萧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殷离搂着他讨好卖乖的模样,如果人在面前,殷离一定还会跟他讨个亲吻做奖赏吧。

萧沐这么想时,没注意到自己眼角眉尾都洋溢着满满的笑意。

信尾如此写道:“小呆子,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你的帕子?哦~我知道了,你的心跟我走了,所以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对不对?”

“这段头发你要收好了,等我回来跟你结发。”

萧沐压下心头悸动,自言自语地“嗯”了一声,好似在回答殷离的话。

他找出纸笔,提笔落下回信。

……

……

咚——咚——咚——

战鼓声在永宁城城墙上震响,萧衍站在城楼向远处望去,茫茫望不到头的辰国军队如乌云般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遥遥的辰国军旗在军队上空招展,他目光一厉,挥了一下手臂,弓箭手们纷纷搭箭上弦,做好了射击准备。

同时在另一边,远处的一座山顶,辰国皇帝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金色战甲头戴红缨,威风凛凛伫立着。

皇帝看着己方密密扎扎,从山脚一直铺到永宁城下的己方大军,数量之庞大,前所未有,他不由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身旁的将领颇为自信地道:“陛下,咱们的人已经潜进去了,只待攻入城下便会为我大军大开城门,咱们便可不费摧毁之力夺下永宁城。”

“只消夺下此关隘重镇,消灭镇北军主力,咱们从此便可以永宁为据点,长驱直入,攻陷大渝。”

辰国皇帝唇角一勾,他万万没想到云阳明竟会为了消灭政敌,大开方便之门,不仅杀了萧沐自断大渝臂膀,还白送他们一座军事要塞。待他攻下永宁城,率军队长驱直入杀到大渝皇宫时,定要好好谢谢这位老朋友才行。

想到这里,他目露势在必得之色,淡淡下令:“攻城。”

话音刚落,号角吹响,山脚下密密扎扎如乌云一般的军队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投石车带着火球,整齐划一地轰向城楼。同时漫天箭矢如乌云压境,齐刷刷向城楼飞驰而去。

皇帝与身旁的将领们,从高处看着战场,本是一幅胜券在握的表情,可看着看着,众人却都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火球至城墙上空,尚未落下就不知在虚空撞上了什么,连城墙都没碰到,便纷纷炸裂开来,化作火花消散了,像是放了一场漂亮的烟花。

辰国皇帝皱起眉,冷声:“怎么回事?”

众将领纷纷面露疑惑,有人疑惑道:“咱们的投石车出问题了?”

皇帝怒斥:“还不派人去查!”说时他又皱了一下眉,“算了,来不及了,等里头的人开城门,派侧翼速速入城,先夺下城楼再说!”

投石车不断投掷出大量火球,如流星一般飞向城墙,一名架设登云梯的辰国士兵仰头望去,见硕大的火球越过头顶直击永宁城门楼,但在距离城楼还有丈余宽时,却有一道白光突然出现,悄无声息地和火球撞在了一起,下一秒,那火球便轰然在他头顶炸裂开来。

漫天星火从天而降,毫无防备的辰国士兵们带着火焰惨叫着从高高的登云梯上坠落,死时眼神中还带着满满的茫然。

无数火球被凭空出现的白光斩灭,大量星火破碎落下。

为什么会这样?那道白光……究竟是什么?

幸存的辰国士兵死死盯着烟火弥漫,纷乱的城墙上空,忽地面露惶恐之色,“有……有鬼!”

他杵在登云梯上吓得不敢再上前,刚想逃,又见大量带着火焰的箭矢从城墙落下。

登云梯上的士兵纷纷侧身躲闪。

但让他们更为惊恐的是,那些箭矢直落入地面的积雪后,火焰却并未就此熄灭,反而像是能以积雪助燃一般,忽地一声连成了一片,越烧越旺,最终竟然烧至丈余高形成火墙,阻挡后方敌兵的前进步伐。

登云梯上的辰国士兵看见这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高声道:“有鬼!他们有鬼!”

他说时便不顾一切地往后退,试图逃跑,梯子上的其他士兵们也纷纷慌乱起来,争先恐后地逃窜。

然而登云梯下方的监军见此情形也心生惧意,但还是持剑指着梯上的士兵们喝道:“后退一步,按逃兵处置!”

在监军砍了好几个人头后,溃逃之势才终于有所遏制,士兵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纷繁落下的箭矢冲向城墙。

另一边,撞车冲击着城门久攻不下,眼看着火焰就要蔓延过来,士兵们都面露惊恐之色。

为首将领高越发觉得不对劲,不是说有人接应,里应外合吗?人呢?

他高喊:“怎么还不开城门!里头的人在干什么!”

有士兵扭头看向身后愈演愈烈的火焰,吓得大喊:“再不开城门,我们都得被烧死!撤吧!”

“没有收兵的命令谁都不准撤!继续撞!”将领高喊着。

然而不论他们如何使劲全力撞击,木制的城门在金属撞头面前纹丝不动,连木屑都没有蹭掉一点,仿佛面前的城门不是木头做的,而是一块巨石。

“真他娘的见了鬼了!”

将领气急败坏,仰头看着这无坚不摧的城墙,不断有士兵从云梯上被击落,投来的火石也无一例外被击成粉碎,身后又是诡异的凭空烧成丈余高的火墙。

前无去路,身后亦是死路。

将领终于慌了神,扭头看向远处的山巅,瞳孔震颤,再不收兵,他们全得玩完!

此时山巅上的辰国皇帝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拧紧了眉,怒声:“怎么城门还不开?负责接应的人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身旁的将领们纷纷面露惊疑之色,却都闷不吭声,一名将领面露狐疑,终于忍不住道:“陛下,里头的人怕是出问题了,计划有变,咱们不如先撤!”

辰国皇帝望着那一片火海心头不甘。

他御驾亲征,首战便出师不利,这对军心是何等打击,辰国皇帝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正犹豫间,便听见大将军道:“陛下,趁现在损失还不大,咱们不如先收兵,退回大营再从长计议,否则再这样耗下去……”

辰国皇帝望着战场目露凶光,狠狠地捏紧了拳,终于不甘道:“收兵!”

鸣金声响起,攻城士兵们听见这声音,如释重负般逃也似地往回撤,有人一面跑一面惊恐道:“他们有鬼!这仗打不得!”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被从身后策马疾驰而来的将领一刀斩于马下,“扰乱军心,当斩!”

将领一路疾驰,一路高喊:“散布谣言者,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随着撤兵的命令部下,乌压压的军队如海潮般退去。

此时城墙之上,萧沐看着压境的乌云撤出数里之外,才掐灭了火诀。

城墙下的火墙瞬间消散无踪。

同时,矗立在半空的追光噌地一声调转剑锋,眨眼收入鞘中。

城墙上的士兵见敌军撤去,纷纷发出欢呼声。

萧衍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问:“儿子,那是什么仙术?教教爹爹呗。”

萧沐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众士兵包围了,他正疑惑,便见士兵们笑嘻嘻地上前,七手八脚把他举起来往空中抛:“世子爷威武!”

萧沐被抛向空中,落下又再次被抛起,天空中的云朵忽近忽远,冷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伴随着将士们的欢呼声。

“世子爷活神仙,庇佑我镇北军战无不胜!”

