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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二合一)

萧沐一路强忍着身体不适, 直到押送完辰国皇帝,回到藩邸后,才神经一松,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 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呛出来似的,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之前压抑得太久, 他细白的脖颈已经近乎晕出血色来。

他的视线都咳得模糊,恍惚看见案几上的茶盏,便脚步踉跄地上前, 胡乱揭开盖碗就开始猛灌,茶水已经凉了,冰冷刺骨的茶水滚过咽喉, 压下喉咙间的燥意,但好歹是止住了咳,他便无力地沿着案几跌坐在地上喘气。

可身体受到凉意的刺激, 没多久又闷闷地咳嗽起来。

萧沐心头叹气,这具身体的经脉还是不够强韧, 但跟从前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竟然能承住他三成修为而没有爆体而亡,所以一时高兴就没收住手,一连打了一个多时辰的仗,早已超过身体能够负担的极限,看样子得“病”上几天了。

萧沐有点郁闷,如果要御剑飞驰到千里之外, 一个时辰又怎么够?更何况据他所知, 殷离如今已经打进宁川了, 有时候海东青送一次信,都要翌日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他的灵体经常陪在殷离身边,知道对方至少要打下边境十数座城镇,保证大渝再无后顾之忧,殷离才会收手。

如果他的身子还是这样弱,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去见阿离?

他已经有些不甘心以灵体的状态与殷离相见了,只能看不能碰,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跟殷离说话,想碰到对方,越来越想。

这种渴望如此迫切,时时刻刻占据着他的思绪。

茗瑞闻声赶来,就看见萧沐正抱膝坐在地上,脑袋埋在交叠的双臂间,正有一下没一下,闷闷地咳嗽。

他连忙上前把人搀起:“世子爷,地上凉,快起来。”

萧沐被搀扶起来后,视线还没聚焦,口中被塞入一颗药丸,不一会,又被喂下一口热水。

暖意渐渐温润到了心口上,好半天后萧沐才长出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茗瑞看他面色苍白,一面服侍他休息,一面道:“世子爷您先歇着,我去给您找大夫,再把老王爷喊来。”

他正要走,却被萧沐扯了一下袖子。

萧沐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却还是强打精神,虚弱地道:“父亲太忙,就不要打扰他了,我睡一会就好……”

辰国皇帝及其一众将领都成了阶下囚,还有三十万战俘要安排,此时的永宁城上下比战前还要忙碌。

老王爷作为统帅,更是不得闲。

他越说声音越轻,最后拉着茗瑞衣袖的手一松,垂落在床榻边。

茗瑞见状,心头一紧,忙把萧沐的胳膊塞回被褥里,急急转身出门去请大夫了。

*

萧沐这一觉就睡了三天三夜,他好像在战场上把这个身体所有的能量都耗空了似的,累得不行。

醒来的时候他只觉自己浑身无力,口干舌燥,军医跟茗瑞还在他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眼花。

老王爷更是急得团团转,即便军务繁忙也放不下萧沐,干脆连中军大帐也不去了,把所有的公务都拿回藩邸处理。

听说萧沐终于醒来,老王爷三步并做两步从隔壁办公的屋子蹿过来,人还没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沐儿!”

萧沐正被茗瑞扶起身,靠在靠枕上,视线中看见萧衍急匆匆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好些了没?”说完又扭头对军医道:“给沐儿看过了吗?”

萧沐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军医对老王爷恭敬道:“王爷不必忧心,世子爷只是劳累过度,我再开一幅补气的方子,将养两日便好了。”

萧衍这才松口气,连连点头,“这场战确实累着沐儿了,你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管。”

老王爷说时,目光慈爱无比,伸手摸了摸萧沐的额发,“你知道吗?他们辰国的战俘私底下都在传,说咱们大渝有战神庇佑,跟咱们大渝为敌,是自寻死路!”

萧衍说着说着,深吸了口气,看着萧沐眼中充满骄傲,“咱们家历代被大渝的百姓奉为战神,但爹爹知道那都是虚名,只有你,才是真的战神。”

萧衍说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边境得以太平,咱们萧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萧沐看着萧衍脸上虽然挂着笑,眼眶却是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热,他的手被萧衍握着,对方粗糙厚重的掌心传来温热。

萧沐的指腹有些迟疑地落在老王爷的手背上,“父亲,我……”

这声“父亲”让萧衍眸子不由一暗,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沐儿,你能再喊我一声爹爹吗?你小时候都是这么喊的。”

萧衍说时垂下眼睑,有些失落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道:“戍守边疆的将领无诏不能回京,爹爹这么多年没回家,你都快忘了爹爹了,见了我也生疏。”他说时叹了口气,“这都是爹爹不好,但我还是想,能不能再听你喊一声……”

萧沐看着萧衍满是渴望又显出几分委屈的眼神,不知怎的,脱口而出:“爹爹。”

他说出这个词时,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是儿时的他被萧衍抱着往空中抛,高高地抛上去,落下时又被萧衍稳稳地接住。

他笑得咯咯咯,稚嫩的声音喊着:“爹爹,爹爹!”

他的视线忽高忽低,面前是萧衍灿烂的笑脸,对方的眼尾都笑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随后画面又一闪,是小小的他被萧衍牵着,走在报国寺一眼望不到头的登山阶梯上,阳光从山顶播撒下来,将身前父亲高大巍峨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些仿佛亲身经历过的画面,令他有些忡怔。

萧衍听了这一声爹爹,忽地就咧开嘴笑了,连连应声,“诶!”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地发颤,眼角亦有泪花闪烁。

萧衍哽咽了一下,“你好好歇着,爹爹去给你炖只老山参,保管……”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军医微叹,“王爷,世子爷虚不受补,老山参吃不得。”

萧衍憨笑了一下,“好好,听大夫的。”

萧沐听见军医这句,思索片刻后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能承受他三成的修为,那么他的这副身子也是时候好好休整一番了。

他想了想道:“爹爹,虽然这一仗打完了,但我还活着的事,暂且不要告知陛下。”

萧衍点点头,“爹爹知道,这件事说小不小,还是你自己去向陛下解释的好,你别担心,届时爹爹请旨回京复命,亲自陪你去。”

萧沐闻言心里一暖,点点头后,对萧衍郑重其事道:“爹爹,我想闭关。”

*

盛京朝堂上,隆景帝让人当众念了北境送来的军报。

听见北辰皇帝被俘虏,朝堂寂静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哗然与欣喜之声。

隆景帝龙颜大悦,“好!不愧是萧衍啊!”

有官员立刻奉承道:“我大渝自开国以来便与辰国纷争不断,从来都是势均力敌,保持微妙平衡。如今咱们竟俘虏了他们的皇帝!这样大的胜仗可是前所未有,实乃陛下洪福齐天,泽被大渝!”

这一句引来众人纷纷附和,奉承之言不绝于耳。

唯云阳明一反常态,不仅默不作声,那阴沉沉的眸底流露出些微的震惊与愠怒之色。

怎么可能?

他分明安排军需官给镇北军下了药,传回来的消息也都称镇北军喝了井水上吐下泻,战斗力锐减。

怎么可能取得大捷?

难不成……萧衍早就已经防备他了吗?想到这他愤愤地捏了捏拳头。

好一个萧衍!故意跟兵部隐瞒军情!

尽管他的表情一闪即逝,却还是落在了张栋之眼里。

只见张栋之突然朗声道:“咱们大渝打了天大的胜仗,何等幸事,可阁老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呐?”

云阳明和张栋之的目光一触,旋即脸色一改,扬起笑来,“张大人说笑,这么大的好消息我自然欢欣至极。”他说时,话锋一转,“可是当务之急,咱们是不是该商讨这羁押在北境的战俘该如何处置才好?”

有人立即接话道:“让他们用城池来换!”

“对!咱们不仅要讨回高祖时被他们占了的漠北六州,还要让他们割地赔款,岁贡称臣!”

此话一出,相同的声音此起彼伏,朝臣们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即出了这口恶气。

皇帝闻言脸上也露出愉悦的表情。

唯独张栋之面色微沉,出列后对皇帝躬身行礼道:“陛下,臣曾任职鸿胪寺,与辰国人打过交道。他们当今这位皇帝,虽然刚愎自用,但性子倨傲刚烈,且在出征前就已经立了戴王为继承人,想来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臣恐怕……他们不会同意割地,更不可能称臣。”

皇帝闻言笑容不由淡了些。

有人瞥见皇帝的眼色,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哼笑一声,“皇帝都在我们手里了,不同意又如何?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皇帝被枭首吗?”

这一仗像是给了朝堂莫大的信心,一些平日里常言以和为贵的文官都纷纷附和起来。

张栋之厉声制止:“不可,历朝被枭首的都是亡国之君,而如今辰国国力强盛,如若此时杀了他们的皇帝,戴王当即继位,从此辰国人同仇敌忾,与我朝结下血仇,滔天民意之下,边境恐再无宁日。”

张栋之这一而再再而三泼冷水的行为叫许多人看不下去,纷纷出言指责道:“张栋之,你一再阻拦,是何居心!”

“难不成你想就这样放过他们?!”

“你这是怕了辰国不成!”

张栋之皱眉,“我何有此意?”他说时,连忙躬身对皇帝道:“当年明英宗亲征被虏,明代宗即刻继位,拒绝割地赔款,瓦剌未从中讨到半点好处,最后不得不把明英宗放了。”

“臣以为,这样的国家不会轻易屈服,唯有趁他们大败,伤筋动骨尚无力回防之时,继续把他们的边防重镇一一拿下,打到他们无险可守,门户洞开,从此只能仰赖我朝鼻息。”

有人即刻嗤之以鼻,“张大人的意思,我们这仗还得接着打了?”

“笑话,他们皇帝都在我们手里了,还打什么!”

立刻有户部官员以劳民伤财为由驳斥:“张大人怕是在礼部待久了,不知这打起仗来对国力是何等消耗?”

眼看着朝堂又要吵起来,隆景帝微微蹙眉,抬手制止了争论,他瞥一眼挑起了话头却又一言不发的云阳明,“阁老以为应当如何?”

云阳明一直垂着眼做昏昏欲睡状,听见这句才撩起眼皮,眸底一转,浅笑了一声:“臣以为,张大人说得不错。”

这一句令皇帝与张栋之同时皱起眉。

隆景帝眯着眼狐疑看向云阳明,思忖片刻后道:“发函与辰国,叫他们归还漠北六州,并割让边境十八城,岁供称臣!否则便将他们的一国之主枭首示众。另传令萧衍,暂且看押战俘于北境,待辰国答复再做决策。”

张栋之闻言,想通其中的关窍后不由在心头啧了一声,不愧是云阳明,把陛下的心思拿捏得透透的。

知道此时皇帝已经明着与云家对着干了,云阳明便故意说这话,叫陛下反其道而行,但最终还是达成了目的。

只是这老家伙到底意欲何为?想激怒辰国吗?但这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栋之百思不得其解,本来还想再劝阻一二,却见皇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并下令退朝。

皇帝已颁布的御令不可轻易废止,得想想其他办法,他只得按捺下心头不安,眼看着云阳明状似从容地走出了大殿。

云阳明面色沉沉地回府,一路赶到书房后,从暗格中翻找出许多书信便往火盆里丢。

他苍老的眼睛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思绪翻腾。

萧衍……殷离……

他越想越觉不对劲。

就算萧衍用兵如神,可根据以往与辰国交战的战绩来看,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一战就把四十万大军打败并俘虏敌国的皇帝吧?这里头一定有蹊跷。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是什么。

但他有预感,这一切都是个局,而他可能已经在局中了。保险起见,他得先把所有与辰国有关的证据统统销毁。

这么想着,他立刻喊来了暗卫,下令道:“跟北边有联系的那些人,都一并处理了,务必做到不留痕迹。”

他说时,又思索了片刻,镇北军铜墙铁壁渗透不进去,他想给辰国皇帝送信怕是不容易。

只能借人之手了。

他说时,提笔写了封信,递给暗卫:“陛下会派人去北境给萧衍送封赏以及给战俘颁布招降令,你把这封信交给纳降的陆大人,叫他务必亲手交给辰国皇帝。”

暗卫接过信,垂首称是后闪身离开。

……

……

宁川城营房内。

殷离与一众将领围着沙盘商议着。

有将领兴高采烈地道:“没想老王爷一战把他们皇帝都俘虏了!真是痛快!”