萧沐扭过头去看,忽高忽低的视线中,萧衍正背着手,冲他慈爱地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快要满溢出来的饱足感,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如果殷离在这,一定会告诉他,他的脸上正洋溢着一种叫做幸福的微笑。

千里之外的山坡上,一队骑兵正以缓慢的速度行进着,为首的红色披风迎风飞扬。

逆着阳光,骑兵们的身影在山脊上形成一道连绵不绝的剪影。

鹰隼的高亢鸣啼忽地划破天空,殷离停马驻足,扭头望向那箭矢一般驶来的灰色羽翼,扬起一抹笑容,低声道:“我的小呆子来了。”

第68章 (二合一)

辰国大营。

主账内, 辰国皇帝怒火中烧,指着一名将领问:“不是说咱们的人已经潜进去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领诚惶诚恐地垂首,思来想去,道:“唯一的解释, 便是咱们中计了。”

辰国皇帝压抑着怒意, 捏紧了拳头, 咬牙切齿, “中计?城防图是云阳明给的,难不成那老东西使诈?”

“应该不会。”一名文官道:“一来依据云氏如今的处境,萧氏不除他们没有翻身之日, 二来,咱们手上还捏着他通敌的罪证,他若是使诈, 岂非把自己也搭进去?”

辰国皇帝的眉心拧紧,眸中又升起了怒火,“那这作何解释?”

众人纷纷沉默不语。

有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陛下, 此一战处处透着蹊跷,如今军中都在传, 说永宁城有鬼,还说那火石还没碰着城墙就炸了。”

“休得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大将军站出来怒声反驳:“那萧衍惯用奇兵诡道,这其中必有原由,只是我们尚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罢了!”

辰国皇帝沉思了片刻,突然道:“那萧沐……真死了吗?”

他身旁一名下属垂首答道:“他们数名太医联合会诊皆称萧沐已中毒身亡,咱们的暗卫亦悄悄潜入过萧府探了鼻息,还眼看着萧沐下葬, 应该错不了。”

正当众人百思不解时, 有斥候来报, 说最大的辎重营被毁,粮道彻底断绝。

辰国皇帝勃然大怒:“一群废物!”

“镇北军的动向不是被我们牢牢掌握着吗?这毁了粮道的军队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来报的斥候战战兢兢答道:“听说是一队轻骑兵,速度极快,战力又强,配备的全是火铳,还都是夜袭,咱们的人防不胜防。”

皇帝怒地一掀桌,表情骇人道:“辎重营接连被毁,没了后勤保障,这仗还怎么打?”

大发了一通脾气后,他冷眼一扫沉默着不吭声的众将,沉声:“拿不出对策,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好过!”

众人旋即议论起来,有人提议重建粮道,还有人反驳道:“眼下重建粮道怕是来不及了,咱们的随军军粮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咱们必须在这三个月内速战速决。”

“可永宁城易守难攻,咱们又没弄清那萧衍使的什么法子防御,根本没法应对啊。”

最终是大将军凝神沉思了一会,道:“既然当初云阳明信誓旦旦说此战必胜,那便叫他拿出诚意来。”

皇帝闻言目光一凝,沉沉道:“传信给云阳明!”

*

盛京,宣政殿。

云阳明捧着一卷奏报,三步并做两步,面露焦急模样,一面走一面高声道:“陛下!紧急军情!”

隆景帝正在与几名大臣议事,听见这句一抬眼,便见云阳明急匆匆地进了殿,颤颤巍巍地将军报捧上来,一幅焦急模样,“陛下,辰国四十万大军压境,已经在永宁城外集结。”

众人闻言都是心下一紧,面面相觑,又紧张地仰头看向皇帝。

却见皇帝面不改色一脸坦然,不由心头犯嘀咕,这么紧急的军情,陛下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云阳明喘了口气,不等皇帝开口,又道:“陛下,镇北军虽有三十万众,但分散在北部沿线各重镇,守在永宁的不足五万,怕是抵抗不住这四十万大军啊,臣请……”

却见皇帝淡定地摆摆手:“朕已知道了。”

云阳明准备的说辞还没说完,听见这句顿时一愣,心里升起些不好的预感:“陛下……早就知道了?”

他反复琢磨皇帝的表情与话语,越想越不对劲。这军情可是他故意压到现在才报的,皇帝这是打哪知道的?

便见隆景帝目光扫过云阳明,露出些许得意的意味,道:“在辰国大军抵达永宁之前,朕就给萧衍去了信,叫他们早做准备,永宁易守难攻,应不会有大碍。”

见隆景帝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云阳明准备好的说辞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眸子一转,按捺下心中隐隐的焦躁,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点了点头道:“如此,臣便安心了。”

官员们亦神色一松,亦附和着说了些奉承话。

只有张栋之狐疑看一眼云阳明,轻笑了一声,“看来兵部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这么重要的军情,竟然现在才上报吗?”

云阳明对此早有准备,故作哀叹道:“实在是辰国此次兵分多路进发,又沿线拔掉了咱们的探子,传信受阻。使得敌军兵临城下我方才获知军情,战报方才送到兵部,老臣不敢怠慢,急急呈上,却没想到陛下早有准备。”

隆景帝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微微颔首,“兵部规矩多,朕已着人另建了一套秘报系统,直达天听,自然快出许多。”

云阳明听见这句,心头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来。

皇帝居然绕开兵部另建了一支情报队伍?为什么他至今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尽管心中有诸多疑问,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唇角扬着笑,连连垂首称是,“陛下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紧接着他又试探着道:“尽管镇北军早有准备,但此次辰国皇帝御驾亲征,率众四十万余,于永宁来说压力不小,这可是咱们国防重镇,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应当派兵增援。”

皇帝看一眼云阳明,想起殷离临走前提醒过他,说云阳明此次可能会提出驰援永宁。

但云氏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驰援,而是在军功上分一杯羹,乘机将势力渗透至北境。

隆景帝快速思索了一下,如今萧沐死了,兵不血刃收回兵权已无可能,倒不如借此一战消耗镇北军军力。

于是皇帝摆摆手,“尚未到驰援的时候,若镇北军应对不利,再派兵不迟。”

云阳明闻言很快明白过来皇帝的疑心病又犯了,于是微微拧了一下眉,不再坚持。正在此时,一道奏报忽然递上了龙案。

他狐疑看一眼递上奏报的那名眼生的近侍,又看了看那个密函封筒,不觉有种事情超出掌控的心烦意乱之感。

这是哪传来的消息?会是什么?

只见皇帝看完奏报后大笑了几声,“不愧是萧衍啊,首战告捷,兵不血刃打得辰国皇帝损失惨重,灰头土脸地撤兵了,哈哈哈!”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众臣称赞声,有说萧衍用兵如神的,也有说是皇帝洪福齐天,大渝有天助等奉承话。

唯有云阳明眸子快速转动了几下,一向不露声色的他此刻心神巨震,一向不露声色的脸上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不应该啊,城防图被泄露,就算是萧衍再能打也不该赢得这么轻松才对。

他想了想,或许萧衍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还是说,辰国那四十万大军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犬?

他用力咬了咬牙,忽然扬起一抹笑来,对隆景帝躬身道:“陛下,萧老王爷面对敌人四十万大军临危不乱,首战告捷,臣以为,应当重赏。”

这一声引来众臣附和。

“确是如此,而且前方战事消耗极大,臣请拨调物资增援北境,并犒赏镇北军以提振军心。”

“是啊,镇北军以一己之力抗衡辰国主力,确该重赏。”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那便着兵部与户部商议犒军事宜吧。”话落,便挥退了众人。

张栋之退去之前狐疑看一眼云阳明,心说这老狐狸有这么好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仍不放心,退出宣政殿后,与随从低声道:“速将云阳明主动犒军之事通知萧府。”

那侍从垂首应是后,便快速离开了。

看着云阳明匆匆远去的背影,张栋之目露忧色,也不知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希望萧老王爷能警醒着点吧。

云阳明一路回到府中,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皇帝建立情报系统是为了绕过他,这可以理解。镇北军泄露了城防图也没能伤到分毫,勉强也能以萧衍用兵如神来解释。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明应该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会演变至此?

好像冥冥之中有种阻力,叫他每一步都受挫。

他一路若有所思,回府后便直奔书房,刚刚迈入房中,却有侍从送上一封密信,是辰国探子送来的。

他展开一看,一目十行扫过后眉心越拧越紧,最后瞳仁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他沉着脸忽地将信纸撕了个粉碎,丢入碳火中,又唤来侍卫询问:“紫宸殿那可有动静?”

侍卫垂首回答:“五殿下仍重病修养,并定期派人来要解药,并无其他异动。”

云阳明眯了眯眼,“不对。”

一个能忍辱负重十六年的人,会因为萧沐之死颓废至此?之前还信誓旦旦要给萧沐复仇,如今居然就这样龟缩紫宸殿不出,没有任何动作?

绝对不可能。

联想到辰国送来的秘报……云阳明凝神思索了一会后,像是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缓缓跌坐在圈椅上,随后一掌拍向案几,“好一个殷离!”

云面露狠色,小崽子,跟他玩金蝉脱壳?

镇北军的动向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支轻骑屡次重创辰国粮道?用的还是火铳,这种装备只有神机营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帝给了殷离一支神机营的军队!

没想到一向自私又多疑的皇帝竟然敢把自己的命根子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小毛孩。

隆景帝对殷离的这份信赖超出预料,这一点是他失算了,但……

云阳明微微眯起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思索片刻后提笔写下密信,交给了身旁的侍卫,“五日内送到辰国大营。”

“是!”

*

是夜,施了离魂术的萧沐从空中俯瞰,见殷离率众驰入一座城门,城墙上的辰国旗帜正在被撤下,换成了大渝的军旗。

萧沐的目光微微亮,定睛一看,见城门上写着:寒山关。

这是辰国最险要的关隘,此关拿下,辰国东南境将无险可守。

果然阿离的志向不仅仅在于断了敌军后勤粮道。

萧沐心绪波动,跟着殷离一路飞驰进了军营大帐。

像是刚刚才打完这一仗,大帐内灯火通明,不断传出将士们的欢呼声。

殷离仰头饮下盏中酒,随后将酒盏一丢,“兵贵神速,咱们只休整一夜,明晨便随我一路上定边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是!殿下!”

殷离的脸上洋溢着自信而爽朗的笑,萧沐有些新奇地盯着殷离看,他从来没见殷离这样笑过,有些……他想了想,有些像十数日前,他们击退了辰国皇帝后,老王爷脸上洋溢着的那种笑。

殷离转身进了主帐,身后传来将士们的声音:“跟着殿下打仗就是痛快!”

萧沐正要跟上去,却听见有将领道:“咱们打下寒山关,辰国那边该反应过来了吧?”

“还有啊,前头的辰国皇帝发现被老巢偷袭,突然回防可怎么办,那可是四十万大军啊,哪怕只派一支先遣队追回来,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所以殿下才说兵贵神速,要在他们回防之前把下一个重镇拿下。”

“光拿下有什么用?咱们人这么少,若是辰国大军回防,咱们根本守不住。”

众将领沉默了一会,有人低声道:“那就要看镇北军能不能牵制并消耗掉他们了。”

有人半开玩笑道:“咱们的小命算不算捏在萧老王爷手里?”

“还真是,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着打趣,嬉笑间仿佛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萧沐听了一会,眉心微微拧起,扭头望向已经点着灯火的殷离营帐。

阿离从来没跟他提过,要镇北军牵制住辰国主力,更从没说过,镇北军能否消耗掉辰国主力,关系着自己与神机营的性命。

若他早知道……

他的灵体穿过营帐,见殷离已经躺下了,正双手举着一封信,盯着上头的字目光温柔地笑。

萧沐好奇凑上去,靠在殷离的脑袋边上,亦仰头去看,借着昏黄的烛火,他看见那信纸上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是他的笔迹。

当时他实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有关军情的内容他怕泄密不敢用海东青送,但又想给殷离回封信,便只写了这四个字。

他扭头去看殷离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有些疑惑,就四个字而已,居然看得这么开心这么久?

然后他就看见殷离将那张纸跟宝贝似地揣回怀里,又掏出帕子展开了放在脸上。

殷离的呼吸将那张帕子吹起一点微弱的波动,起起伏伏的。

“我好想你,小呆子。”

萧沐眸光微沉,在殷离身旁躺下,“嗯。”

“可我还有好多仗要打啊,我觉得我已经打得很快了,可还只是开了头,怎么办?我好像还要很久才能见到你。”

萧沐想了想,道:“等我能御剑了,就来追你。”

“你好香啊小呆子。”殷离的声音沉沉的,还有些哑。

萧沐闻言亦本能地凑过去殷离颈侧嗅了嗅,只可惜灵体状态下的他能看能听,却没有嗅觉,只能在脑海中努力回忆那缕淡淡的冷梅香气。

良久,他才闷闷地道:“可我闻不到你。”

却在这时,耳边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扭头去看,见殷离一手按着帕子,一手解开了腰带。

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眉心一松,面露恍然。

原来一个人也可以双修吗?

可是他记得上回殷离好像说过用他的手更有感觉。

什么叫有感觉?

更好的修炼状态?

他思来想去,想起上回殷离帮他的时候,到最后他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有烟花在脑海里炸开了一样。

就是那种感觉?

这么想着,他伸手过去试图帮忙,可他的手只是穿了过去,于是他只能虚虚地搭在殷离的手背上,一幅十足认真的表情问道:“这样会有用吗?”

他扭头看向殷离,帕子不知何时滑落了,殷离眉心皱紧,呼吸很重。

“碰不到你果然不管用吧?”萧沐自言自语着,最终放弃了。

他双手托腮看着殷离,盯着对方此刻微张着的,显得嫣红而妖冶的唇,从里头吐出的气息灼热而滚烫。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柔软而温热的亲吻,片刻后,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试图复现那些亲吻一般,虚虚地触在殷离的唇上。

他想勾起殷离的舌尖,像是之前对方总在他口中挑弄的那样,可是他的灵体却只能穿过去,什么也做不了。

萧沐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却在此时,殷离发出一声带着些微颤意的轻哼。

“小呆子……”

是一种压抑的,极好听的声音。

萧沐就这么静静地守着殷离,直到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似是睡去了。他亦侧躺下来,手指点了一下殷离的眼睑,在对方耳侧轻声道:“晚安。”

*

辰国大营。

一封急件被斥候送入大帐,辰国皇帝看过后,眯起眼冷哼道:“算那姓云的识趣。”

他说时将信件丢给身侧的大将军。

大将军一目十行扫过,皱眉道:“根据云阳明的说法,若他们的五皇子果真带了神机营偷袭,必定不会只冲着粮道去,我方须得速速回防才是。”

辰国皇帝点点头,“你安排两万精锐火速赶往定边城,那座城池最为重要,拼死也给朕守住了,若是途中遇到那皇子的队伍……”他说时做了个斩首的动作,眸子一厉,“一个不留。”

“是!”