“萧老王爷真是用兵入神啊!”

殷离沉默不语,眼尾却洋溢着笑,一旁的蓝袍将领见了,偷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我看,是某位神仙庇佑吧。”说时还用手肘耸了耸殷离的胳膊。

殷离唇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咧嘴笑开来。

众人见状,打趣般齐声长长地“哦~”了一声,“不愧是咱们殿下的家眷啊,就是不同凡响!”

还有人调笑道:“这算不算神仙眷侣?”

“当然是名副其实的神仙眷侣啦!”众人异口同声,继续笑着打趣。

“真是羡煞旁人呐!”

殷离见众人笑得没个样,清了清嗓子,指着沙盘故作严肃道:“好了,先说正事。”

“是!”众人陆续收敛了笑意,还有人又捂嘴偷笑了一下,才又聊起军务来。

有将领托腮道:“皇帝都捉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收兵了?”

“对啊,咱们还打什么?”

却见殷离盯着沙盘微微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众人闻言正面露疑惑,却在此时,斥候传来消息:“陛下命辰国割地赔款,岁贡称臣,被他们的戴王……拒绝了。”

众将纷纷诧异不已,“这……他们不要自家皇帝的命了?”

唯有殷离面色平常,轻声道:“果然。”

“皇帝没了可以再立,一旦岁贡称臣,国家的脊梁就被打没了,别说他们不会同意,换做是我也不可能答应。”

听见殷离这句,众将纷纷沉默不语。

“皇帝没了可以再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们最多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口,也就是殿下胆子大,就这么说出来了。

蓝袍将领转移话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却见殷离看着沙盘,淡定自信地一笑:“他们不服气,就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

回到住所,殷离刚刚踏入房门,就轻笑了一下。

“小神仙。”

他说时坐在榻边把靴子褪了,“你天天跟着我,永宁很闲吗?该不会打完了仗后,你成日都在睡大觉吧?”

他刚说出口,就感觉那影子似乎退远了些,他连忙堆起笑脸:“我错了,开玩笑的,你别走。”

他朝着空无一物的方向挥挥手,“你过来点嘛。”

萧沐看着殷离,上前两步站在对方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分明没有实体,但殷离好像就是能看见他似的,他一走过去,殷离就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方向,好像跟他对视。

“小呆子。”殷离笑着虚空做出个环抱的姿势,还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我可能……还不能回永宁,你会不会怪我?”

萧沐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殷离的脸颊上虚虚地扫了一下,“我知道。”

“其实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尽管知道殷离听不见,但萧沐还是想告诉他一声:“我要闭关了,等我出关,就能亲自来见你。”

回头会让海东青把我闭关的消息捎给你的,他想着。

殷离虚虚地将头埋在他怀里,喟叹了声:“我已经向永宁请援军了,有了镇北军的支援,我会打得很快的,你等我。”

萧沐虚虚地搂过殷离的肩,垂首将下巴搁在他的额顶,“嗯。”

眼见时辰快到了,他只得依依不舍地道:“我走了……阿离。”

殷离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仰着头,仿佛是知道萧沐要做什么似的,缓缓闭上眼前,深切地感应着唇瓣上若有似乎的轻触。

……

……

永宁郊外的战俘营。

一名红袍官员双手捧着一道圣旨,跟随狱卒来到一座牢门前。

狱卒将牢门打开,里头一位身着华服的帝王,正闭目盘坐在潦草灰败的灰墙下,听见铁门打开的动静,撩起眼皮。

他的双腕与双脚都被镣铐锁着,见了来人,只觑了一眼,又不以为意地将双眼阖上。

“臣奉旨宣读招降令,辰国皇帝,接旨吧。”

帝王轻哼一声,大喇喇地屈起一腿,将手腕搁在膝盖上,一幅睥睨姿态。

官员看他一眼,兀自宣读了圣旨。

辰国皇帝听完圣旨,搁在膝盖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将圣旨收起后,官员又回头看一眼狱卒,挥挥手道:“本官尚有皇上口谕要宣读,你等不便旁听,等先退下吧。”

狱卒们互望一眼,没有多想,纷纷退了出去。

辰国皇帝疑惑地眯眼看向那官员,见对方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从袖间抽出一张字条,递到皇帝手中,并压低了声音道:“云大人等您的回信。”

皇帝挑了一下眉,打开信一目十行扫过,须臾后眸底一动,冷笑了一声:“你大动干戈跑一趟,就为了这事?”

他将信纸丢在一旁,森冷道:“那他大可放心,朕对扳倒他没有兴趣。”

他说时,忽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倒不如说,朕挺希望看见,你们这位主子还能给贵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朕拭目以待。”

云阳明这种将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人,又身居高位,说不定将来会动摇渝国根基,他又何乐而不为,为什么要揭穿呢?

那官员瞥一眼皇帝,躬身行礼道:“我知道了,定将您的话带到。”话落,便转身离开了大牢。

辰国皇帝望着高高的狱窗,狭小的窗子透出一片湛蓝的天空,一只鹰隼划破天幕,发出高亢的鸣啼。

……

……

三个月后,远在天边的辰国大都城郊大营。

士兵们欢呼雀跃,正举着酒坛庆祝着什么,唯有殷离独自一人穿过人群,一跃翻身而上马背,身后的将领提着酒壶追着他跑:“殿下,这刚打了胜仗,您去哪啊?!”

殷离头也不回,扬声道:“回永宁!”他说时提起马鞭一挥,伴着一声鸣啼,马蹄高高扬起,落地后疯狂跑起来。

徒留将领呆立原地,望着那道嫣红的披风随风扬起,逐渐消失在远处,半晌,他无奈轻笑了一下,“真是连片刻也等不了啊。”

*

又五日后,永宁的藩邸后院上空传来一声震响。

正在院子里扫地的仆役一惊,握着笤帚的手都抖了抖,扭头望去,见封闭了三个月的房门轰地一声被一阵狂风冲开,随后便见一道白色人影从房中走出来,衣摆与发丝被风吹得纷乱。

“世子……爷?”

却见萧沐提着剑,垂首看了眼掌心涌动的肉眼可见的灵流,忽然扬了扬唇角,随后并指一挥,剑锋刺啦一声自动出鞘,横亘在半空中。

仆役感到周遭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气流在院中涌动着,似水流又像是微风,但似乎比空气厚重得多,明明不可见,但在掠过皮肤时,却能隐约感觉到如流水般的触感。

他不由诧异得瞪大了眼,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一定跟世子爷有关系,而且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下一瞬,便见萧沐纵身一跃,脚尖轻飘飘地落在剑背上,随后蹭地一声,人影化作一道疾光飞驰向高空,甚至因为速度太快,传来一声破空的音爆声。

仆役呆呆地看着那道影子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蓝色光尾,眨眼消失在天边,良久后才倒抽了口气喃喃道:“……世子爷这是……飞升了?”

第72章 (二合一)

磅礴的灵流托起追光在空中疾驰着, 萧沐感觉自己体内的灵流像是潮水一般倾泻而出,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变成了干燥的海绵,或者是干涸的沙漠,正不断汲取着他体内的灵力。

灵气刚刚释放时像是压缩到极致的蓝色液体, 包裹着剑身, 给御剑提供动力, 之后弥散进空气中, 一波一波如涟漪般稀释开来,直至随风飘散,彻底融入环境里。

所过之处, 在他的灵气灌溉下,路边的嫩草探出了头,含苞的花朵即刻绽放, 惊起的鸟群鸣叫着,跟随着他飞驰。

草地上,树林中, 不断有小动物钻出巢穴,仰头望着空中那道蓝色的流星。

这种负担极其巨大,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原本干涸的河床无法载舟,但萧沐凭一己之力填满了河水,一路上他飞驰到哪,哪里便灌满了充沛的灵气。

然而萧沐全然不在意这种消耗,只心急如焚地想看见那个人。

不知道阿离如今在哪了?萧沐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像是破了个大洞似地呼呼地往外灌灵力,他满心满眼只想快点看到殷离。

最后一次用离魂术时, 他在沙盘上看见殷离画出的行军路线, 也不知道现在殷离打到哪了, 会不会已经打到大都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担心,按照这样的消耗速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眉心微微拧起,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加速疾驰而去,黄昏的夜空爆出一声轰鸣。

*

殷离日夜不停地整整跑了五天五夜,几乎没有合眼,若不是马匹扛不住,他几乎不肯停下来休息。

这日傍晚,他途径一处湖泊,把马栓在树干上。马匹垂首在湖边饮水,他自己则找了一片小山包的背风处升起篝火来,虽然风大,但好在是夏季,倒不太冷。

火苗升起,他扭头向黄昏的天边望去,见遥遥的连绵山脉此起彼伏,快要到大渝境内了。

他太累了,直接就仰面倒在草地上,并习惯性地掏出帕子放在鼻尖嗅了嗅,虽然那股雪松香已经淡得快要闻不见了,但还是令殷离感到心安,不一会便昏昏欲睡。

他闭着眼睛低声喃喃道:“小呆子,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再有三天,不,两天就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睡过去多久,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声极速的轰鸣声。

殷离猛然睁眼,警觉地闻声望去。

挂满星空的漆黑夜幕上,一道亮蓝色的光束如流星一般从远处驶来,划破了夜空。

只见那流星速度极快,不过眨眼功夫便飞驰着掠过他的头顶,携起一阵狂风,向北方驶去。

那是什么?

殷离噌地一下坐起身来,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心脏没来由地砰砰跳得极快。

他很确定那不是流星,因为那光芒飞得不算太高,甚至一闪而过时,隐约能看见一个渺小而模糊的人影。

……人影?

他脑海内忽地灵光一闪,低呼一声:“小神仙?”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中闪过,殷离便生出了某种隐约的,说不上来的感应,仿佛在告诉他,那就是萧沐,就是他的小神仙。

他当即扯着嗓子高喊:“小呆子!”

然而那道光芒飞驰得极快,一眨眼的功夫,那光团就只剩下一个小点。

殷离顿时急了,忙转头牵马,一跃而上马背急急地追上去。

可他哪里知道,御剑的速度比鹰还快,马匹又哪里追得上?眼看着那个小点越来越小,就要从视线中消失,他终于忍不住望着那道光点怒喝:“小呆子,你给我回来!”

可光点仍旧越来越远,殷离有些丧气地放慢了速度,可当他再次抬头望去时,却见那个只有萤火般大的小点似乎停住了,竟然悬停在半空忽明忽灭。

殷离眼前一亮,一扬马鞭疾驰而上,一想到要见到萧沐,他纷乱的心跳就止不住。

此刻的萧沐悬在半空困惑不已,不知道为什么,追光竟然瞬间停住,他几次想要驱动,可追光就是不动弹,还屡次试图掉头。剑不受他的控制,这还是头一遭。

他不得不用意念强压下试图转向的追光,低声问:“老婆,你怎么了?”