辰国皇帝眯起眼,与众人商讨起接下来的对策:“等云阳明安排的犒军队伍入了永宁城,咱们就……”

烛火照耀下,帐帘上投下数道议论中的人影。

翌日,辰国将军点了兵,率众趁着夜色,马不停蹄地驶出大营,往北面赶去。

急速行军三十里地后,来到一处峡谷。

深沉夜色里,峡谷两侧的山体黑黢黢的,只从峡谷缝隙透出一点朦胧晦暗的月光。

将领放慢了行军速度,缓缓往峡谷深处走去。

春日的夜风穿透峡谷,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在萧条的夜色里,平添几分诡异的氛围。

就在领头的将军即将穿过峡谷时,面前赫然出现一道人影,正站在峡谷出口处。

月光朦胧,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只照出一道身姿如松的黑色剪影,宽袍大袖下,一柄利剑斜指地面。

那将领眯起眼试图看清些,高声:“何人拦路?”

一个清透如冰泉,却又平静彻骨的声音传来:“姓萧。”

“萧?”将领面露狐疑,“哪个萧?”

他说时眸子一动,左看看,右看看,确定除了眼前这个人影,周遭并无敌人,他心下一松,忽然大笑起来,“莫不是萧衍的萧?还有这好事,萧衍自己送上了门?”这一声引来身后一众士兵哄堂大笑。

却在此时,那道影子却眨眼消失了。

那将领面色一凛,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如练白光在眼前闪过。

下一瞬,在山体倒映的剪影中,马背上的将领仍直直地坐在马背上,一道血雾突然从脖颈处喷薄而出,他那颗犹带着笑意的人头眨眼之间骨碌碌地滚落到地面上。

一时间,周遭仿佛死一般的寂静。众士兵们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没有头颅的,还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的躯体,只觉得一股凉气爬上心口,彻骨的寒冷。

足足数息之后,峡谷才爆发出阵阵惊叫声。

“鬼!有鬼啊!”

士兵们陷入慌乱之中,有人举起武器紧张地望向四周,还有人试图逃跑,可士兵们才往峡谷出口处刚刚跑出几步,便见那道人影如鬼魅一般忽地重新出现在月光下。

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那道提着剑的剪影,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不可名状的气场如泰山压顶一般重重压下,比凌冽的寒风更冷。

四周异常安静,密密匝匝的庞大军队,竟然被这气场震慑,无人敢发出一丝声音,唯有那诡异的穿堂风声依然呼啸着,伴随着透彻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数息之后,却见那道影子顶着冷风,忽然微微一颤,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影子犹如一片在寒风中即将簌簌而落的枯叶,剧烈地颤抖着,可手中之剑却稳稳地纹丝不动。

然而这样的画面并未让人感到一丝松懈,反而平添了病态与诡异感,仿佛眼前出现的是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士兵们被吓得瑟瑟发抖,冷汗涔涔。

良久,那影子终于止住了咳,十分轻微地低喘了一声,随后带着略微沙哑的声音,森冷道:“调头回去,还能活命。”

寂静数息后,阵阵惊叫声响彻峡谷上空。

第69章 (二合一)

晨曦照亮了辰国军营的大门, 瞭望塔上的守备士兵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伸个懒腰,忽然瞥见晨光下的地平线上,缓缓涌现出许多黑漆漆的小点, 并且越来越近。

他揉了揉眼睛, 定睛一看后忽然紧张起来, “敌袭?”

他正欲敲响警钟, 却遥遥看见混乱人群之中的己方旗帜,正当他迟疑之际,那些人影越来越近, 他这才看清那些人都身着辰国军装,正步履蹒跚地往大营跑来。

人们丢盔卸甲,慌不择路, 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失魂落魄地喊着:“跑不掉了……咱们跑不掉了……”

有骑兵一马当先,逃也似冲向营帐, 高喊:“快开门!有追兵!”

营门大开,逃回的士兵疯狂涌入, 整座大营霎时进入戒备状态。

可是举着刀枪剑戟的士兵们戒备地望着营外的方向,半晌,却并未见到半个人影,地平线上,只有春风卷起沙尘几许。

大营内,大将军疾步而出,一脚踹在逃回的一名先锋肩头, 怒斥:“你们跑什么!追兵在哪?!”

那先锋被踹翻在地, 哆哆嗦嗦, 指着大营外道:“鬼……有鬼在追我们……”

“胡言乱语!”大将军一巴掌将那先锋扇了个头晕目眩,随后目光扫向狼狈不堪的众人,“你们将军呢?”

士兵们垂头丧气,畏畏缩缩,“死……死了……”

“被鬼……杀了……”说话之人一幅精神崩溃的模样,甚至胡乱嘶喊着,拖着其他士兵警告般大喊道:“这仗打不得!快跑吧!”

“放你娘的屁!”大将军怒斥:“来啊,把这扰乱军心的拖下去砍了!”

那疯疯癫癫的士兵不顾自己还被拖行着,口中依然大喊:“这仗打不得!我们一个都跑不掉!撤兵吧!”

大将军听见这一声,怒火中烧疾步上前,指着被拖远的士兵冲监军道:“还不快把他的嘴堵上!”

众人见状,纷纷面露慌乱之色,还有人见此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大将军,是真的!我们昨夜才跑出三十里,就被一个鬼影拦住,还什么都没看清,先锋官就被他杀了,我等死里逃生跑出峡谷,大半同袍在半路上又被鬼雾迷了路,全都跑散了,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你说的鬼长什么样?”辰国皇帝不知何时走出了大帐,站在帐前居高临下地道。

士兵们噗通跪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连面都没见到?”辰国皇帝皱着眉森冷问道。

有士兵抽噎了一下,战战兢兢道:“那影子飘忽不定,根本看不清啊。”

又有人附和:“那根本就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只能是……是鬼……”

大将军闻言,不耐烦地怒斥:“胡说!这世上哪里有鬼!”他说时转头抱拳对皇帝道:“陛下,这定是某种障眼法。”

辰国皇帝想了想,又问:“那鬼有多少人?”

士兵干咽了一下,怯怯道:“一……一个人……”

话落,围观士兵发出阵阵哗然之声。

有军官已经大致统计了回来的人数,听见这句不由冒出一身冷汗,出去两万,回来不足一万,这是……一个人干的?

大将军一万个不信,“这怎么可能!你们怕不是被吓破了胆,连敌人是谁都没看见!”

有士兵壮着胆子回忆了一下,补充道:“他说……他姓萧。”

辰国皇帝闻言,狐疑地眯了眯眼,表情亦有些凝重,“萧?”

萧衍?

还是……萧沐?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又被他否定了,这不可能啊,难不成渝国的太医,云阳明,还有他们的暗探全都出错?连活人还是死人都分不清?

可如果不是萧沐,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也太过诡异了,只能用神鬼来解释。

看见皇帝狐疑的表情,大将军忙道:“陛下,属下与萧衍交手多年,深知他惯爱用些奇兵诡道,这定是那萧衍设的障眼法。兵者,攻心为上,他这是要瓦解我方军心!咱们切不可让他得逞啊!”

皇帝看一眼大将军,思忖片刻后目光一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说时又向全军下令:“军中早有严令,不得语怪力乱神,尔等今日屡犯军规,统统斩杀。”

话落,场面顿时响起了一片求饶声,但无人在意这些声音,他们依然全都被拖走行刑。

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待所有人行刑完毕,大营校场前的一大片地面已经被血色完全浸透,令观刑者全都噤若寒蝉。

可即便无人再敢提起一个鬼字,整座辰国大营还是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的氛围中。

翌日,第二支被派去定边城回防的军队,特意绕过了前人所说的峡谷,却仍遭到了伏击。

众人连对方的正脸都没有看见,只看见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在人群中穿行,将领纷纷倒地,马背被血染红,士兵们陷入一片混乱。

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前路忽地被一道气盾拦截,那道气盾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一层一层的波浪状的透明涟漪自下而上地涌动着,形成一道无形的墙。

那气墙将地面辟开一道绵延十数里的沟壑,通天彻地,并发出“嗡——嗡——”的耳鸣一般的低频震响。

有人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指尖却在刚刚触碰到那涟漪时忽地炸裂开,整只手顷刻间爆出阵阵血雾,染红了涟漪后很快又消散殆尽。

那人握着仅剩半截的手臂惨叫着后退,众人看着这幅惨状纷纷望而却步。

偏偏这时,在气墙的后面,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森寒的气场如凛冬飓风一般席卷而来。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士兵僵滞了一瞬,随即发出惨烈的哭喊声:“鬼……真的有鬼!”

“快跑啊!”

惊恐万状的士兵们纷纷调头逃窜。

一路跑出老远,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拦住他们,“不能回去!回去也是死!”

“军规不得扰乱军心,咱们若说有鬼作祟一定会死,可说不清逃回去的缘由,也会被当成逃兵军法处置!”

士兵闻言崩溃大吼:“那我们能怎么办?这也是死那也是死,难道咱们要回去和那东西拼命吗?”

众人闻言,扭头看向那道遥遥横亘在山路上的气墙,还有在那气墙之后,若影若现,被气波模糊了的人影,又纷纷打了个哆嗦。

那人影一动不动,只是提着剑,像是警告一般矗立在那,犹如拦路的死神。

士兵打了个冷颤,“要去你去,我还想活!”他说时,张望了一下,寻了个与大营相反的方向,兀自逃命去了。

他这么一跑,其他被吓破了胆的士兵也跟着跑没影了。

尚存一息理智的没敢跑远,他们寻了块巨石躲着,胆战心惊地议论:“这仗打不得,他们有鬼神庇佑,咱们横竖是打不赢的,就算回去后侥幸活下来,回头还要被推去攻城,就是个垫背的!”

“就是,攻城时你们都见到了!那火石自己炸开,火墙蹿得比城墙还高,这肯定不是凡人能干出来的事!”军中关于鬼神的传言早就越传越玄乎了,今日见到这诡异的情形,士兵们的心理防线早已一溃千里。

“我听说……听说他们渝国有个神仙……”说话之人忽地想起了什么,声音都哆嗦了,“会不会是……是他出手了?”

“可是不都说他死了吗?”

“死了……”那人干咽了一下,“变成了……鬼?”

无人回答他,一股冷风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将他们吹了个透心凉,半晌后,有士兵把心一横,扯下军旗丢在地上踩了一脚,“逃吧!这仗咱们不打了!”

*

月余后,天气暖和了许多,虽然北境的风还是有些冷,萧沐披了大氅,提了剑打算去营中拉千把个兵陪练。

刚入大营,就见大量车马停在大帐外,上头堆满了物资,士兵正在忙碌着清点东西,见了他来,都笑嘻嘻地冲他打招呼,“世子爷!”

萧沐点点头,“这些是什么?”

“朝廷的犒赏,王爷让我们先照着单子清点了。”

萧沐挑眉哦了一声,又往大帐内去。

老王爷正端坐上首,客位上坐着一名身着红袍的官员,其官员身后站着两名侍卫。

见了他来,萧衍扬起笑,冲他招手,“沐儿,来。”

“见过这位军需官,曹大人。”

听见这一声“沐儿”,军需官呆愣了一下,忽地浑身一抖,手中茶碗砰地一声掉落案几,茶水洒了满桌。

萧衍似笑非笑看着那官员,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只见军需官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萧沐,忍不住仔仔细细反复打量了好几遍,良久后才结结巴巴地道:“萧……萧沐?”

萧沐淡定“嗯”了一声,一脸坦然走到王爷身旁坐下,“大人认得我?”

军需官面露惊恐,“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看着萧沐,欲言又止,又望向萧衍道:“萧王爷,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萧沐面不改色,“待时机到了,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军需官看着上首淡定如常的萧氏父子,心头一紧,不愧是萧氏,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欺君,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这个,他必须得把萧沐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才行!

他扭头向身后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接到指令,正欲退出大帐,却在刚刚走到帐门口时,被两名将士拦住了去路。

军需官见状,心头一跳,故作疑惑看向萧衍,“萧王爷,您这是何意?我的属下还有清点军需等琐事要办,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吧?”

却见萧衍扬起一点笑来,直截了当道:“曹大人这是急着给云阳明报信呢?”

军需官心头一咯噔,强堆起一脸笑来:“萧王爷这是什么话?阁老执掌兵部,下官就算有军务要报,也属分内之事吧?”

只见萧衍抬手一挥,霎时从帐外涌入数名士兵,三两下把军需官与其侍卫拿下,按跪在地上。

军需官一惊,挣扎着的同时高声道:“萧王爷!您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奉旨犒军的钦差!”

却见萧衍悠悠然从高座上走下来,至军需官面前时,提了提衣摆蹲下来,叹了口气:“曹大人,辰国人都都说我喜兵行诡道,定是个诡计多端之人。可是只有云阳明知道,我萧衍若要玩心眼子,一向是玩不过他。”

“只因我的心眼都放在对付敌军上了。”萧衍说时面色忽地一沉,“而他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算计自己人,把主意打到我镇北军头上。”

他最后一声说得又重又沉,还带着怒火,听得那军需官瞳孔都颤了颤,一时竟不敢开口。

却见萧衍冷笑一声,“我懒得跟你兜圈子,你最好跟我说实话,否则……这里可是北境。”

萧衍睥睨地看着军需官,表情写满了说不出的倨傲与威慑,一股寒意直冲军需官颅顶,面前的人可姓萧啊。

那个传闻中,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萧家。

落在这种人手里,他真的还有活路吗?

军需官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眼珠子提溜转了一下,故作疑惑,“下官……真的不知老王爷想要下官说什么,我只是奉旨办差,这些军需可都是陛下的赏赐啊。”

萧衍冷冷扫一眼军需官,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道:“犒军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云阳明的意思,那个老家伙安排你到北境来还有什么目的?说!”

话落,军需官听见身后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

他吓得猛一哆嗦。

“我……”他张了张口,干咽了一下,犹豫纠结半晌,仍是没敢说出口。

现在若是交代了固然能活命,可回到盛京,被云阳明逮到还是逃不过个死字。

却在此时,一道白光忽低在眼前闪过,随后便听噌地一声金属声在耳侧响起。

军需官瞪大了眼,只觉脖颈上后知后觉地传来刺痛感,他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手的血迹,再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利剑,削铁如泥一般刺入他双膝之间的石板里,剑锋再靠近一寸,他的命根子可就……

军需官吓得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正看见高阶上,萧沐一双冷眼带着警告看着自己,那目光冷得刺骨,他忽然感觉自己似被一道如凛冬般森寒的冷意锁定了,强烈的恐惧感袭来,他竟浑身都抑制不住地打颤,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求生本能。

“我……我说……”

“阁老……让我在大营的水井里……下药……”

萧衍闻言,面上怒气横生。

萧沐也对此一声冷哼:“真是歹毒至极。”

待军需官一五一十交代完毕,士兵又按着他,在抄写的证词上按了手印。

萧沐的威压撤去,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心知大势已去,他颤颤巍巍地扯了扯萧衍的衣摆,哭丧着脸道:“老王爷,我说了实话,阁老定不会放过我,求老王爷救救我一家老小!”