追光不为所动,仍继续“挣扎”着。

就在他的意志与追光的两道力量抗衡之下,剑身在空中左右摇摆,不住地发颤。

最终萧沐担心对追光有损,意识松懈了一瞬,追光便趁机噌地一下掉头转向,猛然向来路驶去。

萧沐一愣:!

怎么还回头了?!

他冲着追光大喊:“方向错了!”

然而追光却是一往无前,一个劲地朝来路疾行。

萧沐这回紧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当他疑惑间,追光却突然改变方向垂坠而下,就在萧沐不明所以间,他隐约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定睛一看,一抹红色的人影正从远处驶来。

随着追光的疾驰,那道人影越来越近,在萧沐看清来人的瞬间,他不由瞳仁一颤,低呼:“阿离……”

殷离策马跑得飞快,肩头的披风迎风招展,一面疾驰一面仰头望过来,脸上挂着笑,高喊着:“小呆子!”

这一声萧沐终于听见了,可他有些不可置信,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是不是在做梦?阿离……为什么在这?

他心心念念要见的人,就这么出现在面前了?

看着飞奔过来的那一抹艳红,萧沐的心脏也跟着鼓噪起来,好像有什么在他的心上疯狂地蹦跶,纷乱得快要喘不过气。

追光疾驰到殷离面前时忽地停下。

萧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地的,只是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殷离看。

他看见殷离翻身下马,扬起明媚而熟悉的笑脸,大踏步向他走来。

下一瞬,他的脚尖腾空而起,腰被一双臂弯紧紧搂着,他下意识地双臂环住殷离的后颈稳定身型。

殷离仰着笑脸,搂着他转圈,视线的余光里,周遭的环境在呼呼的风中快速变幻。

在他感觉有些眩晕时,殷离才停下,并向后一倒,就着搂着他的姿势躺倒在草地上,随后又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殷离的呼吸很重,声音似乎很激动:“小呆子,你怎么跑那么快,我差点没拦住你。”殷离说时,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萧沐还有些恍惚,仰头望着殷离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仍在梦中。

但对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鼻尖,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热意一点一点地传导过来,终于令他产生了真实感。

萧沐的心跳跳得更快,快得他感觉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伸手,一点一点触碰殷离鬓边的额发,指腹沿着脸颊滑落至唇瓣。

“阿离……”他轻声道:“我碰到你了。”

几个月来,他只能以灵体的方式呆在殷离身边,碰不到摸不着,每每令他抓心挠肝地难受,现在终于能碰到对方了,他的心头久违地升起一种饱足感。

他又埋首在殷离的脖颈间深深地吸气,闷闷地道:“我闻见你了。”

砰砰——

殷离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轻轻捏起萧沐的下颚,呼吸一沉,俯首含住了那双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二人的呼吸很重,喘息声交织着,萧沐听见殷离含着他的唇齿,模糊地出声:“……我好想你。”

“嗯……”

我也是。

“……你想不想我,嗯?”殷离即便开口说话也舍不得放开他的唇。

萧沐点点头,“想……”

殷离的动作顿住了一会,一双唇又再次重重地压下来,这一次几乎变成了野兽般的撕咬。

萧沐的唇被撕扯得有些疼,但他没吭声,而是用双手主动地环住殷离的脖颈,头一次,勾起舌尖,主动回应对方的吻。

殷离受宠若惊,浑身都僵了一下。

“小呆子……”他喘息着加深这个吻,良久,才瞥一眼萧沐被自己扯落肩头的外袍,问:“你冷不冷?”

萧沐摇摇头,殷离压下纷乱的心跳,将人横抱起来放上马背,自己亦翻身落在萧沐身后,策马向湖边跑去。

“给你找个暖和的地方。”殷离咬着萧沐的耳尖,哑着声音道。

萧沐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如今我的身子好多了,再说现在是夏天,不冷。”

听见萧沐说到身体好了,殷离眼中满是喜悦,可不久后又目光微沉,有些委屈地道:“你闭关三个月,都不来看我了,你知道我多想你吗?你好狠的心。”

萧沐愣了愣,有些愧疚,闭关期间他意识入定,哪也去不了,他唇角扯了一下,“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太想来见你了。

但他却忽略了,三个月对闭关的他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于殷离来说,得是多么漫长而难熬。

从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越是理解这种煎熬,他就越是愧疚。

却听殷离道:“那你怎么补偿我?”

二人说时,已经转眼来到了湖边。

殷离把人抱下马背,根本不让萧沐脚沾地,然后他扯下披风铺在篝火旁的草地上,才把萧沐放在铺好的披风上。

看着殷离询问的目光,萧沐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亲亲抱抱都做过了,还有什么能补偿的?

他索性不想了,“你想怎么补偿?你说吧,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殷离的眸色一黯,伸手在萧沐的喉结上摩挲了一下,“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叹气道:“算了,我想做的事,怕你受不住。”

萧沐拧眉想了一下,受不住?殷离是想跟他打架?

这么想这,他郑重其事地道:“我闭关三个月,身子好多了,能坚持好久,不信,你试试。”

没错,刚来这个世界时,他跟殷离打架只能坚持半盏茶,现在连御剑都可以一口气飞大半个时辰了,打架就更不值一提。

殷离一愣,声音都有些发颤:“试试?”

萧沐点点头,“随你怎么试。”

虽然他刚刚御剑消耗很大,但只是打架而已,他还是能坚持一会的。

殷离倾身过来将萧沐压倒,盯着对方的衣襟处,喉结一滚,哑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随我怎么试。”

萧沐点点头,正欲起身去拿剑,却忽地被殷离单手捏住了双腕举过头顶。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另一手已经熟稔地剥开了他的袍子。

萧沐一愣:“阿离?”

不是要打架吗?为什么剥衣衫?

可是话音刚落,殷离便用唇封住了他的声音,并低声笑了一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萧沐身体扭动了一下,想要挣脱,却忽然感到一阵触电感袭来,他瞳孔一缩,声音都软了几分,“阿离……”

月光照耀在湖面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点点星光。

透亮的湖面,倒映着两个交叠着的人影。

……

……

萧沐睁眼时,天已大亮,晨光照在他的眼睑上,有些刺眼。

他眨眨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殷离那张熟悉而绝美的脸。

他身上盖着殷离的外袍,对方只着一身单衣,侧躺在他身旁,正单臂撑着太阳穴,眼含笑意地看他。

那唇角微扬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刚刚吞食了猎物,饱足的狼,正抱着残余的骨头舔舐,萧沐有种感觉,自己就是那根骨头。

他的脑子还有点懵,听见殷离道:“累不累?”

萧沐点了点头,张口道:“我……”

他刚出声就愣住了,这沙哑无比仿佛被砂砾碾过的声音,是他的吗?

殷离也愣了一下,连忙起身从马背上取下水囊,折返回来后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

萧沐看见水囊,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殷离仰头自顾饮下。他有些疑惑,便见殷离又捏起他的下颚,俯首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清水带着殷离的体温涌进口腔,滋润他干哑的嗓子。

看着萧沐疑惑的表情,殷离舔了下唇,一本正经地解释:“水太凉了,你喝了要咳嗽的。”

萧沐“哦”了一声。

他又被喂了好几口水,清了清嗓子后,咽喉那种干哑感才消退许多。

殷离又给他喂了干粮,替他将衣衫系好,最后眸光温柔无比地俯首在他耳畔道:“小呆子,还站得起来吗?”

萧沐眨眨眼,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起身,却在刚刚离地半寸时又跌坐了回去,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他这是被人从内而外地劈开又粘回去了吗?

见萧沐一脸震惊的表情,殷离埋首在他肩头笑得发颤,“没关系,我抱你。”他说时便将萧沐横抱起来,放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

萧沐没法骑马,只能侧身坐着,整个人被殷离搂在怀里。

殷离将披风一拉,裹住萧沐,又伸臂将对方拦腰搂紧,将萧沐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凑在对方耳畔道:“对不起小呆子,昨夜一时没收住。”

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的清晰画面,萧沐的耳根不知不觉地红了。

见他这幅单纯的模样,殷离的心尖都软成一片,没忍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傻瓜,这才是真正的双修。”

萧沐眨眨眼,片刻后瞳仁缓缓放大。

这才是……双修?!

比起他之前只是脚心或手心疼,这回可是全身上下都酸疼,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双修……都这么伤身体的吗?那以后……

他终于忍不住,张了张口道:“阿离……以后能不能……”

“不能。”殷离斩钉截铁,目视着前方缓缓策马道:“不准说耽误你练剑。”

萧沐扯了扯嘴角,有点委屈。

可是真的很耽误啊。

却听殷离微叹了口气,停马后将他脑袋掰向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真就这么讨厌吗?”

萧沐抿唇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倒也……不算讨厌。

就是挺累人的。

殷离捧着他的脸,额头与他相抵,气息与他交融在一起,“小呆子,你说实话,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昨晚明明……”

萧沐刚刚消下去的耳根又红了。

“我……不讨厌。”

视线中,殷离的唇角缓缓地扬起来,最终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地咬了一口,低声道:“我昨晚一时激动,是太过了些,我保证,今后一定会控制。”

萧沐心说算了,虽然他不太热衷,但是殷离好像很喜欢,昨晚那副明明很激动却又努力克制的模样,还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就当陪老婆体验人生吧。这么想着,他也就释怀了。

只是可惜,上辈子没学一门双修心法,有点浪费啊。

萧沐点了点头,“好。”

殷离终于满意了,像抱着珍宝似地怀抱着他,策马匹又走起来,但是因为怕颠着萧沐,马匹走得很慢。

萧沐本想御剑,但看一眼自己站都站不起来的腿,心说算了,就这么慢慢磨蹭回去吧。

“我们现在去哪?”

殷离看一眼天边,“唔”了一声,“争取入夜前带你到下一座城镇找个客栈休息。”

萧沐想了想,也好,等他恢复了体力,就能带着殷离御剑回去了,不耽误。

他到这时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挺直了腰,问道:“这方向,你回永宁?”

殷离看着他点头,有些好笑地道:“不然呢?”

萧沐呆了呆,“仗……已经打完了?”

殷离噗嗤笑出声,“我都快把他们大都打下来了,再打下去,辰国怕是要亡国了。”

萧沐整个人愣住,须臾后,目光发亮。

阿离好厉害!

“那你一个人回永宁?神机营呢?镇北军呢?”

殷离在他鼻尖上勾了一下,“我等不及见你,当然要先回来了,辰国已经被我们打怕了,他们的戴王同意岁贡称臣,眼下永宁应该正忙着交接战俘呢。”

殷离含着笑,鼻尖在萧沐的耳边蹭了蹭,“小呆子,从此辰国是咱们大渝的属国了。”

萧沐恍然,他望一眼天边的地平线,“终于打完了啊。”

不知不觉过去大半年,从深冬打到夏末。

殷离“嗯”了一声,“我们可以回朝了,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萧沐皱了一下眉,“更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比打仗还重要?他面露不解地看向殷离,对方却没有回答他。

殷离眸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心道:给你报仇的大事。

第73章 (二合一)

因为萧沐身体不适, 二人便一路歇歇停停,至入夜才走到一座边陲小城。

殷离找了间客栈,将萧沐从马上抱下来,一路将人抱进客房里。

堂倌见状诧异了一瞬, 但两人都表现得十分淡定, 他便只以为客人腿脚不便, 一面给安排浴桶, 一面寒暄道:“这位军爷打北边的吗?听说那还在打仗呢。”

殷离把萧沐放到榻上,嗯了一声。

堂倌眸光一亮,“我听说咱们打赢了辰国?这是真的吗?”