萧衍瞥他一眼,“你只需照常表现,到时候了就给辰国大营送信,说你已经把事办成了,然后照样回盛京交差,只要你自己不说,云阳明就不会知道你泄了密。”

军需官一愣,“这……”

萧衍看出了他的顾虑,“从今日起,北境的真实军情不会及时上报兵部,这里发生了什么,云阳明都不会知道。就算届时他反应过来,得知了战况后追问你,你只消一问三不知,说不知萧衍使了什么手段逃过一劫便是了。”

“不过……”萧衍说时一顿,犀利的目光扫过军需官,“你可别打旁的主意,我的人会一路跟着你回盛京,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一旦你敢耍小聪明,今日泄密之事,就会摆在云阳明的桌案上。”

军需官打了个激灵,连连磕头称是。

待众人退去后,萧衍回头看一眼自家儿子,方才脸上的冷厉一扫而空,转而扬起慈蔼的笑,“沐儿,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好家伙,居然一下就把他吓傻了,你快教教爹爹。”

萧沐召剑入鞘,扬起头来,对萧衍道:“那叫威压。”

萧衍挑眉,“威压我懂!可是为什么你的威压不一样?”他说时嘿嘿地笑,凑到萧沐身旁问这问那。

片刻后,大帐中老王爷爽朗的笑声越出帐帘,飘得越来越远。

*

宁川城主将营房内灯火通明。

殷离在沙盘上划拉了几下:“我们人少,目前只能拨出五百人守城,坚持到镇北军派来的支援接手。”

将领们纷纷颔首。

有人发出一声疑惑,“我们都沿途打下好几座重要关隘了,辰国的支援竟然还没到?反应太慢了吧?”

“难不成老王爷真把他们的四十万大军全拖住了?”

“也不无可能,毕竟咱们一路打过来,除了他们守城的军队,可是一个驰援的敌军都没看见。”

“可昨日从永宁传来的军报说辰国尚未发动总攻,除非老王爷把他们包饺子了,否则不可能一支军队都漏不出来。”

众人议论着,都觉得蹊跷。

殷离拧眉思索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个力量在帮他,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一路打下去。

他想了想,有些恍然地低低轻笑了一声:“小神仙?”

是啊,他的小神仙能一剑斩黄龙,自然也能庇佑他。

众将没听清这句,“殿下方才说什么?”

殷离摇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看见,萧沐正托腮坐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模仿他的动作在沙盘上划拉着,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听见这句“小神仙”,萧沐抬起头来看向殷离,唇角上扬,“这个称呼好,以后不准叫我小呆子了。”

殷离与众将商议到后半夜,才回到自己的营房。

他没有点灯,甚至连衣裳都没脱,便疲累地直接往床榻上一躺。

萧沐亦跟着在他身侧躺下。

未久,萧沐听见殷离忽然自语:“小神仙,为什么你上回的来信,会问我营房的窗子是不是漏风,问我冷不冷?”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还知道我需要你的帕子。”

殷离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骨碌坐起来,四下张望道:“你可没这么多心眼,是不是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仙术了?”

萧沐看着殷离,眼角含笑,“嗯。”

但他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惆怅,可惜你听不见。

殷离思索了一会,忽地闭上眼睛,试探道:“小呆子,你在吗?”

室内依然沉默着。

“没关系,如果你能听见,下回让海东青捎信来,告诉我。”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殷离的心脏就抑制不住地砰砰跳,他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我觉得,你应该在。”

萧沐此刻正站在榻边,垂首看着殷离紧闭着的眼睑。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殷离乌黑纤长的睫毛上,那睫羽像是停在水面上的蝶翼,正十分微弱地颤抖着。

萧沐怔怔看着那漂亮至极的眉眼,以及眼尾那一颗被月光照亮了的,妖冶异常的美人痣。

他忽然莫名地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分明灵体状态下是不需要喝水的。

他这是怎么了呢?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来,好像阿离每次说自己口渴的时候,都会趁机亲他,想到这里,他俯首下去,在殷离的唇上落下一吻。

砰砰——

殷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猛然睁眼,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受到唇畔上传来隐约的柔软触感。

“小呆子。”殷离扯了一下唇角,望着空无一物的屋子,忽然笑出声:“我就知道。”

萧沐见状亦瞳仁一颤,“阿离……”

是了,阿离是与他结了契的剑灵,即便失忆了,依然能与他灵魂共鸣。

萧沐心头雀跃,那种干渴的感觉却更重了。

殷离坐在床沿,情不自禁地伸手,虚虚地绕过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搂着个人似的,仰着头,凭借直觉迎上萧沐的唇瓣。

第70章 (二合一)

战鼓声隆隆震响, 贯彻云霄。

乌云压境般的整齐方阵在永宁城外集结,遥远的山巅之上,辰国皇帝一幅势在必得之色。

一将领道:“陛下,斥候来报, 云阳明派人下的药起作用了, 至今不过月余, 永宁城内重病死伤者无数, 还保持战力的不足五千众。”

众将闻言雀跃道:“这一仗咱们必胜!”

辰国皇帝勾起唇,冷笑一声:“今日便拿下永宁,犒赏三军。”

“是!”

却在此时, 一名士兵走到一位文官身侧,嘀咕了一句什么,又递上奏报, 官员的目光快速扫过奏报,忽地瞪大了眼,面露震惊。

他回头看一眼皇帝, 面露犹豫,数息之后才下定决心一般上前半步, 将奏报递给皇帝吞吞吐吐道:“陛下,定边,宁川,安南三城沦陷,求……”他看见皇帝忽然黑了的脸色,不由吞咽了一下,“派人求援。”

“怎么可能?!”辰国皇帝瞳孔一缩, 不可置信地一把夺过奏报, 一目十行扫过后, 一把揉成纸团丢到大将军身上:“朕让你派兵驰援,这就是驰援的结果!?”

大将军不明所以地抖开奏报,片刻后满眼匪夷所思:“这……”

他抱屈道:“臣先后派去三支增援部队,除却最初回来那一支,剩下两支亦有三万众,且具是精兵强将,而敌军不过三千轻骑,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连下三城啊!”

皇帝闻言面色凝重不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三万增援与三城守备军竟然还敌不过区区三千轻骑?

一名官员见状,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皇帝见状喝斥道:“有话就说!”

那官员才战战兢兢开口道:“前日有巡逻兵在营地附近抓到几十名逃兵,说是被派去宁川支援的,半路被……被一个鬼影追杀,他们本打算往北逃,一时迷了路绕回大营才被抓住。”

“当时负责此事的百夫长只以为是普通的逃兵事件,便将人都处决了。如今看来,恐怕……”

那人没有说下去,辰国皇帝却听明白了,咬牙切齿道:“又是那个鬼?你是说,咱们的兵被一个鬼影吓破了胆,全跑了?!”

那人瑟缩着不敢应声,其他官员将领纷纷垂首,不敢再言。

其实军营之中几起闹鬼事件人尽皆知,亦早有逃兵事件屡屡发生,但因为将官们不想被上头怪罪,也碍于上次皇帝的雷霆手段,以至于许多逃兵事件都没有上报,而是草草处理了。

辰国皇帝怒不可遏地指着众人,最终声音都有些抖:“好一个兵行诡道,攻心为上。”

“好一个萧衍!”

见皇帝怒不可遏,大将军忙道:“陛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迅速拿下永宁,再亲率大军回防。”

如今他们的粮草已几乎耗尽,为今之计只有拿下永宁,别无他法。

皇帝闻言,目光扫过众人,咬着牙狠狠下令:“进攻!”

话落,号角声响起,大军的步伐轰隆隆向前推进,数十万大军孤注一掷,尽数投入战场中。

密集的投石车排成列,数量叹为观止,在点燃火球后整齐划一地抛向空中。

一时之间火球带着滚滚浓烟,铺天盖地飞驰向城墙。

辰国皇帝屏息凝神,盯着火球冲向城楼,脸上带着隐隐的期待。

这是他们的工官在这段时间研制的特殊火药,若被击中时炸开,爆炸范围可波及数丈余。

这么大数量的炸药一旦齐齐炸开,爆炸规模可想而知,城楼上的人绝对躲不过。

即便发生上一次攻城时的情况,也不必担心火药不起作用。

就在那火球密密匝匝地飞驰向城墙时,空空如也的城墙上空异常安静,皇帝紧紧地盯着城墙,便听轰隆隆的震响过后,大量炸药在城楼上炸开,一时间,战场上空遍布雷鸣般的响声。

响声通天彻地,甚至脚下的地面都传来到震感,前排士兵纷纷用盾牌遮挡避免波及。

大量硝烟化作浓黑的稠云,遮天蔽日,几乎将半个战场都笼罩了。

炸开的火星纷纷坠落,或是落在城楼上点燃了旗帜,或是炸穿了望楼,城墙下方亦燃起一片火海,甚至不少墙头都被炸出空洞。

待硝烟散开些许,露出城楼的一片狼藉。

数息后,城楼上没有任何反应,亦没有出现守军的身影。

辰国皇帝似乎对这结果很是满意,浅浅勾了一下唇。

大将军更是笑道:“看见了没有!哪来的鬼?都是敌军故弄玄虚!”

有将领附和:“看他们的城楼至今空空如也,怕是仅剩的守军也被咱们的火炮一击毙命,这一仗咱们必定胜得不费吹灰之力!”

众将谈笑间,便见己方的先头部队蜂拥般冲向城门。

先锋官一马当先跑在前头,冲至硝烟散尽的城门前时,却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一拽马缰,急急停下。

跟随着他冲锋的士兵们也停下了脚步。

只见城门前站着一个人影,那人未着任何铠甲,只是普通的素色青衣,随风扬起衣摆,在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先锋疑惑蹙眉,打量了片刻来人,笑道:“镇北军死绝了,就剩你一个?”他说时冲身后士兵道:“那咱们还打什么呀?”

这一声引起士兵们的哄笑。

却见那青影提着剑,侧身站着,只撩起眼皮,一双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先锋官忽地像是被一道寒意锁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尚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影却突然消失了。

下一息,只听一声又低又闷的“噗——”

马背上的人直挺挺向后倒去,身前血雾喷出一道弧线,在空中四散开来。

周遭士兵靠得近的,均被鲜血糊了一脸,都是一怔。

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先锋“噗通”一声摔下马背。

士兵们吓得直冒冷汗,连连后退几步,惊惶地左右张望,但那道人影却消失了,仿佛方才看见的那道青影只是他们的幻觉。

后方的将领见先锋军停滞不动,驾马上前,一面跑一面高声怒斥:“都愣着干什么!攻城!”

却在这时眼前又是一道白光闪过,那位刚刚驶来的将领便像是被什么重击了腹部,直接被掀下马背,落地后只发出一声闷响,亦眨眼之间没了气息。

士兵们彻底吓傻了,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畏畏缩缩地四处张望,支支吾吾道:“这连影子都看不到,不……不不会是逃回来的那些人说的……鬼吧?”

众人闻言,纷纷面露惊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然而后方有督战官高声呵斥:“攻城兵不准后退!违令者斩!”

有胆子大的士兵闻言,鼓起勇气迈开步子,却在刚刚走出数步时,脚下动作一僵,像是被什么死死按住了似的,强大的压力压得他一步都走不动。

他直觉感应到这道压力的来源,怯怯地仰头望去——

只见一个青衫人,正脚踏莲台虚影立于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深邃的眸子平静得毫无波澜,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平静无比地看着他,眼神犹如看着一个死物。

然后,他就看见那人提剑一挥。

轰——

地面在震动,众人持身不稳,当即摔倒在地。

随后众人便眼睁睁看见城门前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前,足有数百丈宽,几乎将整个战场一分为二。

同时眨眼之间从裂缝中轰然升起一道气墙,有士兵的位置正在裂缝边缘,那气墙冲天而起,直接把人击成了血雾。

场面寂静数息之后,忽然爆发出阵阵惊叫与哀嚎声。

大量士兵开始逃也似地后撤,从高空看下去,只见先遣队的方阵渐渐混乱,并不住后退。

山顶的辰国皇帝与一众官员武将们看见这一幕,都惊呆了,“那是……什么?”

皇帝握住马鞭的掌心亦猛地一用力,再也维持不住表情,惊惧地遥望战场。

裂缝之巨触目惊心,气墙通天彻地,正发出阵阵低频的轰鸣声。

就在众人呆愣之际,那道青影忽地抬起眼睑,越过广袤的战场,遥遥看向山巅。

皇帝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分明距离遥远,但辰国皇帝偏偏感觉自己似乎感受到那人如箭矢一般的目光,他不由浑身一颤,大脑快速反应过来,惊呼:“萧沐!”

如此神乎其技,除了萧沐还能有谁能做到?

听见这一声,众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有官员指着战场上那人影高喊:“他他他,他没死!”

话落,便见那人影又如光一般穿过密集的步兵方阵,光芒所过之处,大量士兵倒地不起,从高处俯瞰下去,就像是一道白光将一片又一片黑色的幕布割裂。

方阵霎时陷入混乱之中,原本整齐划一的黑色方阵像是被打碎了一般,化成了散沙。

与此同时,战场两侧的山脊上忽地出现大量藏青色旗帜,旗帜迎风飘扬,赫然写着硕大的“萧”字,旗帜下,是骑着战马身着铠甲的轻骑兵。

永宁城城门亦轰然大开,大量骑兵从中涌出来。

“镇北军!”有将领瞪大了眼,看向那象征着镇北军的亮银色铠甲以及蓝色帽缨。

放眼望去,镇北军的数量之庞大,几乎铺满了山脊,连绵不绝,将整个战场围在当中。

大将军心头一个咯噔,“糟了,咱们被包饺子了!”

“不是说他们被下药了吗!”有将领气急败坏地道。

“咱们的情报有误,看这数量,镇北军的主力全在这了,估计有三十万众!”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集结的!根本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应过来的辰国皇帝怒火中烧,咬牙切齿:“云阳明那个老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此时的辰国大军面前是萧沐一剑斩开的冲天幕墙,无人能够靠近半步,两侧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镇北军,唯一的退路,便是方阵后头的一道宽阔峡谷。

“快撤!”

正当众将震惊之际,大将军高声道:“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果见两侧山脊的骑兵如潮水一般涌下来,万马奔腾齐声连成一片,宛若轰隆隆的浪潮,地面甚至发出轻微的震颤。

浪潮势不可当地冲入已经被萧沐打散的阵营中,摧枯拉朽般将本就混乱的辰国阵营瞬间冲得分崩离析。

两侧合围,场面瞬间形成绞杀之势。

皇帝面色铁青,不甘地下令撤退。

鸣金声响起,辰国的士兵们逃也似地疯狂往峡谷出口处涌去。

却在此时,战场中的一道白光速度不减,直直向山巅冲去,大将军看着那道白光行进的方向,瞳孔一缩,像是明白了萧沐的意图,高声道:“陛下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千军万马在萧沐的剑下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成片倒下,那道闪电般的光芒距皇帝所在的山峰越来越近。

辰国皇帝瞪大了眼,终于慌神,在一众侍卫的保护下,连连后退并踉跄着翻上马背。

“护驾!”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皇帝紧张地驾马奔逃着,然而有如实质般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令他背脊生寒,心跳声也越发剧烈地鼓噪起来,策马的手都不自觉地在抖。

亲眼看见了萧沐一剑劈开战场,再由不得他不信那些传闻。

或许……渝国真有个护国的神仙!