殷离给萧沐退去靴子, 唇角微微扬着,“嗯,辰国已经俯首称臣了, 今后再也不用打仗,边境安宁,你们这些生意人也好过了。”

堂倌闻言, 激动地拳落掌心,“听说咱们以多敌少俘虏了四十万大军, 就连辰国皇帝都被抓了!”

见殷离默许了这说法,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太好了太好了,一定是世子爷保佑。”

“嗯?”萧沐听见这一声,疑惑皱眉,“什么世子爷保佑?”

堂倌嘿嘿一笑,神秘兮兮的道:“您不知道世子爷?就是去年在冀北一剑断水, 击退黄龙救了七州县, 咱们大渝的神仙!”

“自那时起, 就有好多人在家中给世子爷立牌位呢。”

“这回与辰国交战,也是多亏了世子爷显灵,镇北军才能兵不血刃生擒了那辰国的皇帝,四十万辰国大军啊,全被俘虏了。”

“敌国没了主力,咱们五殿下率兵长驱直入,打得那叫一个痛快啊。”堂倌越说越高兴,“现在都在传呢,说咱们大渝有神仙显灵,今后必然是越来越兴盛。”

听见“显灵”两个字,萧沐一愣,“什么……显灵?”

堂倌看他一副疑惑的表情,微叹了一声,“可惜啊,听说世子爷看破红尘,去年便舍了肉身仙逝了。”他说时还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其实我还听说,真实情况是世子爷为情所困,因被陛下拆散了姻缘而心灰意冷,这才了却凡尘,哎,真是个痴情种。”

听见这句,殷离没忍住噗嗤一声,双肩都在微微地抖。

萧沐一脸懵,这传言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看着殷离忍笑忍得辛苦,他忽然就有点后悔当初假死时,顺着那些纨绔的话头没有反驳,导致他的名声从强取豪夺变成了为情所困。

相较之下,他还是觉得强取豪夺好一点。

他有点好奇,又问:“那这跟显灵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个堂倌更来劲了,他放下热水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您不知道,之前有好些辰国的逃兵跑出来,见人就说自己碰见了萧沐的鬼魂,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一开始还没人信,后来您猜怎么着?有人亲眼看见世子爷逼着那皇帝投降,对着山头就那么一挥,嘿!一剑~!就把那一整座山头砍碎了!”

堂倌说得神乎其神的,眉飞色舞道:“您若不信,可以去永宁城郊,看看那山头,刀削一般,绝对的平整,那鬼斧神工,分明就是神迹啊!这还不是显灵?”

“如今好多人都跑去那山头朝拜,求世子爷庇佑呢。”

殷离笑得更厉害了,脑袋埋在萧沐的肩窝里,浑身都在抖。

萧沐面色复杂,试探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没死呢?”

堂倌闻言面色一肃,认真道:“是有这么传的,说那其实不是显灵,就是本人!还有战场上亲眼看见的,都说那不像是鬼,肯定是个人。”

“我还托人打听过,我妹夫的大伯的妻舅的小儿子是镇北军的伙夫,可人家镇北军军纪严明,说世子爷的事不让说。”他说时叹了一声,“若是世子爷还活着就好了。”

堂倌说到这里,看着殷离目光一亮,诶了一声,“这位军爷可是镇北军的人吗?”他说时露出讨好的笑:“不知能不能说说,你们家世子爷到底是……”

殷离笑够了,清了清嗓子打断道:“我不是,我是神机营的。”

“嗨呀!那您是五殿下的人,听说你们打仗可神了,才三千人……”那堂倌说时比了个数,“就拿下他们好几座边城呢,后来更是领着镇北军直接打到辰国大都去了。”

见堂倌滔滔不绝,话说起来就没完,殷离挥挥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堂倌这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提着水桶就退出去了。

殷离给萧沐褪了衣衫,把人抱进屏风后的水桶里,自己亦脱了衣衫钻进来。

一个浴桶里挤进来两个男人,瞬间就显得拥挤了,水哗啦啦地溢出来,在浴桶边沿蜿蜒出了一道道湿痕。

萧沐皱了一下眉,试图起身:“我先出去,你洗吧。”他刚动一下,就被殷离从身后扣住了腰,“不准跑。”

他有点疑惑地扭头看殷离,便见殷离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却不容置疑地探过去,“我给你清理一下。”

萧沐一惊,不由发出一声轻喘,“清理什么?”

殷离微叹口气,“傻瓜,不洗干净会生病的。”

“乖,别乱动。”

萧沐被涌入的热水烫了一下,他瞪大了眼浑身一僵,推了推殷离,“我自己可以。”

殷离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看他,“好,你弄。”

被殷离这么盯着看,萧沐又不敢动了。

被人这样盯着看,感觉好奇怪。

见萧沐僵着不动,殷离目光温柔地凑过去,轻轻将对方的脑袋压在自己脖颈间,声音又轻又柔,“不如……还是我来吧。”

萧沐的视线被遮挡,唯有耳边传来殷离渐渐沉重的呼吸声。

*

翌日。

萧沐一直睡到日暮四合才撩起沉重的眼皮,意识渐渐回笼。

半晌后,他试图起身,可刚刚一用力,一股酸痛感就从尾椎蹿起来,逼得他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

他茫然望着帐顶,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什么情况……

脑海里片段画面闪过,昨夜沐浴时发生的事一点点涌入脑海。

阿离说要帮他清洗,结果洗着洗着……

想到这里他的面容一滞。

殷离之前明明还说会克制的,结果……这算哪门子克制?

他本就还没恢复,又经历这么一遭,这下连坐起来都困难,双修也太伤身体了吧!

他刚这么想着,便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殷离捧着托盘走进来,见他醒来,眸子一亮,将餐食放在床榻上的小桌板上,“醒了?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见殷离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萧沐有些疑惑。

双修到底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功法?为什么他每回都跟重伤了一样,可殷离却没事人似的,反而十分餍足的模样?

活像……他凝神思索了好一会,活像吸饱了阳气的狐狸精。

而他就是那个被吸干了的书生。

就算是为了陪老婆体验人生,这也太费书生,不是……太费他了吧。

殷离过来扶他,刚刚凑近,就看见萧沐幽幽的眼神。

殷离一怔,望着萧沐有些苍白的唇与面色,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对不起小呆子,我……没忍住。”

萧沐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见殷离连忙伸出三根手指指着天,“我保证,从今天开始,到你恢复体力之前都再不碰你了。”

萧沐望着殷离,“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殷离连连点头,“你说。”

萧沐一本正经:“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控制一下双修的频率。”

他说得认真,没看见殷离的表情一凛。

“你看,在我研究出合适的双修心法之前,这种练功方式是有害无益的。”他说时顿了顿,打量一眼看起来精神奕奕的殷离,纠正了措辞,“至少对我来说是有害无益的。”

殷离扶着额头,深长地吸了口气,又是练功!

这呆子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修行上?

他有些无奈,将萧沐扶起靠在靠枕上,转移话题道:“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吃饭。”他说时,捧起粥碗,将汤匙里的粥吹凉了,送到萧沐唇边。

萧沐咽下粥,温热的食物令他舒服了许多,看着殷离悉心照料自己的模样,萧沐忍不住心里一软:“不过我觉得,既然双修对你有益,也不是不能偶尔为之。”

殷离动作一顿,眸子倏然亮起,“真的?”

然后他就看见萧沐认真点头道:“一年一次,我觉得没有问题。”

殷离的脸一黑。

他就知道!

他真是后悔碰小呆子的时候一时激动没收住,把人折腾惨了。

这下好了,果然让人避之不及。

可是开了荤的狼怎么可能再回去吃草!

他面露委屈,用哀怨的语气道:“一年一次,你要憋死你夫君?”

萧沐面露震惊,完全忽略了夫君二字。

会憋死?这么严重吗?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殷离从前也没这样双修过吧?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不解道:“那你以前怎么……”

“开过荤就不一样了。”殷离强行辩解,“就好像……”他凝神思索了一会,怎么形容才能让这个呆子理解,想了一会,他带着撒娇般的语气道:“就好像你有了追光,我再把追光收走,叫你一年才能碰一次,你能忍吗?”

萧沐一怔,猛然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能。”

殷离眸带笑意,虽然不想拿追光那把破剑做比喻,但是效果还不错。

于是他故作委屈地道:“你看,你都忍不了,我怎么忍?你就是我的追光,懂吗?”

萧沐恍然大悟。

好有道理。

于是他思索了一会,试探道:“那就一个月……一次?”说完他又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觉得一个月就是极限了,毕竟我不会伤着追光,但你会伤着我,最终影响我练剑。”

殷离深吸口气,闭上眼强压心头烦躁,告诉自己现在小呆子身体不好,要有耐心要有耐心,要循序渐进,他灵光一闪,“那……特殊日子能不能另当别论?”

萧沐歪了一下脑袋,“什么特殊日子?”

殷离眸子一动:“比如……你的生日?我的生日?反正,值得纪念的日子。”他说时,略显心虚地又递过去一勺粥。

见萧沐乖乖地喝粥,面色却有些犹疑,他又目光微微一闪,补充道:“比如打进辰国大都那天就是我的生辰,咱们昨晚就算是给我庆生了。”

听见这句,萧沐一怔,他竟然把阿离的生辰忘了!

早知道的话,他应该提前出关,赶去给阿离庆生的。

虽然他上辈子修仙从来不过生辰,自己这辈子的生辰也不记得了,但是对凡人来说,生辰似乎是很重要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面露愧色,“你说得对。”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除了一月一次之外,一些特殊日子可以另当别论。”

殷离强忍笑意,搂着萧沐又亲又抱,“小呆子真乖。”

萧沐心虚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你还想要什么礼物吗?”

殷离垂眸看一眼萧沐的唇瓣,舌尖在犬齿上舔了舔,“我想……”

话到嘴边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心道算了,这几天小呆子已经被他折腾坏了,不能要求太多,于是他把人往怀里一按,“不用了,你已经送过了。”

萧沐低垂的视线中正看见一顶小帐篷,于是他思索了一会道:“等回到永宁,我传一套心诀给你,能调息降燥,对你有好处。”

殷离面色一沉,调息降燥?那岂不就是清心寡欲的意思?强忍下心头不满,把人松开道:“吃饭。”

眼看着那小帐篷又消失了,萧沐疑惑挑了一下眉,淡淡“哦”了一声,继续张口喝粥。

翌日殷离不知从哪雇了辆马车,二人坐着马车往永宁赶。

就这么接连赶了五日,萧沐的身体也恢复了,他们才看见镇北军的大帐。

殷离抛给车夫一小锭金子,后者千恩万谢地驾车回了。

二人刚刚步入大营,就见士兵瞪大了眼震惊地望过来,“世子爷!”

人们迅速围了过来,欲言又止,“世子爷您怎么——”

听见这句,萧沐面露疑惑,“我怎么了?”

众人七嘴八舌答道:“他们都说您飞升了!”

萧沐有点懵:“啊?”

“就给您看门的那小厮说的,说您刚出关就化成星星飞走了!”

萧沐皱眉垂首揉了揉睛明穴,当初走得太急,竟忘了给父亲留句话了。

他本来想着既然能御剑,肯定能当天走个来回,确实没有必要留言,却没想到……想到这他觑了殷离一眼。

后者摸了下鼻子,佯装没看见他的目光。

萧衍得了信,激动得三步并做两步从中军大帐跑出来,一看见萧沐,立即眼眶一红,“沐儿!”

萧沐张了张口,“爹……爹。”

老王爷一把将萧沐搂得死紧,“爹爹还以为你……以为你……”刚说出两句,老王爷就鼻子一抽,眼泪珠子哗哗地往下掉。

萧沐拍拍萧衍的肩头安抚道:“我好好的,只是走得太急,忘记给您留句话。”

萧衍听了这话,忍不住瞪了殷离一眼,心里泛酸,真是儿大不中留啊,为了赶着见心上人,亲爹都不要了。

想到这里老王爷有些委屈,不由撇了撇嘴,但口中还是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沐儿没忘了爹爹就好。”

殷离有点心虚,但看萧沐被搂得皱眉,玉白的脸蛋都被萧衍的大胡茬子蹭红了,不由心疼起来,拍了拍萧衍的肩膀,“王爷……萧沐还累着,让他先回房休息吧。”

萧衍连忙点点头,叮嘱属下把萧沐送回藩邸,看着萧沐离开,他才按下情绪,转头对殷离道:“殿下,京里发来了诏令,咱们该回京了。”

殷离面色一肃,缓声道:“嗯。”

他看一眼黄沙弥漫的地平线,心道是时候回去结束这一切了。

……

……

盛京,皇帝亲自率领百官站在太极殿广场前的高阶上,脸上洋溢着意得志满的笑。

众人队列整齐地等待着凯旋归来的将军们。

有官员看着皇帝面色欣然,立刻心领神会地拍起马屁来:“我大渝与辰国对峙多年,历朝历代都没有解决的边境纷争,一朝在陛下的治下永绝后患,实乃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幸甚,大渝幸甚。”

众人闻言,纷纷接住话茬,“辰国成为我大渝属国,功在当代,皆因陛下得天庇佑,实乃真龙天子,才令到天下臣服,万国来朝。”

彩虹屁一波接着一波,听得隆景帝龙颜大悦。

张栋之亦开口道:“还是陛下教子有方,五殿下尚未及冠便能亲率轻骑兵深入虎穴,以少胜多,闪电奇袭,不过半载竟然一路打到辰国大都,如此举世之成就,实属罕见。”

隆景帝听了,扬起笑,脸上很是赞同:“离儿确有大才能。”

官员们一听,又纷纷换了拍马屁的角度,轮番夸赞起殷离来。

云阳明不动声色听了一会,轻笑道:“要说大才,还得是萧衍啊。”

皇帝闻言望向云阳明,便听对方又道:“三个多月,只打了两场仗,便吞掉了辰国四十万主力,生擒辰国皇帝,之后又随五殿下一路攻下辰国各大重镇直逼大都,这份天大的功劳,怕是陛下也赏无可赏了吧?”

隆景帝狐疑地眯起眼,笑意收敛了些。

官员们亦听出这话外音,纷纷噤声不敢多言。

这等敏感的话题,他们可不敢随意掺和进去。

张栋之皱了一下眉,这老东西,都这时候了,还在暗示萧氏功高震主,挑拨离间,他想了想,冲皇帝垂首道:“萧王爷历来是用兵如神,恐怕老王爷自己也没想到此次会这样顺利,能生擒辰国皇帝。”

“是啊。”云阳明意味深长道:“是用兵如神,还是如有神助呢?”

有官员听了这句,忽然目光一亮,“倒确有过这样的传言,说镇北军有神仙庇佑,才能兵不血刃拿下辰国皇帝。”

“是啊,还有人说那神仙其实是萧沐的……”说到这里,那官员觑了一眼皇帝,没敢接下去。

隆景帝看一眼那官员,“萧沐的什么?”

“说是萧沐的……鬼魂。”

“哦?”隆景帝微微挑眉,“这倒是稀奇。”

不过之前国师说过萧沐是真神仙,难不成……肉身死了,灵体还留在世上?

云阳明拉长了脸一声冷哼,“世上哪有鬼?怕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自从得知殷离金蝉脱壳去了北境后,他便让皇后停止供应解药,可怡妃不仅顺利产下一名皇子,至今也没有任何毒发迹象。

这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这一开始就是殷离给他做的局,怡妃根本没有中毒。要么,是殷离通过某种法子得到了解药,从而脱离他的掌控。

若是前者,恐怕……

想到这里他背脊都在发寒。

殷离一个才刚十八岁的孩子,能有这份缜密的心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沐……真的死了吗?

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能在太医的联合诊断,以及他与辰国暗卫的紧盯下假死脱身。

他心底里一万个不肯信,然而本能在提醒着他,萧沐很可能没有死。

这一猜测折磨了他几个月,至今仍悬而未决,就在云阳明陷入无休止的猜疑,心中忐忑不已时,雄浑响亮的号角声响起,一行队伍从大开的宫门外缓缓而来。

隆景帝一脸正色,唇角微微扬起,站在太极殿前的高阶上,遥遥望着踏上红毯的几道人影。

殷离身着战甲,披着一袭红披风走在正中,随着步伐走动,战甲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

在他的身侧,是身型高大,披着铠甲的萧衍,而另一边,则是一道飘逸的青色人影。

皇帝狐疑地眯起眼,盯着那道青影看了半晌,待三人走近了些,他才终于看清来人,不由脸色一变,震惊道:“萧沐!”

云阳明亲眼目睹那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视线中,心头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尘埃落定,他闭上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一口气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良久,他才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已经走到了阶下,向皇帝行礼的三人。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磨着后槽牙低低发出一声:“萧沐……殷离!”

第74章 (二合一)

隆景帝瞪大了眼, 来来回回地上下打量萧沐,震惊又带着些怒意地道:“你……你没死?!”

萧沐看一眼皇帝,坦然道:“事急从权,当时我不得不使用了龟息功, 在龟息状态下与死亡无异。”

隆景帝闻言诧异不已, 望着萧沐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有官员瞥一眼皇帝的眼色, 立即高声道:“萧沐, 你这可是欺君之罪!”他说时冲皇帝义正辞严道:“陛下,此等行径绝不可姑息!”

云阳明淡淡地朝堂上扫了一眼,立刻就有人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加入声讨。

“正是!更何况他还是当着陛下的面假死, 此等大逆不道之罪不可轻饶!”

却见殷离一提衣摆下跪道:“假死之事是儿臣设计的,事出有因,父皇容禀。”

萧衍亦跪了下来, “吾儿行事莽撞是老臣教子无方,但萧家一门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老臣恳请陛下给吾儿一个解释的机会。”

萧沐扭头看向跪地的两人,都争先恐后为自己辩解, 不由心头一暖。

张栋之见隆景帝面色不虞,连忙打起圆场,“三位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实在是前无古人,陛下又亲自给三位接风,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如等接风完了再进殿解释吧?”

那官员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张大人这是什么话?难道欺君之罪是一句误会就能糊弄过去的吗?”

“正是!你可要记着自己的陛下的臣子!不是他们萧家的!”

见到众人围攻张栋之的局面, 云阳明微微一笑。

落入殷离的局已经是注定的了, 云阳明想着。虽然落入了下乘, 但萧沐欺君这一点却可以为他所用。就算如今皇帝不听他的,但凭借皇帝对萧氏的忌惮,加上萧沐此举冒犯天威,他还是可以好好拿捏一番。

隆景帝目光扫过跪地的二人,又看一眼仍笔挺站着面色淡然的萧沐,忍不住不悦地皱了皱眉,抬手道:“都起来吧。”说完,便转身往大殿走去,头也不回道:“有何分辩,进殿再说。”

众人大步向殿内走去,走时,云阳明冷眼扫过三人,与殷离的视线相撞,闪过一道寒光。

皇帝登上高座,对萧沐道:“你为何假死?”

萧沐道:“我这么做,是迫不得已。”他正想继续,殷离却突然开口抢先道:“父皇,是儿臣受云阳明胁迫,不得已才让萧沐配合我演了一出戏。”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云阳明冷笑一声,面色坦然道:“五殿下怎可白牙诬陷?老臣何曾胁迫过你?”

殷离不理会他,兀自道:“半年前,皇后派人告诉我,母妃身中百合花毒,若不想她一尸两命,就用萧沐的命换取解药。”

隆景帝闻言脸上一沉,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又是皇后。”

殷离继续解释:“儿臣原本并不相信,可当时前来传信的宫女给了儿臣一支有毒的百合,后来儿臣果然在母妃的庭院里发现了毒株,又请了太医来给母妃查验。这才相信母妃是真的中了毒。”

听见这句,萧沐不由挑了一下眉梢。

怡妃根本没有中毒,殷离这么说是想坐实皇后下毒之事,把他们安排假死的行为说成是迫不得已之举。

想到这里萧沐明白了,殷离这是要弱化他们将计就计,引辰国来犯的动机,把自己诠释成为纯粹的受害者。

难怪殷离方才要打断他的话,若是让他照实说了,皇帝恐怕会认为他们有意放任敌国来犯。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动机却着实冒险,相当于在赌国运,皇帝若是知道了恐怕会动怒。

这么想着,萧沐垂着首安心看殷离的表演。

殷离道:“母妃身怀六甲,儿臣无法,只得表面听从皇后的命令,与萧沐演了这么一出假死。后来儿臣向坤宁宫索要解药,谁知皇后想以此拿捏儿臣,每次只给稀释过的药吊着母妃的命。是儿臣从中那支百合中提炼出了毒素,并配合解药,交给太医研究解毒之法,好在上天慈悯,太医们医术精湛,母妃才终于得以解救。”

看着隆景帝目露凶光地望了过来,云阳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这一切怕不是五殿下自导自演吧?你如何证明皇后威胁过你?”

殷离似对此言早有所料,“母妃宫内的有毒植株与那名宫女给的百合花毒素一致,皇后给的解药亦是证据。”

听见这句,云阳明眉心一松,皇后那边他早就安排把证据都销毁了,就凭殷离手上这些证据,根本攀扯不到他的身上。

却听殷离道:“当然,坤宁宫内栽培的植株,以及给儿臣传信的那名宫女或许早已被皇后毁尸灭迹,儿臣确实无法证实毒药来自坤宁宫。”

“但儿臣提起这些,只是为了解释萧沐假死的缘由,世子并非有意欺君,实在是迫不得已,他是在帮儿臣,更是在帮母妃。”

殷离抬眼瞥见皇帝的脸色在提到怡妃后逐渐缓和了些,便心知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

皇帝看一眼殷离,本想质问这种事为何不早告诉他而是要自作主张,但当着群臣的面,他又不想让人察觉自己儿子竟然不信任他,便将疑问与怒意按捺下去,故作淡定地问道:“但你说的这些又与阁老有何干系?”

殷离垂首道:“儿臣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却不曾想……”他说时,瞥一眼云阳明,“儿臣的暗卫无意间查到云阳明与辰国暗探有秘密往来,其中一封信中提到,辰国意图大举进犯我国,前提是要云阳明除掉萧沐。”

“儿臣这才知道,原来皇后要挟儿臣刺杀萧沐,竟是源于云阳明与辰国的一笔交易。”

此话一出,场上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纷纷垂首不敢言语,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方才帮云阳明出言的那位官员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五殿下指责的可是通敌卖国之罪啊!谁敢搭上半点干系?

云阳明眸色阴冷,咬着牙怒声:“五殿下,你可知诬蔑朝廷命官,亦是重罪!”

他说时又冲皇帝肃然道:“陛下,臣绝对没有做过通敌卖国之事,五殿下口口声声指责臣与辰国交易,可我替他们杀了萧沐,与我有何好处?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一直沉默的萧衍冷不丁沉声道:“自然是借辰国之手,消灭了镇北军,好坐收渔利。”

云阳明狠厉看一眼萧衍,萧衍亦坦然平视回去,老王爷鹰隼般的目光中带着森然的警告与怒火。

隆景帝皇帝看着云阳明与萧衍对峙的一幕,眼中冷芒一闪而逝,声音冷厉中又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怒火,对殷离道:“你所说的可有凭证?”