神仙又怎么会死?

这根本就是敌国设计好了圈套等他跳!

想到这里他踩着马镫的脚下一个打滑,皇帝一个激灵,忙将整个身体都趴在疾驰的马背上,全靠紧紧攥住了马鬃才没有掉下去。

皇帝在将领的簇拥下驰下山坡,与己方溃逃的阵营一同冲向峡谷,却在刚刚冲到山脚时,见出口处忽然升起一道旗帜。

金戈铁马拦在当前,在队伍的最前方,白色的战马上,一袭黛色披风随风扬起。

大将军策马挡在皇帝身前,定睛一看,立即神色一厉:“萧衍!”

只见萧衍单手持一柄重枪斜指地面,看见来人哼笑一声:“温将军,好久不见。”

大将军面露警惕,望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镇北军,心头一沉,“萧衍,这一仗是我输你,你放过我主,我随你处置。”

却见萧衍的视线越过大将军肩头,落在其身后的辰国皇帝身上,眼神没有半分温度,“温将军,战场可不讲情面。”

温将军扭头看向身后沙尘漫天,冲杀声不断的战场,“萧衍,虽然你悄无声息集结了镇北军,但我军亦有三十余万众,若是拼死一搏,你方亦免不了损失惨重,你若肯放了我主,我方即刻撤兵,绝不再犯。”

辰国皇帝沉声:“温将军,朕不需要你求情。”他说时,拔剑而出,高呼道:“随朕杀出一条血路!”

话落,辰国士兵似是受到鼓舞,口中嘶喊着保护陛下,纷纷冲上前去。

镇北军的铁蹄从萧衍身后连绵不绝地涌来,萧衍亦眸色一沉,提枪策马上前。

迅疾的马蹄声响过后,便是“铛——”地一声,萧衍单手挥舞千斤重枪,枪头重重落在辰国将军架起的长刀上。

辰国皇帝在乱军之中被一众骑兵簇拥着,保护得密不透风,大量士兵挡在阵前,护着他们缓缓后撤,皇帝被护着撤到一处崖下。

依托山体为掩护,侍卫都手持利刃,重重叠叠地围在皇帝身前,警惕地看着战况。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感到一阵疾风从身后袭来,他惊恐地瞪大了眼,刚一扭头,便见一道剑光在眼前闪过,随后便是几声惨叫。

围在他面前的将士纷纷倒下,跌落马背。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出现了一个缺口。

“护驾!”保护皇帝的阵型一瞬间乱了,但人们连敌人在哪都没有看见,只感到一阵凛冬般的寒风刮过身侧。

下一息,就在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时,一个青色的人影忽地轻飘飘落在了皇帝的马背上。

辰国皇帝骤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隐隐感到身后传来一道令人胆寒的气息,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扭头,却听见细微地一声“噌——”

冰凉的剑尖抵在他的脖颈间。

一个平静无波却森寒无比的声音传遍战场:“住手。”

这音量在皇帝听来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所有人都不觉停下动作闻声望过来,辰国人更是惊恐地看见自家皇帝正被一道锐利锋芒抵住了咽喉,而始作俑者正踩在马背上,提着剑,居高临下看着皇帝,随后,那青衫人一把提起皇帝的后颈,飞身将人拽下马背。

皇帝一声惊呼。

哗啦的衣摆声响过,皇帝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己站在了一处高地,眼前是广袤的战场,脚下是丈余高的悬崖,脖颈上横着一道剑锋。

“陛下!”一众将领纷纷高喊着仰望高处的二人,面露惊恐。

场中有士兵看着眼前一幕面露呆愣,手中武器哐当落地。

萧沐在皇帝耳侧道:“让他们放下武器。”

皇帝惊恐地瞪大了眼,须臾,他强作镇定,深吸一口气后,对萧沐毅然决然道:“我们大辰绝不投降。”

萧沐闻言皱了一下眉,就听皇帝高声道:“不用管朕,杀出一条血路,拥戴王为帝,养精蓄锐,再为朕复仇!”

话落,皇帝向前一步就要自尽。

“陛下!不可!”众将惊恐高呼着,场面霎时一片混乱。

萧沐眼疾手快将剑锋一收,同时一提皇帝后颈,将对方拉了回来,皇帝被拉得向后一个踉跄,站定后,剑尖再一次指向他的脖颈。

辰国人见此情形,纷纷红了眼眶,刚刚还泄了气的斗志又被燃起来了,甚至有人提起武器,高喝一声:“杀啊!”

这一声如同导火索,场面一时再次陷入混战之中。

萧沐看着皇帝,沉声,“陛下,您恐怕是搞错了状况。”

“我让你们放下武器,只是不想大开杀戒罢了。”

他说时,瞥一眼身侧的一座山包,腕子微微转动,剑锋一侧迎着阳光折射出耀眼光芒。

辰国皇帝紧张地看着萧沐,只见其脚下砂石无风自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旋风,越扬越高。

一息后,便见萧沐忽地提剑一挥。

浩然剑气形成丈余宽的弧形利刃,向一侧山体横劈斩去。

“轰隆隆——”

半座山头轰然坍塌,裹挟着碎石与沙尘从山坡往下滚落,平原上的人们眼看着山头滚落下来,惊得纷纷四散奔逃。

人们没命地跑着,身后是轰隆隆巨石滚落的震响,然而巨石的速度太快,人们在这样的灾难面前如同蝼蚁。

巨大的阴影从身后笼罩过来,眼看着就要将蚂蚁般的人群碾压,已经有人吓得魂不附体。

就在众人面露绝望之时,却听又是一声轰鸣震响,那硕大无比,遮天蔽日般的石块被一道剑光斩碎。

头顶的阴影消散,有人诧异扭头看去,却见巨石几乎在一瞬间化作粉尘,哗啦啦泼洒在山坡上。

平原上,数十万众亲眼看见这一幕,都惊得呆滞原地,场面竟然霎时鸦雀无声。

只有山坡上不断砸落碎石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响彻战场,不久之后也随风消散了。

萧沐强压下喉间涌上来的痒意,消耗过大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令他脚下也虚浮,然而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疲态,脚跟一用力,狠狠地站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后扭过头来,看向呆滞中的辰国皇帝,“我若不想让你们走,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因为强压着咳嗽,他的声音又沉又闷,听在皇帝的耳朵里,却是充满了警告与威压。

辰国皇帝瞳孔剧烈地震颤着,深切地体会到了眼前人的恐怖实力。

面前这位怎么可能是人呢?

这种绝非人力所及的力量,唯有神明可堪比肩!

皇帝的眸色黯淡下来,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他长长地闭了闭眼,“贵国有你,我朝南下无望了。”说完,他扭头看向呆滞中的万马千军,终于沉沉道:“弃甲,投戈。”

众将面露悲愤地喊道:“陛下”,然而在看一眼萧沐后,却纷纷颓然又不甘地放下武器。

场中陆续发出哗啦啦的金属落地声。

这声音从皇帝脚下始,渐渐向远处波及,良久后,才传导至战场边缘,广袤的战场铺满了辰国士兵的盔甲与武器,壮观无比。

萧衍仰头,逆着光看向高处那个青色的人影,鹤骨松姿般的神仙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显仙姿佚貌,飘然若神,他心头的激动抑制不住。

赢了!

他们赢了!

萧沐望着眼前一幕,终于松了口气,远处传来嘹亮的鹰隼鸣啼,他顺着声音遥遥望向北方,见海东青振翅向他飞来,他苍白的唇角扬起一点虚弱的浅笑。

阿离,这一仗终于结束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