当朝首辅卖国!如若查实,丢的亦是他皇帝的脸面。

殷离先是看一眼云阳明,随后坦然看向高阶上的皇帝,朗声:“儿臣有证据!”

这一句掷地有声,响彻空旷的大殿。

只见殷离在云阳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取出一叠信件,交给御前近侍,近侍接过这些信后快步回到御前,递到皇帝手中。

“这是儿臣的暗卫截获云阳明传与辰国暗探的密信,当时为了不打草惊蛇,每次截获时,儿臣都会命人复制一份,辰国人收到的是复制件,儿臣手上的才是原件。”

隆景帝一目十行扫过,目光中的震惊随着纸页的翻动渐渐演变为愤怒,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动作越来越快,明显带着怒火。

最终他怒而一把将纸页甩到云阳明面前,眼神冰冷道:“阁老,你还有何话说!”

云阳明震惊地看着洒落一地的信纸,手指略微颤抖地捡起一张,扫过后瞳仁倏地放大,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他说时,指着殷离道:“这些定是他伪造的!”

殷离连看都不看云阳明一眼,坦然道:“阁老难道连自己的字迹也认不得吗?”

云阳明的眼珠快速运转着,这怎么可能?他跟辰国的通信如此隐秘,连小公爷都不知道自己的亲随在帮他传信,殷离又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这证据还不够令人震惊似的,此时萧衍亦交出一幅城防图,道:“这是云阳明原本要送给敌军的永宁城防图,殿下截获后与老臣商议,伪造了一幅的假城防图将计就计。”

他说时望向云阳明,声音四平八稳,“阁老执掌兵部,城防图这样的军事机密,阁老想要得到自然也是轻而易举了。”

“不。”云阳明连声否认,“老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陛下,笔迹还有城防图,都可以伪造啊!”

萧衍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笔迹可以伪造,那给镇北军下毒之事又怎么说呢?”

听到这接二连三的指控,有官员终于忍不住瞪大眼,倒抽了口凉气,阁老胆子真大啊,这又是通敌,又是送城防图,还直接给镇北军下毒!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官员们意识到云阳明这回可能是真的要栽了,心中暗暗叫苦,若是云家倒台,他们这些依附于云阳明这棵大树的人怕是免不了要被牵连。

“什么下毒!你在胡说什么?”云阳明故作不知地怒斥。

萧衍对皇帝抱拳施礼道:“陛下,云阳明借犒军的机会,让军需官曹大人在镇北军营的水井里下药。”他说时掏出一份供状呈上,“这是曹大人的亲笔证词和手印。”

云阳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又一封供状被递到皇帝手中,隆景帝只瞥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望向云的眼神更是莫测:“阁老,这你也想说是伪造的吗?!”

“不……”云阳明还想辩解什么,却忽然感到大势已去,殷离与萧衍既然敢指认他,必然是已经准备好了万全的证据要治他于死地。

他的思绪被萧衍的冷笑声打断,“阁老真是好手段呐,毁尸灭迹也是做的滴水不漏,得到辰国战败的消息便立刻暗杀曹大人,好在老臣早就安排了暗卫贴身保护,曹大人才免遭劫难,如今正安置于老臣府中,随时可以作证。”

听见还有人证,云阳明终于唇角微微一颤,闭上眼长长地叹出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阁老,还有何话说?”萧衍沉声问道。

云阳明此时反倒冷静下来,他目露一丝愤恨与鄙夷地望向隆景帝,哼笑一声:“老臣,无话可说。”

隆景帝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大袖一挥:“将云阳明押入诏狱,着三法司审理!”

金吾卫迈入大殿,云阳明坦然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意欲上前的金吾卫淡淡道:“我自己会走。”

他转身时,冷厉的目光扫过殷离与萧氏父子,在迈出两步后,又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隆景帝,轻笑一声道:“陛下,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您来云府时,老臣对您说过的话吗?”

刚刚及冠不久的隆景帝,因得了云家大小姐的青睐,才终于有资格参与夺嫡之争,他拜云阳明为先生,然而当时的云阳明却并未教他如何夺嫡,只说了一句:有云家在,皇位就是他的。

云阳明教他的,是如何做皇帝。

隆景帝微微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云阳明扭过头去,一面坦然地迈起步子,一面头也不回地高声道:“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他说完,又放低了声音,扬起一抹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然而您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学生。”话落,便迈出了大殿门槛。

隆景帝听见这一句,咬了咬牙,怒声道:“皇后云氏德不配位,着废除后位,幽禁冷宫,此生不得踏出宫门一步!”他这一声说的响亮,足够传至殿门外。

云阳明脚步顿了一下,旋即仰起头,似是微微地叹了口气,旋即再次迈开步子,身影渐渐隐没在晨光中。

望着云阳明远去的背影,萧沐疑惑地皱了一下眉,“他好像……”

殷离听见这一声,扭头看他,“怎么了?”

萧沐想了想,道:“我感觉,此前他是真的很生气,但就在刚才,他的怒火好像忽然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云阳明的话本令皇帝怒火上扬,偏在此时,隆景帝瞥见殷离悄悄握起萧沐的手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那视如珍宝一般的细微动作又令他面色忽地一沉。

萧沐活着固然是好事,若他深爱殷离,赐他个男妻身份嫁入皇室,皇室还能兵不血刃收了镇北军。

可若是反过来呢?如若痴心的是殷离……

只是这么一想,隆景帝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全感,再加之殷离悄声对他瞒了这么大一件事瞒了足足半载有余,更令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知不觉间,云阳明最后那一句: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隆景帝凝重地看一眼萧沐,忽然反身往高座走去,边走边道:“这么看来,镇北军能一战生擒辰国皇帝,确实是世子之功了。”

官员见皇帝出言转移话题,立即心领神会地嬉笑着说起恭维话来,“百姓传言,说我大渝有神仙庇佑,实在是我朝之幸。”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将方才的插曲抛诸脑后,纷纷吹起萧沐的彩虹屁来,左一个世子右一个神仙的,听得萧沐有点茫然。

萧衍与殷离却是同时拧起了眉。

殷离立即单膝跪下,取出兵符举过头顶,“儿臣当初领父皇命率三千神机营偷袭辰国后方,如今局势已定,特交还兵符。”

近侍忙接过兵符递到皇帝手上。

有官员闻言面露恍然大悟状,“原来当初五殿下奇袭辰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真是智计深远。”

附和声此起彼伏,隆景帝手中捏着兵符,终于眉心舒展道:“还是离儿用兵如神。”说完便挥挥手让殷离起身。

此时张栋之亦出列道:“凡名臣出世皆因明主,宋仁宗一朝便出了范仲淹,欧阳修,苏氏父子等等名臣贤臣逾百人,乃历朝历代之最。”

“如今我朝有萧王爷这样的护国柱石,有五殿下经世之才,又有萧世子神仙出世。这皆因我朝有明主在世,陛下之仁德不亚于宋之仁宗,才令上天庇佑,降下贤臣,助我皇立不世之功。”

此话一出,隆景帝大笑两声,“倒也不必拿朕与宋仁宗相较。”

见众官员还要跟着附和,他又挥挥手制止,“好了,马屁就不用拍了。”

见皇帝恢复如常,殷离悬起的一颗心稍松了些,忍不住偏头与萧沐对视,满眼的笑。

皇帝的目光从二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萧衍身上,“萧卿多年没回盛京了吧,带上世子回家团圆去吧。”说完又下令封赏了些金银布匹之类与萧氏。

萧衍与萧沐一同垂首谢恩。

一时间君臣尽欢和乐融融。

之后隆景帝示意散朝,率先离场。

众官员见皇帝离开,又纷纷围着三人祝贺,唯有张栋之面色有些严肃,待众人散去后,他看着走出大殿的三人,缓缓步到殷离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在陛下面前,还是收敛些。”

殷离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张栋之,对方叹了口气,“您看世子爷那眼神,太明显了。”

殷离心里一沉,他作为皇位继承人,可以对萧沐有好感,但也仅限于此,但若是他明目张胆地把萧沐放在心尖上,皇帝怕是会第一时间处理了萧沐,毕竟这对皇权是巨大的威胁。

而他的这份心思,怕是已经被皇帝看出来了。

“萧氏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陛下却只赏了些钱财,难道意味还不够明显吗?”张栋之说时摇摇头,微叹口气,“云阳明那个老狐狸,都倒台了,还不忘给陛下心里埋根刺。”

殷离微微颔首,“谢张大人提醒。”

张栋之与三人道了别,殷离本想与萧沐一起回王府,但想到方才张栋之的话,他沉默片刻,悄悄握起萧沐的手,“小呆子,你先回去,我晚些来找你。”

萧沐点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问:“你什么时候来?”

殷离听见这句一愣,扭头看一眼萧衍,老王爷会意,清了清嗓子转身道:“哎呀,好久没回宫了,我得好好看一眼。”说完就走远了些来到凭栏处,对着一头汉白玉的石狮子上看下看,一本正经评头论足:“这宫里的东西就是精致,不比咱们北境,什么都糙。”

殷离看老王爷如此作态,眼里带着笑意,他凑到萧沐耳边,悄声道:“晚点,我翻宫墙来见你。”

萧沐连忙摇头,“那不要了,还是我来找你吧。”

总翻墙也太危险了,萧沐想着,大不了他就用离魂术,晚上还是能见到殷离的。

殷离噗嗤一笑,勾了一下萧沐的鼻尖,低声道:“不逗你了,我有母妃的腰牌,随时可以出入宫门,别担心。”

萧沐恍然大悟,点点头,“好,我等你。”

萧沐说完正要走,手却还被殷离牵着,不由疑惑看向对方,却见殷离垂着眼,指腹依依不舍地在萧沐手背上摩挲。

“阿离?”

殷离回神,这才把他的手放开,“等我。”

萧沐点点头,转身与萧衍回合。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见殷离还在原地看着他,见了他回头,冲他挥手。

萧衍见二人这黏糊样,不由感觉牙疼,“又不是见不着面了,这是做什么?你想见殿下,进宫就是了,大不了爹爹陪你。”他说时扯了一把萧沐的衣袖。

萧沐被扯着走,回头看见殷离冲他笑:“回见,小呆子。”

“嗯。”萧沐应了声,转身离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等忙完了这几天就给阿离补过个生辰吧,从北境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虽然之前阿离说不用。

去年陪阿离过了生辰,今年却错过了,说起来还不是错过,而是他闭关时忘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今后的每一年都陪阿离过生辰。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出老远,他再次回头时,太极殿广场前的凭栏处,还有一个笔挺修长的人影正看着他。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

……

至深夜时,世子府的卧房内依然点着灯。

萧沐托腮坐在桌案边,面前一只灰白相间的鹰隼正用脑袋蹭萧沐的手指。

萧沐顺势摸摸海东青的脑袋,思索了一会道:“给你起个名字吧?”

这只海东青不知是不是给萧沐送信送习惯了,竟一路跟着他飞回盛京,到王府后,海东青落在世子院里,萧沐才发现它。

海东青似乎被萧沐的手指蹭得很舒服,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叫你……”萧沐冥思苦想,看着海东青腹部雪白的羽毛,最终吐出两个字:“小白。”

门外发出一声“噗嗤”。

萧沐寻声望去,眸子里闪过欣喜的光芒,“阿离?”

殷离推开门,笑着走来,“你起名这么敷衍,对得起它天天奔波给咱们送信吗?”

殷离走到面前,萧沐仰头看他,“那叫什么?”

殷离看一眼海东青,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就叫他飞得快吧。”

萧沐一愣,片刻后忍不住反驳道:“那还不如叫小白呢。”

好歹是个名字。

殷离耸肩,“可是它真的飞得很快啊。”

海东青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冲着殷离扑腾翅膀还发出短促的嘶鸣声。

殷离皱眉,“怎么,我夸你飞得快还不好?”

萧沐冲海东青招招手,“小白,别闹。”

海东青这才乖乖落回桌案上,又把脑袋凑到萧沐指腹上蹭。

殷离见萧沐的注意力都在海东青身上,不满地双手捧起他的脸看向自己,“小呆子,你怎么光看它不看我?它有我好看?”

萧沐忍不住笑了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点点头,随后起身拉起殷离就往门外去,“你跟我来。”

殷离看他这幅神秘兮兮的模样,有些诧异,“怎么了?”

萧沐拉着人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道:“给你补过生辰。”

听见这句,殷离一双眼睛都亮起来了,甚至有点感动,“小呆子……”

呆子不呆了,竟然能想到给他补过生辰!

二人来到院子里,殷离抑制不住心情激动,正满眼期待,就见萧沐转过身来,召剑而出。

只听刺啦一声,亮银色的剑锋在眼前闪过。

殷离的脸一垮。

眼看着萧沐又将剑轻轻一抛,悬在半空,扭头望过来似是要开口说什么,他连忙打断:“我不要练剑,也不要你传我什么心法口诀。”

怕萧沐又会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殷离又补了一句:“我的生辰不想要跟追光有任何关系。”

萧沐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

萧沐微微拧了一下眉,有点为难,抿唇想了想又道:“那我试试用止水吧。”

殷离震声:“也不要止水!”

萧沐发出一声“啊”,苦恼道:“可是不用剑的话,怎么御剑呢?”

“嗯?”

殷离愣了愣,“什么?什么御剑?”

像上次小呆子在天上飞的那种御剑吗?!

殷离原本骤降的期待瞬间又高昂了起来!

御剑!他可以!

萧沐看一眼夜空,又看一眼殷离,“我想带你御剑飞天。”

殷离的心脏重重一跳,脱口而出:“好!”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搂着萧沐的腰飞在挂满星星的夜空中的画面了,光是想想就足够激动了好吗!小呆子也这么懂浪漫的吗?!

萧沐扭头看一眼正悬在半空的追光,“那它……”

殷离一把拽过萧沐,“甭管是追光还是止水,还是其他什么破剑,无所谓。”他挥臂指向追光:“快让我上去!”

萧沐愣了愣,心中恍然,原来阿离也是可以喜欢剑的,只不过要找对方法。

看吧,现在阿离对追光的接受度就很好嘛。

他满意地点点头,拉过殷离纵身一跃,二人轻飘飘地落在剑上,殷离一脸新奇地看着自己踩在放大了数倍的剑背上,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

便听“嗖”地一声,一道蓝光划过院落上空,向嵌满星星的夜幕驶去。

立在窗楞上的海东青见两个主人瞬间跑没了影,歪头疑惑了下,随即扑腾了两下翅膀,尾随而上,深夜寂静的星空下,响起一声高亢的鸣啼。

第75章 (二合一)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殷离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十分新奇地看着周遭的景物在急速地退去。

他往下一看,脚下追光正释放着蓝色的锥形光焰,发出极低频的嗡嗡声, 繁华的街市灯火阑珊, 鳞次高楼飞速在追光剑下掠过。

远处的宫殿群越来越近, 因为足够高, 天空中的银河比平时都明亮清晰得多,这前所未见的景象令殷离的呼吸都变快了,紧紧搂着萧沐的腰, 忍不住兴奋地高声喊:“小呆子!”

萧沐扭头看他,“不用喊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殷离兴奋不已, 伸手向空感应了一会,“为什么我们飞得这么快,却只能感觉到微风?”

萧沐道:“我开了避风诀, 不然这么快的速度你站不稳的。”

殷离勾起唇笑,双臂搂紧了些, 一脸满足地把下巴搁在萧沐的肩头,“你真是我的小神仙。”

萧沐飞驰了一会便开始有些疲累了,御剑可不比其他术法,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去,有出无进,是非常可怕的消耗,他还要保存体力飞回去, 于是他扫视了一眼前方, 指着全城最高的一座角楼道:“我们去那歇脚吧?”

殷离一看, 是位于宫墙西北角的瞭望楼,他扬起笑:“好!”

萧沐握紧腰间殷离的手腕,加速俯冲而去。

二人落在琉璃顶上。

从楼顶望去,整座盛京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照亮夜色,纵横交错的街道被点缀成皓光闪耀的银河,与天空中的银河交相辉映。

殷离拉着萧沐在飞檐处坐下,仰头望去,硕大的一轮明月悬于天幕,仿佛近在咫尺。

殷离伸出手试图触碰那轮明月似的,微微扬了一下唇,“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他说时扭头去看萧沐,轻轻勾了勾对方的尾指,“小呆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里?”

萧沐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但现在看殷离一幅雀跃的模样,他的心里也涌出了一阵欢喜。

“我只是觉得这里最高。”

殷离“嗯”了一声,双臂枕在脑后向后一躺,“我喜欢高处。”

“小时候被殷嗣带人追着跑的时候,我就常常躲到这来,他们胆小爬不上来,经常等得不耐烦只好自己走了,还放话说我有种就永远待着别下去。”

他说时不屑地轻笑了一下,“我一个人能在这里待到入夜,每回都是大师父施展轻功满宫地找我才找到。”殷离说时冲萧沐笑,“我厉不厉害?”

萧沐抱膝而坐,听见这句回头看他一眼,随后唇角压了压,亦侧身在他身边躺下,“殷嗣小时候总欺负你吗?”

殷离本来不想提起殷嗣这个恶心的变态,但看见萧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隐约流露出心疼的神色,他眸子一动,撇嘴“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委屈:“是啊,小时候他经常带侍卫来抓我。”

殷离说时,看着萧沐可怜兮兮地道:“我有一回还差点被淹死。”

萧沐瞪大了眼,这么严重!

没想到殷嗣小时候就这么坏心肠。

正当萧沐震惊时,殷离抓住机会将他搂进怀里,“你都不安慰我一下吗?”

萧沐看着怀中的人,双臂悬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来,拍拍殷离的肩头,“怎么安慰?”

殷离唇角扬起来,闪电般在萧沐唇上点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

萧沐眨眨眼,只觉唇上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殷离扑倒。

殷离亲着亲着手就忍不住了,萧沐被弄得浑身痒,忍不住按住他,“别动了,痒。”

殷离的呼吸有些沉,哑着声音:“小呆子,我……”

萧沐歪着脑袋“嗯”?了一声,什么?

“我想……”殷离附首咬着萧沐的耳根说了个词。

萧沐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对。”

殷离微一皱眉,“什么不对?”

“之前说好了一个月一次,如今才……”萧沐在心里数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才十天。”

殷离眨眨眼,有些心酸,“都十天了吗!”

他在心头狠狠地为自己鞠了一把同情泪,感叹道:我可真能忍。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卖力地对付萧沐的腰带,嘴上说着:“今天不一样。”

萧沐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哪不一样了?”

殷离眸子转了一下,“今天是……今天是给我补过生辰,就算你给我的生辰礼了。”

萧沐恍然,好有道理。

可是不对啊,“上回在客栈你说我已经送过你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送过什么了,但是既然殷离这么说,那就是送过了吧。

殷离颇为扼腕地啧了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软的。

这小呆子不呆了,不好对付了。

他想了想,又委屈地道:“你不是说要安慰我吗?”

“这就是我获得安慰的方式。”

萧沐愣了一下,还有人靠双修安慰的吗?

但近距离看着殷离那巴巴的眼神,他的心就不由一软,他手上的劲也随即一松,立即被殷离乘虚而入三两下把衣带解开了。

他被折腾得脑子一片混沌,全靠望着星空转移注意力,最终喘息着妥协道:“好吧,不过你要控制一点,否则我御不了剑,咱们会回不去的。”

殷离敷衍地“嗯嗯”两声,注意力已经完全跑偏。

却在此时,耳边传来呼呼呼的声音,殷离皱了一下眉,寻声望去,竟看见海东青站在一旁的琉璃瓦上,目光不善地盯着他看。

殷离皱起眉,挥挥手,“去去去!”

海东青不动。

殷离啧了一声,曲指就要弹出一道气劲,却被萧沐制止了,“你会伤着小白。”

殷离狐疑看他,“你想让它看着?”他说时又扬唇坏笑,“不过我倒不介意。”说完便又俯身下去含起他的唇,一边动手动脚。

萧沐本想说点什么,但嘴被堵上了,而且殷离的舌头仿佛有魔力似的,没一会就把他亲得迷迷糊糊,浑身瘫软,什么也思考不了。

殷离亲着人,目光斜斜地瞟向发出警告般“呼呼”声的海东青,悄悄曲指弹出一道气劲从海东青的灰羽擦过,海东青侧身闪过,同时发出一声嘶鸣扑腾着翅膀飞上高空。

萧沐的脑海有些迷糊,听见这一声鸣叫,皱着眉含糊地道:“小白……”

殷离又弹了好几道气劲,直把海东青赶远了才终于满意。然后俯身把试图起身的萧沐按住,又狠狠地吻上去,“别管它了。”

静谧的宫墙上空,断断续续,破碎的喘息声还未传开便消散在空中。

*

殷离埋首在萧沐肩头喘气,萧沐望着挂满星辰的夜幕,眸子里水汽朦胧,依稀看到头顶星空氤氲成了一片。

他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脸去,见放在身侧的追光在微微地发亮,一闪一闪的。

他不由一怔,意识回笼后疑惑道:“老婆?”

他没有控制,为什么追光会亮?

殷离听见这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那柄破剑,他忽然瞳孔一缩,猛然直起身来俯视着萧沐,“你喊谁老婆?”

这种时候竟然还在想着剑!

他说时,身体侧过去挡住萧沐的视线。

萧沐的注意力还在剑上,他试图熄灭追光,可追光似乎不受他的控制,反而闪得更亮了,他正疑惑,便见殷离把他的头掰正看向自己,不满地道:“说话。”

萧沐眨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看清殷离眸子里带着怒意,他有些茫然无措地道:“阿离,追光……好像不受我控制了。”

“嗯?”殷离看萧沐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不由心软半截,怒火也消了。

他扭头去看,见追光闪烁了两下又熄灭了,由于心里还堵着气,所以他开口时语气还是不太好:“它怎么了?”

萧沐坐起身,可刚起来就皱眉发出一声“嘶”。

听见这一声,殷离有点心虚,连忙将他扶住了,转身把人搂怀里,手掌扶着萧沐的后腰缓慢揉按。

萧沐这会已经顾不上浑身的酸痛感了,只道:“上回我御剑去找你时,它就不受我控制往回飞。就在刚才,它还自己在发光。”

他看着殷离,认真地道:“从前追光只有在回应我的时候会发光。”

殷离捏捏萧沐的脸蛋,语气中还带着一丝醋意,“可它不是你的本命剑么,除了你还有谁能控制?”

萧沐看着殷离,认真道:“有。”

“有?”殷离诧异挑眉:“谁?”

“你。”

殷离诧异了一瞬,随后脸色忽地一黑。

“你不会又要说我是你的剑灵那一套吧?”

其实殷离也知道,萧沐不会胡说,但他想不明白,他分明就是他自己,上一世他费了好大劲才获得重来的机会,又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剑灵?

若是他错了,难道国师也错了吗?

萧沐看着殷离,抿了一下唇,“阿离,上回我来见你,追光在空中转向,当时你在做什么?”

殷离想了想,“我追着喊你啊。”

“你飞那么快,我根本追不上,所以就喊了一句‘你给我站住’。”

萧沐目光一亮,“然后我就停住了,对吗?”

殷离回想当时情景,若有所觉地点点头。

“所以……”萧沐面色有些激动,正想说什么,又被殷离打断了,“你想说那追光是被我控制了,那刚才呢?追光为什么会亮?”

殷离说时,嘴角勾起坏笑,咬着萧沐的耳朵道:“你觉得……我刚才做了什么才让它亮了?”

萧沐一愣,脑海里闪现方才殷离在他眼前纠缠低喘的模样,忽地耳根一红。

殷离见他不答话,笑意更浓,“说呀。”

萧沐没留意殷离的调笑,而是认真思索起来,双修的时候为什么追光会亮?

难道阿离有特殊的双修心法,与追光共鸣了吗?

想到这里他面露十二分的认真,“阿离,你双修的时候,有默念什么心法口诀吗?”

殷离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没好气道:“没有。”

谁在那种时候还会想着修行啊!

哦,这呆子会。殷离冷着脸腹诽道。

“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

萧沐见他停顿,疑惑看过来,殷离看着萧沐懵懂的表情,磨了磨后槽牙,“只想吞了你。”

萧沐恍然大悟。

阿离想吞了他,所以追光感应到了,给他发出警告?

一定是这样!

萧沐暗自点点头,所以阿离果然还是跟追光起感应了。

既然开始有共鸣,说不定不久就能人剑合一了?

想到这他有点兴奋,可是那兴奋的心情却没能持续多久,一想到殷离这个人可能会因此消失,他心头恐慌骤然涌现,那点激动就像个刚刚吹起来的彩虹泡泡,啪地一声就碎了。

人剑合一后,阿离是不是就不在了?

至少,这幅模样的阿离应该不在了……

殷离见他的表情忽明忽暗的变幻,捏起他的下颚问道:“你在想什么?”

萧沐看着殷离,目光描摹着对方的眉眼,看着看着,忽然嘴角一扁,面露委屈与不舍,眼眶都红了。

殷离一下子慌了,“小呆子?你怎么了?”他慌忙检查起萧沐的身体来,“疼了?是我刚才太用力了?让我看看。”

萧沐长长的眼睫抖了一下,“阿离……”

殷离抬起头看他,“嗯?”

“你会消失吗?”

看着萧沐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被蒙上了一层氤氲,殷离心软不已,哑然失笑道:“我怎么可能会消失?你的脑瓜里成日都在想什么?”

见萧沐沉默,他把人往怀里一搂,哄小孩似地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哪也不去,我会永远陪着我的小呆子。”

萧沐回头瞥一眼静静躺在一旁的追光,默默点了点头,没关系,他在心里暗暗想着,只要阿离不愿人剑合一,就不会变回去,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于是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怀里的人无比乖顺,殷离搂着人,眸色渐暗,他缓缓把人放倒,盯着萧沐的唇瓣看了一会,随后俯首含着那双唇舔舐,活像只逮住了猎物,不知餍足的狼。

萧沐的唇瓣被咬得有些疼,不由推了殷离一下,表示拒绝:“……我好累。”

“不够……”殷离的声音又哑了,呼吸也渐渐开始粗重起来,琉璃瓦本就松动许多,被殷离不经意间蹬了一脚,一片瓦钉应声断裂,随后咕噜噜滚落屋檐。

只听清脆的一声“啪”!

二人同时一愣。

须臾后,铿锵的甲胄声传来,有人高声喊:“谁在那里!”

殷离瞳仁一颤,反应迅速地一掀袍子把萧沐整个人裹起来横抱在怀,随后一个飞身落到下一层飞檐上。

萧沐挣动了一下,“我来。”他说时召剑入手,可刚刚试图御剑,他就猛然发现自己竟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萧沐眨眨眼,呆愣了一瞬。

这哪里是双修?根本比打架累多了!

“别动。”殷离把他按进怀里,飞快地施展轻功一层一层落下角楼,在宫墙上飞速疾驰。

身后不断传来羽翎卫的呼喊声:“在那!往安定门去了!”

殷离的轻功速度飞快,不一会就来到城门边,正欲飞身而下时,城楼上的羽翎卫发现了他的身影,立即举着弩箭射击。

眼见大量箭矢袭来,萧沐忙捏了个剑诀,追光化作一道疾光凌空飞去,只听铿锵的几声脆响后,箭矢纷纷断做两截,在殷离的身后落下。

殷离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宫墙飞身至一株树冠上,在树林间飞驰了一阵,不远处能看见繁华的灯火,他回望一眼举着火把追来的大批羽翎卫,又看一眼怀中衣衫不整,被他胡乱裹得严实的萧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表明身份了。

否则……翌日的宫闱传闻恐怕会不堪入耳。

他飞身从树杈上落下,闪身钻进一处幽暗的小巷。

身后的羽翎卫在巷口停下,他听见有将领高喊:“把崇南坊这一片都围起来。”话落,便听铿锵的甲胄声响起,很快,小巷的前后出口都被羽翎卫封锁了。

殷离心头一个咯噔,无奈啧了一声,“怎么还锲而不舍的。”

萧沐推了一下殷离,悄声:“放我下来。”

殷离没有听萧沐的,而是紧紧搂着人,仰头看一眼高墙上亮着灯火的窗子,低声:“小呆子,抱紧我。”

萧沐还没明白他要干什么,就忽地感觉身体一晃,他连忙搂紧了殷离的脖颈。

只见殷离一脚蹬在墙面上借力纵身一跃,又飞快地在两片高墙上回来踩了两下,便迅速来到一扇窗前,殷离不顾窗内传出的嬉笑声,单手撑着窗沿翻身而入。

殷离单膝落地,抬眼就看见床榻上两女一男正错愕地看着自己。

中间那名男子左拥右抱,女子衣不蔽体,萧沐从殷离的怀中钻出来试图看一眼,还只看见白花花的一片,就被殷离一把按了回去。

三人都愣了好一会,女人忽低高声惊叫,男人更是瞪大了眼,“你是什么人!来……”

话音未落,男人的咽喉便忽地被一道气劲击中,顿时哑然失声,只见他痛苦地扶着咽喉,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躺倒在床榻上不住挣扎。

两名女子瞬间吓得冷汗涔涔,缩瑟在角落求饶道:“这位大爷饶命,这屋子里的东西您尽管拿,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见殷离抛出一个钱袋,落在两人面前,钱袋散落,掉出数片金叶子。

女子目光一亮,其中一人飞速捡起钱袋在掌心掂了掂,顿时心花怒放。

便见殷离微抬下巴:“这房间我包了,给你们这位客人换间客房。”他说时再次二指一弹,一道无形的气弹击中男人咽喉,对方便犹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地喘起气来,并发出“嗬~嗬~”的吸气声。

殷离冲两个女人示意,“滚吧,谁也不准进来。”

女子们会意,连连称是,扶着男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其中一人还贴心地反身将门掩上,“这位客官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说时,还瞥一眼被殷离搂在怀里,只看得见一头凌乱发丝和一片雪白肩头的萧沐,捂嘴偷笑了一下,“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客官放心。”

“快滚。”殷离厉声。

女子连连点头,把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殷离把萧沐放到床榻上,萧沐才从裹得严实的袍子里钻出来,四下张望,“这是哪?”

殷离唇角动了动,“烟花柳巷。”

萧沐思索了一会,面露恍然,类似的地方修真界也有,不过那里大多是合欢宗的地盘。

他坐起身来,扶了一下腰,试图把衣衫穿好,却听见门外传来人们慌乱的脚步声与惊呼声,还有羽翎卫高声喝斥:“禁军追查刺客,把客房都打开!”

萧沐皱了一下眉,认真道:“阿离,我觉得要不然还是亮明身份吧,禁军看见是咱们应该不会……”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房门轰地一声被踹开。

殷离反应迅速,闪电般扑过来把他按倒,并飞快拉过被褥给他盖上,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听我的。”

虽然禁军肯定不敢拿他们俩怎样,但要是让人看见萧沐这个样子,世子爷一世英名怕是要毁了。

虽然小呆子恐怕不会介意,但是他介意!

很快有禁军将领走了进来,厉声:“禁军办案,里头的人出来!”

殷离眯起眼,面色微沉,便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行至榻前。

殷离拉过被褥一角把萧沐的脸盖住,同时扯了一把衣襟故意弄散了些,又直起身来,一脚踩在床沿上摆出个大马金刀的姿势挡住来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眨眼完成,并冷声道:“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那将领一愣,眼前人鬓间发丝微乱,腰带已经解了大半,衣襟也是散开的露出光洁的脖颈与半片锁骨,面色阴沉无比,眼尾泛红,明显是带着怒意。

他定睛一看,待看清了那副名冠天下的面容后,忽地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单膝跪下,垂首道:“末将不知五殿下在此,请五殿下赎罪!”

殷离冷眼看他,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看清了就滚吧。”

将领立刻起身,连连称是,走时还小心翼翼地抬眼,正看见床榻上裹出了个人形的被褥,被褥没有完全盖严实,露出雪白的小臂和脚踝。

那将领心头掀起滔天骇浪,五殿下竟然也逛窑子!不是说五殿下和世子爷感情颇深吗?这……世子爷知道吗?

殷离见他杵在原地不走,眼神一厉:“嗯?”

将领打了个寒颤,“属下告退。”他说时迅速后退,转身冲站在门边,已经呈呆滞状态的两名属下飞速摆手,“还不快走!”

禁军们飞速退了出去,又把房门掩上。

大概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禁军集结的声音,似乎是没有查到异常的客人,便纷纷脚步铿锵地离开了。

客人们虚惊一场,没多久又恢复了繁华的喧闹声。

萧沐从被窝里钻出来,“阿离,我们可以走了吗?”

殷离扬起笑,欺身压过来,“走?禁军没有查到刺客,整个崇南坊都会被封锁到天亮,你想就这么走出去?”

萧沐拉起衣衫试图穿好,“我们又不是刺客,有什么走不出去的?”

殷离长长地“哦”了一声,“你跟我一起走出去,明日整座盛京就会传出五殿下与世子爷手牵手逛窑子的传闻。”

他说时,看一眼萧沐,“你猜王妃会不会被你气死?”

萧沐面容一僵:“啊,那我们怎么办?”

殷离笑着把人扑倒,萧沐刚刚拉好的衣衫又被扯开了,“我花了那么多金叶子,还不能住一晚吗?”

萧沐恍然,环顾了一下这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香气,这熏香甜腻得过分,他闻得不太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正好他累了。

一想到要休息,他的身体立马就开始犯困,甚至打了个哈欠。

殷离的视线在床尾的斗柜上扫过,随后伸手过去翻找起来,“让我看看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萧沐的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眨了眨打架的眼皮,没有在意,正想翻个身睡觉,却听殷离“哈”了一声,“真有好东西。”

萧沐正疑惑,“什么?”话音刚落,却传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他打了个激灵,噌地一下坐起身,“那是什么?”

殷离拿着一只小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挂着坏坏的笑,“好东西。”

萧沐不解,只奇怪这凉飕飕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却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名女子的呼喊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那声音忽高忽低,又娇又喘,尾音还带着颤,听得二人都是一怔。

萧沐侧耳倾听了片刻,忽然担忧道:“这里难不成是个黑店?这女子听起来快要死了。”他说时就要拔剑去救人,却被殷离一把按住。

正在他疑惑间,见殷离一幅无奈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没事,她只是在双修而已。”

“双修?”萧沐歪了一下脑袋,双修是这样的吗?

他思索了片刻后一本正经道:“不对,我们双修就不这么喊,她听起来分明快断气了。”

难不成是双修的方式不对?